沢田纲吉已经很久没有起这么早了。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还是灰蒙蒙的，带着清晨特有的那种湿冷。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着等会儿要怎么布置，一会儿想着汐诺看到那些纸条会是什么表情，一会儿又想着——


    他翻了个身，看向窗外。


    reborn还挂在吊床上，那顶标志性的礼帽盖在脸上，看起来睡得很沉。难得的安静。纲吉轻手轻脚地爬起来，生怕吵醒那个小恶魔——虽然他知道，reborn大概率早就醒了，只是懒得理他。


    3月12号。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日期，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翘。


    那是他和汐诺第一次真正“认识”的日子。不是那种“我们是同班同学”的认识，而是——


    算了，他也说不清楚。反正就是从那天起，他们两个开始一起上学放学，一起吃午饭，一起被嘲笑，一起抱怨这个世界对废柴不太友好。十岁那年他们约定好了，每年的3月12号都要一起过，要庆祝他们正式认识、正式成为朋友。


    十二岁那年，他们去了游乐场。汐诺胆子小，不敢坐过山车，他就陪着她坐旋转木马。两个十二岁的坐在一群小孩子中间，尴尬得脚趾扣地，可是汐诺笑得特别开心。


    十三岁那年……


    纲吉换衣服的手顿了顿。


    十三岁那年怎么了来着？


    他想了很久，才想起来。十三岁那年他们忘了。两个人都忘了。等想起来的时候，已经是好几天之后了。汐诺当时笑了笑，说“算了吧，以后有的是机会”。


    纲吉当时没觉得有什么。确实，以后有的是机会。他们天天都能见到，也不差这一个日子。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那句话一直留在他脑子里。


    “以后有的是机会。”


    是啊，以后有的是机会。可是——


    他甩甩头，把那些莫名其妙的念头甩出去，继续换衣服。今天是十四岁的3月12号，他要好好准备一下。不只是因为那个约定，还因为——


    还因为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汐诺这段时间好像开朗了很多。她开始主动和大家说话，开始加入狱寺他们的聊天，开始在人群里笑得很开心。这是好事，纲吉知道这是好事。可是每次看到她那样笑，他心里就有一股很奇怪的感觉，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就是不太对。


    好像那个笑容是贴上去的。


    好像她笑得越开心，离他们就越远。


    纲吉不知道自己在瞎想什么。也许只是他想多了。也许汐诺就是真的变开朗了。也许——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桌上的便利贴。


    不想了。先把今天过好再说。


    清晨的阳光渐渐亮起来。纲吉拿着便利贴，从二楼开始，一张一张地贴。


    “往这边走~”


    “对，就是这边~”


    “再往前走一点点~”


    “看到樱花树了吗？”


    他一边贴一边笑，觉得自己像个傻瓜。可是这种感觉不坏。他想起十一岁那年，他们第一次路过那片樱花林的时候，汐诺站在树下看了很久很久。她说，真好看啊。他说，嗯，好看。她说，以后每年都要来看。他说，好。


    那是他们第一个约定。


    他不知道汐诺还记不记得。但他记得。他一直记得。


    “纲君？起得好早呀~”


    纲吉的手一抖，便利贴差点贴歪了。他回过头，看到妈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笑眯眯地看着他。


    “在干什么呀？”


    “没、没什么！”纲吉赶紧把便利贴藏到身后，“就是——就是随便贴贴！”


    奈奈妈妈笑得更开心了：“是吗？那妈妈去做早饭啦，等会儿记得叫汐诺一起来吃哦~”


    “好、好的！”


    纲吉松了口气，正要继续贴，突然感觉背后有一道视线。他僵硬地转过头，看到碧洋琪倚在走廊的墙上，嘴角挂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果然啊，”她说，语气里带着那种让人起鸡皮疙瘩的暧昧，“春天到了呢~”


    纲吉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不、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哎呀你别管了！”


    他落荒而逃，身后传来碧洋琪低低的笑声。


    一路跌跌撞撞。


    他差点撞上起床找奶油的蓝波，好不容易躲过去，又在楼梯口遇到了打着哈欠的一平。他贴着墙根溜过去，刚松一口气，就看到狱寺从房间里走出来。


    “十代目？您起这么早？”


    “啊哈哈，是啊，今天天气不错——”纲吉打着哈哈，把便利贴往袖子里塞，“你、你继续睡，不用管我！”


    “可是十代目——”


    “没事没事！”


    他几乎是滚下楼的。


    等终于跑到那片樱花林的时候，纲吉已经满头大汗了。他靠在最大的那棵樱花树上喘气，抬头看着满树的粉色，嘴角又忍不住翘起来。


    樱花开了。


    比前几天开得更盛了。粉色的花瓣挤挤挨挨地缀满枝头，风一吹，就飘下来几片，打着旋儿落在地上。


    纲吉想起十一岁那年，汐诺站在这里，仰着头看那些花瓣。阳光透过花隙洒在她脸上，斑驳的光影晃来晃去，她的眼睛亮亮的，说——


    “真好看啊。”


    “嗯，好看。”


    纲吉站在树下，等着。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他一开始没在意。汐诺可能起得晚，可能没看到那些纸条，可能正在来的路上。他靠在树上，看着花瓣飘落，想着等会儿汐诺来了要说什么。


    “汐诺，你看，樱花又开了。”


    “嗯，好看。”


    “那个——你还记得吗？我们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


    不行，太刻意了。


    “汐诺，今天是3月12号！”


    更蠢。


    纲吉抓了抓头发，放弃思考。算了，等汐诺来了再说吧。反正他们之间，也不差这几句开场白。


    太阳越升越高。


    樱花林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又渐渐少了下去。有人来看樱花，拍照，说笑，然后离开。纲吉一直站在那里，从树荫底下挪到阳光底下，又从阳光底下挪回树荫底下。


    汐诺还没来。


    他看了看手机。九点。十点。十一点。


    可能她没看到纸条？对，肯定是这样。那些纸条说不定被蓝波撕掉了，或者被风吹走了，或者——


    他往回看了一眼。透过树林的缝隙，能看到他贴的那些便利贴，还在原处，一张一张，安安静静地贴在他贴的位置。


    纲吉愣了一下。


    如果汐诺出来了，肯定会看到的吧？那些纸条贴在她必经的路上，那么显眼，她不可能看不到。


    除非——除非她根本没出门？


    可是这个点了，她怎么可能还没起床？


    纲吉的思绪开始乱了起来。


    也许她看到了，但是不想来？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他狠狠压下去了。不会的。汐诺怎么会不想来呢？他们是朋友啊，是最好的朋友啊。她说过每年都要一起过的。她说过以后有的是机会的。


    可是——


    可是十三岁那年，他们忘记了。


    两个人都忘记了。


    纲吉突然想起来，那天他发现忘记的时候，心里好像松了一口气。他不知道自己在松什么气，但现在想起来，那口气松得很奇怪。好像他一直在害怕什么，害怕那个日子，害怕那个约定，害怕——


    害怕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害怕什么。


    太阳开始西斜。


    樱花林里的人已经很少了。有风刮过来，比白天的时候凉了很多。纲吉站在树下，看着自己的影子从短变长，又从长变淡。


    手机亮了又灭，灭了又亮。他看了很多次，没有消息。


    也许她真的很忙？也许她有什么事情耽搁了？也许——


    他想起汐诺这段时间的笑容。


    想起她越来越开朗的样子。


    想起她融入大家的样子。


    想起她每次笑着说“没事”“挺好的”“我没事”的样子。


    他突然有一个很可怕的念头——


    会不会，汐诺根本不是变开朗了？


    会不会，她只是——


    只是不想让他担心？


    纲吉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不会的。汐诺不会骗他的。他们是最好的朋友，她有什么事都会告诉他的。一定是他想多了。一定是的。


    天彻底黑了。


    樱花林里黑漆漆的，那些粉色的花瓣在夜色里看不出颜色，只剩下黑压压的树影，张牙舞爪地伸向天空。风吹过来，带着寒意，带着沙沙的响声，听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窃窃私语。


    纲吉打了个寒颤。


    他看了看手机。七点。八点。九点。


    汐诺不会来了。


    这个念头终于清晰地浮现在他脑海里，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慢慢地往回走。


    越走越慢。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汐诺。问她为什么没来？可是怎么问呢？“你今天怎么没来，我等了你一天”——太尴尬了。而且，万一她真的很忙呢？万一她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呢？万一——


    对，一定是她太忙了。


    一定是这样的。


    纲吉抬起头，看向家里的方向。他房间旁边就是汐诺的房间，那扇窗户他太熟悉了，每天都能看到。现在那扇窗户是黑的，没有亮光。


    果然，她出去了。


    肯定是出去了。所以没看到那些纸条。所以没去樱花林。所以——


    纲吉走进家门，和妈妈打了招呼，和碧洋琪打了招呼，和蓝波一平打了招呼。他们都问他今天去哪儿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他含糊地应付过去，眼睛一直往楼上看。


    那些便利贴还在。


    有一些被蹭掉了，落在地上，没人捡。还有一些在原位，一动不动，白纸黑字地贴在那里。


    “往这边走~”


    “对，就是这边~”


    “再往前走一点点~”


    纲吉看着那些字，突然觉得很可笑。他像个傻子一样贴了一上午，等了一天，结果人家根本就没看到。


    他站在汐诺的房门前。


    敲了敲门。


    没有动静。


    “汐诺？”他又敲了敲，“打扰啦——”


    他轻轻推开门，里面黑漆漆的。他摸索着找到开关，“啪”的一声，灯亮了。


    房间里空无一人。


    果然是出去了。


    纲吉松了口气，正要离开，目光却突然定住了。


    床边的拖鞋。


    那双拖鞋整整齐齐地摆在床前，是她平时穿的那双。被子凌乱地堆在床上，像是有人睡到一半突然掀开被子离开，没有整理。枕头歪在一边，上面还有压过的痕迹。


    纲吉愣住了。


    他慢慢走进去，环顾四周。书桌上摊着几本书，是她睡前看的。窗台上有她养的小盆栽，叶子微微垂着。衣柜门关着，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除了——除了那部手机。


    手机在桌子上，屏幕亮着，震动的声音嗡嗡地响。


    纲吉走过去，下意识地看了一眼。


    “帝丹中学教学办：您的转学申请已通过，请于……”


    后面的字他看不清了。


    因为他的脑子里突然一片空白。


    转学申请？


    转学？


    汐诺要转学？


    她从来没有跟他说过。从来没有。


    她只是每天笑着，每天开朗着，每天和大家打成一片——然后偷偷地，申请了转学？


    纲吉站在那里，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他突然想起十三岁那年，汐诺说“算了吧，以后有的是机会”的时候，脸上那个笑容。


    他突然想起这段时间，汐诺每次笑着说“我没事”的时候，眼睛里那些他看不懂的东西。


    他突然想起自己，想起那些他隐隐约约感觉到却一直不愿意去想的不对劲——


    原来是这样。


    原来——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那条短信一直在那里，刺眼地、清晰地、残忍地待在那里。


    纲吉突然觉得很冷。


    明明是春天了，明明屋子里不冷，可是他站在这里，站在汐诺的房间里，看着空荡荡的床，看着那双没人穿的拖鞋，看着那条转学申请通过的短信——


    他觉得冷得发抖。


    他不知道汐诺去了哪里。


    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走的。


    他不知道她还回不回来。


    他只知道，3月12号，他等了一整天，等来的是这个。


    窗户外面，夜风吹过，樱花大概正在一片一片地落下。


    可是没有人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