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渊知道了林鹤行一大早又来骚扰的事,面上瞬间闪过一抹阴寒。
闻清琳解释说是他捡到了自己的玉佩,叫住她也是好意,没什么的。
魏渊笑笑,将她爱吃的菜挪到她面前,道,“是我考虑不周,回头你与我一辆马车,就不会再有这些事情了。”
闻清琳的手一顿,想两个人坐一个马车会不会不大好。但是想起来之前魏渊拜托她的事,也就没说什么。低声应了句“好”,便继续埋头扒饭。
车马已经齐备,府衙上上下下将行囊放好,只待一声令下,便能出发。
闻清琳在魏渊的搀扶下登上马车,见他没有跟上来,便掀开帘子往外头看。
柳荫浓密,丝绦千线,魏渊在府衙外同梅州转运使告辞,金易和沈和紧跟在他身后,白袍玉带,风度翩翩,甚是养眼。
闻清琳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放下帘子的时候便有些心虚。眼神闪烁之际,冷不防看见不远处倚在柳树上的林鹤行。
他嘴里叼着一根野草,抱着双臂倚在那里,吊儿郎当,不成体统。
闻清琳飞速瞟了一眼,有些嫌弃,又有些担心被他看着。于是慌忙放下帘子,在马车里端端正正地坐好。
林鹤行咬了两下野草根,腮帮子边的野草跟着上下晃荡两下。眼神飘过那辆马车,只来得及看见她一片粉色的衣角。
再转头看向府衙门口,正巧同魏渊看过来的视线撞上,二人皆是一愣,也都迅速撤开眼神,各行其事。
魏渊上了车,队伍开始行进,闻清琳感受到马车往前走的瞬间,忍不住撩开帘子往外看去。
呼吸着新鲜的空气,看着流动的街景,她心里满是激动。终于走了,终于要走了!
一路上,魏渊怕她坐马车劳累,把自己的软垫取下来要给她。
闻清琳摆手说不用,“这里已经很厚实了,我不——”
一语未了,马车忽的一晃,她吓得一声低叫,整个人都朝前扑去。
魏渊抓住她的手臂,“小心。”
他稳稳托住她,也不再询问她的意见,直接把软垫放下去,按着她坐了。
她脸上一抹热意,又有些焦急,“那你呢,你没有垫子,那都是木板。”
魏渊轻笑,“无碍,我素日也都不用垫子。”
也就是说,这些软垫其实都是为了她而新设的。
闻清琳默默低下头,“我……我先前说了,不用这样对我。我以前自己一个人也走到利州了,我也可以坐硬马车的。”
魏渊淡淡低眉,从一旁食盒里取出一碟糕点,“别想那么多,不过是一只垫子,魏某还是供得起的。”
“吃些酸杏脯,能不晕车。”
闻清琳抿了抿唇,还在纠结的时候,魏渊已经将杏脯递到了她手边。
他说,“闻姑娘,你说的那些我都记着,到了京城我们便分开,从此相忘于江湖,再没有关系。”
她抬头,轻轻点头。
“但是在这路上,我们还需要彼此帮助。”他温和地看着她,“请不要过于拘谨,不然,于我也是一种负担。”
闻清琳想想,自己的病,他的请求,也确实是答应了的。况且路途还长着,也确实没有拒绝的必要。
点了点头,她接过他手中的酸杏脯,轻轻咬了一口。
自利州往上京去近千里,车马走得慢,闻清琳慢慢的也就习惯了。但是魏渊怕她长时间坐车难免劳累,便也会选在风景较好的时候带她出来骑马。
闻清琳骑马骑得不好,总是被马欺负,三两次后,魏渊索性让她和自己同乘一匹。
这样白日赶路晚间歇息地走了十好几天,闻清琳才恍然惊觉自己竟然没有再犯病。她错愕地看看魏渊又看看自己,高兴得不得了,心里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
魏渊看她高兴得在草地上张开双臂奔跑,也替她高兴。旷野的风吹过,野地里的树木沙沙作响,似海浪一般蜿蜒起伏。
饭菜烧好了,沈和拎着食盒朝这边走来,看见跑到远处去开心的闻清琳,不禁皱眉。
魏渊看见他来,问,“其他人都吃了吗?”
沈和脸上不带笑意,“都吃了,那个林鹤行也吃了。”
魏渊知道他不满,劝道,“这一路上他也没有惹事,挺好的。到了上京将他放下,不会出事的。”
沈和将饭菜取出,放在魏渊身边,沉默了片刻,“大人。”
“比起林鹤行,我更担心的是你。”
魏渊拿起馒头,笑,“你自然更关心我,这有什么。”
“不。”他说,“我担心你,被美色迷惑。”
魏渊一愣,转头看向他,“还想着那件事?”
沈和说,“我不知道大人你和她之间发生了什么,也不想知道。但是大人,她是乡野之人,你是王公之后,你们不合适。”
魏渊低眸,看向手中的馒头,忽然没了食欲。
沈和知道他不爱听,所以转而道,“沈长泰杀光了所有土匪,又一口咬死不认识她,大人真就半点疑心没起过吗?”
魏渊道,“沈和,长公主的出现已经证明了她的身份没有问题。”
“那为什么土匪独独不伤害她?”沈和的语声冷静到可怕,“那群土匪为了钱连您都敢打,为什么偏偏不动她?”
魏渊无法回答,当初正是这些疑问,让他做出错误判断,牢狱那晚故意折磨她,给她留下了阴影。如今,他不想再提及这件事。
“沈和。长公主难道还证明不了吗?”
沈和摇头,“太巧了。巧到属下没法子相信她是无辜的。”
魏渊沉下一口气,“那这一路上,她可做过什么对我们不利的事?”
沈和一怔,这确实是没有的。
魏渊又问,“金易是否告诉你,沈长泰公堂提审时,她一直相信我们。”
沈和沉默片刻,声音小下去,但还是说,“那也可以是演的。”
魏渊问,“若是演的,为何直到长公主出现,直到你出现,沈长泰都没有下令将她带走。”
沈和不能再说什么,只是偏开头,还是不服。
魏渊叹一口气,拍拍他的肩膀,“沈和。”
他想同他说些什么,可是眼角余光瞥见闻清琳已经沿着野土坡往回走,便改口道,“去叫金易来吧。”
沈和亦看见了闻清琳,低头道了声是,便起身离去。
闻清琳欢快地小跑着回来的时候,金易正好带着洗干净的葡萄来到。看见她笑得开心,金易也笑,“闻姑娘,快来,饭好了!”
*
荒野里的风不定,过了饭时,便猛烈起来。
因沈和说的那些话还挂在心上,魏渊安顿了闻清琳回马车后,便自己一人骑马在外。
金易牵了马来,看看天色渐渐不好,有些担心,“大人,这天怕是要下雨。”
魏渊翻身上马,从金易手中接过束袖,道:“无碍。”
刚说完,便听见顶头上一声轻笑。魏渊抬头望去,那槐树枝上躺着的,正是林鹤行。
他闲散地将一条腿曲起蹬在树干上,另一条腿随着衣衫荡悠在半空里,低眸瞥一眼魏渊,并不搭话。
魏渊收回目光,继续扣着束袖,“林公子,我们要出发了。”
林鹤行懒懒地嗯了一声,并不放在心上。
魏渊说,“今晚要到易州馆驿下榻,你若是迟了,怕是不好进去。”
林鹤行笑一声,“今日的饼子着实好吃,我吃得太撑了,要歇一歇。”
魏渊不多劝,看着渐渐走在前头的车马队伍,道,“那就请林公子注意时间,不要节外生枝。”
说罢,也不等他是否回应,轻轻一踢马腹,“驾”一声,慢悠悠朝前赶去。
林鹤行躺在枝桠上吹了两声口哨,吹累了,才坐起身来,朝着魏渊远去的方向若有所思地看去。
午后的一程要赶路,便走得偏快。闻清琳闲来无事,索性窝在马车里小憩。晃晃悠悠的车子伴着车轮声和马蹄声,摇篮曲似的,很快就沉沉睡去。
等她再次感受到车子的摇晃醒来时,马车里已经昏暗不清,看什么都很模糊了。
她揉揉眼睛,坐起身,一件外衫随着她的动作缓慢滑落到腰间。她愣了愣,这是谁的衣衫?她不记得自己脱了衣服啊。
车子经过坎坷,轻轻摇晃几下,闻清琳身子晃来晃去,只能扒着车窗稳住身子。
这时,前头忽然洒进一片暗光,她抬头看去,魏渊已掀开帘子进来了。
“闻姑娘。”
他在她斜对面坐下,“睡得可还好?”
闻清琳收回手,把那件白色的织锦外衫小心地叠起来,“很好。多谢魏公子的衣衫。”
她将衣衫双手递还给他,问,“现在到哪里了?”
魏渊接过,放在一旁,“前头就是易州馆驿,今晚我们在那里休息。”
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暮色苍茫,晦暗不明之间,魏渊看不太清她的神色,只隐约看见秀美的脸颊在影影绰绰间勾勒出的一道优美弧线。
半晌,他收了收目光,温声道,“闻姑娘,魏某,有件事想请姑娘相帮。”
闻清琳偏头看他,“什么事?”
她的声音还带着些初醒的懵懂和含混,但望过来的眼睛晶亮,如暗夜里的星子。
魏渊被那眸子一望,到嘴边的话顿了一下,“是……魏某的一个同窗。科考之后,他被派到易州做官。听闻我今日路过易州,早早就派人传信要我去赴宴。”
闻清琳明白他的意思了,“你推不掉,是吗?”
魏渊的眼神闪烁了一霎,唇角带起一丝笑意,“是读书时的挚友,只是因各自为官,也确实多年不见。”
闻清琳抿了抿唇,手指轻轻绞着小山玉佩上的流苏带子,“那……”
“那我要怎么做?”
魏渊唇边的笑意深了些,“你不必出面,只在马车内同我嘱咐些早些回来的话即可。旁的,我自会同他解释。”
闻清琳轻轻舒了口气,原来这样就可以了,那还好,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吓人。
“那,我帮魏公子。”
魏渊点头的动作顿了顿,“只是……”
她微抬美眸,还有什么事吗?
少女疑惑的眼睛太纯粹,魏渊难免有些自惭,要说的话都难以启齿。
许久,他笑着叹了一声,“只是还有一件事,闻姑娘怕是要注意一下。”
她问,“什么?”
“称呼。”魏渊抬头对上她的眼,“既然演的是心上人,便不能用‘魏公子’这样生疏的称呼。”
“闻姑娘,你要改口。”
闻清琳微微一怔,“改……改成什么?”
她的心口忽然紧涩起来,顺着“魏渊”二字长出来的几个称呼在她脑海中上下起伏,几乎将她的思绪扰乱。
魏渊反倒慢慢平静下来,想了想,道:“我字为尧京,你可以叫我的字。”
闻清琳张了张口,没能叫出来。
“或者,我在家中是长子,你可以唤我……大郎。”
在魏家时,魏渊常被长辈唤作大郎,他以为自己能很自然地将这二字说出,可面对着闻清琳清澈的眼睛,那两个字,还是卡了壳。
“大郎”二字说出,闻清琳不自觉地避开了眼。这次,她连嘴也能张开,更遑论喊出来。
魏渊见她实在为难,自己也不能松快。刚要再想些法子,马车外忽然响起金易的声音。
“大人,祝大人在馆驿外相迎,请大人相见。”
闻清琳惶然一惊,这么快?他们还什么都没定好呢!
魏渊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别怕,按你自己意思来就好了。”
他说完便拿起那件织锦外衫往外走,闻清琳短促地“诶”了一声,只换来他一个微笑的眼神。
这可怎么办?闻清琳在马车里急得团团转,一会儿朝着左边拧身子,一会儿朝着右边拧身子,怎么都不能安下心来。
他刚刚说要改口,怎么改,难道真要唤他的字,或是唤他“大郎”?这、这,她连他的名字都没直接喊过,怎么好突然这样亲昵地喊他啊!
正着急,马车外忽然两声敲门似的声音。
闻清琳一惊,吓得立马坐直了身子。
魏渊的声音在外头响起,温柔而低幽,“清清,我同旧友去叙个旧,晚饭便不必等我了。”
闻清琳在里头猛眨眼,慢半拍反应过来“清清”叫的是自己。
她小心地清了清嗓子,捂住胸口平复下来,“好,我知道了。”
说完,外面却没有回音。
闻清琳一愣,瞬间反应过来还有别的话要说。她一急,便靠近了车窗,“魏渊!你……你别喝太多酒,早点回来。”
外头顿时响起一道压低的笑声,爽朗的,还带着几分揶揄。
魏渊的声音紧接着响起,“好,我知道了。”
低沉的,明显压着笑。
闻清琳在帘子后头愣愣的,不知道外头的人笑什么,更不知道魏渊在笑什么。
他难道不该如释重负吗?
一道薄薄的车帘隔绝了两个空间,闻清琳坐在昏暗里,看不见火把下魏渊和友人的欢笑和恣肆。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重新动了起来,外面一阵脚步声靠近,小石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姑娘,到馆驿了,你可以下来了。”
借着小石的力下了马车,闻清琳环顾四周,问,“金易也去了吗?”
小石帮着挎起闻清琳的包袱,说,“沈大人和金大人都去了,姑娘想吃什么,我让人去安排。”
闻清琳收回目光,微笑着打量小石,“小石也能安排人了,这么棒?”
小石得意地挺起胸膛,前头带路领着闻清琳和其余人等去安顿了。
车马劳顿了一天,闻清琳没有什么胃口,叫了一份清淡的粥点进客房便准备休息。
然而她刚坐下,房门忽然被人从外头大力推开。
她抬头一看,顿时心头一惊,“你!谁让你进来的!”
林鹤行站在门口,往她房内扫了一眼,见包袱在桌上放着,便大步走进来拎起。
挎在肩上,他道,“别吃了,跟我走。”
闻清琳满脸震惊,“你……你在干什么?你拿我的包袱做什么?”
林鹤行宛若没听见,依旧命令一般,“不必依靠魏渊,往后的路程你跟我走,快马加鞭,我们很快就能到上京。”
闻清琳:?
见她不动,林鹤行定定地看向她,“闻清琳,我叫林鹤行。”
闻清琳:??
林鹤行眉心深蹙,看着她,一字一顿,
“我是你师兄。”
闻清琳:???
18、改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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