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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始乱终弃枭雄后 20、坠崖

20、坠崖

    见有人出头,旁边有个妇人动作小心又悄然地将那混血少女扶到一边,她丈夫在旁边拽她一把,被她瞪了一眼。


    听那妇人低语,少女似乎叫乌兰,看见明宜,她原本绝望的眸子渐渐透出些光亮来,星星点点的水光,望向她。


    明宜瞥见那小丫头近乎虔诚的眼神,心里反而生出几分不自在,她不喜别人拿这种感激涕零的目光瞧她,仿佛她做了多大善事,她不过是看不惯罢了。


    她冷言道:“这庄子是正经佃户的居所,这丫头也是庄子上的人,你二话不说,上门拿人既无县衙公文,又无主家允诺,可知私闯民宅,强抢人口杖四十,徒两年。”


    “你那在县衙当差的外甥,知道你打着他的名头为非作歹吗?”


    此话一出,那卢员外脸色变了又变。


    他横行乡里靠的就是消息闭塞,加上天高皇帝远没人管得住他,可眼前这女子说的头头是道,连律条都搬出来了,一下还真被唬住了。


    可到底横行霸道惯了,被一个年轻女子当众下了脸,面上挂不住,瞬间恼羞成怒:“你少给我咬文嚼字!一个黄毛丫头还轮不到你来教我做事!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提我外甥——”


    明宜没接他这话,只微眯眼:“你外甥身为一县户曹,纵容亲眷横行乡里,往小了说是失察,往大了说是同罪,闹到县衙,看他是护你这个惹祸的舅爷,还是保自己的乌纱帽。”


    “你若还要闹事,那便试试。”


    一个小小的员外,明宜倒不担心给陆维钧惹麻烦,上面的人想要整治底下人,再容易不过,也就是看愿不愿意,若是换做从前,这人连见她一面的资格都没有,当然,她也不想把事情闹得太大,毕竟眼下她自己还在被通缉,只需要把这人吓走,其余的事等陆维钧的人回来就行。


    她表现得底气十足,卢员外被她这么一盯,竟不由自主后退半步。


    他身后那几个家丁明显已经打起了退堂鼓,他脸色难看,偏偏嘴上还找着场子:“行、行,今儿本员外心情好,不跟你们一般见识,小娘子,这温县的水深着呢!你且等着,咱们后会有期!”


    临走还恶狠狠瞪了乌兰一眼。


    乌兰垂着头微微颤抖。


    待人走后,围着的一圈人终于一哄而散。


    明宜也大致拼凑出这件事的起因经过。


    前几日乌兰去城里帮孙伯送东西,被卢员外撞见,那卢员外是温县出了名的恶霸,平日里强买强卖惯了,见他有几分姿色,又是没爹没娘的混血,便动了心思。


    乌兰的娘原是北地来的胡女,当时阴平侯还没上位,对胡人的政策也并未如此严苛,她逃难到温县,嫁了个汉人佃户,生在他们姐弟三个,爹娘前两年都没了,便只剩她带着两个弟弟靠给庄子上做苦力,勉强糊口。


    “阿姐……”旁边那个稍大的男孩跪着爬过来,额头上还带着方才被踹出来的伤,乌兰一把将他搂紧,然后就拉着两个弟弟朝明宜磕了几个头。


    “……多谢女郎。”


    几人声音哽咽,比起魏九带点异域口音的汉话,这三人的汉话说得倒是毫无违和感,要不是长相上胡人特征太明显怕是明宜都分辨不出来。


    明宜叫那妇人将人拉起,又嘱咐去寻些伤药。


    等孙伯回来再做打算,孙伯就是昨日的老仆,毕竟明宜只是路过,而孙伯是陆维钧放在这里的管事。


    人群散去,院子重新安静下来。


    明宜抬头看去,这才发现,远处柱子旁,魏九正抱着剑半倚着,他脸上的疤痕依旧吓人,可许是这些日子看习惯了,明宜虽依旧嫌弃,竟也能忽视那疤痕,只去瞧他脸上的神色。


    日光下,男人身形高挑,皮肤白得有些透明,姿态随意,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孤寒,静静注视着这边的一切。


    四目相对的瞬间,明宜不知怎么的,竟从他神情里看出几分落寞。


    但再看去,果然是错觉。


    这人冷着脸活脱脱就是煞神,哪里可怜。


    见她看去,男人面色冷淡,转身离开。


    明宜觉得这人恢复能力比她快多了,先前的伤在他身上根本没太大影响,还有心情看戏。


    ……


    且说那卢员外灰溜溜出了庄子,越想越气,脸上的横肉都差点飞起来。


    小地方的商官不分家,都靠人情运作,便是县衙,卢员外这些年进进出出也是分毫未伤,今日竟叫个小丫头唬住了,他越想越不对,转头便寻到了县衙户曹司,将方才庄子上的是添油加醋倒了出来。


    卢员外拍着桌子骂道:“你舅爷我要被欺负死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娘皮,满嘴律条王法,竟还拿你来压我!”


    他那外甥姓方,生的倒比这舅舅斯文些,留着一撇短须。


    听闻此言,喝茶的动作停住,倒也没急着接话,他比这莽撞的舅舅心细得多,皱眉道:“那庄子我查了,地契上写的是个商户,但每年往乐陵送的东西不少,只怕背后有靠山。”


    见外甥不向着他说话,卢员外气急:“什么靠山!真有靠山能穿得那么破落?”


    “舅舅,你说方才那女人的气度,不像寻常村妇,倒像官家女眷?”


    “何止,那派头比县太爷的正头娘子还大,哼!”


    方户曹沉吟片刻,眼珠一转,终于是放下茶盏:“这事好办。阴平侯的平叛先锋军如今正好在温县歇脚呢。”


    “你是说……”


    两人对视一眼,皆是从对方眼中看见精光。


    这批先锋军里面一部分是北地战场退下来的兵痞,一部分是温县本地豪强的人,拉个名头,便四处借着阴平侯的令查人敛财,周边郡县对他们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先前他们便已经从中捞过不少油水。


    眼下……


    方户曹道:“舅舅,你叫几个人去庄子外盯着,等那女人一出来,便寻个由头将人扣下,也不必真送去县衙大牢,你只管叫先锋军的人出面,给她按个‘北地细作’的罪名。如今阴平侯严查胡人,通敌的帽子扣下来,便是她真有来头,也得先脱层皮。等人落到咱们手里,还怕她不低头?至于那个胡种丫头,届时还不是你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卢员外一听,眼睛顿时亮起来,一拍大腿:“好小子!还是你脑子灵光!”


    “不过,”方户曹按住他,“这事别声张,也别在庄子里动手,庄子毕竟是人家地盘,闹大了收不了场,你让人在出温县的必经之路上守着,既不是本地的,她总得出城。”


    “成!我这就去办!”


    ·


    午后,陈伯回来便得知来龙去脉,见到乌兰姐弟身上的伤,叹了口气。


    恭敬对明宜道:“女郎受惊了,此事老奴定当原原本本报与公子,卢家那边公子会出面料理,至于这几人,女郎放心,会妥善安置。”


    明宜点头,心里那口气也彻底舒展,她还是相信陆维钧为人的,既然陈伯应下,这事便算了了。


    陈伯目光扫过乌兰姐弟,面上依旧带着宽和的笑,朝明宜拱手告退,他将几人带走,走时,三人望向明宜眼神都是亮晶晶的。


    明宜有些欣慰,转头,就见魏九也正沿着她的视角看去。


    “你这是什么眼神。”


    “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


    魏九冷淡开口:“带来麻烦的胡种,主家不会留他们。”


    明宜觉得他就是狭隘,回头瞪他:“你这人怎么回事?陈伯都答应了,你非要往最坏处想,再说,陆维钧没这么小人。”


    “你就这么相信他?”


    明宜知道不能把人心想得太好,但君子论迹不论心:“他救了红缨,还帮了我,我信他,有什么不对?”


    魏九凝视她几息,像是懒得再反驳,收敛目光,不再说话。


    只是没想到,没过多久,陈伯又带来了另一则消息。


    红缨被救还是掀起不小风波,许多人被拿办,而阴平侯那边也确切知晓,太守府果然还有残党,正一路追查,庄子上尚能躲藏,但路上却未必。


    明宜恐再生变故,简单收拾行李,决定明日便启程。


    清晨,明宜带着魏九辞了陈伯,红缨则是留下继续养伤。


    红缨有些不舍,更多是担忧,她想跟着女郎,但终究是伤得太重,跟上也是拖累。


    只能目送马车远去。


    与此同时,盯着庄子动向的人一个惊醒,迅速朝着另外的方向报信。


    从温县往并州去,两人走的是一条沿山的旧官道,为掩人耳目,他们这次依旧驾的那辆破马车,许是这几天的生活,把明宜的挑剔又勾了起来,看见这马车就浑身疼,但嫌弃来嫌弃去,也别无他法。


    只能多铺几个软垫,她一边坐车一边忍不住撇嘴抱怨。


    “这路怎么修在这么险的地方,真颠簸。”


    掀起车帘往外瞧去,远处群山蜿蜒起伏,还能看见另一侧山峦往下望去不知是河流还是湖泊,在阳光下闪着熠熠的光,而他们所处的峭壁往下望去,底下全是乱石滩。


    分明已经是秋季,这一侧的树木都开始落叶,那处的植被却格外茂密。


    微风吹动,带来一股奇特的气味,明宜总觉得熟悉。


    但味道太淡,在风中停留一瞬便不见踪影。


    行至一处拐角,魏九勒住缰绳,前方山路竟然被几根倒木横七竖八挡死。


    “怎么回事?”明宜探头。


    魏九目光扫过地上的脚印,脸色骤然一沉。


    “有人。”


    果不其然,一瞬间远处竟如雨后春笋般,冒出不少拿着武器的兵卒,明显有备而来。


    “前面的人!速速停下受检!阴平侯麾下追查逃犯,胆敢违抗,格杀勿论!”


    为首的那人眼尖,一眼瞧见车帘后露出的半张脸,当即大喝道:“就是这辆车!拿下!”


    明宜还没反应过来,阴平侯的人是怎么会出现在此处?还一副守株待兔的模样。


    魏九迅速将缰绳一拉:“坐稳。”


    追风嘶鸣一声,硬生生在狭窄的山道上调转马头,直奔侧边一条更窄的岔路而去。


    这路是樵夫踩出来的土径,马车一边狂奔,一边被两侧枝条狂风骤雨般的抽打。


    直到被一颗参天大树堵住去路,陡然停下。


    明宜就听头顶“咻”的一声。


    一支羽箭钉在车厢的木柱上,箭尾嗡嗡!


    她整个人被魏九揽住,从马车里腾空跃下,明宜吓得尖叫都卡在喉咙里,只能死死抓住他。


    身后的破马车立刻被数十支箭矢射成了刺猬,拉车的追风受惊长嘶,竟甩开了缰绳,就这么消失在密林里。


    对方人多势众,两人只能往小路走。


    明宜感受到他腰间的触感越发温热,抬手,竟是血!她手指都被染红了,是先前受伤的地方,伤口竟然又崩裂了,这马奴虽悍勇,但也是血肉之躯,且还中了毒,明宜生怕这种关键时候,他倒下。


    连忙从男人怀里跳下来:“我自己能跑!”


    脚下全是碎石,明宜差点崴脚,心脏像是失重般从高处坠落。


    密林里追踪人并不方便,好几次差点将身后人甩掉,但那群人乌泱泱一片总有几个眼见的,而且,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是哪里,这边地势越发陡峭。


    又冲出一道屏障,眼前却是断崖尽头,明宜整个人瞬间冰凉。


    悬崖底下白茫茫一片,像是大雾,根本看不清。


    后面追兵已经逼上来,那为首的兵卒此刻也是狼狈不堪,冷笑道:“跑啊!不是很能跑?把那小娘子留下,老子给你留个全尸!”


    魏九眼神凌厉,横刀在胸前,腰部的衣衫已经被血浸透,却还不见半分疲态,对明宜道:“抱紧我。”


    明宜一愣,这意思,是要硬拼了?


    她一把抓住魏九的手臂,看了眼对面一排弓箭手,她心脏已经完全不听使唤,就连脚也有些发软,这一路都走过来了,就是死,她也不愿死得这么窝囊。


    “等等!还有个办法……”


    明宜低头看了一眼崖底,白雾濛濛。


    山风卷起,那股淡淡的气味直冲鼻端,扫视一圈周围的植被,这分明就是先前她看见的那山,明宜忽然就想起来这是什么味道了,硫磺味。


    深谷之处,多生硫磺,其水如汤,故草木经冬不凋。


    她一把拽住魏九的腰带,将人往悬崖推:“跳下去!”


    魏九眉头一皱,在身子向后倒去的瞬间,反手一把攥住明宜的手腕,将她猛地拉进怀里,与此同时,另一只手抬起弓弩,凭着风声,回手就是一箭。


    “咻——”


    对面为首的兵卒笑容僵在脸上。


    喉间多了一支羽箭,直直向后栽倒。


    明宜原本打算自己跳,却被这猝不及防的一扯,整个人天旋地转,死死抱住了他的腰,脸埋在男人脖颈处,浓烈的血腥味散开,耳边只剩风声,还有急促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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