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厨房窗户，给餐桌镀上一层暖金。


    樱井汐诺熟练地将最后一份汉堡肉放在沢田纲吉面前，顺手收走了奈奈阿姨手边的空牛奶杯。


    “谢谢汐诺！”奈奈阿姨眉眼弯弯，将热乎乎的汉堡肉夹进纲吉碗里，“纲君，最近在学校过得怎么样啊？”


    纲吉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含糊地指向汐诺：“唔……多亏了汐诺！感觉学校里有趣多了！”


    汐诺轻轻“嗯”了一声，拿起自己的汉堡肉。


    指尖触碰到温热的肉排时，她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仿佛有某种遥远的气息掠过鼻尖，快得抓不住。


    她没有多想，咬了一小口。


    “快吃吧，今天早上是娜塔莉老师的课。”


    ---


    窗外的樱花已经开始飘落。


    英语课上，樱井汐诺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书本，发出细微的声响。


    “那，那个，汐诺，老师问的那个问题是不是这一句啊？”


    手臂被戳了一下。汐诺偏头，看见纲吉正指着课本上的一句话，眼巴巴地看着她。


    她抬头看了一眼黑板上的问题，在自己课本上画下一道线——正好在纲吉所指的下一行。


    “是这里。这里的‘the’指的是上面所提到的人或物，而老师提问的‘the’是下面这个表示专属名称的。”


    “哦哦！”纲吉点着头，拿起笔在两个“the”旁边飞快地记下笔记。


    娜塔莉注意到这边二人的小动作，向前走了几步，在纲吉面前站定。


    “看来我们已经有同学想出答案了。沢田同学，你来回答一下吧！”


    “诶？好的！”


    纲吉起身，手指紧扣桌沿，却字句清晰地回答了黑板上的问题。


    樱井汐诺低下头，从桌洞里抽出一条橘红色的星星纸。


    她抬起笔，在纸条上写道——


    4月15日，沢田同学在课上流利地回答了第一个问题，特此鼓励！


    下课铃声响起。她把折好的星星递过去。


    “诶？这是什么？”


    纲吉惊喜地接过星星，翻来覆去地看。汐诺比了个“wink”。


    “给你的奖励。以后沢田同学有进步的话，就可以拿到一颗星星。等星星攒到一定数量，就可以来找我兑换礼物了！”


    “真，真的吗！”


    纲吉捧着那颗指甲大小的星星左瞧右看，像捧着什么了不起的宝贝。


    “那，那我攒到一百颗星星的话，汐诺可不可以……”


    “可不可以叫我的名字啊！”


    汐诺收书的动作一顿。


    她能感觉到纲吉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有一种类似于灼烧的热感。她偏过头去，小声说：


    “这等你先能攒到那个数再说吧！”


    纲吉没有看到，她低下头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


    窗外的樱花落尽的时候，叶子变得浓绿起来。


    这是大抵是今年最后的春雨。


    雷声轰隆盖住了教室的吵吵嚷嚷。汐诺正低头抄写黑板上的数学题，突然一滴水珠落在本子上，洇开一小片墨迹。


    她抬头，就看到了笹川京子湿漉漉的袖子。


    “对不起！”京子慌忙后退，手里的便当盒差点翻倒，“我刚从走廊跑进来，雨太大了……”


    汐诺顿了顿，从桌洞里抽出纸巾递过去，又默默把笔记本往桌边推了推。


    “……要抄吗？你的笔记湿了。”


    京子眼睛一亮：“可以吗？我保证不会弄脏！”


    她接过本子时，指尖蹭到汐诺手背。两个人同时缩了一下。


    窗外雨声渐密，盖住了汐诺那句几不可闻的“没关系”。


    ---


    日子一天天过去。


    沢田纲吉的星星罐子，从空荡荡变得有了些分量。回答问题、考试进步、作业被表扬……每一次他都会兴冲冲地跑来找汐诺，眼巴巴地等着她折星星。


    有时候汐诺会想，这个人是不是把所有开心的事都记在了星星上。


    而她自己的玻璃瓶里，糖纸也越来越多。娜塔莉总是能找到各种理由给她糖果——开放题答得精彩、作业字迹工整、甚至只是“今天汐诺看起来心情不错”。


    她把每一张糖纸都抚平，叠好，放进瓶子里。


    那个瓶子放在床头。月光照进来的时候，会反射出细碎的光。


    ---


    夏日的燥热渐渐漫上来。


    午休时分，娜塔莉老师叫住了收拾课本的樱井汐诺。


    她掌心躺着一颗琥珀色的糖果。糖纸在阳光下像融化的蜜。


    “开放题的答案很精彩。”她眨眨眼，将糖果轻轻放进汐诺僵住的手中，“虽然……总分还没统计完。但是汐诺也是有进步了呢！”


    汐诺盯着掌心的糖果，睫毛颤了颤。


    走廊尽头传来笹川京子和黑川花的笑声。她突然攥紧糖纸，低声说了句“谢谢老师”，转身时差点撞到门框。


    她走出办公室，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


    手里的糖纸被她攥得皱巴巴的。她小心地展开，抚平，对折，放进校服口袋里。


    和其他的糖纸放在一起。


    ---


    那阵笑声又一次靠近了她。


    “樱井同学！”


    京子双手撑在汐诺的课桌上，眼睛亮得像窗外的暖阳。


    “要不要一起吃便当？小花带了超多的玉子烧！”


    汐诺的视线从窗外移到京子脸上。


    那张脸上的笑容太干净了。干净得让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去回应。


    她扯出一个练习过的微笑。


    “下次吧，我……想看完这章书。”


    京子愣了一下，点点头，转身走了。


    汐诺没有看到她转身时失落的表情。她低下头，盯着膝上的课本。


    二十分钟过去了，一页都没有翻过。


    窗外的风吹进来，翻动书页。停在某一页上——两个女孩手拉手笑得开心的插图。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书合上。


    ---


    沢田纲吉的星星罐子，已经快要满了。


    那些五颜六色的星星挤在一起，红的、橙的、黄的、绿的、蓝的……每一颗上面都写着一行小字，记着某一天的某一件小事。


    他每天晚上都要数一遍。


    “九十七、九十八、九十九……”


    九十九颗。


    还差一颗。


    他趴在桌上，盯着那罐星星发呆。就差一颗了，但是最近好像没什么值得拿星星的事情发生。


    考试没有进步，回答问题还是紧张，作业也平平无奇。


    他叹了口气，把罐子放好，钻进被子里。


    明天吧。明天一定会有好事发生的。


    ---


    值日生的扫帚声在空荡的教室里愈发的清晰起来。


    “看，这不是废柴纲吗？”


    “你这么清闲，来干值日吧！”


    两三把扫帚被扔在地上。几个男生站在教室门口，脸上挂着惯常的、等着看他弯腰捡起的笑容。


    一切的一切，好像都和往常一样。


    沢田纲吉站在课桌旁，低头看着地上的扫帚。


    他想起那些星星。每一颗上面都写着一件小事——那些他以前从来不会觉得值得纪念的小事。


    回答问题。考试进步。作业被表扬。


    他想起汐诺每次递给他星星时的样子。不是同情，不是施舍，只是认认真真地在纸条上写下日期和事由，然后折好，放在他手心。


    好像他做的每一件小事，都值得被记住。


    他抬起头。


    “我不是今天的值日生。”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那两三个准备笑着离开的男生停下了脚步。


    “哈？我没听错吧，废柴纲说什么？”


    “我说，这是你们的事情。我不会帮你们干值日的。”


    说完，他拎起一旁的书包就准备离开。


    一只手摁住了他的肩膀。


    “哟！废柴能耐了啊！”


    “可不就是，以为自己是谁啊，给他点颜色瞧瞧！”


    另一个男生话音刚落，就举起了拳头。


    纲吉想要跑，却被抓住肩膀狠狠地摁在了原地。眼看拳头就要落下来，他条件反射地紧闭双眼。


    但拳头破空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睁开眼。


    汐诺的右臂横挡在他面前，左手攥住了挥拳男生的手腕。


    她的手指收紧，男生的脸瞬间涨红，踉跄后退时撞翻了课桌。


    “你、你干什么！这么弱，还动手——”


    “弱？”


    汐诺的声音很轻。


    她的瞳孔缩了一下，这个词像一根刺扎进什么很深的地方。


    她欺身上前，一个标准的勾拳悬停在对方鼻尖三厘米处。带起的风掀动了男生的刘海。


    整个教室死寂。


    她的拳头在发抖。不是害怕，而是某种更汹涌的东西从胃里翻上来——那些被河水淹没的咒骂声、索桥上推搡的手、病床上外祖母冰凉的指尖……所有她曾无力反抗的恶意，此刻都化作拳峰上的热度。


    舅舅家的拳击馆里，她学过这些。


    那时候她以为学会了就能保护自己。但真正需要的时候，她连手都抬不起来。


    ——现在不一样了。


    “滚。”


    这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比拳头更吓人。


    男生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连滚带爬地跑了。


    ---


    教室里安静下来。


    汐诺站在原地，慢慢松开攥紧的手。


    掌心里有几道深深的指甲印，渗出细细的血痕。她盯着那些血痕，突然被一阵眩晕击中——


    走廊的灯光怎么这么亮。


    亮得像那天桥上的探照灯。


    “汐诺！”


    纲吉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手忙脚乱地掏手帕，却从口袋里扯出一团皱巴巴的星星纸——不知道什么时候揉进去的。


    “你、你流血了……对不起，都是因为我……”


    汐诺低头看他。


    他的手指在发抖，眼眶红红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她忽然笑了。


    这个刚才敢说“不”的笨蛋，现在哭得比挨打的人还惨。


    “纲吉。”


    她轻声说。


    纲吉愣了一下，眼泪还挂在脸上，嘴巴微微张着，好像没听清她说了什么。


    汐诺没有重复。她转身走回座位，从书包里抽出一张金色的星星纸。


    那是她特意留的。一直没舍得用。


    钢笔尖悬在纸上，顿了顿。


    她写下——


    “纲吉第一次拒绝不公平的要求，值得夸奖。”


    然后她开始折。


    金色的纸条在她手指间翻转、折叠、压实。最后一折，她轻轻捏出星星的五个角。


    她走回纲吉面前，把那颗金色的星星放在他汗湿的掌心。


    “给，纲……吉。这是第一百颗星星。”


    她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樱花落地的声响。


    但纲吉听到了。


    他猛地抬头，嘴巴张得更大：“等等等！汐诺你刚才叫我——”


    汐诺已经转身冲向走廊。


    “等等！”


    纲吉追出去时绊了一跤，膝盖磕在地上。他顾不上疼，再抬头只看见消失在楼梯口的裙摆。


    他捧着那颗金色的星星，原地蹲下来。


    把发烫的脸埋进膝盖里。


    掌心里的星星在夕阳下泛着暖光。


    “纲吉。”


    她叫他纲吉。


    ---


    清晨的河边，雾气还没有散尽。


    樱井汐诺背着书包走过桥面时，看到桥栏杆边蹲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京子正对着手机皱眉。


    “……相机坏了。明明说好要拍给哥哥看的。”


    汐诺脚步一顿。她想转身走另一条路。


    但她踢到了一颗石子。


    石子滚到京子脚边，京子抬起头。


    两个人对视。


    沉默了几秒，汐诺鬼使神差地举起自己的手机。


    “……要帮忙吗？”


    后来，京子的相册里多了两张照片。


    一张是清晨波光粼粼的河面。雾气还没有散尽，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在水面上铺了一层碎金。


    另一张是拍照的汐诺。她低头调整镜头时，一缕黑发垂落在脸侧，嘴角是罕见的、没有被刻意练习过的柔和弧度。


    “其实……”京子把手机藏进怀里，小声说，“汐诺比清晨的景色要好看呢。”


    汐诺没有听清。


    她的手机相册里也多了一张照片——金发的女孩站在河边，笑得比阳光还灿烂。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拍。


    只是那一瞬间，手指自己按下了快门。


    ---


    正午的暖阳让清晨的凉意散去。


    并盛商业街的拐角处飘来甜腻的奶油香气。汐诺低头数着人行道砖块的缝隙，纲吉在一旁喋喋不休地讲着新发售的游戏卡带。


    直到一头熟悉的金发出现在街角。


    “娜塔莉老师？”


    纲吉惊讶地瞪圆了眼睛。


    抱着牛皮纸袋的娜塔莉转过身。纸袋里探出一截法棍面包和枫糖浆的瓶口。


    “呀，是沢田同学和樱井！”


    她笑着调整快要滑落的袋子。


    “真巧，我刚从面包店采购完。”


    一阵风吹过，纲吉手忙脚乱地按住自己乱翘的头发。


    汐诺却注意到娜塔莉无名指上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是一枚戒指。


    “老师要不要一起吃蛋糕？”


    纲吉突然指向街对面新开的甜品店。


    “妈妈说那里的栗子蒙布朗超级好吃！”


    玻璃橱窗倒映着三人落座的影子。


    汐诺小口啜饮热奶茶。娜塔莉的叉子正切开淋满焦糖的布丁。


    “其实，我男朋友最喜欢这家店的巧克力熔岩蛋糕。”


    娜塔莉忽然说。


    “可惜他今天执勤。哦，对了，一直没有跟你们说过——他是一个警察。”


    咔嚓。


    汐诺的叉子磕在瓷盘上。


    纲吉正往嘴里塞的奶油沾到了鼻尖。娜塔莉的目光静静地落在汐诺骤然绷紧的手指上。


    “抱、抱歉……”


    汐诺去捞滚落的叉子，却碰翻了糖罐。


    “怎么了？”


    娜塔莉递来新叉子，声音轻得像在问天气。


    纲吉看着汐诺。她的睫毛在剧烈地颤抖。


    “……我有两个哥哥。”


    汐诺盯着桌布上的格纹，声音很轻。


    “也是警察。”


    话一出口，她就僵住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说了这个。可能是因为娜塔莉老师的声音太温柔了，可能是因为纲吉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假面超人，也可能只是因为——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哥哥”这两个字了。


    久到这两个字在舌尖上，像是陌生的。


    娜塔莉的蓝眼睛微微睁大。


    但她没有追问，只是把枫糖浆推向汐诺。


    “要加糖吗？秋天喝的奶茶应该甜一点。”


    纲吉突然举起沾满奶油的叉子。


    “我、我觉得汐诺的哥哥一定超厉害！就像电视里那种假面超人！”


    “笨、笨蛋！”


    汐诺涨红脸去捂他的嘴。


    纲吉手舞足蹈地挣扎，汐诺在混乱中瞥见娜塔莉掩唇轻笑。


    橱窗外，一片枫叶贴在玻璃上。


    像一枚烫金的书签。


    ---


    回家的路上，汐诺落在最后面。


    她摸出手机，翻开通讯录。


    “阵平哥哥”和“研二哥哥”的名字安静地躺在列表里。


    她已经很久没有点开过这两个名字了。


    久到上面好像积了一层薄灰。


    她没有点开。


    只是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收起来。


    ---


    夜深了。


    晚风把几片枫叶吹落在窗台上。


    汐诺捡起一片，夹进书里。然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床头柜上，玻璃瓶里的糖纸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旁边的星星罐子空空的——那是她准备送给纲吉的下一百颗星星的罐子，现在还什么都没有。


    她翻了个身。


    又翻了个身。


    眼皮越来越重。


    窗外的月光越来越模糊。


    那些糖纸的光，渐渐变成了一片朦胧的、暖黄色的……


    她沉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