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谢识微伸手把妇人扶起来。
“有话还是坐下说, 我可受不起您这一跪。”
妇人来自大户人家,举手投足间都透着名门贵女的仪态。
她转身擦掉眼泪,言明自己来意。
原来他儿子前几年莫名其妙生了一场大病。
病好后, 身体不复以往, 常年需要极其贵重的药材吊着。
今年身体越发虚弱,大夫断言, 他最多还能活三个月。
妇人也是病急乱投医, 实在没办法,听说谢识微旺前夫,这才找到她,想请她为儿子冲冲喜。
她心里明白,这个办法实在匪夷所思。
可万一有用呢。
她就这一个儿子, 还不到二十五岁, 真有什么三长两短,她可怎么活!
和孙瑞和离后,谢识微不打算再嫁。
她帮人代写, 二哥创业心正浓, 闲暇之余帮帮忙,她没有被丈夫疼爱的命,维持住这点仅有的亲情,对她来说已经难能可贵。
可今天上门这位妇人, 着实可怜。
她是个悲天悯人的心软姑娘,实在看不下去, 一位母亲为儿子做到这个份上。
试想, 如果母亲活着,她身体不好需要冲喜,母亲肯定也会这般到处求人。
泪水在眼窝里打转, 她准备答应魏夫人的请求。
只不过还有条件得放在前边。
“魏夫人,冲喜之事不一定管用,我嫁给令郎可以,管用皆大欢喜,不管用,也不能怪我。”
魏夫人听她答应了,转悲为喜,“只要你同意,不管好坏,我都不会怪你,那就是我儿的命了。”
谢识微看她还算通透,又道:“还有,我不会和令郎圆房,三个月后和离,自由嫁娶,各不相干。”
魏夫人正有此意,“谢姑娘所言甚是,我会和儿子说清楚。”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谢识微不是大夫,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救,可到底是造福积德的大好事,银子也就不重要了。
只要这三个月管吃管住,别给她添麻烦就好。
魏夫人却不这么想,她主动提出拿两千两银子做聘礼。
成亲前给一千两,三个月之期到时再给一千两。
谢识微很想说不用给那么多,见魏夫人态度坚决,似是早有准备,她也就不再多言。
因为要给魏公子冲喜,婚事订得很急,第二天就进门。
蒋平听说过魏公子是个病秧子,出门都要人扶着,传言都说他活不过半年。
和自己做工的东家只隔两个门口。
对此婚事,蒋平心里不愿,可也没说什么。
救人是好事,他觉得妹妹该做。
可万一男人死了,妹妹好端端成了寡妇,名声越发不好了。
蒋忠和上次赞同的态度完全相反,特别反对小妹嫁进魏家。
“微微,你怎么回事,那魏敏昭就是个病秧子,随时都可能会死,我见过两次,得两个丫鬟扶着才能走路,你嫁过去就得做寡妇。”
谢识微知道二哥担心自己,“不能把,听说能活三个月呢,我再用点心,好好照顾着,怎么也要能坚持到和离。”
蒋忠不这么想:“他娘是那么好对付的?家里的丫鬟都不知道发卖多少了,那就是个狼窝,你还敢去!”
蒋忠去翻她的包裹,“听我的,把银子退回去,这婚咱不结,二哥现在改邪归正了,一定能赚很多银子养你。”
蒋忠这段时间特别勤奋,从早到晚不是读书就是出门寻路子。
如果他盲目开铺子,拍着胸脯自己能赚多少银子,谢识微还会担心,他竟能发现自己的不足,每次出门回来都有收获。
谢识微不得不刮目相看。
原本他该是最在意银子的,竟然让她退回去也不嫁,可见是把她这个妹妹当成很重要的人。
谢识微心里充满了感动。
“二哥,我已经答应了魏夫人,条件也说好了,他们真难为我,我就离开,放心吧。”
蒋忠还是不放心,“等我出门打听打听。”
不打听还好,打听完,蒋忠越发不赞同。
“魏夫人她爹原来是朝廷的四品侍郎,不知道什么原因被罢官,她丈夫是六品翰林,同一年被罢官,从那之后,她就疑神疑鬼的,不太正常,你嫁过去,肯定被她欺负。”
蒋忠如此反对的一门亲事,谢识微心里没底,也不想嫁了。
转念想到魏夫人为了儿子都给她跪下了,自是盼着儿子能好,她出尔反尔,把魏夫人最后这点念想都掐断,才是纵仇。
“二哥,我会小心的,魏夫人再难缠,她总希望儿子好,我站在这个角度,不怕她难为。”
她说着笑了:“她再难缠,有焦婆子难缠?有蒋婆子难缠?”
蒋婆子的战斗力,蒋忠可是知道的。
小时候他为有这样的奶奶得意,后来知道母亲被她个刁妇卖掉,变成自己的耻辱,他恨不得把蒋婆子卖了。
“别后悔就行!”蒋忠最后扔出这样一句话,赌气走了。
孙瑞接到调令,这个月底回京任职。
两个孩子要跟姨母回外祖家住一段时间。
他先一步回京,在京城安排妥当再把两个孩子接回去。
谢识微离开那天,两个孩子被姨母哄出去玩,一个绷着小脸整整一天都没怎么说话。
一个不时问一句:“新娘怎么还不来,不是说好了,新娘收拾好就来的吗。”
赵姨母不喜欢两个孩子一直念着谢识微,又不好发火,忍到下午算着谢识微已经离开便带两个孩子回府。
孙良还算矜持,回府后没逢人就问,耐着性子赶到新房,不见了谢识微,小脸很快垮了下去。
孙芷莺一直惦记着新娘,欢天喜地回到家,扑腾着两条小短腿去找人。
“娘——莺莺回来了,娘,你怎么没去找我们,娘——”
屋里空空如也,她有些傻了。
看见孙瑞站在门口,哭着问他:“爹,我娘呢?”
孙瑞俯身把她抱进怀里,用小孩子听不懂的言辞解释着。
“有些人,是你生命里的过客,只能陪伴你一段时间,莺莺长大了,要学会接受。”
莺莺才五岁,哪里懂这些大道理。
她只知道,她好不容易找到的新娘不见了。
“爹,你是坏人,你把新娘弄丢了,你快去找回来,你是坏人,我不理你了……”
孙瑞被女儿哭得心乱如麻。
可他又毫无办法。
谢识微成亲这天,是孙瑞送两个孩子离开清河府的日子。
孙良坐在马车里,仿佛有预感一般,在花轿错过马车时,他忽然撩开轿帘,正好看见谢识微的花轿擦肩而过。
莺莺听到外边锣鼓喧天,想要凑过去看热闹。
被孙良挡住。
“外婆信里说她养了两只孔雀,可漂亮了,莺莺肯定喜欢,我们三天后就能见到了。”
莺莺还没见过孔雀,听说孔雀有很漂亮很漂亮的大尾巴,眼里亮晶晶的。
“哥哥,你说新娘会去京城吗?会跟我们一起去外婆家看孔雀吗?”
孙良不自在的蹭了蹭鼻子,含糊道:“会吧。”
花轿路过知府衙门。
八月份的天气闷起来透不过气,谢识微无意撩开轿帘,恰好看见孙瑞身穿便服站在路边。
三十多岁的男人,仍然像一株挺拔的青松。
对方也恰好在此时看过来。
目光相遇,他没有躲开。
谢识微弯起嘴角,露出一抹很好看的笑容。
从现在开始,她步入新的生活。
孙瑞彻底成为过去了。
孙瑞目视花轿的方向,一直到花轿转过弯彻底消失在路口。
他身上的担子太重,给不了她想要的安定生活。
如果……
他能尽快为亡妻报仇,将所有仇人都拉下马,那时她还单身,他是想接她回来的。
哪怕一辈子停止不前,做一辈子四品知府。
他仍然愿意。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这些流程,谢识微已经走了四遍,没有任何新奇的地方。
送入洞房后,她蒙着盖头,一直没瞧见新郎,倒是引起了她的好奇。
三任前夫身体都健健康康的。
这还是她第一次接触病秧子。
能下地吗?
能自己吃饭吗?
能说话吗?
完全需要人照顾,还是能简单的做些事情……
谢识微悄悄掀了盖头,就着烛光,她看见一大片黑影从头顶移过来。
比二哥用麻袋套她那次还要吓人。
她浑身直冒冷汗,条件反射般躲开。
“你……想干什么?”
“是我,你相公。”
来人的口吻似乎在责备她大惊小怪,口吻里全都是不满。
谢识微把人打量清楚,确实是身穿喜服的新郎官。
他没躺在床上,说话声音不如赵荣博那般铿锵有力,但绝不比焦仲阳差。
人长得还不错,是豪门贵公子的形象。
走路身形不晃,也没喘粗气,脸色倒是过于苍白了,但绝对不像病入膏肓的人。
谢识微心里纳闷,“你……这样可以吗?用不用我扶你上床?”
她在打量新郎官的时候,新郎官也在打量她。
还以为是个丑八怪,被三个男人抛弃。
竟是个美若天仙的小娘子。
他怔怔的好半天才回她的话茬。
却让她十分意外。
“我没病。”
谢识微:“……”
讳疾忌医,不承认自己有病的病人大有人在。
她意外又不意外。
“是么,那你娘怎么要我给你冲喜?”
魏敏昭大喇喇坐到椅子上,哼出一声自嘲。
“我娘有银子没处花吧。”
谢识微这会有点怀疑他病入膏肓了,连自己有病都不承认了。
“那个,你心情我能理解,你放心,我虽然是来给你冲喜的,但照顾你的责任,我还是愿意尽的,你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我。”
两千两银子呢,一点活不干,她拿着不舒服。
“不过我也得提醒你一句,运气之说不能信,我也不知道你身体会不会好转,但我会真心祝福你尽快恢复健康。”
魏敏昭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
慢慢悠悠吸溜着。
“放心吧,两千两银子,你肯定能赚到。”
谢识微有些诧异的看着他。
其实她根本没想收银子,是魏夫人主动给的。
不过她都嫁进来了,也收了一千两,和魏敏昭解释他也不会相信。
“能赚到,就说明你恢复了,这不是好事么。”
魏敏昭打听过她,多少有些了解。
“听说我是你第四任丈夫,你说实话,我们中间,哪个最好?”
这个问题倒是有趣。
谢识微很认真考虑。
“我们刚刚见面,还不了解,没法说,至于其他三个……阴差阳错吧,谈不上好坏。”
魏敏昭嗤了一声:“还以为你会把他们几个臭骂一顿。”
一个接连被抛弃的女人,竟然没有一点怨言,在魏敏昭心里,这是极不正常的一件事。
是说谢识微开朗大方不记仇,还是她没心没肺,没把任何人放在心上!
谢识微不想评价几个男人。
都是过去了,她从不贪恋过去,只想往前看。
“骂了有什么用,总之没缘分。”
魏敏昭一杯茶没喝完,丫鬟过来送汤药。
谢识微悄悄观察着魏敏昭。
发现他趁丫鬟不注意,飞快将药倒进旁边的花盆里。
之后将空药碗交给丫鬟,“我喝完了,回去交差吧。”
发现谢识微盯着他,出其不意朝她眨眨眼。
谢识微:“……”
什么意思?
魏敏昭为什么把药倒掉了?
难道像画本子里写的,药里有毒,魏敏昭一直都知道,才会倒了?
丫鬟检查药碗时,魏敏昭朝谢识微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她本来也不是乱讲话的人。
和她无关的事,自然不会多言。
丫鬟退出去,魏敏昭在谢识微面前转了两圈,“你看我的身体,像有病的样子吗?”
晚上灯光暗,魏敏昭身形矫健,确实不像病入膏肓的人。
可魏夫人花两千两人冲喜不是假的。
难不成,魏敏昭回光返照了……
谢识微心里咯噔一下。
她是来冲喜的,魏敏昭挺不过新婚夜,砸了她的招牌不怕,万一被魏夫人记恨上,凭白多一个仇人。
她只是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和魏家对抗,只有死路一条。
想及此,谢识微扶住魏敏昭把人摁回床上。
“魏公子,你还是好好休息吧,看着怪吓人的。”
魏敏昭特别无语地瞧她:“你也觉得我有病?”
谢识微好笑道:“你没病,婆婆给你请人冲喜,难道是婆婆有病?”
魏敏昭点头:“你就这句话说对了。”
谢识微不想听他胡说八道,“魏公子,今天累了一天,我也得休息了。”
婚前协议,她不会和魏敏昭圆房。
再说一个病入膏肓的人也没法圆房。
“那个,婆婆有没有说让我住哪?”
魏敏昭往床里挪了挪,“睡我身边。”
孤男寡女哪能住一起,“这不合适,要不我住隔壁,你有什么事,喊我一声我就能听见。”
魏敏昭也不难为她:“那你自便。”
谢识微给魏敏昭盖好被子,她端着吃食去了外间。
一块点心没吃下去,魏敏昭跟过来了。
“娘子,你之前成亲,也和新郎官分床睡的?”
这种隐私,两个人又不是真成亲,谢识微不想和他说。
“你还是好好休息吧。”
第一次成亲,她做足了准备,奈何焦婆子看得紧,她和焦仲阳说句话,焦婆子都要阴阳半天,嫌弃她不自重,勾引男人。
她那时刚刚成亲面皮薄,婆婆说什么是什么。
换成现在,她非和焦仲阳住一起,气死焦婆子。
不过转念一想,焦仲阳不值得托付,她非要和他发生关系,吃亏的是自己。
这样的结果反倒是最好的。
至于赵荣博,还没来得及洞房,人家未婚妻找上门,她心态再好,也没办法接受他。
和孙瑞是协议成亲,提前说好了不圆房。
孙瑞为了干脆利落的和离,主动和她保持距离。
这种情况下,怎么会有夫妻之实。
魏敏昭见她不说,有些失望。
“算了,我回自己房间住,你还是住主卧去吧。”
外间不方便,谢识微还挺想住屋里的。
“能行吗?”
魏敏昭点头:“能行,我会跟母亲说,我还是更习惯原来的卧室,母亲不会勉强的。”
既然这么说,谢识微可就不勉强了。
“那你回去吧,明早见。”
魏敏昭走到门口,莫名其妙停住脚步,他回头打量了谢识微半晌,玩笑的口吻道:“其实,我这身体圆房是完全没问题的。”
谢识微又不是真要嫁给他。
“行了吧,婆婆本来就担心你的身体,万一……出点什么事,我可担不起。”
别事情进展一半,晶尽人亡了,她可就出名了。
她是来冲喜救命的,可不是来催命的。
因为魏敏昭提出圆房,谢识微担心他来真格的,前半夜睡的不太安稳。
后半夜累及,她又是个心宽的性子,彻底睡了过去。
早晨睁开眼时,一张放大的脸怼在面前,吓得她险些惊叫出声。
还是魏敏昭及时捂住了她的嘴。
“别喊,是我。”
谢识微松了口气,“你什么时候进来的,怎么不喊我一声。”
她慌忙检查自己的衣服,还是昨晚入睡时穿的。
魏敏昭并没把她怎么样。
魏敏昭看她一副防狼的神色,有几分不悦道,“你看我像那种人?”
谢识微被人揭穿,难免忍不住尴尬。
“我和婆婆是签了协议的,你身子骨弱,不能勾引你。”
魏敏昭叹了口气。
“人生啊,真是了无生趣!”
谢识微让他转过身,她飞快把衣服穿好。
一边洗漱一边和他聊天。
“还没问你到底什么毛病,看你这气色真不像病入膏肓的,到底怎么回事?”
魏敏昭再一次强调,“我真没病。”
谢识微还是不信,“你没病,那是来给你冲喜的我有病?”
魏敏昭三言两语解释不清,“反正时间长了你就知道了。”
虽然是协议成亲,婚后流程还是要走一遍的。
新婚夫妇要给公公婆婆敬茶。
谢识微和魏敏昭在小家吃过早饭,一起往主院走。
整整一路,魏敏昭都健步如飞。
看着还真不像有病的样子。
直到推开主院的门,魏敏昭忽然朝她伸了伸手臂,示意她挽过来。
谢识微皱眉,很听话的挽住他胳膊。
魏敏昭一手扶着胸口,这会倒是露出了几分病态,他柔弱无力的咳嗽几声,之后在谢识微的搀扶下进了客堂。
魏夫人满腹忧心地坐在主位上,一直盯着门口。
稍有风吹草动,她都会焦急无比地问一句:“是昭儿来了吗?”
魏父坐在她身边,仿佛被人抽了脊梁,病恹恹地靠着椅背。
眼看着媳妇焦急,他一手捂嘴咳嗽着,一手去拍媳妇的手背。
“夫人,谢家姑娘运势好,昭儿娶了她,肯定会好的,你就放心吧。”
魏夫人哪里放得下心。
不过运势好这三个字倒是提醒了她。
儿子身上是有些说道的,谢家姑娘的运势肯定能给他带来生机。
“对,你说的对,儿子会好的,肯定会好的。”
谢识微挽着魏敏昭走到门口,魏夫人看见只有她一个人扶着,不悦道:“怎么你们都是眼瞎的,昭儿身体不好,你们也不知道伺候着,都想被发卖了!”
魏夫人一开口,立刻赶过去三四个丫鬟。
险些没把魏敏昭抬到座椅上。
“儿啊,”魏夫人满脸急色,“你觉得怎么样?”
魏敏昭先咳嗽两声,虚弱无力道:“还是老样子。”
魏夫人心慌不安,她一边劝着自己不急,一边忍不住嘀咕。
“怎么好像没管用呢,不应该啊,都说谢家姑娘运势好,我儿子不该没有好转。”
谢识微都怀疑自己灵丹妙药转世了。
她嫁给谁,谁的病就能好,那还要大夫做什么。
“婆婆,这事急不得,得一点一点来,再说……我那几个前夫都是和离之后才发达的。”
作者有话说:
谢识微:到底谁有病!
第32章
谢识微几个前夫都是和离后发达的。
这话说的不错, 魏夫人终于踏实些。
“对对对,微微说的没错,我儿的病不是一天生的, 自然不会好那么快。”
魏夫人自我安慰一顿, 谢识微开始走流程。
先给公公敬茶,再给婆婆敬茶。
魏夫人一心盼着儿子恢复健康, 看谢识微哪里都顺眼。
人长得漂亮, 温柔端庄又懂事,关键自带好运。
儿子如果能好,她一定去寺里给谢识微立一块长生牌,保佑她长命百岁,吉祥如意。
流程结束后, 魏敏昭和魏父当着魏夫人的面, 各喝一大碗汤药。
谢识微看着魏敏昭痛苦的样子,仿佛喝进自己嘴里,苦不堪言。
果然病得严重。
谢识微嫁给孙瑞, 第二天就回自己家了。
孙瑞父母都不在本地, 没那么多说法,她行动自由。
魏家不同孙府,一切有魏夫人这个当家主母做主。
她虽是协议成亲,一切礼数还是要尽到的。
免得日后出什么事, 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今天回家不好出口,可她惦记着家里的几只鸡和一片豆子。
豆子是她冬天撒年糕用的。
如今正是收获的季节, 错过了, 烂在地里,可比丢几两银子心疼多了。
“婆婆,明天回门咱家有什么说法吗, 我尽量避着。”
魏夫人将魏家的风俗习惯跟谢识微交代清楚。
可以留在娘家吃午饭,回府却一定要赶在太阳落山前。
谢识微都记下了。
魏敏昭是个病秧子,她没打算让对方陪着。
魏家离她家不远,走路也就半个时辰。
可魏敏昭这种病秧子走下来,能要他大半条命。
魏敏昭倒是很有自觉。
他握着拳头放在唇边咳嗽两声,面色惨白,开口的声音虚弱又无力。
“娘,微微回娘家,我得陪她一起去。”
魏夫人怎么可能同意。
“你这身体,还是留在家里休息吧。”
魏敏昭又咳嗽两声,“娘,微微身上有股阳光的味道,我挨着她就觉得舒心,想来她生活的地方必定充满阳光,我跟着她一起,没准对身体有好处。”
听说对身体有好处,魏夫人犹豫了。
魏父也跟着劝,“昭儿说的不错,让他去吧,没准回来就变得生龙活虎呢。”
这个决定实在太难了,魏夫人看向谢识微。
“微微,你说呢?”
谢识微可不敢让病秧子跟她出门,万一有什么三长两短,她把小命搭上也赔不起。
她刚要否定,忽然察觉魏敏昭悄悄扯她衣袖。
甚至背着魏夫人给她使眼色。
谢识微心里为难,到底拗不过魏敏昭。
“我觉得……可以让他去吧。”
魏夫人还是犹豫,不过她相信谢识微身上的运势。
孙瑞在知府任上干了七八年,和谢识微和离才一个月就调去京城,升到正三品。
玄学之说玄之又玄,可她相信,孙瑞娶谢识微就是为了她身上的运道。
最终,魏夫人同意了。
第二天,魏夫人亲眼盯着管家准备车马,将丫鬟整理好的车厢,检查五次,又命人加了一层垫子,这才眼看着魏敏昭上车。
“儿啊,哪里不舒服的,千万别硬撑,娘让大夫跟着,随时方便你叫他。”
魏敏昭咳喘不止,在管家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娘,我没事,您就放心吧。”
魏夫人心疼儿子,目送马车离开,眼泪稀里哗啦的往下落。
魏父一手握着帕子咳嗽两声,“夫人,有微微在,昭儿没事。”
魏夫人也劝着自己这样想,可她就是忍不住担心。
“我姐的两个儿子都没……”
她忽然呸一口,“昭儿命好,一定会撑过去的。”
谢识微能理解魏夫人心疼儿子的心情。
刚刚入秋,天气还很炎热。
她拎着被子一角,不停地往魏敏昭身上盖。
魏敏昭也没反抗。
直到马车出了魏府。
魏敏昭忽然像打了鸡血似的,先是舒展手臂伸个懒腰,随即踢开被子,掀开轿帘看出去。
眼里再也没有任何病态,神采奕奕得仿佛一个健康青年。
谢识微懵懵懂懂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
魏敏昭嫌弃她少见多怪,“我都说了,我没病。”
谢识微还是无法相信,“可是你刚才又咳又喘的,脸色也不好,怎么能是没病。”
三言两语解释不清楚。
魏敏昭只道:“反正你相信我没病就行了,只要配合我演戏,待三个月之期一到,我恢复正常,你欢欢喜喜拿着银子离开,两全其美。”
谢识微一时理解不了魏敏昭为什么一会病恹恹的,一会儿又变得精神矍铄。
难道他真的没病?
可没病为什么吃药!
她翻来覆去脑袋都快想破了也没琢磨透。
反正魏敏昭说她到时间可以拿着银子走,正求之不得。
到谢家大门口,马车停下,魏敏昭先一步从马车上跳下,稳稳当当没有丝毫病态。
甚至回身伸手扶着谢识微下来。
谢识微惊吓一波接一波,到现在已经能用平常心对待。
魏夫人准备的回门礼,谢识微嫁进魏家是协议,她原本没打算带。
不过魏夫人愿意依照习俗,她乐得自然。
下车后,将回门礼带上。
她一个人拿不了,塞到魏敏昭手里大半。
“既然没病,干活吧。”
魏敏昭没有拒绝,“这点东西,还不容易么。”
谢识微啧了一声,“看把你能的。”
这是魏敏昭第一次来谢家。
按理接亲的时候,他该上门。
魏夫人怎么可能允许他个病秧子劳累。
如果拜天地不是非他本人不可,魏夫人连拜堂都不让他出席。
今天进门,先把谢家打量清楚。
一个连他家园子大都没有的小院,门房、正房、厢房、菜园子、鸡圈倒是十分齐全。
“这就是你家?”
谢识微笑着回他,“是啊。”
魏敏昭疑惑道:“怎么没见你亲人?”
原来提到亲人,谢识微心里必定会难过上一阵。
如今她能很自然的压下那股苦涩,用十分正常的态度面对。
“我父母过世了,还有两个哥哥,不过他们有自己的家,这里就我和樱桃住。”
魏敏昭第一次知道谢识微是个孤儿。
“小家还不错,看起来很温馨。”
谢识微把东西分门别类收好。
吃食放不住,她一会儿让樱桃给大哥和二哥送去。
其余的东西收进库房,都算做她的家底。
“温馨吧,可惜不是我的。”
魏敏昭皱眉:“那是……”
谢识微:“我租的。”
魏敏昭:“怎么不买下来?”
他说完才意识到自己的问题。
她一个孤女大概没银子买宅子。
谢识微以前确实买不起,最近她攒了不少银子。
这座小宅子她问过了,不到一百两。
只不过房东去南方了,得冬天才回来。
那时才好商议。
“有这个想法,还没问房东的意思。”
魏敏昭凑到她身边,“这宅子要多少银子?我给你出。”
富家公子对人没有防备,还真大方。
“你有银子?”
魏敏昭忍不住得意:“银子自然是有的,不过我有条件。”
闲来无事,谢识微好奇他的心思,正好逗逗他。
“什么条件?”
魏敏昭:“你给我当真媳妇,今晚我们圆房,别说这座小宅子,再大的我都送你。”
谢识微后悔好奇心太重了。
“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我们两个没戏,再者我和魏夫人签了协议的,哪能说话不算话。”
她拿起筐走到墙角,将快炸开的豆子摘下来。
魏敏昭也是逗她的。
他长这么大连接触女人的机会都没有,都拜他娘所赐。
谢识微不完全合他的心意。
不过谢识微人漂亮,又足够温柔,他想象了一下,有个这样的媳妇也不错。
可惜,襄王有意,神女无心。
罢了,自己这身淤泥还不知道怎么洗去,何苦拉着她一个苦命人跟自己一起受苦。
“我开玩笑的。”
谢识微还能猜不到他开玩笑,人家一个富贵公子,凭什么要她一个四婚女子。
不过她刚才回的话确实出自真心。
魏敏昭没有赵荣博那么壮实,能给人一种很踏实的感觉。
又不像孙瑞那般独立,可以负责自己的人生。
他仿佛一只名贵的金丝雀,方方面面都要在魏夫人的羽翼下才能生存。
谢识微在这样的人身上找不到安全感。
三月之期一到,她肯定会毫不犹豫走人。
谢识微摘豆子的时候,魏敏昭喂喂鸡,逗逗鸟,很难得出来,享受秋日的阳光,浑身都透着舒爽。
“娘子,我们今晚别回去了。”
谢识微可不敢带着魏敏昭在外留宿,“魏夫人能同意,我没问题。”
魏敏昭随口说说。
午饭是谢识微做的,园子里有大白菜,她摘了一棵菜心,剁碎,又剁了二两猪肉,放上调料搅到一起。
不到半个时辰,香喷喷的饺子香飘满整个小院。
魏敏昭吃了整整两大碗还没够。
才吃半饱的谢识微,满脸怨念的看着他向自己伸过来的空碗。
“不是,你一个病秧子吃那么多干什么!”
魏敏昭无奈道:“一来你包的饺子实在太好吃,再者,我在家里吃不饱,出来还不能满足一下口舌之欲。”
谢识微仔细回忆了一下魏敏昭的吃饭情况。
每次只给半碗,正值壮年的男人确实吃不饱。
难怪他看着病恹恹的。
神仙一顿只吃三分饱,也使不出法力。
“魏公子,我问你一个问题。”
饺子没了,魏敏昭盛了一大碗饺子汤,一口气喝掉半碗。
“你说。”
谢识微:“你一直说你没病,到底怎么回事?”
魏敏昭长长叹了口气,她歪在窗口的躺椅上,望着窗外的阳光,眼里难得发出光彩。
“一言难尽,时间长了,你就知道了。”
魏敏昭不肯细说,谢识微也没深问。
午饭过后,谢识微将豆角砸完,把豆粒收起来放到仓房里。
趁着太阳还挂得老高回了魏家。
临走时,遇到蒋忠回去,兄妹两个少不得聊几句。
蒋忠特别后悔没早点赶回来,“我还以为你不回来呢。”
谢识微笑道:“清河府的习俗,三日回门。”
蒋忠叮嘱她注意安全,有什么事及时联系。
谢识微答应着,叮嘱他照顾好几只小鸡。
魏夫人吃完午饭都没休息就出门等着。
眼看着自家马车出现,这颗心总算落了地。
待马车停下,她急忙赶过去伸手去扶魏敏昭。
“儿啊,今天怎么样?”
魏敏昭又变得病恹恹摸样,他一边咳嗽着,一边回,“还不错。”
魏夫人发现他面色红润了不少,也是赞同的,“娘看着也不错。”
谢识微看够了魏敏昭演戏,也是想让魏夫人放心,“婆婆,您别听阿昭的,他明明好多了,今天中午吃了两碗饺子呢。”
谢识微本是好心,哪知道自己一句话惹了祸事。
也是她没注意到魏敏昭向她投来的提醒。
等她意识到惹出麻烦的时候,想挽回已经来不及了。
魏夫人先是怔愣片刻,随即脸色大变,“还不快请大夫!”
她不好训斥新妇,把车夫跟同同去的丫鬟全都骂了一顿。
“昭儿什么身子你们不知道,一顿饭吃那么多,能消化得了吗,平时让你们多经心,一个个既没脑子又不长眼睛,昭儿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一个个全都给你们抽筋扒皮,让你们整天就知道死吃硬喝……”
谢识微想解释,魏敏昭那么大的人,他自己能吃多少东西肯定知道,没必要大惊小怪。
可她还没开口,魏夫人一个冷刀子眼甩过来,她只能悻悻闭上嘴。
接下来,魏夫人惊动了整个魏府。
光大夫都请了三拨。
其中两个诊断魏敏昭正在好转,身体健康,没有大碍。
魏夫人骂两个人是庸医,光知道骗她银子。
只有第三个,坚称魏敏昭身体虚弱,之前的病症还没好,又过度饮食,闹坏了脾胃,急需医治。
一份药方密密麻麻写了满满一整页纸。
魏夫人十分满意,又给银子又夸他是神医,还命管家把人送到门口。
谢识微看得目瞪口呆。
这还不算,魏夫人命所有丫鬟婆子通宵守着魏敏昭,生怕他出什么意外。
她则亲自去祠堂跪求祖宗老天爷保佑。
谢识微惊得目瞪口呆。
她怀疑有病的真不是魏敏昭,而是魏夫人。
接下来两天,谢识微都没见到魏敏昭,说是病情严重了,魏夫人担心她做事不懂分寸,令魏敏昭的病情加重,严禁她见人。
谢识微乐得清闲自在。
闲来无事做做冬衣,练练字,看看书。
去年只给大哥做了棉袄,二哥今年念叨一夏天,他好命苦,父母不在了,大哥不管,小妹也不管。
谢识微原来记恨二哥要把她抓走送给王员外。
将近一年的时间接触下来,她发现二哥是个很在意骨肉亲情的人。
一点都不输于大哥。
正好她在魏家焖得长毛,做几件衣服打发时间。
谢识微再次见到魏敏昭是在三天后。
他人又恢复到病殃殃的状态。
走路虚弱无力,甚至还要人扶着,面色比纸还白,真有种病入膏肓的感觉。
“你……”谢识微谨慎道,“没事吧?”
魏敏昭只有一个字,“饿。”
谢识微这几天悄悄留意过,魏夫人只让魏敏昭喝粥,且每次最多一碗,虽然放了人参灵芝那些贵重东西。
可魏敏昭一个二十几岁的男人,正是能吃穷老子的年纪,那点粥怎么能支撑起他强大的身躯。
换成她这样瘦弱的女子,一天两顿只喝粥,也得让人扶着走路。
“要不我偷偷给你弄点吃的。”
魏敏昭压低声音道:“千万别让我娘知道。”
谢识微给他一个明白的手势。
再这么下去,她怀疑魏敏昭不会病死,而是被魏夫人折腾死。
她辛苦些,每天偷偷给他弄些吃的,待三个月过去,他变得生龙活虎,只管往她的运势上推,没准能让魏夫人信以为真。
当然,魏敏昭饿了太久,她不好一下上强度,刚开始只做些面条、疙瘩汤、混沌、煮鸡蛋等食物。
每天像做贼似的,半夜趁魏夫人睡熟后,悄悄爬起来把饭做好,再悄悄拿给魏敏昭。
几天后,凭感觉魏敏昭的肠胃逐渐适应这些食物,她便加些牛肉、猪肉、羊肉等等。
当然,这些食物没办法半夜做,动静太大了,容易惊动魏夫人。
借口自己嘴馋,每天下午多做出一些,晚上热好拿给魏敏昭。
一个月过去,魏敏昭红光满面。
两个月过去,魏敏昭爬树登高。
哪里还有一点病态。
就算有,也是他装出来的。
经过两个多月的接触,谢识微总结出魏夫人行事的一套规律。
她对魏敏昭这个儿子格外看中。
但凡有点风吹草动,她敏感的神经都会受不住。
而且,她对魏敏昭的病情有自己的理解。
比如按她的想法,魏敏昭今天应该病重,但凡他表现好些,她都会心急如焚。
可如果她的想法是魏敏昭恢复三分,没到三分或者超了,哪怕恢复到四分,她都会受不住。
既然总结出这些规律,谢识微明着暗着问出魏夫人心底的想法。
以魏夫人的理解,魏敏昭应该什么时候恢复健康才合乎常理。
魏夫人反问谢识微:“孙知府是你们和离后什么时候升官的?”
谢识微明白了,魏夫人心底里的期望,是魏敏昭和离一个月后恢复健康。
“一个月吧,我记得不太准。”
魏夫人在心里算着日子,“昭儿再有一个多月就能恢复健康了。”
这本来是一件大喜事,不过魏夫人还有担心。
“我两个外甥,都是二十五岁过世的,不瞒你说,早些年有位得道高僧给我们家算过,我们几个姐妹都是天煞孤星,没有子女宫,早前我还不信命,可你看,昭儿病了这么多年,他爹也一直病着,药不知道吃了多少,就是不见好转。”
谢识微见过魏父吃药,当着魏夫人的面,好像很听话的样子,转身就倒进了旁边的花盆。
佣人早已见怪不怪,全都装作没看见。
可见魏父的病也是假的。
谢识微不明白的是,魏家两父子为什么要配合魏夫人演这么痛苦的一场大戏。
当天晚上,她给魏敏昭送饭的时候,忍不住问出口。
魏敏昭叹了口气。
“我外公被罢官,我两个表哥接连过世,我娘风声鹤唳,每天都疑神疑鬼我和我爹生病了。”
他一边吃一边说,“刚开始还只是担心,直到我爹被罢官,她怀疑这是老天爷示警,刚开始只弄些人参灵芝给我们吃,后来让大夫开方子,看着我们吃。
我们又没病,哪里肯吃。
她神了鬼了不消停,大夫开了那么多药,全被她自己喝了。
有一次喝的全身抽搐,险些去见我那两个表哥。
先是我爹看不下去,陪着演戏。
我完全是被我爹逼的……”
谢识微不得不佩服这两父子的忍耐力。
“那你们就演了这么多年?”
魏敏昭叹了口气,“能有什么办法,我总不能看着她把自己毒死,不过那些药,我也没全喝,她看得紧,我就喝些,不紧的时候都偷偷倒了,至于吃东西,她精力有限,也不是什么时候都能顾过来。”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谢识微简直无法相信。
“如果不是我,你还打算演多久?”
魏敏昭也没想过,“大概得到什么奇遇,或者请个有名望的和尚道士,反正顺其自然吧。”
谢识微:“那你们一家都不能正常生活,没人有怨言?”
魏敏昭自然是有过的。
“我一个二十郎当岁的男人,怎么不希望有正常的生活,可我爹能忍,跟你说实话,我以前订过婚的,未婚妻受不了我娘,退婚了,现在孩子都好几岁了。”
莫名其妙的,谢识微鼻子酸了。
“那你遗憾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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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那你遗憾吗?”谢识微问道。
魏敏昭点了点头, 又摇了摇头,“都过去了,没过去的也总有过去的时候。”
魏敏昭是个孝子, 愿意为了母亲委屈自己。
试想, 如果她娘能活过来,她愿意做的比魏敏昭还要多。
可惜世事无常, 谁也没办法逆天改命。
“对, 一切都会过去的。”
魏敏昭二十五岁生辰这天,魏夫人在祠堂从早跪到晚,直到儿子健健康康挺过去,她才算彻底放心。
“昭儿,昭儿……昭儿肯定能长命百岁。”
魏夫人喜极而泣, 她握住谢识微两手不肯松开, “这都是你的功劳,你说,你想要什么, 只要我魏家有的, 全都可以送给你。”
谢识微只想顺顺利利拿到协议上的银子。
“婆婆……”她想说什么都不用,转念想到魏夫人不是正常人,她得按照魏夫人的期望说下去才行,“我从来没吃过骆驼奶粥, 咱家能弄到吗?”
确实是很难弄到的食材。
可魏家从祖上开始都是做官的。
魏父虽被罢官,人脉还在。
弄些西奇古怪的东西还不是难事。
“能, 明天就弄来给你尝尝。”
按照谢识微预想, 再有五天,她就可以顺利拿到银子离开魏家。
魏敏昭自己控制身体,待和离一个月时正式恢复健康。
可惜再顺利的事情都难免出现意外。
这天魏家来了几位亲戚, 闲话家常的时候,发现魏敏昭恢复不少,开玩笑道:“微微既然有旺夫好运,不如和阿昭做真夫妻,嫁给昭儿好了。”
魏夫人如临大敌。
她必须让儿子和谢识微按照孙瑞所行之路走下去。
这中间不能出现任何意外。
当天晚上,她握着谢识微的手,眼泪仿佛断了线的珠子。
“微微啊,不是我心狠,你和昭儿……实在不合适,我们魏家也没有看起来那么风光,你留下来,享不到福,还要受连累,没必要。”
谢识微如果直接说她没看上魏敏昭,以魏夫人疼爱儿子的心情,能给她一巴掌。
她委婉含蓄道:“婆婆,您就放心吧,我把阿昭当亲哥哥,不会产生那种想法的。”
站在门外的魏敏昭心情逐渐凉下去。
他对谢识微有多喜欢,自己也不清楚。
但是这三个月的朝夕相处,他越来越依赖这个温柔、坚韧、聪慧的小姑娘。
可惜……
终是他没这个命。
魏夫人听见哥哥两个字,心有不悦。
协议成亲,那也是成亲,怎么能把丈夫当哥哥,会不会影响儿子的运势……
魏夫人忍耐到和谢识微谈话结束,立刻赶到祠堂,求老祖宗保佑。
最后几天,魏夫人又变得疑神疑鬼。
整天拿着放大镜盯着儿子的一举一动,稍有不和心意的地方,便无限放大。
谢识微时刻提高警惕,生怕哪个举动影响到了魏夫人敏感的神经。
终于,三个月期满。
她能收拾东西离开了。
魏夫人看过时辰,可她却不确定谢识微应该在哪个时辰离开。
从孙瑞家里离开是上午巳时左右。
谢识微嫁进魏家却是中午。
中间差了一个多时辰。
“微微啊,”魏夫人顶着寒风算着时辰,“要不你还是等一个时辰再出府吧。”
谢识微拎着包裹走到魏家门口,明明用不了一炷香就能回到自己的小宅子,嗅到熟悉的气息,却被魏夫人拦住。
好在两千两银子足以弥补。
她笑着坐在门房里,等着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
魏夫人注意到她的笑容,有些刺眼。
两口子和离哪能笑的,这不是说明儿媳妇巴不得早点离开,他们魏家是无福之家吗。
“微微啊,和离的妇人怎么能笑呢。”
谢识微:“……我要哭吗?”
魏夫人:“你能哭出来吗?”
谢识微:“我尽量试试。”
谢识微很久没哭过了。
不过想到早逝的母亲,不放心她一个人生活的父亲,心口酸涩,眼泪扑朔朔的往下落。
魏夫人又急了。
“微微啊,你这哭的是不是太过了,好像我们魏家多对不起你一样。”
谢识微的眼泪戛然而止。
她这收放自如的情绪,不去唱戏都可惜了。
魏夫人还是不放心。
“微微啊,你心里可不能怨念昭儿,他是个好孩子,可惜没福气。”
谢识微硬着脖子应道:“您放心,我不会的。”
魏夫人又道:“阿昭本来要来送你,我担心他心里不好受,拦下了,你多体谅他一下。”
度日如年大概就是谢识微此刻的心情。
为什么,今天的时间过得如此之慢。
“夫人,您放心,我会记得魏公子的好。”
魏夫人提醒道:“前夫,是前夫。”
谢识微反应过来,“对,我会记得前夫的好,您就放心吧。”
一只脚踏出魏家后,谢识微深吸一口外边的空气,从来没有如此畅快过。
魏夫人仍然不放心,站在门口叮嘱,“微微,别忘了为前夫祈祈福。”
谢识微没回头,伸手摆了摆,“我知道。”
蒋平和蒋忠都知道她今天回家,蒋平老早买好鱼,清理干净,只等小妹到家就下锅。
蒋忠等不了,拉着蒋怀正到必经之路接人。
谢识微拐出魏家巷子口,看见二哥小侄子,眉梢染上笑意,整个人都轻快了不少。
在魏家做了将近三个月贼,先不说被魏夫人挑了多少毛病,每天半夜起来做饭就是个很大的工程。
也幸好她想到偷偷做饭这个办法,否则魏敏昭要么饿死要么被那些乱七八糟的汤药毒死。
如今他生龙活虎,昨天还出门踏雪折了两支梅花。
当然这些行为都是瞒着魏夫人进行的。
当着她的面,还是有些虚弱的状态。
谢识微不知道这世上有没有治疗心病的大夫,她觉得,最有病的是魏夫人,她才是最应该看大夫的那个。
和前三次和离不一样,她这次格外开心。
资产又增加两千两。
她现在可是个十足的小富婆。
不依靠任何男人都能过的富足安康。
“二哥,”她打完招呼,捏捏侄子的小脸蛋,“这么冷的天怎么还出来了。”
蒋怀正马上就要六岁了,这段时间跟着蒋忠学了不少东西,有了文化的孩子,气质都不一样。
板板正正的回她的话。
“不冷,姑姑做的袍子厚实。”
蒋怀正身上的棉袍正是谢识微做的。
一条宝石蓝色的袍子,衬着蒋怀正的小脸又白又俊。
谢识微喜欢极了这个小家伙。
“怎么可能不冷,快点回去,你二叔皮厚搁冻,我们可不行。”
蒋忠不愿意听这种话,“我脸皮都多薄了,还厚,呵——”
四人说说笑笑回了谢家。
蒋平蒸了一大锅馒头,热气腾腾的,刚刚出锅。
只要把鱼炖好就能吃饭了。
谢识微换身平常穿的衣服,手脚麻利地将鱼下锅。
不到半个时辰,一家人围在桌前,热热闹闹吃了起来。
还有不到一个月过年。
这么冷的冬天,都不想出屋,年前什么都做不成了。
谢识微如今不差银子,正好安安心心过年。
待明年春暖花开,她琢磨个铺子,那时再赚些花用。
饭吃到一半,来了个不速之客。
蒋平的媳妇,玉莲。
蒋平经常带着儿子在谢识微这边吃饭。
玉莲有过和蒋婆子一起把谢识微卖给王员外的案底,被谢识微嫌弃,从来不敢上门。
算着这件事过去一年多,谢识微连蒋忠都原谅了,她一个从犯,不应该被这么对待。
蒋婆子每天指天骂地,没个消停时候,她不愿意面对。
一个人吃饭又不热闹,今天思来想去的,不能男人带着孩子在外边吃香喝辣,她一个女人过苦日子,所以她收拾收拾便过来了。
“吃饭呢啊,”玉莲进屋后,只管盯着桌子上热气腾腾的红烧鱼。
谢识微和蒋忠面面相觑,谁也不好说什么。
蒋平尴尬不已。
按理,他这个做丈夫的,不该背着媳妇吃好的。
可媳妇不做人,他也不想带媳妇过来惹小妹不开心。
“你怎么来了?”
蒋怀正是个懂事的,他把筷子送到玉莲面前,“娘,姑姑做的鱼可好吃了,一起吃。”
玉莲正不好意思入座,儿子人小,那也是人啊。
她顺势接过筷子挤到儿子身边。
“我尝尝,早听说微微手艺好,闻着还怪香的。”
当着大哥的面,谢识微不能抢了玉莲的筷子,只能任由她坐下大快朵颐。
不过她心里也是有一杆秤的。
她仔细琢磨过,大哥和怀正都是好的,她断不了和他们的来往,自然没办法避免和玉莲接触。
只要玉莲改邪归正,不再琢磨那些歪的邪的,她愿意给对方机会。
二哥不是改了很多吗。
想必玉莲也可以。
如果玉莲还存着算计的心思,她一定快刀斩乱麻,再也不和她来往。
“大哥,给嫂子捡个馒头。”
蒋平先是一怔,随即憨憨笑起来,“哎。”
他抓起一个大馒头递给玉莲,“慢点吃。”
这顿饭吃了一个多时辰。
蒋怀正要留下来陪姑姑,蒋平和玉莲夫妻一起离开了。
蒋忠在文房四宝斋找了份送杂物的活。
清闲钱少,一个月还不到一两银子。
他本着学习的心态,做的不亦乐乎,每天按时按点上工。
他光杆一个人,一两银子足够他花用。
蒋平不再给他还给赌债,也不用给他零花,这半年多也是十分松快。
前两天给玉莲买支银钗,玉莲乐得合不拢嘴,逢人就夸她的银钗漂亮。
今天回去的路上,她踩着没化的雪窝抱怨。
“听说微微嫁给魏家,人家给了两千两银子,之前嫁给孙家,也给了一千多两,你这个当哥哥的就没沾上一点光?”
成亲六七年,蒋平实在太了解自己媳妇了。
“你想什么我知道,提前跟你说清楚,微微有的是微微的,她给才能要,不给也不能惦记,我有手有脚,能养活你和怀正,你别动那些歪心思,别的不说,你敢动那些心思,阿忠都不让你。”
玉莲被他说得脸红脖子粗,“我说什么了,微微有钱了,照顾两个哥哥不是应该的。”
“应该什么,我这个当大哥的要是指望妹妹照顾,还要不要脸,你趁早死了这个心,要是让我知道你像上次似的,打她歪主意,你就回娘家吧,我蒋平没有媳妇,也能把儿子养大。”
玉莲被他气个半死。
知道他护妹的心思,除非她不想过了,否则就不能打谢识微的主意。
她心里生气,冲着蒋平的小腿狠狠踹一脚。
“你别以己度人,我没那么想。”
蒋平皮糙肉厚的,被媳妇踢一下不碍事。
“最好如此。”
……
第二天,谢识微带樱桃和蒋怀正一起出门闲逛。
离开魏家,外边的一切都是自由的。
房东从南方回来了,放出风来,愿意卖了这座宅子,不过要一百两银子。
谢识微打算买下来。
有了宅子等于有了家。
从此以后,她也算是在这里生了根。
看见有卖画的铺子,她打算买两幅挂在屋里,附庸风雅。
樱桃领着蒋怀正先一步走进铺子,她落在后边,一只脚刚踏上台阶,忽然被人撞了一下。
是个戴着面具的男人。
身材高高大大的,好像在躲什么人,擦着她的手臂而过。
一看就是个不靠谱的小青年,莽莽撞撞的,她这么大个人都看不见。
瞥了一眼对方的背影,她继续往铺子里走,忽然感觉手里多了个东西。
待她看清楚,竟然是个婴儿拳头大的小葫芦。
这是对方故意塞给她的?
还是不小心刮掉的……
谢识微摸不准,将小葫芦塞进挎包里。
如果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对方肯定会返回来找。
如果不重要,她当个玩物拿给小侄子玩。
谢识微买了一幅字和一幅山水画。
也不管是不是名家作品,也不管是不是正品。
她宅子小,没那么多讲究,有个饰物,求个光鲜。
回到家后,她找出工具,将两幅画都挂上去,顿觉屋里亮堂不少。
“樱桃,怀正,好不好看?”
“好看,”樱桃觉得谢识微弄什么都好看。
蒋怀正已经有自己的审美,“姑姑字写那么漂亮,为什么不自己写一幅挂上?”
谢识微没想过这个问题,被蒋怀正提醒,有些懊恼,“你怎么不早说。”
蒋怀正还是个小孩子,哪里想到那么多。
“我也是刚想到的。”
谢识微想得开,“没关系,等我哪天写了,再挂。”
如今正值隆冬腊月,天气格外寒冷。
晚上入睡前,谢识微弄了一盆炭火放在屋里,又把门窗关好。
樱桃和蒋怀正睡眠好,躺到床上还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都传出了均匀的呼吸时。
谢识微打了哈欠,也想睡了。
就在此时,忽然听见门板响动,屋里很快飘进来一个大黑影,她吓得汗毛倒竖,一边喊两个孩子,一边摸出枕头底下藏着的匕首。
“你什么人,快点滚出去,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谢识微吓得六神无主,两手握着刀柄对着大黑影,浑身充满戒备。
大半夜闯进这么一个人,能干什么好事。
电光火石间,她已经联想到明天两个哥哥过来看见三具尸体倒在血泊里的惨像。
她好不容易攒下三千三百两银子,外加一块玉佩,好日子没过几天,怎么就摊上这样的事。
“你,你,你别过来,再过来我就……”
“别喊,”黑夜里,男人忽然出声,“我是来拿今天给你的小葫芦。”
谢识微实在太害怕了,一时没转过来。
男人又道:“今天在一家店门口,我撞了你,塞你手里一个葫芦。”
谢识微想起来了,“你真是那个戴面具的?”
男人:“否则谁能知道你被人塞了葫芦。”
好像是这么回事。
惶恐和惧意消散不少,她倒退到床头,从包里摸出小葫芦递给他,“东西给你,快点走,否则我报官了。”
男人接过小葫芦,就着月光看了一眼,揣进怀里。
顺手摸出一大摞银票,“这个,受到惊吓的赔偿。”
谢识微看不清他递过来的是什么,也没敢接。
男人放到床边,之后用她想象不到的速度消失在卧室里。
只余外间的门板发出哐当的响动。
她点着火折子,将门关严实。
返回卧室,发现床上放了一沓银票。
数了数,竟然有两千两。
刚才还恨得要死,什么人大半夜闯她卧室,这会看见银子,那点恐慌和不愉快全都消失的无影无踪。
闯一回卧室给两千两,她希望对方一天来一趟才好。
谢识微将银子收好,又把门窗检查一遍,将匕首重新塞回枕头底下,再次爬上床。
樱桃和蒋怀正一个睡得比一个死,谁都没听见今晚发生的事情。
第二天早晨,谢识微也没提这事,只是悄悄将银子收了起来。
去魏家,被魏夫人折磨三个月,赚了两千两。
昨晚受个大惊下,又赚两千两。
她是什么锦鲤命吗,总有人源源不断给她送银子。
腊月十五,谢识微把宅子买下来了。
房东要一百两银子,她讲到九十五两,拟好协议,找好证人,签完后,这座她住了不到两年的宅子彻底归她了。
谢识微心情好,摆一大桌酒席,把两个哥哥以及左邻右舍都叫过来庆祝。
从现在开始,她有家了。
一个房契地契只写她一个人名字的小家,还有什么比这更让她开心的吗!
正月十六,家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名叫霍征。
身穿软甲,容貌硬朗,长得又高又大,很有武将气质。
赵荣博出身巡检司,不算正经兵士,他给人的感觉整体略柔和。
可霍征不一样,行伍出身的人,通体的气质既威严又肃穆。
身上还会透出浓浓的杀气,这才是保家卫国的壮士。
谢识微从小有一个英雄梦,幻想着自己能像花木兰、穆桂英一样上阵杀敌。
可惜她只能做个弹弓打个鸟,哪里拎得动刀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霍征一出现, 谢识微的心情就变了。
一双桃花眼不由得露出喜色,她十分热络的请霍征坐下。
“壮士,您从哪里来, 饿不饿, 我给您拿些吃的?”
霍征第一次做这种事,心里发虚, 极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
“咳, 我打算三个月后出征,今天来这里,是请谢姑娘帮忙的。”
接下来,霍征简略介绍清楚自己的身份,以及参加过的重要战役。
每次他都身先士卒, 毫无畏惧, 立下战功无数,所受之伤也无数。
年纪轻轻就被封为正四品明威将军。
谢识微没想到有一天,她会如此近距离的接触到大将军。
满心欢喜之情无以言表。
霍征此行目的十分明确。
三个月后出征, 他不求升官发财, 只求凯旋而归。
听说了谢识微运道旺盛,想借一借她的运势。
谢识微原本不打算再嫁,可霍征是保家卫国的大将军。
哪怕一分银子不要,她也愿意牺牲三个月时间, 祈祷他旗开得胜,凯旋而归。
当然霍征不差银子, 和魏家一样, 愿意出两千两聘礼。
谢识微稍微客气一下也就同意了。
只不过霍家在京城,两人成亲后,她要搬去京城生活三个月。
这可难到了谢识微。
她刚买的小宅子, 过得正顺心着,搬去京城她的宅子怎么办?
好不容易和两个哥哥建立感情,兄妹情正浓的时候,分开三个月,很难熬吧。
“霍将军,如果在清河府生活,我很愿意为将军出征祈福,可搬去京城……”
山高路远的,她一个孤女怎么能不担心。
霍征保证道:“姑娘放心,我以霍家的名誉向你保证,怎么把你接去的就怎么把你送回来,肯定不会让你受一丝伤害。”
谢识微一点都不怀疑他的话。
她只是面对未知的世界,很正常的心里恐慌。
“霍将军,我想和两个哥哥商量一下。”
蒋平听说谢识微要去京城,一百多里地,他怎么可能放心。
“其实运道之说不一定是真,霍将军这种大人物,不相信才对。”
霍征略有尴尬,“一旦上了战场,血洒疆场、马革裹尸实在常见,父母年迈,着实担心,为人子女不好违逆,还请谢姑娘和蒋大爷成全。”
大周朝能国泰民安,全靠这些将士抛头颅洒热血,用他们一具又一具尸体筑起高墙,才有今日的和平岁月。
普通人上不了战场,也应该从其它地方为国付出。
蒋平说不出来反对的话。
谢识微咬咬牙,“我答应霍将军了。”
霍征神色微松,“出征之期紧迫,还请谢姑娘这就收拾东西随我进京。”
蒋忠鼻子不是鼻子脸色不是脸色瞪着霍征。
男人最了解男人,眼前这个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嘴上全是仁义道德,心里全是生意的,他又不是没见过。
阻止吧,小妹不一定听。
不阻止,又担心小妹受到伤害。
好在他心思灵活,“霍将军,我长这么大还没去过京城,听说京城的姑娘一个比一个漂亮,我在清河府名声不好,娶不上媳妇,不如去京城碰碰运气,霍将军有没有什么表妹堂妹的,不嫌弃我家贫的,给我介绍一个。”
霍征出身高门,他的亲戚门第都不低,肯定看不上蒋忠这种人。
不过妻兄要去京城,他肯定得尽地主之谊。
“二爷说笑了,霍家宅院还算宽敞,二爷想去京城,尽可以住在府里,霍某必定招待周全。”
蒋忠悄悄戳了戳谢识微,“微微,二哥这辈子大概只有这一次去京城的机会。”
他表现的可怜兮兮。
谢识微不好拒绝。
再者,有二哥陪同,她心里有底气多了。
“霍将军,那就麻烦你了,我二哥人很好,不会给你惹麻烦的。”
蒋平有祖母和妻儿需要照顾,走不开。
否则他也想跟小妹一起进京。
如今只能眼巴巴的看着二弟和小妹一起离开。
谢识微拜托隔壁的于大娘帮忙照顾宅院,每个月给半两银子。
蒋平时不时也能过来照料一下。
三个月而已,想开了就没有不放心的。
霍征先带谢识微和蒋平去衙门开路引,之后离开清河府。
快出城时,竟然遇到魏敏昭站在路边跟她摆手。
谢识微命人停了马车,把魏敏昭仔细打量一遍,“魏公子身体好了吗?”
魏敏昭唇角含笑,点了点头,“好了。”
谢识微在魏家的三个月过得并不算愉快。
不过魏敏昭从头到尾都对她很好。
她是真心希望魏敏昭能回归正常生活。
“祝愿魏公子早日觅得良缘,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魏敏昭笑着回她,“也祝愿谢姑娘早日觅得良缘,终生有靠,美满幸福。”
听见霍征的管家催促,谢识微朝魏敏昭摆摆手,落下了轿帘。
魏敏昭的精神确实不错,还能自由出府,应该打消了魏夫人的心病。
谢识微的马车驶出城门,魏敏昭长长叹了口气。
“这么好的姑娘,不知最终会花落谁家。”
他但凡有个正常的家,都不会放她走。
谢识微永远都不知道的是,她离开魏家那天,他一直躲在角落里注视着她。
看见她迈出魏府那副轻松自在的摸样,他便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对的。
给不了她幸福,那便祝她幸福吧。
清河府距离京城一百二十余里。
大部分路都很好走,极少部分大雪未化,马车驶在上边,既颠簸又滑。
冬天日头短,谢识微一个姑娘家没出过远门,霍征还算心细,走了三个时辰后寻驿站休息一晚,第二天再进京城。
皇上知道自己大限之日不远,想在活着的时候收复最后一块失地。
出征日期定在三个月后。
这段时间,每天都要召见兵部、户部以及负责这次征讨的将军。
今天和大将军聊完兵力部署,没看见霍征,疑惑道:“霍将军呢?”
大将军陈尧如实回道:“霍将军去清河府接新婚妻子去了。”
皇上还没到糊涂到忘了他的前锋已经成过亲。
“朕记得,霍将军都有两个孩子了吧,前年还求朕给他小儿子赐名,他妻子是……吏部侍郎之女,对,吏部侍郎之女。”
陈尧作为霍征的舅舅,外甥做出这种事,他脸上无光。
“微臣听说清河府的谢家女旺夫命,上门求娶之人络绎不绝。”
这话更不可信,皇上:“既然旺夫,怎么还等得到霍征去娶?”
陈尧硬着头皮回答,“是旺前夫,听说这位谢家女,每次和离之后,前夫都会兴旺发达。”
这可就玄幻了,皇上不知道世上竟有此奇怪女子。
“说说,她都嫁过哪家儿郎。”
陈尧:“微臣也是听姐姐说起,第一任丈夫是清河府的焦举人,和离后几个月,焦举人中举。”
皇上不屑道:“巧合。”
陈尧:“第二任丈夫是赵家那个在清河府做九品的巡检,前年您升他为正五品千户。”
皇上知道赵荣博,“他也是那个清河女的前夫?”
陈绕:“是。”
皇上兴趣被勾出来了,“那第三任呢?”
陈尧:“现在的户部尚书,孙瑞。”
皇上大笑起来,“她还嫁过别人吗?”
陈尧:“第四任是十几年前被罢官的魏翰林……”
皇上还记得这个人,“朕没恢复他官职啊。”
陈尧:“娶妻的是他儿子,听说是个病秧子,药石无医很多年了,这位姑娘嫁过去不出三个月,活蹦乱跳的。”
皇上还是第一次听说旺前夫之事。
不过他是皇上,是天子,不相信这种没有依据的传言。
站在身边的两个皇子,却忍不住怀上鬼胎。
他们距离太子之位一步之遥,娶回家,再和离……
太子之位不就是他的。
皇上虽不信传言,可战场诡谲,情势瞬息万变。
霍征愿意娶她,知道谋个好兆头,他作为帝王乐见其成。
“陈爱卿,你怎么看这事?”
陈尧不吐不快,“微臣认为谣言必是此女散播出来的,霍征能凯旋而归,是他自己的本事,如果不能,那不正好说明此女没有那些本事,微臣愿请皇上下旨,斩此妖孽!”
皇上一直标榜自己是明君,自然不会乱杀无辜。
只不过他无法断定此女是不是无辜。
注意到林逍衍一直默不作声,仿佛在沉思什么。
把话头递过去,“逍衍,你怎么说?”
林逍衍不想发表任何意见。
“皇上做主就好。”
皇上凉凉瞥他一眼,吩咐陈尧:“霍征哪天婚礼,替朕道声喜。”
……
谢识微在驿站住一宿,第二天下午进京,被霍征安排在早准备好的宅子里。
第三天花轿临门,举行夫妻大礼。
京城成亲习俗和清河府差不多。
即使不一样,她从头到尾蒙着盖头也发现不了。
蒋忠第一次来京,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他一点都没有被人嫌弃的自卑感,相反,他作为女方的哥哥,给即将出征的大将军祈福,得意的很。
只不过担心小妹嫁了这么多次难遇良缘,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过上正常女子生活。
霍征身为正四品明威将军,霍家又是大家族,婚礼办得十分隆重,半个京城的达官贵人登门道喜,霍家座无虚席,花轿险些没能挤进大院。
“这场婚事举办的热闹,霍将军年轻有为,还不到而立之年,已经升为正四品明威将军。”
“这次西征,又是前锋,待凯旋之日,不知道又是怎样的光景。”
“听说新娘子是清河府一个乡下姑娘,好命啊!”
……
前来道贺的宾客纷纷感叹。
有夸霍家门风的,有夸霍征本人的,有夸新娘子好命的……
直到人群里忽然跑出两个小孩,所有宾客笑容僵硬,忽然间什么都夸不出来了。
“对了,霍将军不是有妻子吗,他夫人呢?”
“是啊,他夫人呢?”
“没听说啊,前几天还看见霍夫人带着丫鬟出门采买,没听说生病啊。”
……
生病只是比较委婉的说服,宾客更想说的是,没听说霍征原配过世。
霍夫人育有两名子女,贤德之名远扬,霍家断不可能休妻。
所以霍征娶妻,他夫人去哪了?
霍征确实有妻有子。
不过已于七天前和离。
和离是霍妻提出来的。
她和孙瑞族家有些亲戚,听说孙瑞和离之后升为正三品户部尚书,又听说谢识微和离后几任前夫全都高升,她盼着丈夫凯旋,更盼着丈夫封侯拜相,是以撺掇霍征和离。
刚开始霍征不愿意。
一来传言未必真。
再者,和离再娶,不是什么光荣的事。
奈何夫人不停地吹耳边风。
她自己吹不算,还说动父母一起。
霍征常年在外,不能时常陪伴父母妻儿,心里有愧,这是出征前,家人最大的心愿,他只能说服自己依了他们。
签和离书前,霍征难得开了句玩笑:“听说谢姑娘貌美如花,你不怕我变心啊?”
这点底气霍妻还是有的。
成亲八年,霍征不纳妾,没有外室,只有她一个女人。
她相信,自己有变心那天,霍征也不会负她。
“阿征,真有那天,我一定干干净净的离开,给你的新夫人让地方。”
霍征确实是逗她的。
至少在去清河府前,他是没有二心的。
要说自家夫人也算是花容月貌,可他见到谢识微后,才知道世上美人何其多,而且各有各的韵味。
……
谢识微被送回洞房后,霍家派了两名婢女伺候。
樱桃年纪小,又没见过世面,一直小心翼翼跟在谢识微身边。
看见霍家的两名婢女行事稳妥,将对方的一举一动暗暗记在心里。
姑娘将来肯定会成为大人物,她也要像高门大户人家的婢女才行。
宾客散后,霍征来到新房看望谢识微。
此刻谢识微已经摘了盖头。
一张桃花面,在昏黄灯光下,泛着年轻女子妩媚气息。
九尺高的汉子不由得看痴迷。
第一次成亲,他刚及冠。
完全由父母做主,甚至在成婚前,他都没见过新娘子。
幸好夫人不丑,又足够温柔,新婚夜两个少男少女成其好事,囫囵吞枣一般,也算是打开了他新世界的大门。
这些年,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外征战。
没时间也没精力考虑女人。
今天看见谢识微,才知道,世上竟然有如此秒人。
说不出来哪里好,却能触动他的心尖。
无意中注意到桌上的酒杯。
他迟疑道:“用喝交杯酒吗?”
谢识微嫁过四次,没和任何男子有过肌肤之亲。
和焦仲阳成亲后,按理,合卺酒是一定要喝的。
焦婆子看得紧,宾客散后,焦婆子就把人拉走了。
整整一夜都没进她的房间。
红盖头也是她自己掀开的。
后边的几位,只有婚书是真,其它流程一概从简。
此刻听见霍征问她,脸颊羞得绯红,“不用吧,只要有了婚书,是正经夫妻,那便是成亲了。”
霍征也不勉强。
不过多看了她一会儿。
“谢姑娘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她们,我就住你后院,随时可以过来找我。”
谢识微目送他离开,换上平常服饰,和樱桃一起填饱肚子,回床睡觉。
第二天,霍征带着谢识微给长辈敬茶。
先是霍父,后是霍母,之后是霍舅。
霍舅陈尧盯着霍征的新妇,微眯着眸子,脸色绷得仿佛谁欠他几万两银子。
“你就是谢识微?”
声音冷冰冰的,谢识微怎么可能听不出来,这个看起来有几分人样的男人不喜欢她。
她转头看向霍征。
霍征简略介绍道:“这是我最小的舅舅,比我还小两岁,平时就这德行,不用管他。”
虽然是长辈,可比霍征还小。
谢识微仅存的那点尊老爱幼的心态消失,递出茶碗的手干脆利落往回收。
她又不是真的嫁给霍征,霍家父母都没资格对她挑三拣四,一个小两岁的舅舅,她才不放在眼里。
“既然舅舅不喝,那就算了。”
可惜她没有陈尧手快,茶碗还是落进陈尧手里。
“我不过问你一句,至于告状,矫情!”
陈尧身为平西大将军,杀伐果断,神情肃穆,比霍征这个前锋还要冷面冷心。
谢识微对他一无所知。
只觉得他身上散发着一股比焦婆子还要讨人厌的气息。
令人十分厌恶。
“虽然舅舅辈分大些,到底年纪小,外甥媳妇就不跟您一般见识了。”
她转身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来。
半点面子都没给。
一婚时就是吃了太软弱的亏,让焦婆子欺负那么久。
她不信,陈尧一个男性长辈,好意思跟她在大庭广众之下吵嘴。
她可是跟蒋婆子练出来的,就算御史大夫,她都敢辩一辩。
陈尧大概是没想到谢识微如此不给面子。
还敢当众顶撞回来。
一张脸五颜六色,十分好看。
又不能跟个女人吵架,只能咽下这口气。
咬牙切齿道:“霍征,你很好!”
霍母出来打圆场,“阿尧,今天是阿征的好日子,你差不多行了。”
陈尧将茶碗重重磕在桌子上,甩袖而去。
谢识微第一次就见到这么没有礼貌的人。
她悄悄询问霍征:“你舅舅做什么的,怎么难接触。”
霍征解释道:“这次的平西大将军。”
谢识微惊得目瞪口呆,“平西大将军,这么年轻?”
霍征今年二十八。
比他还小两岁。
那不是二十六……
霍征解释道:“别看我舅舅年轻,他十几岁上战场,骁勇善战,有勇有谋,所向披靡,从无败绩,否则皇上也不会任命一个如此年轻的大将军。”
谢识微不得不感叹,英雄出少年。
就是脾气臭了点,没有正常人的样子。
不过人家都当大将军了,不正常也能理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陈尧这个话题很快过去。
霍家新妇敬茶, 今早来了不少人。
霍征一一介绍给她认识。
大部分人都很和善,除了刚才走掉的陈尧,和坐在霍征斜对面的孙夫人。
说是霍征的表妹。
谢识微刚开始没上心, 直到发现对方一直往自己这边瞟, 她不由得多打量对方几眼。
此时她还不知道对方具体身份。
敬茶宴快散时,屋里跑进两个小不点。
大的和蒋怀正差不多大, 小的也就两三岁的样子。
一个扑向霍征喊爹爹, 一个扑到孙夫人怀里喊娘亲。
谢识微终于明白两个人的关系了。
鬼的表哥表妹,明明是夫妻。
且两个人已有一双儿女。
当然,她和霍征是协议成亲。
他和前妻的关系如何,她不会多管。
只不过想澄清一下,她可不是勾走霍征的小妖精, 让人家前妻误会。
在魏家的三个月成了阴影, 在霍家,她想轻轻松松过完三个月。
轻松是不可能轻松的。
孙夫人仿佛一个偷窥者,一直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有时候亲自监视, 有时候派人监视。
反正她在霍家没有一点隐私, 有人恨不得在卧室里放两个丫鬟盯着。
果然银子不是那么好赚的。
魏家的两千两银子她拿的十分安心。
霍家这两千两,她会更加安心。
看孙夫人的样子,对霍征还是有感情的。
两个人却和离了,难不成……
假和离?
谢识微意识到两个人有可能假和离, 尴尬得无得自容。
夫妻俩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万一这期间,孙夫人看中别的男人, 霍征看中别的女人。
同时发生还好, 两个人一拍两散,没有纠缠。
可万一只有一个感情出现问题,两人的婚姻该何去何从?
谢识微嫁过五次, 没遇到一段真爱,还是觉得感情应该认真。
运道之事不知真假,赌上两个人一辈子的幸福,合算吗?
可惜她没遇到真爱,否则她一定不愿意假和离,让丈夫和别的女人拜天地。
霍家父母都是正常人。
谢识微没感觉到来自于他们的压力。
孙夫人草木皆兵。
尚能理解。
哪个女人眼看着丈夫娶了别的年轻女子不担心。
她不知道霍征和他妻子的感情何去何从,但不能从自己这里出现问题。
平常素日,她尽量躲着,不和他接触。
实在避免不了,也尽量在有外人的时候。
谢识微做好了万全防备,挡不住霍征对她生出别样心思。
她越躲,他越好奇,越想靠近她观察清楚。
意识到他的意图,她躲得越急。
终于,在一个雨后初晴的傍晚,她和樱桃去亭子里赏花,被霍征拦住去路。
“谢识微,你躲我?”
谢识微装糊涂,“我听不懂霍将军说什么。”
霍征忽然握住她的手腕,“不懂吗?你嫁过五次,看不透男人对你的心思?”
谢识微又不是自己想嫁那么多次。
还不是没遇到良人,狗男人都想借住她的运势。
她一个柔弱无法自保的小女子,能做什么。
“我们说好的,协议成亲,你不能强迫我做什么。”
“强迫?”霍征被她气笑了。
“我们走过三媒六礼,拜过天地,除了没圆房还差什么,干脆今晚我去你那,把房圆了。”
谢识微被他侵略十足的眼神吓到了。
“你胡说什么?你是有妻子的,孙夫人怎么办?”
霍征从来没有这般上头过。
看着眼前娇美的容颜,脱口而出。
“我们已经和离了,她喜欢可以一直住在府里,我照顾她余生,不愿意,尽可以离开。”
武将性子直白。
谢识微吓得头皮发麻。
如果没人听见,两个人私底下解决,她还能安心在霍家住够三个月。
偏偏孙夫人仿佛约好一般,恰好出现在这里。
她亲耳听见一向信任的丈夫对别的女子表白,失望至极。
刚开始没反应过来,瞪着霍征仿佛不知道该做什么。
很快像被雷击一下,她忽然冲向霍征连打带踢。
“霍征,你个负心汉,我为了你的前途和你假和离,你竟然想把我赶走,我可给你生了两孩子,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霍征的心思就这么被晾在大庭广众之下,羞愧难当,又被前妻拳打脚踢,里子面子都没了。
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哪里肯让。
“孙莹莹,和离是你提的,我不过顺着你的意思办的,当时我就告诉过你,万一我喜欢上别人怎么办,你说你认了。”
这话霍征确实说过。
一时间,孙莹莹愣在原地。
两个月前还对她温柔小意的男人,转眼就用她的大度堵她。
是可忍孰不可忍。
“好啊,霍征,原来那个时候你就安了不跟我过的心思,亏我一心一意的想要你好,你个挨千刀的负心汉,天打雷劈的混蛋……”
两人吵起来,谢识微作为外人,可不想夹在他们中间。
幸好孙夫人还有理智,打的是霍征。
一会儿失去理智,追着她打怎么办。
谢识微悄悄给樱桃使个眼色,用最快的速度赶回房间收拾东西走人。
不管霍征,还是孙莹莹,等他们吵完了,都不会放过自己。
陷在这个是非之地不是良策,还是溜之大吉保命要紧。
“鬼鬼祟祟,做什么呢?”
谢识微刚出大门口,被一只结实有力的大手抓住。
随即肩膀上的包袱被人抢走。
待她回头看去,竟然是陈尧那个冷面阎王。
男人正用一种特别不屑的眼神盯着她,好像她偷了霍家什么东西被他逮个正着一般。
“你放开我,你弄疼我了,”谢识微没见这么令人讨厌的男人。
偏偏他力气极大,她怎么努力都挣脱不开。
“你抓我干什么,我又没得罪你!”
“没得罪我?”陈尧低头睨着她,“你害得我外甥家宅不宁,还敢装作一副无辜模样,真是好心机的乡下丫头!”
谢识微第一次被人贴上心机标签,她怎么也想不通,自己能和这个标签联系起来。
“我是乡下丫头,不用陈大将军提醒,至于心机,愧不敢当,你们这些男人一个个的都想借住我的运势,明明有妻子,假和离也要把我骗过来,亏我真以为他是什么为国为民的大将军,好意思赖在女人身上,怎么我逼着他娶我了,逼着他签和离书了?逼着他从京城眼巴巴的赶到清河府了?”
谢识微面对位高权重的大将军丝毫不怵。
这都得感谢蒋婆子那个老不修。
和她吵了将近两年,这张嘴做状师都能胜任。
她一口气怼出一堆,绝对不是她话茬子的极限,而是陈尧耐心的极限。
他从来没见过口齿如此伶俐的臭丫头。
还是个敢把他面子扔到地上踩的臭丫头。
“呵,还是我冤枉你了?”
谢识微嗤道:“难道不是?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些臭男人那点心思,成功了,是你们自己的能耐,骁勇善战,足智多谋,雄才大略,运筹帷幄……什么好词都能往自己身上扒拉,失败了,全推女人身上,什么狐媚惑主,蛊惑军心,妖女误国……有女人怪女人,没有女人,小时候被母亲骂一句都能怪到原生家庭身上……陈大将军,我们往日无仇,近日无怨,这都能被你赖上,还要我说下去吗?”
陈尧算是见识到了臭丫头的厉害。
他才说一句,就听这么一大堆怨言。
眼前妇人红唇一张一合,“妙语连珠”,听得他耳鼓突突作响。
论嘴茬子,他甘拜下风。
但他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寒光出窍,长剑直抵妇人脖颈。
谢识微:“……”
她又不是不会审时度势,闭嘴就是了。
小娘子张了张嘴,明明很想说下去,却只能忍住。
一向不苟言笑,素有冷面阎王之称的大将军陈尧终是没忍住,险些笑出来。
不过眼神锐利的人,肯定能发现他唇角一闪而过的弧度。
谢识微没那个胆子盯着大将军的脸瞅。
樱桃忐忑不安的站在旁边,连大气都不敢出。
谢识微小幅度挪开半步,尽量远离脖颈处的寒光。
“说呀,”陈尧绷着脸色,饶有兴致地盯着她,“你不是很能说吗,说啊!”
谢识微能屈能伸,长剑没彻底离开她的脖颈,她一个字都不会说。
眼看着陈尧收剑,她张开嘴,注意到长剑有去而复返的趋势,她急忙闭上。
陈尧是真绷不住了。
嗤的一下笑出来。
不过很快恢复冷面阎王神色。
“跟我走!”
“平白无故的,我凭什么……”谢识微很想反抗,接触到陈尧甩过来的冷刀子眼,只能老老实实闭上嘴。
谢识微不知道陈尧要带她去哪里,有心逃走,担心激怒陈尧,少不得忍着。
半个时辰后,她和樱桃被关进一座空荡荡的宅子,终于忍不住爆发了。
“陈大将军,你为什么关我,你凭什么把我关起来……”
她使劲拍着把她和陈尧隔开的大铁门。
奈何陈尧仿佛没听见一般,一句回应都没给她。
霍征自己假和离,跟她什么关系,凭什么怪她!
谢识微见过不讲理的,没见过陈尧这么不讲理的。
在她心里,陈尧的形象已经能和焦婆子、蒋婆子归位一类。
狗男人,就会欺负弱小!
“陈将军,你这是……”
忽然听见外边有人说话,她把耳朵贴到大门上,恨不得钻出去。
陈尧冰冷的声音很快响起:“抓了只小野猫,野得很!”
小野猫指的谁,还用说吗。
谢识微狠狠踹两下门板,“你才是小野猫,你全家都是小野猫。”
门外正和陈尧说话的是林逍衍。
他刚从宫里出来,路过陈尧的外宅。
原本没想打招呼,意外看见一名女子进了宅院,好奇心上来,他特意拐过来追问。
一向不近女色的大将军,忽然送进外宅一名女子,可是大周朝第一稀奇事。
“恭喜陈大将军,金屋藏娇。”
陈尧没否认,也没解释,“林大人,玩笑了。”
林逍衍隔着轿帘,恨不得长一双透视眼,瞧瞧院里的姑娘。
他着实好奇,什么样的女子能让一直拒绝定亲的陈大将军跌落凡尘。
发现陈尧故意挡住他的视线,只能遗憾离开。
“后会有期。”
陈尧目送他离开,回头看了一眼外宅,将负责外宅的徐嬷嬷叫过来,“好好看着谢姑娘,不许她离开。”
谢识微就这么莫名其妙被陈尧关起来了。
她不是老老实实被人限制自由的姑娘。
关进外宅的第一天晚上便计划逃走。
她足够聪明,也确实逃出去了。
不过全城都是霍家寻找她的人马,她不想和霍家有什么瓜葛,又带着樱桃悄悄潜回去了。
当然,没忘带上她二哥。
反正在陈家有吃有喝,怎么也得坚持半个月,待三月之期满,和霍征办理完和离再走。
陈尧的外宅很大,闲来无事,种种菜,养养花,给果树剪剪枝,管家嬷嬷看管不严的时候,兄妹两人带着丫鬟悄悄溜出去转转京城的美景。
时间一晃就到了和离之日。
按照皇上提前订好的日期,陈尧身为大将军要在两天内奔赴前线。
霍征作为前锋,和他一起。
临行前,陈尧第一次来了外宅。
桃花盛开。
身着月白色圆领短褂配百褶裙的谢识微站在桃花树下,双手举过头顶接住被微风刮落的花瓣。
女子脸颊浮着淡淡红晕,她原本娇美,在妖艳的桃花衬托下,愈发妩媚。
陈尧不由得怔住。
作为武将征战沙场,最难得的就是天下太平,人人都过着恬静平淡的生活。
谢识微身上莫名有一种,他拼尽所有,能看见此刻她这般如画美景,便是值得。
谢识微注意到陈尧的时候,不知道他来了多久。
她将花瓣像仙女散花一般散开,含笑走到他身边,俯身行礼,“民女见过陈大将军。”
陈尧不自然的收回视线,“你住的倒是安心!”
怼人的话,谢识微张口就来。
“不是陈大将军把民女抓来的,民女不安心又能如何。”
陈尧磨牙,想他战场杀伐近十年,双手沾满鲜血,怎么就拿这个乡下丫头没办法!
“是我抓来的不假,敢说你这半个月没出过门?”
谢识微不光出去过,还出去过很多次。
“那我不是顾及着你大将军的手段,有心逃走,又担心被你报复,只能灰溜溜的回来。”
陈尧被她气笑了:“你倒是坦诚!”
谢识微无奈道:“我不坦诚没办法,难道我一个无父无母的乡下丫头,能逃过大将军的手心?”
陈尧头疼地抚了抚额。
“抓紧和阿征处理干净。”
谢识微等的就是今天,“是我去霍家,还是陈大将军帮我把人请到这来?”
她不知道陈尧到底要做什么。
霍征相信玄学,陈尧是他舅舅,没准也是相信玄学的。
这人,不会等她和霍征和离立刻娶她吧……
他可是霍征的舅舅。
虽然她和霍征是协议成亲,可两个人走过六礼,拜过天地啊!
男人忽然靠过来,薄唇眼看着要贴到她的额头上。
她下意识后退,“陈将军,你不是也想娶我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陈将军, 你不是也想娶我吧?”
谢识微头上落了两片花瓣,陈尧靠过去想给她取下来。
被她的豪言壮语惊到,急忙收回手, 不住声的咳嗽起来。
谢识微不知道他这个反应什么意思。
姑娘家主动提到嫁娶, 多少有些难为情。
尤其看不透对方心思的时候。
谢识微红了脸颊,“我又不是说你喜欢我, 想要我身上的运势嘛, 不瞒你说,都是大家乱传的,真假不一定的,你一个统帅三军的大将军,没必要信这些。”
陈尧平复片刻, “我只是要出征了, 过来跟你说一声,想要平安活下去就留在将军府,我自然护你, 但你要离开, 那就生死由命吧。”
谢识微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你什么意思?”
陈尧言尽于此,打算离开。
谢识微莫名嗅到一股危机感。
她拦住陈尧的去路,“你把话说清楚。”
陈尧忽然烦躁起来,皱眉看着眼前容貌娇美的女子, 他明明劝过皇上杀掉此妖女。
可此刻,他莫名想把人护在自己的羽翼下。
“……霍征要见你。”
谢识微松了一口气。
霍征和他妻子虽是假和离, 争吵会有, 总不至于害人性命。
“办完和离手续,今天还来得及出城。”
离开清河府三个月,不知道她的小家变成什么样了, 她归心似箭。
陈尧离开不久,霍征来了。
谢识微将早准备好的和离书拿给他。
“旺前夫之说,不可尽信,民女在这里祝福霍将军所向披靡,早日凯旋。”
谢识微离开霍家,霍征亲自带阖府家丁寻找,直到昨天才打听到她的消息。
这些天,他一直回味两个人相识相处的点点滴滴。
原以为,男女之间只要相敬如宾就好。
自从认识谢识微,体会到一个男人为女人心跳加速那种感觉,忽然发现以前的生活犹如白水,无滋无味。
为一个女人揪心,疼,却忍不住想要沉沦。
今天好不容易见到,他只想把人带回去。
“跟我回去,”他撕了和离书,“我们拜过天地,是名正言顺的夫妻,我不想和离,我想和你做真夫妻。”
谢识微五嫁。
霍征大概是最不懂含蓄的一个人。
谢识微忍不住动容。
如果他没成过亲,没有孩子……
父亲过世后,她再也没体会过有家的温馨,她好想好想有一个家。
可霍征不是她的归宿。
“霍将军,人这一生,不只有爱情,还有责任,你夫人一心为你谋划,不该得到这样的结果,还有你一双儿女,你真的忍心他们失去亲生母亲吗?”
霍征怔怔的不说话。
谢谢识微沉默片刻,继续道:“我只是一个乡下丫头,习惯不了大户人家的生活,做继母……更加无法胜任。”
他和孙瑞不一样。
孙瑞的妻子过世,两个孩子可以完全托付给继母。
霍征的妻子还生活在霍家,肯定会插手两个孩子教养。
她可不想每天跟一个女人勾心斗角,不得安宁。
霍征忽然变得很暴躁,“谢识微,我说过了,不和离,我要和你做真夫妻,你听不懂吗?”
没见过光明,那便没有向往。
见识过光明的美好,谁还愿意忍受黑暗。
爱情亦是如此。
“夫人……”他伸手握住谢识微的手腕,“跟我回去,我这几天就要出征了,你一个人住在外边,我不放心……”
谢识微很想让霍征认清现实。
可霍征像一头被爱情控制的疯子,他忽然俯身抱住她就往外走,也不管她愿不愿意。
照他现在的情形,协议成亲有可能变成真的成亲。
且不说他和夫人假和离,霍家父母也不会同意他们在一起,何况还有他的一双儿女。
谢识微绝不能嫁进如此复杂的家庭。
“霍征,你冷静点,放我下来,我们好好说……”
霍征说什么都不肯放,“从我们成亲那天开始,你就是我夫人,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我要和你白头偕老,一生一世。”
谢识微全身都在抗拒。
可霍征力气太大了,她根本挣脱不开。
此刻,她面对的只是霍征一个人的力量。
真回到霍家,面对可是整个霍家这个大家族。
那时,她又该用什么办法保护自己。
“霍征,我求求你,冷静些,我没你想的那么好,而且我嫁过好几次了……”
“我不管,”霍征固执又任性,“我要定了你……”
谢识微快绝望了。
她不爱霍征,嫁给他完全是想用自己的好运为他祈福。
哪料到会有今日之祸。
就在她挣脱不过,眼看着就要被他抱出宅院之时,陈尧竟然意外出现拦住去路。
活阎王的名声可不是白叫的。
陈尧冷着一张脸,面对的仿佛不是自己的外甥,而是战场上的敌人。
“把人放下!”
霍征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害怕这个舅舅。
他固执得不想放,接触到陈尧冷刀子似的眼睛,僵持片刻,到底缓缓松开手臂。
谢识微终于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令谢识微十分意外的是,陈尧竟然准备了一份和离协议。
命霍征签字。
霍征说什么都不愿意。
陈尧抽出匕首,干脆利落划开他的手指,摁在和离书上。
又将和离书交给谢识微。
“霍征,莹莹还在等你,你的一双儿女也在等你,回去吧,他们才是你的亲人。”
霍征想不明白,舅舅为什么非要管他的婚事。
“舅舅,我喜欢微微,我不想和她和离……”
陈尧言简意赅,“不行。”
霍征第一次跟舅舅发火:”舅舅,这是我自己的事,你凭什么干涉我的感情……”
陈尧没耐心听他说完,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份协议,交给谢识微,“签了它。”
谢识微从头到尾飞快浏览一遍,“你要娶我?”
谢识微震惊到无以复加。
比她更震惊的还是霍征。
“舅舅,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她是我妻子,你是我亲舅舅,你怎么能……”
陈尧没耐心跟他解释,“谢识微,你要想清楚,想跟霍家彻底断绝关系,只有嫁给我,跟我回将军府。”
天雷滚滚。
谢识微嫁过很多次已经很丢人了。
为了生存,她没办法。
原本连霍征都不想嫁的,奈何他是保家卫国的将军,她才说服自己再嫁一次。
如今刚和外甥和离,转身嫁给他舅舅,传出去,她还要不要做人。
“陈大将军,我……不打算再嫁……”
“不和离,”陈尧言辞坚决,“真心求娶,白头偕老。”
谢识微:“……”
谢识微不得不承认,这一刻,她心动了。
陈尧年纪轻轻做到三军统帅,运筹帷幄,智勇无双。
人长得又不错。
身姿挺拔,战场杀伐的人,浑身都透着力量感。
令人十分踏实。
谢识微太想有一个家了。
她连着嫁了五次,每一次都有不一样的不舒服。
她好想安定下来。
陈尧这个人寒如冰霜,不够温柔,不体贴,不会花前月下,在她心里和焦婆子、蒋婆子属于一类。
可他愿意跟她白头偕老啊。
多温暖的一个词。
别人都希望和离后兴旺发达,只有他愿意做她的终点。
这一刻,谢识微的大脑晕晕乎乎,什么都想不清楚。
不过有几点,她还是要确定一下。
“陈大将军,你没有妻子吧?”
陈尧如实回道:“尚未娶妻。”
谢识微:“那也没订过亲事吧?”
陈尧:“从未。”
谢识微:“那喜欢的人呢?青梅竹马,红颜知己,也都没有?”
陈尧:“都没有。”
谢识微联想到焦婆子,“那您母亲……好相处吗?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乡下丫头,身份低微,你父母能接受?”
陈尧身为三军统帅,这点能力还是有的。
“我的婚事我自己做主,只要你签了婚书,那就是我将军府的少夫人,没有人可以难为你。”
谢识微对陈尧无感,甚至还有些厌烦。
可陈尧开出的条件,实在诱人。
她想放手试一试。
“真的不和离?”
陈尧认认真真点头,“我陈尧说话算数,如果食言,要我一辈子孤苦伶仃,得不到所爱。”
谢识微还没做出决定,蒋忠把她拉到一旁。
“微微,我觉得可行,陈大将军不像坏人,你跟着他,免去很多麻烦,这几天我出去,听到不少人讲你,只要你没定下来,总有人会惦记,名正言顺求娶还好,就怕有些坏人,用些见不得光的手段,那时怎么自保。”
谢识微得到二哥支持,越发倾向于选择嫁给陈尧。
她迫使自己努力冷静下来。
“你……为什么娶我?为什么不和离,你不想要我的运势?”
陈尧的父亲是郑国公。
陈尧如今是正一品大将军,将来袭爵,便是郑国公,仅次于王爵。
大周朝极少封异性王,再进一步,风光是风光,可给家族带来的危害,远远大于王位。
陈尧是个通透性子,除非皇家主动给,否则他绝不觊觎。
面对谢识微诘问,感情那根弦还没长出来的他,实在回答不出来。
“我……”
霍征无比心痛的看着自己亲舅舅,“你当真要娶外甥媳妇?”
陈尧看不透自己的感情,可他行事果断,从不拖泥带水。
“谢识微,我娶你和运势无关,我就是……想要娶你。”
战场运筹帷幄的大将军,此刻红着脸颊等谢识微的答案。
霍征还想阻止,他伸手去拉谢识微。
被陈尧干脆利落隔开。
谢识微经过短暂思考,有了答案,“我同意。”
霍征彻底破防,“谢识微,你不愿意进霍家门,嫌弃我们霍家门庭复杂,那陈家就不复杂吗?”
谢识微已经签了和离书,“如果之前知道你和夫人假和离,我根本就不会同意这门亲事,前夫!”
前夫这两个字,她咬的极重。
气得霍征暴跳如雷,偏生拿被舅舅护着的女人没办法。
他磨磨牙,留下一句狠话,“希望你别后悔!”甩袖而去。
当天,谢识微被陈尧带回了将军府。
两人成亲,不是什么光明的事。
陈家只请了几个近亲。
林逍衍作为陈尧的好兄弟,自然不会错过这场婚宴。
他和皇长子坐在一桌。
两人闲聊几句,注意到大皇子盯着新娘子几乎冒出火星子的双眼,心里忽然升起一股戒备。
大皇子看的哪是女人,分明是皇位!
清河女旺前夫,求娶的世人一波接一波。
如果今天没进将军府,只怕被大皇子接走了。
大周朝出此妖女,绝不是好事。
不过这点小事难不倒他。
明天他给皇上进言,半年内不要对霍征有任何奖赏,玄学之言不攻自破,自然没人会再求娶。
他两次看见清河女成亲都蒙着红盖头,还没见过她容貌。
不知道到底什么样的盛世美颜,先嫁给侄子,再被舅舅抢走。
枉顾人伦也不肯放手。
听说只是一个乡下姑娘,手段当真了得!
作者有话说:
后来的林逍衍:那是我媳妇!!!
第37章
谢识微第六次嫁人。
没有和离协议, 两人约定白头偕老。
拜完天地,自然要进行下一步,喝交杯酒, 入洞房。
六嫁还是完璧之身的她, 对正经八本的新婚夜充满期待。
陈尧身强体壮,那方面应该很有天赋, 不知道她这小身板能不能承受得了。
她蒙着盖头坐在新房里, 一直没听到动静,问陪在身边的樱桃,“新郎还没来吗?”
樱桃摇头,“忙着照应宾客吧,还没见人影。”
谢识微等得腹中饥饿, 让樱桃给她拿些吃的。
一顿饭吃完, 还没见到新郎的身影。
她让樱桃出去打听一下。
很快得到消息,陈母病了,陈尧过去照顾, 今晚只怕回不来了。
谢识微心里清楚, 陈母生病是假,儿子娶了外孙媳妇,她丢不起这个人,找借口把儿子扣在身边, 不许他圆房。
又是一个焦婆子。
美好的新婚夜,她没等到, 和之前的失望一样, 只不过,她应对起来越发娴熟。
如果陈尧和焦仲阳一样,等他出征回来便和离, 她才不会整天对着一个嫌弃自己的婆婆。
天快亮时,陈尧终于来了。
他身穿铠甲,满身风尘。
盯着安安静静躺在床上的新婚夫人,嘴角弯起弧度,冷面阎王竟然流露出几分笑意。
“昨晚,我有点事,马上就要启程,没时间陪你了,等我回来。”
谢识微扯过一件褂子披上,坐了起来,“这么着急吗?”
陈尧点头,“边关传来异动,我这个大将军必须尽快赶到边关……”
他迟疑片刻,认真道:“我和焦仲阳不一样,我自己的生活,我做主,无论如何,都等我回来。”
谢识微不想让一个即将出征的人担心,认认真真点了点头,“我等你。”
陈尧离开时,心潮怦动,到底没忍住,凑到谢识微面前,亲了她的额头,之后心满意足的离开。
谢识微愣在床上,都忘了追上去送行。
成亲六次,她第一次被亲。
圆房没成功,也算是有了大进步。
林逍衍向皇上进言,半年内不给霍征任何赏赐,更不会给他升官。
谢识微旺前夫的传言很快便会烟消云散。
她身为普通民女,哪里能知道朝中大事。
嫁进将军府第二天,陈尧出征。
陈家长辈不知道怎么面对她,让她住在陈尧安置的院子里,不许外人打扰,也没有让她和家人来往的想法。
谢识微第一次活成金丝雀,好在有吃有喝,又没人找麻烦。
日子还算好过。
只要陈尧回来,两人行完周公之礼,再要一双儿女,此生便很幸福很幸福了。
谢识微和霍征和离一个月后,霍征活捉西蛮右贤王,以三百骑兵重创西蛮三万大军。
这次平西军事行动中,当立首功。
皇上接到消息时,囚禁右贤王的马车距离京城只几百里,三日内便能进京。
皇上龙颜大悦,当朝宣布,升霍征为正二品威远将军,封威远侯。
他宣布完,忽然想到林逍衍向他进言,半年内不要给霍征任何赏赐。
金口玉言,圣旨已下,哪还收得回来。
难道清河女真有旺前夫命,怎么都打不破?
林逍衍听到皇上宣旨,心中大为震撼,他知道,一场争夺旺夫女的祸事无法避免,接下来,朝中会发生什么,谁也无法预料,谁也无法控制了。
好在陈尧是平西大将军,有足够的权利和势力,能护得住她。
只要他不和离,一些宵小之人绝不敢轻举妄动。
宵小之人确实不敢轻举妄动。
可大皇子不是普通人。
陈尧带二十万大军出征,大皇子负责后勤保障。
他给陈尧递消息,要他在两个月内和离,否则二十万大军别想从他手里得到一粒粮食。
偏偏今年夏天雨生多,三天一场大雨,两天一场小雨。
大雨冲毁粮道,断水断食。
在他成亲将到三个月时,情况越发严重。
缺衣少食,险情越来越大,将士吃不饱饭,还要忍受寒冷,持续半个月后,副将找到陈尧,无比心痛的分析当前形势。
“大将军,将士一天只吃一顿,这种状况快半个月了,再饿下去,不用敌军攻上来,我们就得出问题。”
陈尧坐在营帐里听了一晚上雨。
第二天,他提笔写下和离书,命人快马加鞭送往京城。
他和谢识微约定好,等他凯旋,两人白头偕老。
他失言了。
二十万大军的温饱太重,她一个小女子,太轻。
终是他们无缘。
抢来的幸福,无法长久。
谢识微在京城没有亲戚朋友,获得消息的唯一渠道便是市井。
蒋忠从小混迹赌场,最擅长的就是人情往来。
他到京城后,虽然没进过赌场,不过茶楼、酒肆、各种消息灵通的风月场所,可没少去。
很快便把上层社会的人脉关系捋差不多。
这天,他把听来的消息说给谢识微听。
谢识微一边侍弄花草,一边听他说那些不知道真假的八卦。
“二哥,你有没有听说,平西军的事?”
蒋忠知道妹妹关心什么,特意特意打听过。
“听说西边雨水多,连下一个多月了,情况不太好。”
谢识微在心里默默祈祷,陈尧早日打胜仗,早日凯旋。
她以为的白头偕老,终是没等来。
陈尧的和离书早他凯旋不知道多少日,飞进京城,落在她手里。
狗男人跟她发誓的情景历历在目。
“我陈尧说话算数,如果食言,要我一辈子孤苦伶仃,得不到所爱。”
“我娶你和运势无关,我就是……想要娶你。”
多美的情话啊,迷得她神魂颠倒。
毫不犹豫嫁给了他。
之前,她厌恶假和离的霍征。
此刻,她认为虚伪、狡诈的陈尧比他恶心千倍万倍。
明明想要她的运势,却以要和她白头偕老为借口骗她成亲。
做人怎么能无耻到这种地步。
也是她太过自信,相信自己的魅力,又对男人的无耻认识不够。
霍征是他外甥,能假和离,流着同样血脉的舅舅,又能是什么好人。
谢识微这次伤透了心。
他对陈尧谈不上爱,甚至从始至终都把他放在焦婆子和蒋婆子同一个层次上。
可她想要一个家。
男人无所谓,她现在有两辈子都花不完的银子。
如果再有两个和她血脉相连的孩子,每天都热热闹闹的,那样生活才算完美。
父亲离开后,她孤孤单单一个人,羡慕别人家的烟火气,羡慕打断骨头还连着筋那种牢固不可破的关系。
哪怕犯罪,都要一家人整整齐齐的。
大哥有自己的家。
二哥将来也会娶妻生子。
樱桃会嫁人,早晚要有自己的生活。
而那时,她又是孤孤单单的一个人。
……
谢识微捏着和离书,眼泪犹如断了线的珠子。
可吓坏了蒋忠。
“微微,你别哭,这天底下最不缺的就是男人,陈尧不行,咱再找。”
谢识微签了和离书,交给管家。
背过身收了眼泪。
此刻,她向老天爷发誓,这辈子都不会再嫁。
这个世上,根本不会有真心喜欢她的男人。
全都是觊觎她运势的狗男人,全都离她远点。
管家收好和离书,转交给她五千两银票。
“这是大将军给您的,希望您以后的日子安康幸福。”
谢识微没推辞,收了银票。
男人负心,银票又没罪。
她收拾好东西,让蒋忠去雇马车,之后三人马不停蹄离开京城,片刻都没有耽误。
城门口竟然意外遇到了孙瑞。
他骑在高头大马上,站在城门口,一直盯着她的马车。
谢识微心情不好,朝孙瑞点了点头,之后让蒋忠加快速度。
京城不是什么好地方,她不喜欢。
再也不会来了。
霍征封侯,可以说谢识微旺前夫最好的印证。
原来只是市井传言,很多人还不相信。
林逍衍向皇上进言,半年内不给霍征任何奖赏,在朝里不是秘密,没两天传的后宫前朝全都知道了。
霍征生擒敌国右贤王,皇上龙颜大悦之下,当朝宣布封霍征为威远侯。
事后意识到问题,想收回也来不及了。
而且收回去,恰好说明谢识微的旺前夫命,除非帝王干预。
至此,满朝文武,谁不想再进一步。
甚至有人专门收集谢识微的喜好,誓要把人娶回家。
正路走不通,不介意使些阴招。
好在谢识微最近一直生活在将军府,陈尧是三军统帅,没人轻易敢打主意。
除了大皇子和二皇子。
大皇子先废大皇子妃,把正妻之位让出来。
之后断了陈尧粮草,逼迫他成亲三个月内和离。
又准备好聘礼,打算风风光光把人娶回家。
二皇子眼看着大皇子做出这么多大逆不道之事,怎么甘心落于人后。
他们都是皇子,距离太子之位一步之遥。
只要谢识微的旺前夫运是真的,他把人娶回去,三个月后和离,可就是继承大统的太子了。
二皇子妃的母家地位显赫,他一时休不了妻,心生歹念之下,他设计二皇子妃与马夫通奸,之后就地正法。
可怜二皇子妃就这么成了二皇子上位的牺牲品。
死后还要带着污名。
皇上三个成年皇子。
大皇子和二皇子都是庶出,三皇子为中宫皇后所生,五年前立为太子。
皇后过世后,母族凋零,太子式微。
好在皇上传位之心坚决,两位皇子并不能威胁到他的地位。
可谢识微这个变故出现的太过突然。
谁娶到她,谁几乎可以代表天意。
太子不敢任由事态发展,急忙找到林逍衍,请他阻止这场闹剧。
这场中宫之争,林家一直处于中立,没有偏向任何一方。
林逍衍父亲是安乐公,整日住在道观里求仙问道,不管俗事。
母亲是皇上最疼爱的凤阳长公主。
堪比汉朝的馆陶公主,将来谁能继承皇位,凤阳长公主不说有着决定性的话语权,但绝对可以影响到皇上的选择。
是以三位皇子,都对她敬重有加。
对林家使尽手段拉拢。
林逍衍这位长子,深得皇上喜爱。
他天资聪颖,十八岁高中状元,被皇上委以重任。
如今二十二岁的年纪就做到了左丞相。
他是凤阳长公主中年所生。
上边一共五个姐姐,全都嫁给显赫权势之家。
凤阳长公主能影响皇上的决定,这位年纪轻轻的左丞相,能影响的可是凤阳长公主的态度。
哪位皇子敢慢待。
不过他对三位皇子一视同仁,从不参与他们之间的任何争斗。
这次清河府妖女事件,他却没办法独善其身。
两位皇子都做出大逆不道之事,他作为丞相,不能当做无事发生。
再三思虑后,他进宫向皇上陈诉实情。
皇上龙颜大怒,气得口吐鲜血。
被太医救回来后,他神色复杂的盯着林逍衍。
林逍衍被他盯得心里发虚,“皇上,您先歇息,微臣改日再进宫看望。”
据他和皇上做了二十多年的甥舅经验判断,皇上这种眼神看他,肯定没安好心。
果然,下一刻皇上极其虚弱的声音响起,“逍衍,你走一趟清河府,秘密处死谢家妖女吧。”
谢识微身上的运道匪夷所思,林逍衍可不想招惹这个大麻烦。
“皇上,您还是下旨赐死吧。”
皇上只是病了,不是昏聩也不是糊涂,“她身上有说法,朕是真龙天子,万一惹怒神灵,影响国运,朕担不起这个大罪。”
林逍衍满脸无语的看着皇上。
皇上都担不起这个大罪,他林逍衍就能了!
“皇上,我母亲可是您亲妹妹。”
皇上也不想林家因此遭到天谴。
他思虑片刻,道:“干脆,你把人娶回去。”
林逍衍仿佛被雷劈了一般,“您要我娶个七婚女?”
皇上一副很看好他的神色,“怎么,你还担心自己连个七婚女都搞不定?放心,朕看好你,一定可以抱得美人归。”
作者有话说:
后来的林逍衍:真香!
第38章
林逍衍明白, 皇上在故意曲解他的意思。
他现在可是京城最名贵的黄金单身汉。
多少媒人上门说亲。
母亲眼光高,一个都看不上。
他眼光更高,满京城的名花, 没有一个入眼的。
不是太高的就是太矮的, 不是太胖的,就是太瘦的, 要么没有主见, 要么心机过深……
他林逍衍,如此尊贵的身份,肯定要娶大周朝最漂亮最优秀的女人。
怎么能娶个七婚女。
“皇上,三思,微臣还没成过亲……”
皇上十分慈爱地拍拍他的肩膀, “知道你还是个没开窍的毛头小子, 正好她有经验。”
林逍衍从头到脚都在抗拒。
皇上也是没办法,忽然绷起脸色,下旨道:“朕命你立刻赶去清河府把人娶回家, 且不准和离, 和离之日,便是朕抄你满门之时,去吧。”
皇上躺回床上,合上眼, 再也不看他。
林逍衍不想触怒龙颜,可他实在不想娶个七婚女。
“皇上, 如果大皇子和二皇子先一步赶去了清河府……”
不是他不尽心, 而是天意如此。
皇上没睁眼,凉凉道:“连个女人都争不过,朕要你何用!”
林逍衍心痛片刻, 忽然大步流星往外走去。
之后快马加鞭,一路疾驰,直奔清河府谢家。
路上,小厮书棋建议,“公子爷,我听说大户人家好多人把不喜欢的女人关进后宅,派两个刁嬷嬷过去,用不两个月人就死了,悄无声息。”
林逍衍是长公主的儿子,从小出入皇宫,没少听说宫闱秘闻。
很多犯了错的妃子,被打入冷宫,过不了多久,就会传出过世的消息。
这个办法好是好,就是太过恶毒。
书棋从小跟着林逍衍,主子什么心思,他再清楚不过了。
“公子爷,这个办法恶毒是恶毒了点,可也不怪咱们,谁让她是妖女呢,妖女误国,大皇子休妻,二皇子妃死的不明不白,霍将军假和离,陈将军那么洁身自好的一个人,竟然跟外甥抢媳妇,不顾骂名也要把人娶回去,可见这女人手段的厉害。不早点除掉,谁知道还会发生什么事。”
林逍衍深觉此言有理。
他一个一直置身事外的人,没有再进一步的想法,都莫名其妙被皇上下旨求娶。
他清清白白好儿郎,竟要娶一个七婚女!
果然妖女误国。
林逍衍不说话,书棋好奇心起来了。
“不知道小妖女长什么样,怎么所有人男人都想娶她,霍将军假和离成了真和离,孙夫人虽然还住在霍家,可霍将军说什么都不愿意和她复婚。
陈大将军那么清高一人,当着外甥的面把人抢走……”
他说到这里,心脏忽然狠狠揪起。
“公子爷,您不会也要被她迷惑吧!”
“不可能,”林逍衍对自己的定力一向有信心,这些年那么多名门贵女往上扑,环肥燕瘦,各有美态,他可没正眼看人家一眼。
让他对一个七婚女动心,简直可笑。
“爷我什么女人没见过!”
书棋也觉得自己想多了。
公子爷什么女人没见过,至于对一个七婚女动心。
要说这些年,公子爷接触最多的一个女孩子,也就清河府那个风一吹就会倒的小姑娘。
去年公子爷出趟门,祖传玉佩不见了,他多方追问之下才知道,竟然留给清河府三面之缘的小姑娘了。
他怀疑公子爷对人家小姑娘动心了。
长公主多次追问,公子爷身上的玉佩怎么不见了。
公子爷都谎称丢了。
他自告奋勇要来清河府把玉佩拿回去,却被公子爷阻止。
那可是传给林家媳妇的传家宝。
公子爷说是撞了人家,当做赔礼。
把人撞死,也不至于赔一块价值连城的祖传玉佩。
就算对方身份尊贵,需要赔偿很多银子,把送给未来媳妇的东西给人家也很奇怪。
公主府又不差宝贝。
“公子爷,”既然来了清河府,不如大事小事一起办了。
书棋试探道,“长公主吩咐奴婢,要奴婢务必想办法把您那块玉佩找回来,不如奴婢帮您要回来……”
林逍衍凉凉瞥他一眼,“你很闲?”
书棋只是想帮主子找个媳妇而已。
“公子爷,娶一个也是娶,娶两个也是娶,不如把那姑娘带回去,给您做个小妾,七婚女是皇上命您娶的,奴婢知道您不愿意,既如此,把那姑娘带回去,府里也热闹些不是。”
林逍衍握着缰绳,忽然放慢了速度。
“那姑娘至少有十八九岁了吧,能没有婆家?”
书棋知道主子这是动心了。
“爷,有婆家不怕,是人就贪银子,奴婢用银子砸也砸到她没婆家。”
林逍衍还不至于强抢人妻。
“再胡说八道,给我滚边关去!”
“是,”书棋很有眼色的闭上嘴。
心说您赶得走奴婢,赶得走心里的邪念吗!
林逍衍这趟清河府之行并不顺利。
出城不远遇到二皇子的马车。
他当机立断,拦住去路。
“二表哥,皇上病重,命您立刻赶回去。”
二皇子心机深沉,是个很难对付的人。
他好不容易弄死妻子,找到机会出城,怎么甘心回去。
霍征和离后,父皇决定半年内对其不赏不罚,可他竟然活捉了西蛮的右贤王,功劳大到父皇没办法不赏。
也就是说,谢家女旺前夫,这是老天爷给的旨意。
他距离太子之位,一步之遥,娶回谢家女,兵不血刃就能入住东宫。
“逍衍啊,父皇身边太医无数,本宫又不懂医术,回去只怕也帮不上忙,还要惹父皇心烦。”
林逍衍跳下马背,靠近二皇子道:“皇上病重,危在旦夕,只有太子在身边,真有什么旨意,您怕是来不及赶回去。”
“停车——”
二皇子忽然改了主意。
谢家女必须娶,可林逍衍所言不错。
父皇重病他不在身边怎么行。
“逍衍,我先回去了,京城见。”
他急忙命车夫调转车头,用最快的速度赶回京城。
同时命他的手下走一趟清河府,能请则请,请不来就把人抓到京城。
谢家女,他志在必得。
林逍衍待二皇子的马车彻底消失在视线里,快马加鞭,尽快赶到清河府。
也是赶巧,马上就要进入清河府城门,竟然遇到了大皇子的马车。
幸好两个皇子都坐的马车,如果骑马,他还追不上。
“大表哥……”林逍衍跳下马背,走到车前行礼。
大皇子不同于二皇子的阴森,他是个笑面虎,心思也没有二皇子那般深。
算起来,要比二皇子好对付。
不过大皇子马上就要入城,让他此时返京,只怕不甘。
“您这是……”
大皇子撩开轿帘,笑得十分爽朗,“逍衍你又领了什么差事?本宫怎么没听说。”
林逍衍就等他这句话呢,“没有公差,奉长公主命,求娶谢家女,长公主有命,要逍衍务必把人娶回去,大表哥……你不会也来求娶谢家女吧?”
大皇子心道不好,怎么和表弟撞到一起了。
姑母可是父皇最喜欢的妹妹。
对立皇储有很大影响。
这大周朝谁都能得罪,唯独不能得罪凤阳长公主。
“姑母要你娶谢家女什么意思,姑母已经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
林逍衍不赞同他这话,“大表哥说错了,长公主确实是大周朝最尊贵的女人,可您忘了,她的爵位不能承袭。”
大皇子紧皱眉头,“那你的意思是……”
林逍衍仿佛把大皇子当亲兄弟一般,道:“你也知道我父亲什么情形,长公主就我这一个儿子,当然是想让我谋个异性王了,这谢家女旺前夫,只要娶回去,三个月就和离,那时我便能再进一步,大表哥,这是我母亲唯一的心愿,你应该不会阻拦吧?”
大皇子心里恨得咬牙切齿,可他又不好和公主府撕破脸。
“不瞒你说,本宫也是来求娶谢家女的。”
林逍衍真心实意道:“看在咱们骨肉亲情的份上,还求大表哥让我一次,待我先把人娶回去,三个月后和离,亲自把人送到大表哥府上,大表哥觉得如何?”
大皇子好不容易等到这次机会。
眼看着就进清河府,哪里舍得放弃。
可林逍衍是姑母唯一的儿子。
继承不了长公主的爵位,最多是个公爷。
他现在有心异性王,肯定不会放过清河女这个机会。
硬抢只能撕破脸,到时候长公主告到父皇那里,他还做什么太子梦。
不过,这个便宜也不能白白想让就是了。
“逍衍表弟,本宫可以让你一回,但是先说好,这次机会是我让你的,以后你得还我这个恩情。”
林逍衍毫不犹豫道:“自然。”
大皇子又道:“还有,三个月之期一到,你必须把人全须全尾的送到我府上,否则别怪我翻脸不认你这个表弟。”
林逍衍:“大表哥放心,表弟要的是前途,三个月后肯定要把人送走,总不能让她一直住在公主府里。”
大皇子放心了。
不过再等三个月的事,既能拉拢公主府,又不耽误正事,两全其美。
“那本宫就回去了,祝表弟得偿所愿。”
大皇子走后,书棋担心道:“公子爷,三个月后您真要把谢家女送到大皇子府吗?
皇上让您娶谢家女,担心大皇子和二皇子争出事端,祸起萧墙。
您要么暗中处死,要么留在公主府一直给您做媳妇。
送给大皇子,这……”
主子不喜欢七婚女。
除非能在三个月内,把人磋磨死了。
到时候,大皇子只能娶一堆尸骨。
林逍衍没说话,翻身上马,“快。”
无论如何,先把人娶回去再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谢识微昨晚到的清河府。
白天没进城, 一直等到天黑才悄悄摸摸像做贼似的潜回家。
蒋忠知道小妹担心什么。
樱桃年纪小,好奇道:“姑娘,咱们为什么要等天黑才回家?”
谢识微以前没想那么多。
旺前夫而已, 她选择嫁给谁, 谁才能成为前夫。
她不嫁,谁也不能勉强。
可从霍征和陈尧身上, 她得出一个结论。
有些人为了前途, 无所不用其极。
霍征可以假和离。
陈尧誓言随口发,到日子一句交代没有,只有一纸和离书。
这两个人还算温和的,至少没伤害外人。
有了霍征封侯这个“铁证”,为了前途, 某些人还不知道能做出什么出格的特情。
她只是一个无父无母无背景的民女。
到时候连自保都成问题。
白天大张旗鼓的进城, 引人注意。
晚上安静些,趁着夜深人静,好好琢磨琢磨接下来的生活。
时隔半年, 再次回到自己的小家, 虽然还不如大户人家一个小院,可却令她格外温暖,安心。
出城前,她买了不少东西。
有给邻居于大娘的吃食和布料, 有给大哥的衣服和怀正读书用的笔墨纸砚。
光给大哥不合适,为了大哥能平静过日子, 她给玉莲买了一套头面。
没有多贵重, 普通百姓能戴起的银料。
第二天早晨,她去东院感谢于大娘这几个月的照料,顺便将礼物送过去。
于大娘笑得合不拢嘴。
“就知道你这姑娘心眼儿好, 我又不是白帮你照顾宅子,一个月半两银子呢,还给我买礼物,叫你破费了。”
她嘴上说着不收,两手接过礼物紧紧抱进怀里。
于大娘是个热心肠,谢识微搬过来后,没少得到她的照顾。
这些礼物都是她真心想送的。
看见于大娘喜欢,心里高兴,感激的话说了一箩筐。
听见自家有动静,猜着是大哥带怀正来了,急忙告辞。
“姑姑——”
蒋怀正仿佛抽条似的,半年没见,至少长高半个脑袋。
他看见谢识微,忍不住激动扑到她怀里。
“昨天爹还念叨姑姑怎么还不回来,今天就见到姑姑了。”
血浓于水,谢识微见到小侄子,高兴得无以言表,又抱又摸稀罕了好一阵才松开。
“怀正长得真快,再有两年就追上我了。”
蒋怀正被夸了,小脸上洋溢着充满朝气的笑容。
“爹娘说我最近好能吃,所以才长得快。”
谢识微又稀罕了一会儿,让樱桃带他去吃从京城带回来的点心。
她和蒋平坐下来聊天。
玉莲是半个时辰后追过来的。
看见谢识微送她的头面,将盒子抱在怀里舍不得松开。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漂亮的首饰,微微是个有福气的,嫂子托你福,跟着享福了。”
谢识微不在乎玉莲对她的态度。
只要大哥家庭和睦,把小侄子好好抚养成人,她就很开心了。
谢识微回来的消息不胫而走,大门口很快被围得水泄不通。
有人求娶,有人专程赶过来看热闹。
都想知道谢识微到底长什么样子,一个普通的乡下姑娘,嫁给四品知府就很出乎意料了,竟然还能嫁进京城。
如果有机会,谁不想把这么旺夫的女人娶回家。
林逍衍来到谢家一条街时,整个胡同都是人。
他好不容易挤进去一段,疑惑道:“你们都是什么人?怎么都挤在这?”
热心百姓回他:“谢家那个旺夫女回来了,大家过来瞧热闹。”
林逍衍知道求娶七婚女的男人会越来越多,可他没想到会挤满整条胡同。
忽然发现这条胡同有些眼熟。
“书棋,你觉不觉得似曾相识?”
书棋恍然大悟,“那个摆摊姑娘。”
热心百姓接道:“确实是摆摊姑娘,她之前就在……对,街头那里摆摊,给人代写书信,状纸和离书,字写的可漂亮了……”
林逍衍迟疑片刻,随后退出人群。
他把自己从头到脚整理一遍,嫌弃一路风尘,衣服不够整洁干净,吩咐书棋,“我去换身衣服,你拿着我手牌去县衙,借一千两黄金过来。”
书棋明白主子心思,“奴婢这就去。”
林逍衍催促道:“要快。”
一炷香后,书棋带回来一千两黄金,当着林逍衍的面一个一个摆到托盘里,摆满整个托盘后,用手帕盖上,剩下的放在袋子里背着。
为壮声势,他让知县给他派了一队差役。
此刻就站在他身后,严阵以待。
林逍衍打算挤开人群,尽快赶到谢家。
奈何围观百姓太多,且没人给他面子。
“排队,排队,都是来求婚的,谁比谁高贵,先来的排到前边,后来的往后退退。”
“排什么排,前边传话来了,谢家姑娘不嫁了,都散了吧,散了吧。”
“不能吧,我准备了一千两银子呢,怎么不嫁了。”
……
谢识微确实不打算嫁了。
如今她不差银子,哪怕什么都不干,也足够她三辈子花用了。
只不过没遇到真心待她的男人,多少有些遗憾。
倒也不必强求。
她想强求的是,如果能有一双儿女就好了。
可怜她嫁过六次,还是完璧之身,哪里来的儿女。
“官府办差,闲杂人等全部后退。”
谢识微和蒋平正发愁着,整条街被堵,严重影响她的正常生活,就连明天回谢家村给父母上柱香都很难成行。
听说官差来了,莫名紧张起来。
“官差来做什么?”
总不会为了她的运势,用强权欺压吧。
蒋平起身道:“稍安勿躁,我出去看看。”
他话音刚落,看见几个差役齐刷刷挤到屋门口,手持佩刀不停地抽出推进,并命所有围观百姓尽快散去。
佩刀和护甲摩擦不断发出惊人声音。
胆子小的百姓哪敢逗留,一窝蜂躲到远处去了。
有胆子大的不想走。
“我们是来求娶的,又没做坏特,凭什么赶我们!”
为首差役粗声粗气道:“谢家女关系到一宗案子,所有不肯走的,本差役都有理由怀疑,你们是同谋共犯。”
求娶谢家女是想奔个好前程,谁愿意成为共犯。
这会胆大的都不敢待下去了。
谢家很快肃静下来。
书棋十分狗腿的出现在谢识微面前,请出他家刚刚打扮纤尘不染的主子。
“谢姑娘,我家公子拜访。”
谢识微顺着他的指引看过去。
就见一位身穿白衣,谪仙般人物从一群差役后边走过来。
男子芝兰玉树、气质清癯,仿佛天上下凡的神仙。
谢识微从未见过如此好看的男人。
他手持折扇,在距离她一步远的地方站定,骨节分明的手指轻动,折扇打开,越发衬着他玉树临风,仪态优雅。
刚刚还决定再也不嫁的谢识微:“……”
如果是此人,好像也不是不行。
不过条件必须谈好。
比如,和离后直到她嫁给下一个男人,这期间,保证她的安全。
她不打算再嫁,也就是说,此生的安全都由他负责了。
再者,男人没有靠得住的,想要一个有血缘关系的孩子,那就只能……
去父留子。
此人如此好看,他的儿女想必不会太差。
如果智商再高些,当年父亲没能中举,希望可以寄托在下一代身上了。
“不知道公子怎么称呼?”谢识微绷起脸色,公特公办的态度十足。
这个时候,书棋必须做好嘴替。
“我家公子是凤阳长公主和安乐公独子,十八岁高中状元,二十一做到左丞相……”
书棋如数家珍一般,恨不得把小时候主子得过的小红花数量都报一遍。
他刚才经主子提醒,七婚女就是拿走主子玉佩的女子,心里断定,主子不知道多想把人娶回去。
作为主子的心腹,他必须把工作做好,保证主子顺顺利利达成所愿。
谢识微只听到十八岁高中状元,心里便决定成了这门亲特。
一个容貌俊秀的儿女再有一个聪明的脑袋,菩萨脚下跪上一个月都不一定求来。
她不求儿女十八岁中状元,只要能中个举人,就很满足很满足了。
不过对方报这么多,求娶之心昭然若揭,她必须加大筹码,尽量达到利益最大化。
“公子此行的目的……”
书棋报了这么多,唯独忽略了重点。
他刚要开口,被主子十分嫌弃扒拉到一旁。
接下来的话,林逍衍要亲自说。
“谢姑娘,林某奉家母之命,上门求娶,还请姑娘成全。”
谢识微仔细咀嚼他这话内在的含义。
如果说他自己想娶,她还要保持几分警惕。
是他母亲所求,肯定贪图她的运势。
为子女谋前途,每个母亲都会竭尽全力,倒不用太防备。
最多像魏母一样。
能求个高智商的漂亮宝宝,她还是很愿意再忍受几个月的。
不过太轻易得来的不知道珍惜,她决计不会像前几次那般轻易答应对方。
“林公子请回吧,民女不打算再嫁。”
蒋忠还以为她来真的,十分强势的把她拉到旁边,低声道:“你知道凤阳长公主是谁吗?那可是皇上一母同胞的亲妹妹,皇上最喜欢这个妹妹,听说出门的銮驾几乎和天子一样,整个京城没有人敢得罪。
她生了五个女儿,三十多岁才生下一个儿子,也就是眼前这位,疼得不行,拒绝这门亲特,和长公主为敌什么区别,不说咱们怎么躲过报复,就是林逍衍,那也是天子宠臣,年纪轻轻就做到丞相,你嫁给他,只赚不亏。”
谢识微还能不明白这个道理吗。
况且她还想去父留子呢。
“二哥,不能轻易答应而已,看他接下来怎么说。”
林逍衍没话说,他给书棋使个眼色。
书棋会意,立刻端着一只超大的托盘走到谢识微面前。
纱布打开,露出明晃晃一层金元宝。
一眼扫过,至少有二三十个。
书棋适时将袋子放到谢识微面前,打开口子,“一共一百个。”
每个十两算,一百个可就是一千两黄金。
大约等同于一万两白银。
书棋一边观察着谢识微的脸色,一边道:“千两黄金做聘礼,我家公子真心求娶。”
谢识微的小心脏啊,扑通扑通跳起来没完。
她恨不得抓过一个咬一口,不过被女子的矜持阻止。
林逍衍轻挥折扇,不动声色的打量着谢识微。
哪管真话假话,好用就行。
不管真金还是白银,先把人娶回去再说。
谢识微纠结片刻,先看了一眼蒋平。
蒋平的神色很明显,他是赞同的。
又看了一眼蒋忠。
他刚才已经表过态,也是赞同的。
谢识微决定赌一把。
“我有几个条件,林公子能允才行。”
林逍衍就在等这句话。
“姑娘请说。”
谢识微:“第一,这次成亲时间我定。”
林逍衍毫不犹豫道:“好。”
谢识微:“和离时间也由我定,三个月时间太短,我不喜欢总换地方,至少要半年才行。”
她还是完璧之身,不知道多长时间能要上宝宝。
三个月时间不一定成功。
半年时间都要不上,那就是她没有子女缘,只能顺其自然了。
林逍衍只有一个字:“好。”
谢识微又道:“最重要一条,你娶我是为了我的运势,和离后,要保证我的安全,至少在我嫁给别的男人前,保证我平安无恙,不会被乱七八糟的人打扰。”
保证她一生平安,普通人很难做到,可对于长公主府来说,还是很容易的特情。
林逍衍还是那个字:“好。”
答应的太痛快,谢识微反倒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那我去拟协议。”
每次婚前协议,她都把不履行夫妻义务放在最显眼的地方。
这次她?意没写。
不履行夫妻义务,她怎么要宝宝。
等她要到宝宝就和离,带着他给的黄金,抚养两个人的宝宝,还要他保证自己的安全,小日子不知道多美。
作者有话说:
谢识微:去父留子,要个聪明漂亮宝宝
第40章
谢识微所提条件, 林逍衍无有不从。
等他把人骗回……是哄回公主府,那时势态怎么发展,可由不得她了。
书棋忠心, 主子想做什么事他都竭力促成。
可今天这事, 他总提着。
待谢识微去拟协议,他悄悄提醒主子, “爷, 大皇子虎视眈眈,二皇子势在必得,您确定真要把谢姑娘娶回去?”
原本他想着,把七婚女带回去,找两个老虔婆磋磨一段时间。
后宅妇人抑郁而死的不知道有多少。
七婚女遇到这种事合情合理。
到时候自然避开大皇子和二皇子之争。
此刻瞧主子那没出息的样, 显然不会让人给谢家女任何委屈。
三个月之期到了, 怎么给大皇子交代?
皇上的意思很明白,决不能因为谢家女祸起萧墙。
他不会责备自己的儿子,可不得在谢家女身上下手。
那时, 公主府就会被人放在油锅上蒸煮。
主子为了一个女人, 把公主府置于危险之地,值得?
书棋得到一个凉凉的眼神,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主子这是动心了。
谢识微写完协议,拿给林逍衍。
他从头到尾扫一遍, 飞快签上自己大名。
“谢姑娘,今天就随我回京吧。”
谢识微没想那么快成亲。
“我刚回来, 想去看看父母, 公子有急事,可以先回京城,我住几天再走。”
林逍衍奉命娶亲, 这就是他的急事。
“不急,正好想领略一下清河府的风光,晚几天再走无妨。”
婚事约定好,谢识微开始赶人了。
“那么子这几天住……”
书棋是个会随机应变的,他不等谢识微说完,打断道:“我家公子既然答应了保证姑娘和离后的安全,那和离前的,自然也要保证,所以姑娘随便给我家公子安排个地方就行了,我家公子随和得很,不挑。”
谢识微有心赶林逍衍离开,又想到她的去父留子大计。
她和六位前夫都没圆房,究其原因,无非是感情没到。
如今她存了和林逍衍圆房的心思,自然要好好培养一下感情。
总不能她用强的。
“公子如不嫌弃,留下来也好。”
之前蒋忠赖在她这里不走,住的东厢房,好好收拾一下便能住。
“樱桃,把东厢房收拾一下。”
蒋忠拉着脸,明显不高兴了,“那我住哪?”
谢识微笑了:“二哥你都半年没回来了,不给蒋婆婆尽尽孝道?”
蒋忠一拍脑袋,怎么把这事忘了。
“我这就回去,奶奶肯定想我了。”
蒋婆子听说她那宝贝二孙子回来了,一大早拄着拐杖躲出去。
可惜她腿脚不好,两个时辰连自家胡同都没挪出去。
眼看着二孙子回来,慌得扔了拐杖想跑,“忠啊,奶奶昨晚梦到你爹了,你爹让奶奶告诉你,一定要好好照顾奶奶,孝顺奶奶。”
蒋忠好笑道:“我爹要是知道您在过他世不到一个月就卖了他媳妇,表现的比孙子都孝顺。”
蒋婆子欲哭无泪,“老天爷哎,我到底做了什么孽!”
蒋忠这段时间吃得好,又远离美色,身体硬朗,腰腹一沉将蒋婆子打横抱起来。
“奶,您年轻都没享受过公主抱,老了老了,享受到了。”
蒋婆子生怕孙子把她扔了,吓得紧紧揪住他脖领子。
“我的乖孙子哎,奶这把老骨头哪里还享受了,你快放奶奶下来。”
“快放奶奶下来。”
……
东厢房十分简陋,没怎么装修,只有一张简易床板和一只超大红木箱子,其余物件都是谢识微这两年攒下的家具,比如摆摊用的桌椅板凳。
胜在樱桃刚刚收拾过,看起来还算干净。
书棋先进的屋,第一反应满脸嫌弃。
“爷,要不您去客栈住吧,奴婢留在这里保护谢姑娘。”
林逍衍甩给他一个你是主子还是我是主子的眼神。
书棋还有什么不懂的。
“奴才就是觉得这屋……您这身份怎么能住这里。”
林逍衍隔着窗子看向不停忙碌的身影。
家里半年都没点火了,谢识微洗洗涮涮,打算做一大桌好吃的。
蒋平买了鸡鱼,都是一家人喜欢吃的。
谢识微炖到锅里。
又蒸一大锅馒头。
家里一共两个灶,其它菜只能等蒸好馒头再做。
蒋平跟她一起做,主要负责切切剁剁。
樱桃烧火。
蒋怀正拿着木棍在门口的土地上写写画画。
年初他去学堂了,夫子夸他记性好,很会读书呢。
他要好好表现,以后中个举人,给父母和姑姑增光。
蒋忠孝顺完蒋婆子回来时,饭菜刚好端到桌子上。
蒋平嘲讽道:“你来的倒是及时,算着时间来的?”
蒋忠脸皮厚,才不管大哥说什么,“我这不是命好吗,正赶上现成的。”
谢识微家里第一次有这么多人吃饭。
蒋平一家三口,蒋忠、樱桃再加谢识微,和林逍衍主仆。
一共八口。
谢识微准备的桌子坐四个人正好,六个勉强,再多一个都坐不下。
书棋很有眼色,盛好菜蹲到门口吃去了。
蒋忠有事情需要了解,端着碗跟过去,一边吃一边拉着书棋闲聊。
屋里便只剩下蒋平一家三口、谢识微、樱桃和林逍衍。
林逍衍特意挨着谢识微右侧坐下,他右边是蒋平。
谢识微和几任前夫相处都比较自然,除了焦仲卿和赵荣博,其余三位都是协议成亲。
心中无爱,便无苛求忌惮,相处的时候大大方方,什么都不会多想。
可林逍衍不一样。
她想去父留子,和他好好培养感情。
心里或多或少算计起相处的度,怎么都做不到坦坦荡荡,光面正大了。
此刻感觉到林逍衍清清爽爽的气息,耳根不自然泛红,她悄悄往反向挪了挪。
林逍衍敏锐察觉到她的行为,怀疑她嫌弃自己。
成过六次亲的女子,各色男人都接触过,他这款在她心里占不占优势,一点底气都没有。
否则也不会让书棋去县衙借一千两黄金。
幸好他右边坐着蒋平,可以缓解尴尬。
正好借此机会多了解一些谢识微的过去。
蒋平也要借着机会了解林逍衍的过去,两个人推杯换盏,斗智斗勇,各种挖空心思套对方的过去。
屋里如此,屋外亦如此。
蒋忠混迹赌场,形形色色什么人都见过。
抓着书棋什么都问。
书棋长在公主府,从小跟着林逍衍,什么世面都见过。
为了主子,和蒋忠有来有回。
刚开始还保留几分客气,问得都是些无伤大雅的问题。
后边不知道谁先开始的,问得越来越深入。
蒋忠满脸嫌弃,“你家公子一看就是个体虚的,能不能行还不一定。”
主子被嫌弃,书棋脸上无光。
“我家主子不行?那是我家主子洁身自好,一个女人都没有过。”
蒋忠怀疑他阴阳自己妹妹,“你什么意思?嫌弃我妹妹嫁过?有能耐别娶啊!”
书棋也是急了,脱口而出:“你以为我家主子愿意娶,还不是上边要求的。”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刚开始还能搂住火气,越怼越生气,干脆进行人身攻击。
人身攻击不过瘾,蒋忠一拳砸过去,正中书棋鼻梁。
宰相门人七品官。
书棋哪受过这种这种欺负,攥着拳头毫不犹豫还击,正好打在蒋忠眼眶上。
两个人一个变成乌眼青,一个鼻孔窜血,很快扭打在一起。
林逍衍从小习武,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换成平时早发现外边情况不对了。
今天忙着和蒋平斗智斗勇,竟然没听到。
谢识微听到动静急忙扔了碗筷往外跑,林逍衍这才反应过来,书棋给他闯大祸了。
两个人赶到门外,蒋忠和书棋抱在一起像泥猴似的在地上滚来滚去,情景着实无法入眼。
谢识微大惊失色,“二哥,你们干什么呢?”
书棋到底是奴才,关键时刻担心被主子责罚先松了手。
蒋忠仗着女方身份,底气十足。
他爬起来赶到谢识微面前指着自己的乌眼青告状,“微微,他嫌弃你嫁过人,说什么他家主子洁身自好,那不就是指责你不够本分。”
谢识微嫁过人不假,可不是她自己想嫁那么多次的。
焦仲阳嫌弃她运道不好,父亲一过世就把她赶出来了。
之后都是身不由己。
她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想要生存下去,能有什么办法。
林逍衍看着人模狗样的,嫌弃她嫁过人还上门求娶。
那想借住她运势的他,又有多高雅!
此刻她看向林逍衍的眼神里,充满了嫌弃和厌恶。
陈尧不是好人,他比陈尧更过分。
在她心里,他连焦婆子和蒋婆子都不如了。
“既然嫌弃,干嘛还来求娶,林公子请回吧,这门亲事到底为止。”
林逍衍好不容易哄着人签下成亲协议。
竟然被书棋搞砸了。
他脸色冷冰冰的,恨不得把书棋打一顿。
“怎么回事?”
书棋小心翼翼来到林逍衍身边,有苦难言:“谢二爷嫌弃您身子骨弱,不行。”
林逍衍:“……”
是可忍孰不可忍。
她不想嫁,他还不想娶。
他堂堂凤阳长公主嫡子,皇上亲外甥,十八岁高中探花,二十一岁做到左丞相,还能娶不上媳妇。
至于在这种山旮旯,被一个七婚女嫌弃。
“回就回,书棋,去拿行李。”
行李不重要,“公子爷,黄金。”
林逍衍也是被气糊涂了,“对,黄金。”
谢识微气冲冲回屋将黄金取出来还给林逍衍,“林公子,慢走不送!”
林逍衍何曾受过这种窝囊气。
他气得不是谢识微嫌弃他不行,而是……
经历过多少男人,有过多少经验,才会把这种事放在嘴上。
她嫁过六次,这是明面上的,有没有没走流程,私下进行的,他又何曾知晓。
一千两黄金重六十多斤。
谢识微一次拿不了那么多,分三次才全部怼到林逍衍面前。
她嫁过好几次人不假,可哪一次不是迫不得已。
和焦仲阳是父母之命,被人嫌弃运道不好,赶出家门。
赵荣博求娶,她没想一心一意和他过日子么。
奈何他有未婚妻,她又怎能装作无事发生和他过下去。
嫁给孙瑞,是她太穷,无法生存。
而魏敏昭生病,魏母给她跪下求她救命,她又怎么拒绝。
至于霍征和陈尧,她还不是被骗了。
这些臭男人,都想借住她的运势,不想负责,她一个小女子,难道撒泼打滚求着人家留下么!
林逍衍长得人模狗样,竟然如此肤浅。
他嫌弃她嫁过六次。
她还嫌弃他是个只会贪图人家运道的混蛋!
“点点吧,别一会儿诬赖我们偷扣了你的金子。”
林逍衍气得磨牙,“书棋,点。”
作者有话说:
无
30-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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