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


    又一天的开始，莫里斯从办公桌底下睁开眼睛，而从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他满脑子都是鹈鹕镇之后几年的商业构图，通过低价挤压手段，将小镇唯一的杂货铺挤兑倒闭还是太慢了。


    敌人还没变成尸体，自然没有利用尸体养分一说。


    资本的特性在莫里斯身上表现的淋漓尽致，因此，皮埃尔杂货铺存在的一天，都会导致他的计划迟迟无法展开，因此便显得越发迫在眉睫。


    莫里斯事先调查过这座小镇，鹈鹕镇拥有丰富的农产品资源，但售卖渠道却很狭窄，居然需要镇长向外推销，本地商业结构更是还在二十年前，全镇所有人都靠一间杂货铺过日子，生活中的柴米油盐，更是近十年内价格没有变动过。


    莫里斯简直难以想象都这个世纪了，还有这么死板平静的小镇存在。


    这些高质量的水果，蔬菜，肉类，经过包装就能轻松打入精品赛道，一颗苹果本地卖100金，经过他的手，配上设计好品牌的礼盒，一颗苹果就能卖到1500金以上！更别说品质更好的金星，铱星苹果。


    星露谷风情淳朴，地理位置闭塞，他完全可以通过信息差编造出和“提升美貌”有关的传说故事，“身体健康”相关的小镇历史，神秘度拉满是宣传的必经之路，之后只需要他发动自己在城里的人脉，付出一点点人情，然后就是破天的富贵，大笔大笔的暴利到手！


    所以莫里斯简直难以置信，这个年代居然还会有人放着钱不赚，守着所谓的乡土风情，友爱邻里，就像书本里的小镇故事一样过日子。


    莫里斯已经快四十岁，他三十年前就不再看绘本故事，他知道那些都是编的，现实才没那么美好，人一旦成年面临的就是赤裸裸的弱肉强食，吝啬老板吃肉连汤都不会舍得给底下人喝，他从这样的职场拼命挤上来，证明自己，就是为了成为人上人！他想要握有权力！尝尝卡里数字疯狂增长的滋味！


    像鹈鹕小镇这样的地方，他们爱做梦就让他们做去吧，那些抱怨投诉也影响不到什么，镇长刘易斯的态度已经松动，只要将社区中心改建成joja仓库，就可以大量收购附近农场产出作物，等到皮埃尔资金断链，杂货店就会倒闭，到时候整座小镇农产品的定价权就完全掌握在自己手里。


    每天早上，莫里斯都会像这样幻想一遍，将想象中的计划打磨的连细节都格外完美，然后他才满足的去上班，或者去超市洗手间把自己打理干净。


    没有朋友的人就是这个样子，莫里斯也不需要朋友。


    又是一天，joja超市开门的时间。


    莫里斯比上班的店员更早走出店门，仔细看了面前的玻璃门一阵，在通电之前冲上面哈了几口气，再用西装袖子用力擦到光可鉴人，他才心满意足的拉下电闸，让整座超市，鹈鹕镇未来的商业中心开始有序运转。


    雩云正好开车从小镇边缘的海鸥桥回来，昨晚凌晨两点到来，她没来得及回家，顺应本能闭上眼睛，早上就发现自己被joja医疗小队自动拾取送回家，损失了一部分金钱，今早她连早饭都是打包，匆匆往海鸥桥那边赶，这个季节有概率从海鸥桥的河里钓出传说之鱼——狼鲷，原本没什么执念，但自从家里多了宠物，把这条鱼钓出来，养在农场里就变得很有必要。


    拖拉机喷着气的往目的地跑，正好路过joja超市，看到站在门口的那个男人，莫里斯。


    男人回头，正好看到拖拉机上的小镇农场主。


    ……


    数据从“joja经历莫里斯”的眼睛传回技术研究部。


    庇尔波因特这个封闭的世界，财富的黑洞，可不会养一群没用的废物。


    身在研究部中的研究员无不是经过重重筛选的人类精英，因此哪怕项目要求他们从一个无缝的壳上凿出一个洞，他们也能从无到有的想出了办法。


    从被发现的那刻暂定名为“px世界”的虚拟世界，在技术研究部渗透成功后就通过“数据人格伪型xt”传递回来的种种样本，正式命名为“pelican-prime”，研究员用“pelican”指代它，p40莫里斯经理把p世界当做这个有着一座鹈鹕小镇的世界的缩写。


    在浓郁的乡土风情中屹立的小镇是世界的中心，也是系统内外博弈的棋盘。


    研究员其实也不想选择这么麻烦的办法，但没办法。


    这是一柄帝皇权杖。


    “居然除了翁法罗斯之外，还有遗落在外的权杖？”


    翡翠妩媚的眼神朝旁边的项目负责人投去，冷冰冰的，从精神层面上给负责人施压。


    天才死后，博识学会收缴了大部分帝皇权杖，甚至在翁法罗斯暴露在各方势力下之前，公司是默认博识学会持有全部权杖的权限。


    可现在，遗落的不是一台。


    第二台就在他们眼前。


    负责人原本是博识学会的优秀学者，因为优秀被公司吸纳，一来就是p40，这次的项目关乎他能不能以实绩证明自己，所以他可以非常自信的回答翡翠女士的问题。


    “已知宇宙中没人能揣测出星神的思想，就如翁法罗斯内部诞生的铁幕，若[智识]如人一般思考，具备欲望，那么通晓过去未来的祂为何不一开始就捏灭毁灭诞生的源头？我们谁都清楚神的思想不可测，帝皇权杖曾为神思考时的‘神经回路’，当神明决定遗弃时，它们是否又被赋予了崭新的使命。”


    “神不可测，因此，我断定帝皇权杖的遗落并非可能性为零，事相的发展存在着合理性。”


    负责人以学者的思考得出毫无杂音的结论，翡翠不再揪着这个点，而是将注意力放到这台帝皇权杖上面。


    一座封闭的权杖通过无穷无尽的演算，就可以诞生足以毁灭整个宇宙的“铁幕”，这令得知它的存在的人不得不慎重。


    这是翡翠本人的想法，但技术研发部主管是亚婆离，那个人在具备拥有巨大商业化潜力的项目前可不会束手束脚。


    果然，技术研发部在发现正面绕不开权杖管理员设计的密码之后，就换了种方式，入侵了权杖内部正在运转的程序。


    joja超市区域经理莫里斯，准确说，这条通过商业入侵鹈鹕镇的经济线，就是他们交给负责人的成果。


    非常符合公司的作风。


    石心十人谁来都挑不出毛病。


    “鹈鹕镇里为什么没有鹈鹕？”


    翡翠将和莫里斯的人格数据有关的资料一扫而过，目光最后落到那个卡住整座研究部无数专业人士的谜题上。


    “我记得这个世界内的那座小镇就叫鹈鹕镇？所以为什么没有鹈鹕？”


    她目光一转，平静的补充道：“以鹈鹕为名的镇子，最有可能的是本地曾有过名为‘鹈鹕’的产物，可以是动物，可以是植物，可以是某种存在，有调查出这个‘鹈鹕’的来源吗？”


    “是的，翡翠女士，我们一共调查了三百六十八个星系，但我们没办法确认这个世界的坐标，帝皇权杖的保密等级超出我们的权限，因此我们只能通过鹈鹕镇本身的风格习俗，与拥有类似模版的世界进行比对，其中62个结果是鸟类，17个结果是某种无脊髓动物，8个结果是葵类形状的植物，和2种挖掘出来的矿石。”


    “鸟？”翡翠轻轻吐出这个字，屏幕上适时弹出鹈鹕的照片，各个世界的鹈鹕都有不同，但共同点就是它们都为鸟类，也是数据推断中概率最高的选项。


    把所有“鹈鹕”的图片，产地介绍全都看完，翡翠收回视线，继续刚才的话题，“栖居着鹈鹕的小镇，听起来合情合理，符合当地人的命名规律。”


    负责人忍不住叹气，“就是如此，如果不深入挖掘这座小镇的背景，我们不具备直接解开密码的能力——理性无法做到从感性中直接掏出答案。”


    “感性是人身上最大的奥秘，不必急于求成。那么现在你已经能对这个世界做到什么级别的影响了？”


    翡翠的注意力再一次回到“鹈鹕镇”上。


    说起这事，负责人难得皱起眉头，“一开始还很顺利，‘莫里斯’的行动一直没有遭到有力的抵抗，继续下去，公司旗下分部‘joja’会通过经济，彻底改变鹈鹕镇的底层逻辑。到了那一步，我们就可以对这个世界直接插手。”


    翡翠没有急着高兴，而是淡淡的说了句，“听起来不错，那么是卡在哪一步上面？”


    负责人低下头，“不知为什么，‘莫里斯’始终无法得到镇长‘刘易斯’的许可。不管‘莫里斯’的行为怎样顺利，他都没办法真正意义上的成为这座小镇中的一员，他在不断的在原地打转，而原因……不明。”


    “……”手指抵唇，翡翠陷入思考，思考期间，间歇式的向负责人发问，她问：“没有试过强硬的手段？”


    负责人摇摇头：“‘莫里斯’在设定上只是区域经理，管理范围只覆盖那间超市内部，我们从外部进行的干涉十分有限。不论是买凶，还是刺杀，镇长本身受到这个世界的规则保护，他死后又会造成怎样的影响，在‘莫里斯’拿下垄断权之前，我们没有冒然尝试。”


    翡翠放下手臂，手指指着屏幕上其中一部分资料，“有试过收买他吗？”


    负责人：“小镇内部的货币流通自成体系，信用点没办法凭空揉进当地人的消费观念里面，而使用金币，那首先需要先获取本地足够多的信用货币，彻底通过分析结构后，才能与信用点形成兑换渠道。”


    换言之，莫里斯的商业版图铺不开，那么就只能受制当地人的消费，经济，没办法发挥公司最大的优势，资本覆盖。


    莫里斯能从无到有的建起一座超市，还能对当地老店皮埃尔老板形成商业挤压，已经是技术研究部在背后全力支持的结果。权杖系统不支持更进一步的开挂，好不容易渗透进去的“人格数据”，若是被判定成作弊被删除，那就太得不偿失了。


    这就是虚拟经济和实体经济的不兼容，如果换个有实体的世界，公司有的是手段让当地的货币系统崩溃，让当地人习惯信用点，甚于已经不保值的当地钱币。


    因为有石心十人在这里，今天的研究人员不禁有些激进，在负责人还在和翡翠女士讨论下一步渗透的主要锚点时，社区中心明显藏有和鹈鹕镇有关的巨大秘密，但下一刻，谁也没想到的力量，反入侵了他们的“窥视”。


    一道青蓝色的剑气穿透公司用以观测权杖内部系统的装置，在剑身贯穿数据，斩碎现实，入侵研究室的那一刻，翡翠身侧显现庞大的紫色巨蛇，将她和身旁的负责人一同护住。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与能量冲击过后，毒蛇一圈圈退到翡翠脚下，满地狼藉的画面入眼，涌动着巡猎之力的警告轻描淡写的刻在地上，伴随伤员一声声隐忍的喘息呻吟，加重了这一刻技术研发部的惨淡。


    翡翠无视一旁惊魂未定的项目负责人，在能量冲撞后的焦点附近蹲下，伸手去试着触碰那道变形之后的巡猎标志，却立刻就被图案中流动的命途之力攻击。


    她收回手，一层看不见的光影像手套一样浮现，再消失，完好无损的手指没有让她的心情变好，她只感觉到留下这个标志的人似是漫不经心的投来一瞥。


    这一瞥就足以对“小偷”形成强力的震慑。


    巡猎令使以“弓矢”给出了警告。


    不识趣的下一步就会被那群疯子当做敌人追猎。


    翡翠倒是没感到惧怕，只敢到棘手，她凝重的想道：“居然是最麻烦的那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