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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第31章 第 31 章 弟妹,许久


    陆衡来得悄然, 去得亦如鬼魅,这一日一夜间崔妩经历的一切,仿佛一场混沌至极的梦, 教她生出虚妄, 看不清眼前的人是谁,前方的路又在哪……


    天际浓墨消散, 露出一肚鱼白。


    崔妩站在铜镜前,平静的镜面映出她锁骨下方三寸的地方留有红痕, 皮肤上或轻或浅的痕迹, 警示她往先发生的皆是事实。


    她拿起药膏, 对着镜子慢慢涂抹这些不堪的痕迹, 意欲将其抚平、覆盖。可是那个男人作恶时,并不留情,崔妩抹了又抹药,还是遗留暧昧的烙痕。


    她沮丧地垂下了手。


    这时, 屋外传来轻声:“阿妩, 起身了吗?”


    昨日她从康定王世子府中回来,陆徖就瞧出了她的心神不宁, 昨夜夜间寒凉尤甚, 他猜想她大抵与他一样, 皆因为雪夜而辗转反侧。眼下虽到了白日,可陆徖不愿打扰她的宁静,多睡一会儿也好。


    屋内,崔妩听到未婚夫温和的询问声, 身子却不由自主地忽然一抖。


    她跪坐在竖立的铜镜前,双臂紧紧拥起自己寒凉的肌肤,强逼着自己忘记昨夜, 扬声告诉未婚夫:“我这就出来。”


    重新穿起衣裳,收拾妥当后,崔妩推开门就望见未婚夫正立于雪中庭院。


    知晓她出现,陆徖回首望她。


    “阿妩。”


    陆徖踩在雪地上面朝她走近。


    崔妩记得昨夜他在门外对她说的那些话,她既愧对又感动,此刻见到陆徖,更深的情感自心尖蕴开。


    “行安,冷不冷?”崔妩握住他的手,关切问候,亦带着补偿地对他关怀,将手里滚烫的手炉塞进了陆徖的怀中。


    陆徖倒不觉冷意,反而认真探过她手背的温度,明明比他还要冷淡些,还想着把温热送给他。


    陆徖心生动容,拉住崔妩的手,与她一起捂着手炉。


    距离近了,除了抚摸到她细腻光滑的肌肤,他的鼻翼耸动,闻到了不属于她的气息。


    “阿妩,你身上……”


    陆徖语气迟疑。


    并非他嗅觉敏感,而是那幽甜的香气,自她发间、耳后,层出不穷地涌入他的鼻息。


    崔妩紧颤颤地掀动眼睫,愣怔的模样明显没想到陆徖会发出这样的怀疑,她一面觉得羞耻,一面感到畏惧。


    凛凛冬日,她已经洗过两回,没想到还是有余味。


    崔妩怯懦地低垂下目光,听着陆徖的疑问,她的面色渐渐泛白。


    只是一缕气味。


    她为何会做出这般反应?


    陆徖见了,内心有说不出来的异样。


    可望着她容颜生怯,一如风雪中飘摇的霜叶,陆徖到底心有不忍,没再深究不放。


    ……


    自那夜过后,陆衡没再出现过,犹记得事后,她伏在他的身前,百般哀求,倾诉内心的苦楚,说到最后还提到他的这座宅院。


    “……我天亮之后就搬出去。”崔妩心想他那么介意,她也不是非此地不可。


    陆衡拢住她垂落松散的发鬟,轻着语气让她住下,然后最后一吻落在她的眉心。


    “我不会再来打扰你了。”他说。


    好像她可怜到泣不成声的哀求落到了他心坎上,对他奏效,当真应下了她,往后不再干涉。


    他就这么轻易“放过”她,崔妩飘飘然,只觉不似真实。


    可他的确没有再出现。


    之后的几日,她逐渐心安理得,只当这个人从未出现过,也没有向未婚夫道出他的存在。


    大婚前几日,陆家家宴,未婚夫来接她入府。开宴前,崔妩和陆夫人娘家的两个侄女在一块。


    陆夫人娘家姓楚,两位楚娘子也是未婚夫的表妹,见到崔妩这个准表嫂,热情亲近,几人聚在一块盘算了下,皆与崔妩年纪相仿。


    “表嫂你听说最近京城里发生的事情了吗?”楚宛眼睛明亮地瞧着她。


    崔妩近来深居宅院,往日还会与陆徖出门游玩,随着成婚之日越来越近,再加上愈渐寒冬,岭上飘雪也无地可访。


    她问楚宛。


    一旁的楚柔忍不住兀自说了,“还不是康定王世子与靖城公主的婚事……据说二人定情在先,婚约在后,谁知两日前靖城公主微服出宫,正好撞见康定王世子出入青楼寻欢作乐。公主怒不可遏,当即命人打散那对野鸳鸯,却又惹得康定王世子娇怜青楼的小美人……哎呀当真是好大一出戏,我只恨自己不在当场不能亲眼瞧见。”


    错综复杂的恩爱情仇,崔妩从中感到一股她熟知的话本杂谈的气息。


    已经听到这里,她自然不免问道:“那两位后来如何了?”


    楚宛摆了摆手,“两方又打又骂,吵得不可开交,靖城公主又闹到圣人面前,坚决不肯再续婚盟,婚事告吹,康定王世子反倒乐见其成。”


    楚柔啧啧舌,感叹莫非江世子与青楼美妓有真情。不过不管有情无情,和她们都无甚关联,这事闹到最后,落到普通人耳朵里,也就是街头巷尾众说纷纭的传闻。


    “姑母。”俄而,陆夫人来到,楚家两姐妹起身相迎。


    陆夫人满面笑意,左右瞧了瞧,“来,先入座。”


    后来再看到在楚家姐妹后面的崔妩,陆夫人笑意淡了些,但还是朝她招手,“三娘子,过来一起。”


    崔妩立马过去,同时心里懊恼,身为准儿媳妇怎么这么迟钝木讷,婆母已来到面前,她还不知要亲切迎接,也难怪有时陆夫人见她并没那么高兴。


    几人共行,在宴席坐下。


    陆徖在席间等候多时,见众人来到,他起身迎过母亲。待陆夫人坐到主位,陆徖目光搜寻崔妩的所在,靠着她坐在一处。


    午后天空又飘落白雪,行宴的屋外白雪簌簌,陆徖倒了一碗热汤饮给她,举止体贴。


    陆夫人正定眸光,叫来身边的婢子问话,主仆低着声音聊了数句,底下人全然不晓得在说什么。


    婢子匆匆离去,席上众人依旧小吃小喝,婢子回来时,带了话给陆夫人,陆夫人先拧了眉,随后又摆手示意。


    陆夫人开口:“今日是家宴,大家不必拘谨。”


    底下众人应声后,陆夫人面向陆徖再道:“徖儿,你过来。”


    陆徖看了看崔妩,同她示意很快回来后,去到陆夫人身侧。


    陆夫人与他耳语。


    陆徖面露讶然,向母亲确认,“当真?可是他回来,怎么不事先告知我?”


    “此番他是受圣人传召……见到他后,多敬重些,虽不是怎地得了圣人青眼,但往后或许你还需要他帮衬……”陆夫人苦口婆心。


    “母亲您这是说得哪里的话?他是我的……我合该对他敬重有加……”陆徖听闻喜讯,从母亲处离开后,连忙回到原来的位置。


    他笑吟吟地望向崔妩,“阿妩,你知道方才母亲同我说了什么吗?”


    崔妩茫然,方才他们说话的声音不明显,她几乎听不到。


    “是什么喜事?”崔妩见他欢喜的样子,不由问道。


    陆徖笑说:“确实是喜事,不过也不是别的,是我的兄长他——”


    “大郎君来了。”前来报信的仆侍先一步通传宴席。


    陆家大郎?


    楚家两位姑娘想了许久,才从回忆里寻到这位大表哥的踪迹,她们齐齐看向陆夫人,见陆夫人起身,她们也跟着起身。


    而崔妩骤然听闻,除了愣神,居然一点别的表情都没有,谁让她早知道他回到京城,甚至与他几次三番有过“交集”。


    青年隔着雪幕走近,掀开门帘是一张深邃俊朗的面容,鹤氅披覆白雪,犹若仙鹤踏雪而来。


    “见过母亲。”青年屈身垂首,向主座陆夫人道。


    “起身吧,行路辛苦了,快坐到这里来。”陆夫人让人收拾了离她手边最近的座位。


    陆衡坐过去,听着陆夫人笑谈二三,后来指着席间的少女说道:“那两位是你楚家表妹,宛娘和柔娘,今年皆已二八芳华。”


    陆夫人特意提及年纪,意有所指,在场众人不必明言,也能懂得陆夫人是何意。


    “大表兄好。”楚宛楚柔纷纷招呼道,皆好奇地望着这位几乎是第一次见面的陆家表兄。


    陆衡回应,同样予一声表妹。


    “至于那边那位……”陆夫人转眸瞧见崔妩时,想到了什么,话音一顿,继而笑着与陆衡说道:“那便是前段时间徖儿传书给你时提到的,将要与徖儿成婚的崔家女,也就是你将来的弟妹。”


    崔妩被点到,周身如泛冰棱寒气,她耸肩,迟愣很久才抬眼一望。座上,陆夫人以及她手边的青年郎君皆望向了她。


    “阿兄。”是未婚夫率先起身,称唤对面的青年。在得到青年颔首后,未婚夫才姿态温柔地同她说:“阿妩,那是我兄长,你与我一起叫阿兄。”


    未婚夫向她伸出手,崔妩颤了颤指尖,被陆徖接住、扶着她起身。


    她终于抬眸,直视主座旁的不苟言笑的青年,与他再见,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但生出惶恐之态的只有她。


    陆衡仍旧泰然处之,等着这对未婚夫妻走近,尤其是其中的女子走到他面前停住,然后以微不可察正发颤的声音道:“阿兄。”


    崔妩向他行礼。


    陆衡起身受礼。


    二者疏远生分,女子面对生人时展现出恰到好处的生涩含怯,当真像极了与他第一回见面。


    好演技,好心态。


    陆衡心中微嘲。


    再瞥一瞥此时立在她身边的她的未婚夫,陆徖正专注望着她,一双眸子丝毫不肯从她身上移开半分。


    明明已经决定忍耐,却还是败倒在陆徖自以为是的幸福里。


    他轻扯唇角,亦注目崔妩,说的却是:“弟妹,许久不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夺取(上) 心心念念的


    大郎君这话是什么意思?


    席间众人面面相觑, 纷纷猜测,莫非陆衡与崔娘子早就相识?


    陆夫人拧眉,目光在这二人间徘徊, 而再去看陆徖, 陆徖一脸茫然之态,陆夫人正欲发问, 忽而注意到陆衡上前一步。


    许久不见……


    崔妩因为他轻描淡写的几个字,一时入坠冰窟, 他到底没有打算放过她, 是吗?


    崔妩揪心不已, 心口隐隐发痛, 眼看陆衡越走越近,崔妩忍着紧绷发颤的身体,同一时间去到陆徖身侧。


    倘若……


    倘若陆衡一定不会放过她,崔妩只希望是由她亲口告诉未婚夫这一切。


    “行章, 你与徖儿未婚妻见过面?”陆夫人终于发话。


    陆衡站定在崔妩面前。


    当然, 离她最近之人,仍然是她心心念念的未婚夫婿。


    此时他们二人, 最不该有情愫交缠的他们, 隔着一个陆徖, 对上了目光。沉静与慌张,在刹那间碰撞。


    陆衡将要开口,却听闻她的未婚夫笑说:“母亲您忘了?阿妩小时候来过咱们家,那时候阿兄还在书院读书, 阿兄年长,自然记得崔家有这么一位崔娘子。”


    陆徖不疑有它,向陆夫人道。


    因有陆徖解围, 凝滞在未婚妻与兄长之间的诡异氛围才被打破。


    陆夫人哪里记得这种事,遑论其他人,事情翻篇过后,各自坐回原来的位置。


    陆夫人让侍女给大郎君夹菜,闲谈家常时陆夫人提到崔妩现在住的宅院,“若提前知晓行章回来,我一定往别处安置徖儿的新妇,可他们也快成婚了……”


    大体意思就是,成婚之前新妇变更住处极为不吉利。


    陆夫人也晓得那是陆衡生父生母留下的宅院,未告知一声就被她随意安置,的确不妥,如今才把事情主动告知,则是希望陆衡见谅。


    身为晚辈,怎会有不见谅的道理?陆衡微掀唇角,道一句:“不要紧。”


    陆夫人平淡应下,举杯饮一饮后,再说:“行章不如就在家中住着。”


    陆衡婉拒不肯,只说他自有去处,不牢她费心。


    陆夫人才不想为他费心,听到他这样说了,她心里毫不在意,继续笑吟吟让自家人于家宴上放开手脚饮食,不必约束。


    宴上许多菜肴都是崔妩爱吃的,她口味极淡,喜好酸食,用过正餐后,陆徖招手立刻有侍人端来清口的小食。


    “特意叫人为你做的。”陆徖轻声,本想让侍人直接放到她面前,但忽然念及前一刻大兄陆衡注视她时,那不同寻常的眼神。


    陆徖遂亲自执箸。


    崔妩说谢字。


    陆徖摇头,认真说道:“这是我应当做的事,往后……我们也当如此。”


    崔妩心有触动。


    日渐深些,堂屋外飘雪飞扬。


    陆夫人拉住两兄弟说话,崔妩和楚家两姐妹去了它处。


    楚宛楚柔聚在一起,好奇地讨论陆家大郎君,楚家搬来京城后和姑母陆家走得很近,但对这位大表哥,两位楚娘子几乎没印象。


    东拉西扯讲了一通,楚宛望向崔妩,按理来说,崔娘子才是与陆家表兄一家的人。


    “表嫂,你知道大郎君是个怎样的人吗?”楚宛想到崔妩,问她。


    崔妩怔了一怔,她面露勉强,说不清楚。


    “可二表哥不是说你们以前认识吗?”楚柔眨了眨眼生出疑惑。


    崔妩很快岔开话题,不愿与她们谈论陆衡此人。


    楚宛楚柔也未多心,又往别的事上说笑。


    堂屋内,陆夫人左右手分别坐着陆衡与陆徖。


    陆家兄弟一通叙旧。


    陆夫人听到陆徖问那人要在京城待多久时,顿了下手里的动作。


    陆衡没有给个准话,但陆夫人听出来他大概不会离开了,陆夫人旋即低沉面色,若有所想。


    聊过一会儿,陆徖心系崔妩,留下母亲和兄长两人先行离去。


    陆夫人没做阻拦,正好她也有话要和陆衡说。


    见陆衡碗里的热茶空置,陆夫人叫侍女过来添茶,侍女莹香低身垂腰,嗓音轻露:“大郎君,请。”


    陆夫人给了莹香一个满意的眼神后,侍女退了下去。可惜陆衡无甚反响,甚至连侍女倒的那杯茶都未碰过。


    “那崔氏女一味养在崔家,可以说是无父无母,不受家人待见就算了,自个儿连个亲近的人都没有,还要我这个未来婆母为她筹谋。”陆夫人向陆衡谈及崔妩的家世,语气里透着不满。


    陆衡未语。


    许是想到崔氏女的身世竟和陆衡相似,陆夫人稍愣,转而再道:“其实也不是旁的事,只是崔氏女和家里闹得不愉快,现下崔家连个送亲的人都没有……”


    陆夫人留下陆衡的用意在此。


    本想从楚家的青年郎君里挑一个合适的人选送亲,不过陆徖的嫡亲兄长回来了,陆衡自然是这最合适之人。


    陆夫人看着陆衡,她是什么意思再明显不过。


    陆衡不由哂笑。


    没想到即便没有他的精心设计,也能引来与她的“缘分”。


    是好是坏?或者在她看来,根本是一段孽缘罢。


    “好,我为二郎送亲。”陆衡沉眸揽下活计。


    “那就辛苦行章。”


    哪有母亲口口声声唤“儿子”的表字?可这过嗣的儿,从始至终也只肯予她一声“母亲”。


    名为母子,其实不然。


    客套疏离得不像样。


    /


    婚前三日。


    陆徖替江桓送信,要往青江府去一遭。


    他把这事提前告知崔妩,她自是不愿意陆徖在这将要与她成婚的紧要关头离去。


    “可不可以不去?”崔妩在未婚夫面前一向包容顺从,只要他想,她有时就算心里不乐意也不会拒绝。


    可这回和从前都不一样。


    陆徖心里十分抱歉,他允诺江桓时,并不清楚江桓选在这时要他办事。陆徖不是不知道成婚是件大事,他的未婚妻不久后将成为他的新妇,陆徖亦能感受到崔妩的重视。


    “抱歉。”陆徖请求她谅解,但反反复复只有一句对不起,以及他与江世子有旧约,一定要在婚前前往青江府一趟。


    江桓因质子身份,在京中饱受监视,他能够信得过的人极少,陆徖是为数不多的一个。为朋友,为情谊,陆徖不会不去。


    崔妩劝说无果,垂头丧气灰心以待时,遭陆徖轻轻揽住肩头。


    陆徖许诺:“阿妩,等我回来,我一定风风光光迎娶你进门。”


    “……等我。”


    小心翼翼的吻,踯躅良久,落在她的发间。


    崔妩含着不舍,目送陆徖策马而去。陆徖说他日夜兼程,只需一日一夜,明日这个时候,她就会回来。


    崔妩决心会等他。


    因为成婚在即,崔妩只得住在宅院哪都不能去,陆夫人特意安排了嬷嬷伺候,管她管得很严。


    一晃三日过去,陆徖却没有按照约定出现。


    崔妩心神恍惚,只担心陆徖一去不复返,没能忍住思念与担忧,崔妩问了嬷嬷。


    嬷嬷们各自换了个眼神,与她打马虎眼,崔妩不死心地追问,却遭嬷嬷们的训斥。


    “寻常娘子在家中待嫁三日,从不会问及夫婿郎君如何如何,崔娘子,你虽身在陆宅,但也需得遵从旧例才是,新妇若是耐不住性子,往后如何招得郎君的喜爱?”


    嬷嬷又约束她的一言一行。


    崔妩头痛不已。


    索性嬷嬷们只是想见她沉住性子,又安慰:“崔娘子想见二郎君还不简单?只需等到大婚当日,新郎官总不会不现身,何必当下忧心忡忡?”


    嬷嬷说得也有道理。


    崔妩努力使自己放轻松,松缓吐出一口气,她沉沉落下眼帘,只待成婚之际,能够隔着盖头隐约瞧着夫君的身形,崔妩才能真正宽心。


    大婚当日,天公作美。


    一连几日的白雪消散,天空泛起晴阳。


    陆二郎的新妇从大兄的宅院出嫁,直至筹备婚仪前不久,崔妩才知道陆家安排了陆衡来送亲。


    这怎么能行?


    她内心极不乐意,但这事是由陆夫人定下,她想请陆夫人收回成命,却也要想想陆夫人肯不肯,再者,临到关键时候,她自己又该从哪才能找到个能够过来送亲的“娘家人”?


    都已走到此时,崔妩断然不能说不行,嬷嬷们为她梳洗、上妆,凤冠华美熠熠生辉,再从里衣穿起披上霞帔,样样精致细密。


    新妇仙姿玉貌,对镜轻点朱唇,一如霞明玉映。


    此时崔妩已披了盖头走出宅院。


    耳边嬷嬷们交头接耳,她模糊地听见她们说,今日约定送亲的人来不了了。


    陆衡不能来?


    这对崔妩而言实在是好事。


    在婢女的搀扶下,崔妩心思松快地登上花轿,彩绸缠绕轿身,若彩云缈缈。


    坐定在轿撵内,崔妩眼前浮着盖头的红色绸缎,她抓紧了手指,周围喜气如意的吹弹声不断,尽皆欢天喜地,她本也该定心欢喜,却总是神思泛滥地想到——


    “你只能嫁我。”


    那个男人曾经说过这句话。


    可是现如今,她要嫁给他的弟弟,成为他真正的弟妹了。


    或许所有的“不应该”,从她与陆徖成婚的那一刻,就会彻底结束。


    ……


    陪着花轿同行的嬷嬷们神色各异,经验少的嬷嬷,还是沉不住气,偷偷问了旁边的人。


    “二郎君不在,陆府这桩婚事却照常进行,新妇倒是在这,可新郎官……新郎官又要从哪找人来顶上?总不能按旧俗让新妇抱鸡抱犬磕头点地,就算成婚了吧?”


    “嘘——少问少说话,不该问的更是提都别提,咱们只管伺候着新妇入府、拜堂、进洞房,其余事情哪里是咱们这些下人能插手的……”


    只可怜新妇,心心念念的夫婿不能来了,还要遭婆家欺瞒,假装顺遂无事地照常进行婚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夺取(中) 我是奸夫,


    花轿一路抬到陆府, 崔妩的脚一落地,喜婆喜姑们立刻围拥上来,嘴里吉利如意的话一句接一句, 保佑新婚夫妇万事顺遂。


    热闹的场面让崔妩晕头转向。


    正当这时, 有人牵住了她手里的红绸,力道轻和。


    她能感到周围突然安静下来, 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崔妩听见堂前人们的碎碎私语, 仿佛是在议论她的婚仪……


    没有空闲去静心听取, 崔妩被嬷嬷们推着往喜堂内走去, 而与她一起牵着红绸之人, 正是将要在此时此地与她成婚的夫君。


    新郎官陪伴在她身侧。


    崔妩再没有多余的顾虑。


    她心中正汇聚着强烈浓郁的情感,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此刻,无比幸福。


    能嫁给陆徖,是她的心愿, 她的确经历了许多, 但她始终没有放弃她的愿景,一直到现在, 承载她所有企盼与憧憬的婚仪, 终于来了。


    喜堂内长辈在前。


    在礼生颂唱主持下, 三拜过后,一对新人正式礼成。


    陆夫人从主座下来,往崔妩手里塞了一道玉镯,“往后你们夫妇二人定要好好的……”


    崔妩因眼前的遮蔽, 看不见陆夫人,不,如今已是她的婆母。


    崔妩瞧不出婆母的神色, 听着婆母说话,有些说不出的怪异。


    陆夫人为她戴上镯子,一丝冰凉自她腕间漫开。


    随后喜婆领着新娘子进了婚房。


    崔妩坐在床边,一坐就是小半个时辰,好在婆母安排在她身边伺候的人没有苛求规矩,喜婆拿了软垫子放在她腰后,让她休息。崔妩口干腹困,也有人为她端茶倒水,送来些府中厨房制作的淡口羹汤。


    不知过去多久,守在婚房外面的侍女入内,告诉喜婆郎君准备从前院过来。喜婆连忙招呼侍女给新娘子重新披上盖头,打理床铺、收拾新娘子用过的碗勺,在新郎官来到之前检查洞房内的布置。


    “郎君。”侍女一声呼唤,新郎官进了来,喜婆上前洒红枣花生,也有桂圆莲子落到新郎官的靴前。


    继而,众人看见意外的一幕。


    那年轻俊美的新郎官弯下腰,捡起了靴子旁的一颗红枣。


    喜婆愣了愣后,立马笑脸相迎,领着新郎官进来,又把合卺酒端正摆放在桌上,众人在郎君的示意下退出婚房。


    虽说早有设想,但人生最幸福的这一刻真正来临,崔妩的内心不由激起甜蜜的涟漪,一圈一圈泛开,怀揣无限期待。


    洞房之夜,她不喜欢有人伺候,她的夫君也不喜欢。


    外人离开后,只剩下他们夫妻两个,新郎官虽未言语,但崔妩听到阵阵窸窣的动静,料想他应是在理齐衣裳正冠来见她。


    俄而,脚步声响起。


    房间安静,崔妩亦安静坐在床边,等候这道脚步声缓缓临近,想到未婚夫,她的心尖甜蜜。


    透过垂下的头盖露出的缝隙,崔妩瞧见了来人的靴子,再往上是新郎喜服的一角衣袍。


    她的夫君站定在她面前,却久久未发一言,时间一长,崔妩于新婚夜面对夫君的腼腆紧张,也变成了疑惑。


    他为何,不说话?


    喜字盖头下的崔妩露出犹豫的神色,想着,不如她先开口?她想着清嗓说话,又见她的夫君更倾身上前,崔妩顿了一顿,紧接着被他隔着盖头挑起了下颌。


    她的颈被迫抬起,鲜红的衣料衬在肩骨下方,肌肤光洁,脖颈更纤长、美丽。


    “……夫君?”崔妩话音里带着生涩。头一回,称陆徖为夫君,非比寻常的亲密无间。


    而这两个字似乎也激起新郎官的心潮掀涌,忽然间收紧了手掌,他低下头,隔着盖头亲吻在她的唇上。


    热情而有力的触感,反复碾揉着她的唇瓣,湿润、暖意,带着一点粗糙的摩挲感。


    极深度的一个吻。


    但崔妩想不到,她的夫君在唇齿相依之时,夫君的手指按压在她的身前,见她默许,他的指尖探入她的衣,解开她穿在外面的一件喜服时,他仍然与她交吻,充斥着热情激烈。


    外衣、中衣、里衣,一件一件剥落,只剩下颜色鲜妍贴身穿着的小衣。


    此时崔妩宛然层层绽开的花苞,直至绽出最后一重嫩蕊,男人才肯罢休。


    小衣上面是鸳鸯。


    新郎官见到了真正的一对戏水鸳鸯,他轻扯了唇角,勾住她身前圆润饱满处,他自知心里藏着邪火,遂重重揉压下去,意料之内地听到美艳新妇娇嫩欲滴的一声吟叫。


    “夫君,你这是做什么?”她还什么都不知道。


    不,她一定能感知到他的欲,可偏偏装出天真纯洁给她的夫君瞧。


    男人的念想逐渐如幽幽的暗影,攀住他的眼,蒙住他的心,教他对她做出更过分的事。


    他的拇指一挑,鸳鸯盘旋落地,他低头紧咬住不放,崔妩吃痛又觉痒意,在这关键时候她溢声而出——


    “夫君,盖头……还没有揭盖头。”崔妩以为新郎官忘记,提醒。


    那人果真停下含咬的姿态,略微起身,俯视着衣衫不整的新妇,洁白的肌肤如珠光耀眼。


    好啊。他默默答应她的话。


    因夫君的一番作弄,崔妩被挑起了迷离的情潮,可是她眼前依旧遭受蒙蔽,看不清在她身前的男人。


    她想看清楚他。


    想知道新婚洞房,她的夫君该是什么模样。


    提及盖头,男人很快拿了玉如意,以称心如意的美玉,一点一点挑起最后的遮羞。


    “夫君……”崔妩眼前渐渐没入明亮的烛光,她不由自主地叫他,抬眸欣喜向他望去。


    只一眼,如山崩裂、海潮颠覆,击碎了她所有的希冀与欢喜。


    怎么会是……


    她瞠目结舌,哑口无言,脸上写满了恐惧与无措,她推开他放在她身上的手,踉跄起身,几欲夺门而出。


    被男人硬生生拽了回来。


    “跑什么?”他咬在她的颈后,垂下的流苏坠子冰冷地拂着他的脸。


    感受到新妇在他怀里瑟瑟发抖,明知道她害怕的是他,陆衡把人抱的更紧,俨然绝不松手。


    “没想到会是我?”他欣赏她的慌乱,赞美她失意时缭乱的姿容。


    崔妩被他从身后抱紧,很是窒息,她完全想不到,这个男人阴魂不散,在她的洞房里穿着本不属于他的新郎婚服。


    陆衡出现在这里,那真正的新郎去了哪?


    “我夫君呢?我夫君他人在哪里?!”崔妩情绪激动,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到。


    “你的夫君?”陆衡挑眉,咬着这几个字,“我就在这,我不就是你的夫君么?你在找谁?”


    “不,你不是……”崔妩反驳。


    陆衡声音沉下,掰过她的脸,让她看着他,“看清楚了,与你拜堂成亲的人是我,现在和你一起共度洞房的也是我。我才是你的夫君。”


    被他揭露事实,崔妩才想到了最糟糕的情况,她哆嗦着唇。


    “你把我夫君怎么了?”崔妩确信是陆衡设计,所以今日踏进洞房的人才会是他,“你快放了行安,我不许你伤害行安,你、你卑鄙无耻……”


    崔妩又惊又怕,强硬着态度指控陆衡,他什么都没说,但她已觉得他是罪不可赦的夺弟妻的无德兄长,真正的新郎官是因为兄长的迫害才没有出现。


    原来在她心中他如此肮脏不堪。


    陆衡紧了呼吸,想发笑出声却只有冷淡的嘲弄之意。


    他闭了闭眼,在她的误解和埋怨里,索性承认道:“没错,就是我设计陆徖失踪。”


    “为了夺取你……”


    “我不择手段。”


    随着陆衡一句又一句,被他禁锢在怀里的崔妩彻底沉没最后一丝希望。哪怕,他告诉她,只是误会一场……


    她的身体从内而向外开始发颤。


    陆衡似是毫不在意,别过半步,将她打横抱起坐到桌边。


    暖炉在脚下,驱散她身上的寒凉,合卺酒放在桌上,陆衡稳稳当当倒了两杯,把其中一杯递给了她。


    “还差一步。”陆衡紧盯着她,但凡她敢把这杯酒打翻,他一定能做出她更难想象的事。


    崔妩生气又发怵,陆衡抓住机会,立马把酒杯抵到她的唇边,强迫饮下这一杯合卺。


    这原本该是与她的夫君共饮。


    崔妩下意识地反抗,一杯酒洒了她一身,她早被他剥去了蔽体之物,现在温酒在她身前流淌,一注倾斜而下,绵绵密密,很不舒服。


    而更令她感到不适的,是陆衡在下一瞬间就含了上去,顺着酒水的痕迹一路往深处去。


    这也就罢了。


    将酒渍舔干净后,陆衡抬首,含住剩下的一杯合卺酒,面对她惊惶未定的眼神,陆衡掐住她的脸,以交吻的方式把合卺酒渡给崔妩。


    不止是酒水,还有别的。


    二者搅弄在一起,崔妩的舌尖极力推开口中浓稠的液体,却遭他堵吻。


    良久,终于共饮一杯合卺酒。


    陆衡肯松开她,看她捂住唇,已是泪水涟涟,被欺负惨了的样子,他却笑说:“甘美至极。”


    酒水甘美,但不敌她的唇滋味更甜。


    下流!


    “我夫君是不可能放过你的。”崔妩闷声半天,想不到更有力的回击,只这一句能让她对他做出警告。


    她没想到这只会彻底激怒对方,被陆衡扣住双颊,他让她再说一遍。


    “到底谁才是你的夫君?”


    她的夫君,自然是那个被他设计陷害至今下落不明的陆家二郎!


    崔妩不甘心被他强迫,忍住胆怯,硬着语气把话说出,“我的夫君只有陆行安一个。”


    陆衡怒极反笑,“是吗?”


    他心绪难平压着崔妩不放,“那他在哪?若他看到你我在他的洞房花烛夜共掀红浪,陆徖还会想当你的夫君吗?在他眼里,我是奸夫,你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夺取(下) 他想要她。


    他是奸夫……


    崔妩目光凄凄, 转瞬间白了脸。


    “你、你到底把他怎么了,我要去找婆母,把这一切都告诉婆母。”身在陆家, 崔妩失了夫君, 唯一的指望竟只剩下陆夫人这位婆母。


    她心慌地喘气,推开压在她身前的陆衡, 男人身子沉重,崔妩的手腕发酸他依然纹丝不动。


    “你以为是谁让我穿着这件衣裳, 来到你与陆徖的洞房?”陆衡冷冷瞥着她, 到现在她还没有弄清楚自己所处的境地糟糕透顶。


    陆徖失踪。


    代娶之事是他的主意, 但最终答应此事的是陆夫人, 也就是她的婆母。兄弟代娶,本无可厚非,但陆夫人不仅没有提前告知宾客代娶之事,更托他向新妇解释来龙去脉。


    若她的婆母当真重视她, 为何做这些事前不曾知会她半句?甚至不情愿亲自出面向新妇解释。


    现在陆夫人一心一意扑在寻找亲儿子的踪迹上, 哪有心情理会一个刚入门的,还是她一向不大喜欢的新妇。


    陆衡的这一句话让崔妩愣住。


    脑海中浮现出锣鼓喧天的场面, 原来在这般欢闹底下, 是人人尽知她的婚仪改换了新郎官, 唯独她不知晓……


    “这不可能,婆母怎么可能让你与我、让你与我成婚?!”她还不知兄代弟娶的缘由,她把陆衡先前所说“夺取她”的话当了真,看向陆衡时眼神里早已覆上满眼的惊慌。


    “一定是你使弄诡计害得我夫君下落不明, 我亏欠你我已尽量在补偿,可你为何要对陆徖下手,再怎么说他都是你的弟弟, 你不该那么做……”


    崔妩昏昏沉沉,哭也哭不出,她空口指责陆衡,却不敢正视面对他。陆衡被她一声一声的怨恨叫唤得心烦,但心底却滋生出另一种见不得光的阴暗心思。


    “弟妹看起来很着急?”陆衡挑起松松垮垮落下的喜服,赤红如火,十分耀眼夺目,却不抵她美艳旖旎。


    室内暖炉温热无比,烘烤着崔妩,暖意从足尖顺流往上,紧紧包裹着她的身躯。而他的指尖天然带着一点冷星,捂不暖的手指轻触着她的后背,一路摩挲,处处生花,所过之处尽皆生花。


    陆衡不告诉她真相,就是要看她能为了她口口声声的“夫君”而做到哪一步。


    “想知道你夫君的下落?”一步一步,陆衡诱导。


    崔妩可怜的目光落到他身上。


    混乱中,她已不得体面,呈可怜凌乱之态,而男人始终衣冠楚楚,发冠未乱,腰带微丝不动。


    他长了一张正人君子的脸。


    哪怕在此时,他注视着她,眼里平淡无波,不带分毫杂念,认真的态度衬得他满身诚意,好似真的想要为她排忧解难。


    虽清楚明白他的恶劣,可是崔妩还是忍不住,向他求饶。


    “求求你告诉我,我的夫君,他在哪儿?”在他面前,她本就没什么底线,引诱、欺骗、负心,她都做过,她不在意再求一求他,直至求得他心软,愿意告诉她陆徖的下落为止。


    崔妩平静地接受了他站到她的身后,他含住她的耳垂。


    他很喜欢这么做。


    崔妩忍住被他舔咬的痒意,没有反抗。


    “取悦我。”陆衡说。


    崔妩心沉了沉,她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是……


    “不会?”因她迟迟没有行动,陆衡再问一声。


    崔妩这才缓缓点头。


    耳边溢出他的笑,嘲笑或者也杂着别的心绪,陆衡让她转过身,好心地同她说:“我教你如何取悦我。”


    他教她?


    崔妩疑惑之间,突然被他按了下去,她的脖颈一时作痛,紧接着唇边一热,她也顾不得那点痛意了,面对眼前危急高涨的情势,崔妩惊愣很久。


    滚烫的。


    头顶落下陆衡的命令。


    “把手张开。”


    崔妩被吓到,本已沉寂的心又因为局促紧迫的状况重新剧烈跳动。


    崔妩依然没有动。


    沉默里表露她的态度。


    她不肯。


    “我让你张开手。”陆衡轻柔抚摸她垂下的乌发,语气并不轻柔,“还是说你不想救你夫君了?”


    他又胁迫她。


    崔妩不得已,伸出一只手。


    反正也不是第一回,只闭上眼,眼不见为净。


    不曾料想,他不会让她轻松如意。


    在不知第多少次按抚她额角鬓发,陆衡忽然起身。


    他扣住她的唇,她却死死咬牙不松口。


    陆衡催促,更以眼神命令她。


    崔妩埋怨他为何一定要如此?


    每一步都不是崔妩想做的,在他的迫使下,她的唇齿分离。


    一边挣扎,一边被他掐住了面颊,樱红的双唇分离。


    耳边,陆衡满足地笑起来。


    崔妩的哼声逐渐小了下去,慢慢被其余细碎的声音覆盖……


    不知过去多久,有什么东西骤然剥落,落崔妩伏倒在一旁,眼神迷离且空洞地注视摇曳的烛火。


    室内烛火如旧,她心里的火却灭了。


    沾了污秽的丝帕落地,陆衡扶着她坐起来,再将她脸上的潮痕抹去。


    崔妩一动不动,仿若失了魂魄。


    陆衡为她清理的动作停住。


    “弟妹。”他存心作恶,“真该让陆徖看看你如今这幅样子,极美,极销魂,最重要的是,令我很愉悦。”


    ……


    后半夜。


    陆衡抱着她回床上。


    崔妩没有睡着,在他离开时拉住他的衣角,滑顺的新郎服饰衣料最为精美。


    “陆徖……”


    她没力气说下去,两个字也足够陆衡明白她想问什么。


    陆衡站在床边,俯视的目光望着她沉静破碎的面容,心中骤然抽痛。


    “你真的只想嫁他?”陆衡问出这个萦绕在他心中千万次的疑惑。


    崔妩蒙着被子,“嗯”地一声,麻木又肯定地给了回应。


    “只能是他?”陆衡不甘心地再问。


    崔妩咬着唇,口中发苦,她又点头,这回却是连声音都没有了。


    陆衡沉默良久。


    室内红烛燃尽,落下沉沉的深色帷幕。


    陆衡站定了好一会,他再去看崔妩时,她已昏睡过去。


    安静的,亦是最为乖顺的。


    ……


    陆家的二郎君于成婚当日失踪,次日,康定王世子亲自登门。


    陆夫人悉知康定王世子一向与陆徖熟识,此番陆徖下落不明,康定王世子又亲自登门,势必不是巧合,遂亲自出门迎人。


    陆衡听闻消息赶过去时,江桓已向陆夫人道明事青,陆夫人得知陆徖竟然是为了这个被囚于京城为质之人送一封藏秘的家书,才在途中遭遇不测迄今为止生死未知。


    陆夫人怨怪康定王世子,又生怒意,摔了一盏茶壶,就将人赶了出来。


    江桓走在廊道上,正想着陆衡如今也在陆府,陆徖失踪,他派了人去寻,也一并告知陆衡一声才好。路上,遇到陆衡,对方亦行色匆匆,带着江桓去了别处说话。


    “你可知这回陆徖遇上的,是针对你的陷阱,还是说只是一场意外?”陆衡问道。


    江桓一早想过这问题,他直接告诉陆衡说道:“针对我,为何被抓走是陆徖?但若是意外,却偏偏不求钱财也不为其它,过去三日都不往陆府传信,抓走陆徖总要求什么吧?”


    陆衡因为他的话更有所想。


    而江桓回忆起昨日为寻陆徖时途径陆府见到过的盛大场面,他心里有了猜测,望着面前这位故交,江桓措辞谨慎。


    “说起来陆府真是怪事频发,昨日陆徖不在,他的新妇竟然肯与你拜堂。”其实说到这里,江桓早已经意有所指。


    陆衡不会听不出他是何意,眉头略微皱起,陆衡道:“你多心了,陆徖的事不是我做的。”


    “可你分明对那位崔娘子有意不是么?”江桓紧紧盯住他,回想陆衡一早回到京城时,曾托江桓特意引来那崔娘子与他相见。


    他连人家喜好什么都知道。


    还敢说自己对弟弟的新妇没有非分之想?


    的确。他有动机。


    可或许崔妩误会、江桓误解,但唯独陆衡自己心里明白,陆徖失踪的事,不是他做的。至于是谁下的手,陆衡和江桓一样还没有想到。


    “我早想到更高明的法子让他们二人成不了婚,陆徖失踪在我意料之外,故而我才会应下长辈代弟娶妻,这些事都是真的,我没必要将你也一道骗了。”陆衡看了眼江桓后告知。


    听着陆衡的言辞不像作假,江桓开始动摇。


    这兄弟二人与他相识于不同的时期,陆衡与他年幼结缘,后来陆衡离开京城,二人就只有书信传音,虽远在京城,但他听闻陆衡在远地的卓越伟绩不在少数。


    陆徖从前跟在他兄长身边时,江桓就见过几回,后来他兄长离开,每逢宴会交游往来,江桓都会见到他,一来二去,自然而然成了熟人。


    都是好友,江桓得了一句保证,定然是信陆衡的。二人最终商议好寻人的安排后,江桓还是有一句话要提醒他,“……但你眼下的确抱得美人归。”


    兄代弟娶。


    听起来只是应急时启用的民间旧俗,可问题是这兄弟二人间的“兄长”,对那弟媳真的存有觊觎之心。


    谁又能确定,那弟媳会不会引来日后的兄弟阋墙?


    江桓临别前的一言,宛若一道冰凿,一击击中陆衡坚硬如冰的心底。


    冰,逢春心则化水。


    他早从她的身上谋取了春心,又怎会一如既往坚硬刚强?


    丝丝裂缝浮现,陆衡第一次生出类似犹豫迟疑的想法。


    他向来果敢决绝,当初离家时也是毅然决然,现在却因为她,而不敢轻易做下那个或悲或喜只在一瞬间的决定。


    他只知道。


    他想要她。


    因为,他爱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第 35 章 铺天盖地的


    嫁入陆家两日, 新妇不吃不喝,婢女忧心少夫人的身子,只好向夫人禀明此事。陆夫人正为了儿子东奔西走, 听到那厢传来这种烦人的事, 不耐烦地斥退婢女。


    她的儿尚不知在哪,有没有一口饭吃也不知道, 这新妇倒是好,安居一室之内, 竟闹上了绝食。


    见夫人没有理会之意, 婢女满脸为难地离去。


    厨房内餐食做了许多样, 只是少夫人卧床不起, 婢女们拿了食盒入内,少夫人看都没看一眼。


    “您好歹也吃一口。”婢女担忧地望着床榻上的人。


    崔妩翻了个身,人往床铺里面去,盯着床上的那张针脚细密的龙凤喜被, 心中愈发堵塞。


    她不曾回应婢女。


    食盒里的膳食凉透, 婢女也只好悻悻离开。


    婢女出门瞧见大郎君过来,连忙站到一旁恭敬垂首。


    “大郎君。”


    陆衡走过, 瞥见婢女提着食盒, 故而多问一句:“少夫人可是用膳了?”


    婢女摇了摇头。


    陆衡垂眸, 吩咐婢女去厨房拿热的汤食再送过来。


    婢女应声退下,往厨房走去时回头看了一眼,见到大郎君立在房门外,驻足良久。


    婢女生出困惑。


    当然不止是她, 在陆府伺候的下人都有疑问,不解二郎君不在,大郎君代二郎君娶了妻子, 若二郎君来日回来则好说,可若是回不来,那空守在房中等候的新妇,该算是谁的新妇?


    陆府这两日都在人云亦云。


    不过说到底也与她这种小婢女无关,婢女收敛心思,赶紧去到厨房请厨子再做两道少夫人爱吃的汤食。


    徘徊困顿多时,陆衡最终还是推开了这扇门。


    迈步进室内,四处帘幕低垂,没有半点灯星,压着一片灰沉沉的朦胧之感。


    他刻意放轻了脚步,走到床边,也不闻里面有半分动静,隔了一会,陆衡挑开床帘,从不断变大的床帘缝隙间,陆衡看到了她卧躺在床榻上的身形。


    崔妩曲起膝盖,双手环抱,面对床里面侧躺着。


    他揭开床帘时已有不小的动静,她没有入睡,自当能够听到,可是崔妩还是没有反应,甚至即便清楚是他来到,她也不会再有过激的情绪掀涌。


    她的内心平静且寡淡。


    如雪一般,纯白色,她的心里也是一片纯白。


    陆衡看着她苍白的侧脸,眼眸像是被刺痛,陆衡闭了闭眼,轻声告诉她,“已有了陆徖的消息。”


    这是她宁愿抛去所有的脸面与情面,也要向他求来的消息。


    原先陆衡因为看不过她对陆徖的分外忧切,而执意不将事实由来告知她,现如今他不这么想了。


    她不吃不喝,是在折磨自己,可也在牵扯他的心,将他的一颗心扯痛、流血……


    崔妩伏在床里面,听到陆徖已被寻到,不由自主收紧了落在龙凤喜被上的手指,紧紧攥住上面的如意结。


    可她仍然没有出声。


    她的心里反而更安静了。


    “阿妩。”床边,陆衡试着叫她,从他的角度能够见到她轻微细小的动作,崔妩不肯回过头来看他,陆衡只好凑过去,让她看着他。


    是怨是恨,总得要先面对他这么个人才行。


    床边微微陷了下去。


    陆衡屈膝靠近她。


    一抹不同于房内暖炉的温热从她的小腿处开始蔓延。


    陆衡轻轻扯动了被褥,从她蜷缩起的双腿,到手臂,最后被褥停在她的下颔上方。指尖从她的下颔处一触而过,留下一道深刻的温度。


    “阿妩,你可有想同我说的话?”陆衡坐靠在床栏处,垂落的目光里仅容下了她。


    他问她,带着期待。


    即便崔妩不吭声也不要紧,陆衡再道:“等陆徖回来,我想告诉他,对娶你这件事,不只是他,我也一直想与你……”


    “不可以。”


    嗓音涩然冒出这三个字。


    崔妩中断了陆衡将要说出口的话,她不愿意听到那些。


    缓了又缓,崔妩迟钝地从榻上起身,她很久没有吃过东西,身子也没什么力气。


    勉强以虚软的双手支撑起身体,崔妩颤了颤眼眸,望向陆衡说道:“如果他能回来,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他,不需要你来说。”


    对陆衡。


    她不愿意有爱,也不愿意去憎恨。从始至终,不能从他们之间的错综复杂的关系里解脱的,只有陆衡一个。


    她当然憎恶过他的强势。


    他不由分说地碾压住足以令她致命的弱点,逼迫她与他交.欢,直到她真正的夫君不见了,崔妩才想明白,有些事情注定瞒不住,如果真相一定曝露,那么她情愿是由她亲自告诉陆徖。


    陆衡亦能感受到崔妩的决绝之心。


    她做下了决定。


    他有预感,一旦崔妩把所有告知陆徖,他一定会失去。


    既是失去她,也是即将失去往后能与她见面的每一次机会。


    他能怎么办?


    他还能怎样?


    陆衡百感交集,最后在她携了怨念的眼神里吐出一口浊气。


    “好。”他低声,“但在那之前,你需得先用膳。”


    ……


    半个月后。


    陆二郎君被带回陆府时身受重伤,医士为二郎君清理伤口,陆夫人在边上看着陆徖身上大块的箭伤痕迹,抹起眼泪,着实是心疼不已。


    “究竟是什么歹人竟对徖儿下此毒手?”陆夫人捂起帕子,不敢再瞧陆徖肩臂处血淋淋的伤。


    已查清事实原委的陆衡轻皱了下眉,没有向陆夫人说明全部,只说:“是京中与行安素有旧怨之人。”


    “京中……”陆夫人愣住,没想到歹人无法无天,敢在天子脚下犯法,怒极,“是京城哪门哪户的贼子?”


    陆夫人一心想惩处那个伤了她儿子性命的歹人,情绪激动之下骤然有晕眩之感,吓得侍女赶紧将人扶住坐到座椅上。


    “人已送进了大理寺,您不必费心,眼下最紧要的,就是照看好行安,还劳您操心。”陆衡不打算透露再多。有些事,至少要等陆徖醒来,否则现在说出,就是在节外生枝。


    陆衡看了眼身负伤残的陆徖,往外走了出去。


    失踪多时的夫君被找回,作为他的新妇,崔妩是整个陆府最后一个知道这事的人。


    所有人都忘记了她。


    包括她自己,整日怏怏不乐地坐在院子里,也几乎要忘记这座院子之外是陆府。


    得知真正的夫君已回到陆府,崔妩再难压抑情绪,一瞬间,思念、委屈、苦楚,统统涌了上来。


    她来不及把自己收拾得更好,就要去见陆徖。


    来到陆徖养伤的阁前,婢女奉了婆母的命令,拦住了崔妩。


    “且先让我见一见郎君,稍后我自会向婆母说明。”崔妩争取,想要与陆徖见一面,哪怕此时他正处昏迷,他看不到她不要紧,只要听到她的声音,他有一丝意识明白是她陪在他身边,这就够了。


    可是因为陆夫人的安排,崔妩根本见不到陆徖一面。


    她在阁前踱步,来来去去很久,眼看天色将晚,崔妩一咬牙,干脆去见陆夫人。这些时日,婆母对她的轻视忽略,她深有体会,若非不得已,崔妩不愿意求到陆夫人面前。


    刚刚走出庭院,微微深了颜色天空垂下,从外面走近一人。


    两个人面面相觑,同时愣住。


    崔妩焦急的神情尚且挂在脸上,他见了,一眼就知道她是为何而来。


    陆衡同样没打算让她立马见倒陆徖,他让侍女送她回去。


    廊角阴翳处。


    她却挽住了他的衣袖。


    “我要见他。”崔妩请他帮她。


    陆夫人能见陆徖,陆衡也能见,医士仆侍照料时都能见一见他,只有她不能,可那是她的夫君,她为何不能见他?


    陆衡到底咽下了劝言,他舍不得拂开她的手,屏退仆侍后,陆衡反手握住她的手,夜幕深沉,他带着她去到陆徖所在之地。


    一进去,她也顾不得他还在这,看到陆徖躺在床上就扑了过去,崔妩抱住陆徖的一条手臂哽咽落泪。


    他怎地,伤得如此重?


    陆衡站在不远处,静静凝视从她眼眶中一滴一滴落下的清泪,每一滴都砸在陆徖的手边,每一滴却也都砸进他的心里。


    “多谢。”崔妩声音清淡,气弱得仿佛不在人间。


    他难得愿意帮她,而没有趁此机会向她索求更多,他值得她的谢意。除了这一声谢,她没有能给他的了。


    陆衡却为此一滞。


    攥紧的手指又松落,他不甘心她待一个昏迷不醒的人,比待眼前的他更温和更心切。


    可是……


    “夫君。”


    她的声音很轻,几乎是掩住唇在说话,隔着一段距离被陆衡听到,才升起的占有欲望一下子如尘烟驱散。


    是了。


    那是她的夫君。


    她一心一意,只认这一个夫君。


    崔妩缓过神时,陆衡已经走出房间,至于去了哪儿,她也不在意。


    院落的仆侍被陆衡遣走,不会有人来催促她离开。


    崔妩一直陪在陆徖的床边,陆徖没有一点醒来的征兆,天色越来越晚,后来她也睡着了。


    成婚半个月后终于见到夫君,或许正是因此欣喜之事,所以她才做了一个游鱼丛生的梦境。


    黏稠的梦醒后,崔妩睁开眼,下意识地往手边探去,空空荡荡,她缓缓起身,才发觉自己睡在了罗汉床上。


    她当下想到的是陆徖醒了。


    是陆徖抱她过来。


    崔妩生出欢喜,踩在地毯上往里面走去,房间里的一盏灯被挤兑在最角落,室内极昏暗,还没有走到陆徖原先的位置,崔妩在深色里隐隐约约见到一个模糊的人影。


    “……夫君?”


    她走近,方才感受到对方的吐息,倏忽间被扣住腰身,再一个转身,被他带着重新回到罗汉床。


    铺天盖地的吻如急雨。


    他的衣上携带极浓重的药香,早先她在陆徖身边闻到过一模一样的气味。


    是他吗?


    是她的……夫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代娶(上) 我的洞房,


    男人没有出声, 只一味地吻住她的唇,温湿的触意持续深入,以唇堵吻住她所有的困惑与担忧。


    “夫君, 你的伤……”好不容易得了喘息的空隙, 崔妩心心念念的是他的伤口未愈,他不该、不该与她做这么热切紧密的事, 万一牵动伤处,又要修养许久。


    对方的手落在她的脸上, 轻轻按揉着她的面部, 力道之轻柔, 足以彰显他对她的怜惜与珍爱。


    可她的提醒对他并不奏效。


    因为他很快重新吻了上来, 相较于不久前才分开的吻,第二回愈加缠绵,是雨是雪,杂糅在一起, 伴随温热的吐息, 连绵不绝。


    崔妩才从浑浊的梦境中醒来,眼下被男人禁锢住腰肢, 整个身子动弹不了分毫, 鼻翼间充斥着从他身上散发出的浓郁的药香, 这股独属于药香的生涩和缓的气味,闻着很舒服。


    她努力眨动眼睫,还是沉没于男人的急喘中。


    粗犷、深沉。


    一次又一次。


    后来,他没有再吻她的唇, 温热的触碰转而去了她身体的其它地方,她又重新有了可以说话的自由。


    她紧紧抱住他,同他说的是——


    “夫君, 慢一点。”


    “夫君……别着急。”


    “行安,我在这里。”


    真心由衷的一句一句,不断从她口中溢出,落在男人耳朵里,完全是妻子鼓舞激励丈夫的措辞,她全心全意,面对夫君时,投注入她的身与心。


    夫妇间的温情何其动人。


    可这往往也是最伤人之处,他宁愿听到的是她略带薄情的言辞。


    因为是他的夫君,所以她真心以待,但倘若,不是呢?


    两个人,两具身体,紧紧相连,所怀的心思各异。


    幽暗的灯影悬于角落。


    直至最后迸发的时刻,崔妩才辨认出压在她身前的这个男人,的确与她的夫君有几分相似。


    ……


    她没有慌张,也没有惊叫。


    滚烫的欲望还没有完全停住,崔妩愣怔着,在只听得到水声重叠的室内,抛去一切燥热的杂念,她内心剩下来的竟然只有诡异的平静。


    此刻与她紧密贴合的人,不是陆徖,不是她在欢情迷离之际口口声声呼唤的夫君。


    不知过去多久,两幅紧紧挨着的身躯剥离出一丝缝隙,崔妩稍微伸手推开,男人就倒去了一旁。


    他闭上了眼,等待她的怒火。


    可是什么都没有。


    没有生气,没有怨恨。


    一直到房间内传来另一个人突兀的一声低吟,不是她,也不是他,而是原本就留在此处修养的人。


    崔妩一听,当即走下罗汉床。


    立马提起落地的衣裳,一边穿起,一边往里走去。待穿戴齐整后,崔妩借着微明的灯光,见到静躺在床榻上的陆徖皱着眉头,将要苏醒。


    陆徖口中断断续续地说话,声音太小,崔妩低下身子,离他离得很近,才听清楚,他在向她问水喝。


    “水……”


    崔妩着急忙慌去到桌前,给将醒未醒的陆徖倒了一杯水,可惜天冷,水也凉透,她不敢让陆徖喝多了凉水,手里捏着杯子,只肯让他浅浅含住一口润润喉咙。


    放下水杯后,崔妩想的就是出门去找仆侍和医士,与她一齐照料陆徖才好。


    崔妩将要动作,骤然想起在同一个房间内的人。


    他还在那张狭窄的罗汉床上。


    虽披上了衣衫,她却似乎仍能感受到他的温度正残留在她发肤之上,为此,她垂下了肩,不敢外出叫人进来,只能先对陆徖进行慰问。


    “行安,行安,你听得到我说话吗?”她焦急地望着昏迷多时的夫君,眼里显露担忧。


    年轻女子柔着嗓音的呼唤声尤其动人心弦,陆徖的神思从混沌中抽离,话音如丝雨如琴音,缓缓渗入他的脑海中,使得陆徖渐渐恢复意识。


    “咳咳。”在彻底清醒之前,陆徖一连咳嗽了许多声。


    崔妩很担心他的身体。


    “阿妩……”隔了很久,陆徖艰难地睁开双眼,入目即使年轻女子白皙美丽的面容。


    她的眉目间不仅带着对他的关怀,还有一些别的东西,陆徖说不清这是什么,但他看着她,总觉得她的眉眼相较平常,更加鲜明秾丽。


    陆徖没有继续多心。


    他坐起身子,自然而然握住了她的手。


    “行安,你终于醒了。”崔妩面对醒来的夫君,几乎要喜极而泣,她是真的高兴,以至于忘记房间内潜在的危险。


    “阿妩,这些时日,一直是你在陪着我吗?”陆徖缓过神之后,满目动容地望着崔妩,昏迷的时候他虽然没有太多意识,但总是能觉察到有人在身旁照顾他,醒来后又见到崔妩在身边,陆徖当然认为会是她。


    毕竟,她看起来那么爱他。


    且在他遭人陷害设计前,她本就与他是未婚夫妻……不,不对,算算时日,他早该与她成婚了,他昏迷了这么长时间,却已是过了婚期,那他们……


    崔妩不知陆徖心中所想,她以为陆徖说的是之前婆母陆夫人安排在院子里伺候陆徖的人。


    总之不是她。


    她也不过才见到他第一面。


    崔妩赶紧调整了心情,她站起身,“行安,你在这里等我,我这就去告诉婆母你醒了。”


    婆母?


    陆徖生出困惑。


    他对兄长代娶一事毫不知情。


    听到崔妩这么喊陆夫人,陆徖才定定打量起她挽起的头发。


    虽不知为何她的发丝凌乱不已,就好像被人揉弄过一遭,但……那的确是个明显的妇人发髻。


    崔妩为陆徖拉紧了被褥,就要往外去,有人先她一步走近。


    她的心一下子绷紧起来。


    “……兄长?是兄长吗?”


    崔妩没敢叫的人,被陆徖模模糊糊地瞧见。


    观其身形,是陆衡没错。


    大灾大难过后,能够见到至亲之人,实在是幸事。


    陆衡已经理齐了衣冠,除了衣袍上有一片褶皱,再无异样。


    他从不远处走来,先走过崔妩的身旁,才来到床边站立。


    崔妩不敢乱动。


    手边躺着她的夫君,眼前是先前与她有过温存的男人。


    她掐紧了手心,在发现自己认错人的那一刻,她想到过千万种情形,唯独没有想到,陆徖会挑这个时候清醒。


    真是,不可言喻的荒唐。


    “阿兄,你怎么来了?”那边,陆徖正奇怪,他分明没听到房门的开合声,陆衡是何时来的?再有就是,阿兄为何知晓他此时苏醒?


    但也有可能是因为他太过昏沉,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所以才会生出疑心。总之,兄长能在第一时间过来探望他,他很感动。


    陆衡直挺挺站在床边,站在与她距离不足两步的地方,她习惯他的高大,不会轻易感到压迫,可陆徖也在,陆徖在看着他们……


    心跳加速,崔妩险些不会呼吸。


    原本她可以借外出寻人的由头,把陆衡送出房间,他本就不该出现在这里。可是现在,他主动现身,崔妩不由得为此想法重重。


    他想做什么?


    他是想告诉陆徖什么?是他们的纠缠,还是做过了不该做的事?


    不可以。不行的……


    越是胡思乱想,越是情急。


    一股热潮涌出,顺着她的裙摆滑至她的脚踝边。


    崔妩知道这抹热是什么。


    既难受,又有隐秘的快感。


    “阿妩,阿妩?”陆徖叫了几声她都没听到,崔妩忍着又酥又麻的感觉过去,刚才回神看向陆徖。


    “夫君?”崔妩下意识地喃喃出声。


    陆徖愣住。


    夫君……


    他们果然“成婚”了,是吗?所以她才会叫出那一声“婆母”。


    不止是陆徖,剩下来的青年也顿住目光。


    以往听她口中的每一句“夫君”,陆衡都可以欺骗自己,她是在借旁人的存在点醒他、警示他,可他每每都不把这点伤痛留存于心,他甚至可以蒙蔽自己,将她的“夫君”当成戏言,看作是情.趣。


    现在好了。


    她认定的夫君就在此处,她当着他的面叫出的这一声夫君,足以刺痛陆衡的心扉。


    崔妩亦为脱口而出的那两个字,心口突突地发热。


    “有大郎君在此,我这就叫人过来。”她匆匆落下一声,转身往外去。


    崔妩离开,能够为他解答疑问的人只剩陆衡。陆徖转过眸光,“阿兄,我失踪的这些日子,我与阿妩的婚事究竟是怎么回事?”


    陆衡如实告知:“当时府里以为你人在外面,没有想过你是遭人所害。府里筹备婚事未停,成婚当日你迟迟没有出现,而宾客早已盈门,家里没有别的法子,只好……由我代娶。”


    代娶?!


    纵然陆徖早有设想,却还是没想到会有代娶一事。


    思前想后,陆徖以为这事多半是母亲顾及家中颜面,央求兄长这么做,兄长迫于长辈的请求,无奈之下代他娶了新妇进门。


    真是糊涂。


    事实和陆徖猜测得相差无几。


    唯一的不同,就是提出代娶事宜的人,并非他的母亲,而是他的兄长本人。


    不过他不知道。


    兄长代娶了他的妻,怎么想怎么奇怪,可不止是前朝,本朝也有不少兄弟代娶的先例。


    多半是因为时逢良辰吉日,男方却出了意外没法出席,若另外改了时日成婚,则教新妇有“二出门”“二嫁”之嫌,所以男方家里会让新郎官的兄弟出面顶上,以完成婚仪。


    陆徖不是古板老旧的人。


    相反,他的兄长才是。


    兄长未婚,自己的新妇还没迎进门,反而先帮他迎娶了他的新妇,兄长都不在乎,他究竟在介意什么?


    沉默半晌,陆徖想到最要紧的事,他问:“兄长代我娶了妻,那我的洞房,也是兄长代我不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代娶(中) 他的妻子走


    代他娶妻, 代他圆房。


    将这荒谬离奇的念头说出口的一瞬间,陆徖立刻懊悔。


    于兄长而言,帮他代娶了新妇进门, 是无可奈何之下才会答应的事情, 他怎么能怀疑兄长擅自完成了他与妻子的洞房?


    他说这样的话简直是在质疑兄长的德行,也顺带辱没了兄长的名声。


    “阿兄, 我没有旁的意思,我只是想问你, 那夜阿妩一个人度过洞房花烛夜, 她是不是很伤心?”陆徖谨慎措辞, 重新再道。


    伤心?或许有吧。


    陆衡轻轻一挑眉, 回忆起那个夜晚,身披火红嫁衣的新娘安静地等待她的意中人,容颜娇媚,是他从未见过的艳质。


    陆徖正看着他, 陆衡思量许久, 他该怎么同他说,是他为新妇揭开了盖头, 也是他与新妇对饮了合卺酒……


    新婚之夜, 是他与她在一起。


    思绪如潮。


    陆衡垂下眼眸, 到底还是什么都没说。陆徖若真想知道,不如留着日后亲口问一问她。


    天微微亮时,陆夫人赶了过来,得知儿子醒来, 陆夫人欣喜万分,亲自盯着医士为陆徖看诊,又对陆徖嘘寒问暖:“徖儿你可还有哪里不适?”


    陆徖摇了摇头, 视线略微移动,瞥见站在陆夫人身边面容憔悴的女子。现下室内举起灯火,光线明亮,他更能看清楚她的神色。


    为了他,她辛苦奔波,也未得一个好觉,陆徖心疼崔妩。在与母亲说过两句话后,陆徖提到让她先回去好好休息。


    崔妩被陆徖叫到,本已昏昏欲睡一下子又清醒,她努力睁大了眼眸,见陆徖与陆夫人都往她这里看,崔妩勉强露笑:“我不累,我可以留在这儿陪着郎君。”


    陆徖何尝看不出她的口是心非,看着她的眼神愈加柔和。


    另一边陆夫人看了看崔妩,又看向陆徖,不知是想到什么,陆夫人复又瞧了眼崔妩,“徖儿让你回去歇息,你便先回去了,这一夜,你也辛苦了。”


    “是,婆母。”崔妩温顺应下。


    她的确没能休息好,前半夜受惊梦所扰,后半夜陆徖醒来,前前后后都是她在忙。


    待崔妩离去后,陆夫人正了神色同陆徖说道:“这新妇进家门已有半个多月了,一直在等你回来。”


    陆徖听了,心中很是触动,“阿妩受了苦,也受了委屈,是我对不住她。”


    陆夫人自也晓得有这层道理,但还有另一件事,她得事先和陆徖说清,“但你不在的这段时间,她似乎和那个人走得很近。”


    陆徖受伤昏迷,陆夫人一门心思扑在儿子身上,但陆家深宅大院,有些事不是做了遮掩就能避人耳目,总会有传入陆夫人耳中的事情。


    何况……


    “不说新妇,只说你兄长,他待新妇与待旁人,很不相同。”陆夫人提到这里,看着陆徖慢慢沉下的笑意。


    陆衡不在,陆徖代他向母亲说道:“阿兄为人一向很好,再者我与阿兄是至亲,我的妻子与阿兄自然也是亲人,阿兄对她好一点,无可厚非。”


    “是这个道理,可毕竟是大伯子与弟妹的关系,对她再好总也不能逾过规矩。”陆夫人不是空穴来风的人,从旁提点陆徖,却不过分干预,新妇是他自己选中的新妇,与新妇的将来如何,也得是他自个儿去考虑。


    听到母亲这样说,陆徖的心沉陷下去一块。


    回想方才阿兄在他面前欲言又止的模样,陆徖已有猜测,可还是不愿往深处追究,他摇了摇头,不肯再听母亲把话继续说下去。


    “我相信阿妩。”


    陆徖坚定回复。


    ……


    陆徖回来后,养在东边阁楼里修养,崔妩每日白天过去照看,入夜后,独自回院子休息。


    日复一日。


    期间,有两回在阁楼前见到过陆衡,他也看到了她,但只有目光在一瞬间的停留,之后两个人便各自往不同的方向去。


    崔妩特意掐点过去,赶上侍女为陆徖熬制汤药。


    她越过侍女端起汤药到陆徖面前去,闻了闻手里的药,是极苦的。陆徖不怕苦,她每回一勺勺喂他也轻松。


    崔妩和平常一样主动喂他喝药,冬日里,哪怕是刚熬好的药也冷得很快,崔妩挑了一勺递到陆徖的唇边。


    “看到兄长了吗?”陆徖饮了一勺后,突然问道。


    兄长才从他这里离开,他的妻子便过来,两个人总要遇到才对。


    陆徖望着妻子美丽的容颜,妻子又把汤药递向他,面色如常,口中说的却是:“不曾遇到。”


    陆徖黯淡了眸光。


    药剂苦涩不已,蔓延到他舌根处,他却好似一点滋味都尝不出。


    “郎君。”崔妩放下空了的药碗,想到埋藏在心里很久的一件事,她认真注目陆徖,问道:“你此前失踪,是与兄长有关吗?”


    说完话,崔妩咬了咬唇。


    她其实不愿意在陆徖面前提及那个男人,可她对陆徖婚前失踪一事始终耿耿于怀,现在陆徖已经回来,她总想问个究竟。


    陆徖靠着床栏而坐,听着妻子好奇地询问,他内心里是不想告诉她那些腌臜事,但……


    “是薛珏。”陆徖说道。


    崔妩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是有这么一个人,“可他怎么会对郎君你怀有恨意?”


    陆徖缓缓告知崔妩,先前薛珏和郑氏合谋陷害她时,他为了出一口恶气,派人弄断了薛珏的一条腿,让薛珏今后再也不能为非作歹。


    “那日,我出城,返程时和康定王世子分散了,中途遇到伏击,暗地里有冷箭射中了后肩,我从马上摔下时见到了薛珏。”陆徖诉说。


    那时,薛珏一瘸一拐走过来,确认陆徖重伤不起,才让人把他藏进马车里带走。


    而后陆徖陷入昏迷,后面的事情他一概不知,据康定王世子所说,他们找到他时,他被安置在京城的一个偏僻民居里,除了身上有伤外,别的也不见有何糟糕。


    身上的衣物也是干净的,显然是有人特意为他换过衣衫,但他们找过去的时候,人已经不在了。


    再之后,就是回到陆府,见到他的兄长,见到他的妻子。


    听完陆徖轻描淡写地讲述,崔妩骤然明白,原来陆徖之所以会遭此劫难,是因为她。一时间愧对之情油然而生,她握住了陆徖的手,想说出那一句“对不住”。


    但陆徖仿佛看穿她心中所想,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和你没有干系,别多想。”虽是他的真心话,但会因此多生烦恼的人,绝不止崔妩一个。


    陆徖没有把薛珏的事告诉母亲,他明白,若是母亲晓得一切的起因在于崔妩,母亲一定会怪罪她,到时又有一番风波。


    直至如今崔妩才清楚陆徖婚前失踪的来龙去脉,她心绪难解,总忍不住去回想洞房之夜,她质问陆衡的那些话,她对陆衡不尽的疑心。


    不是他做的。


    那他为什么不解释?……


    手被重重捏了一下,崔妩回过神,看到陆徖正望着她。


    他的妻子走神了。


    她在想什么?


    只见他的妻子温柔地一笑,看向窗户外慢慢沉没的天色,崔妩轻声:“天晚了,郎君好生休息。”


    说完话,她便要起身离去。


    陆徖一味地拉住妻子的手腕,紧紧地没有松开。


    崔妩愣住。


    眼神交汇之际,她隐隐明白了。


    崔妩被陆徖拉着,重新坐回到他的身边。


    陆徖轻揽住她,有意为她抚去耳边的碎发,指尖还未碰到,崔妩感受到一丝痒意,避开了他的手。


    陆徖停了一停。


    崔妩躲避后才心觉不妥。


    她想解释,“郎君……”


    却听见陆徖问她,“为何,不唤我夫君了?”


    崔妩心跳加快,被他灼热的目光瞧着,手脚无处安放。


    “我,我……”她磕绊了许久,说不出一句完整。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


    陆徖心知她已是他的妻,她会长久陪伴在他身侧,可却因为母亲的那些话,如此坚定信任的一颗心,会有所动摇。


    瞥见妻子的红唇,陆徖往前贴近,咫尺之余,他却停了下来。


    靠近她时,她发颤的身子让他知道她很紧张,或许也是不情愿。


    陆徖松开了妻子。


    他叹了一口气,“我身子未愈,还要再委屈夫人一段时间。”


    崔妩连忙说:“不委屈,侍奉夫君都是我应该做的。”


    她是肯再唤他夫君了。


    不过陆徖已没有了先前的念头,他放开了崔妩的手,转头往外看去。


    “我让人送你回去。”陆徖道。


    崔妩没有拒绝,她在陆徖的注视下起身,和陆徖好好告别后,她渐渐走远。


    陆徖目送她。


    待周围彻底安静下来没了声响,陆徖倏忽一叹息,悠长的、发愁的,心有不安。


    年关将至,天更冷一些,天一连几日阴沉着,每每入夜就飘了雪,次日照得满院的雪光。


    陆徖的身子大好后,不再受困于阁楼里,白日里他走出门,四处闲逛,很长时间没有下过地,一时间腿脚还有少许不利索。走了一段路,脚下舒坦了,陆徖才打算去找妻子,看看她在做什么。


    快要过年了。


    往年都是陆夫人为新岁操劳,今年崔妩嫁进了陆家,一些简单的事宜便由她代劳。


    她很乐意能为婆母做点什么,哪怕只是管着下人们布置府院。


    侍女踩在竹梯上,要把喜庆的红绸灯笼挂到檐角下时,不小心松了手,灯笼摔了下去,滚到角落里。


    “少夫人……”侍女向她求助。


    崔妩寻着踪迹去找,看到半截灯笼正准备捡起,灯笼却先被另一人提住把手。


    厚重的流苏在她眼前一扫而过,接着在落下的灯笼之后,她瞧见了人。


    是……兄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代娶(下) 但阿兄,那


    “灯笼掉了。”陆衡捡起来后递向她, 崔妩见到他伸过来的手,下意识地竟是往后退了一步。


    陆衡收紧手指,看着她的眼神里掺了沉沉之色。


    “见过大郎君。”旁边, 忙着装点楼台的侍女们瞧见陆衡, 赶紧从竹梯、从不远处过来,向陆衡行礼过后, 看着少夫人的脸色接走了大郎君手里的红绸灯笼。


    待侍女拿过灯笼后,沉默呆滞在一边的崔妩才仿若梦醒一般, 低头闷声向陆衡道一句:“多谢兄长。”


    兄长……


    只是兄长?


    陆衡看了她好一会, 到底没能问出心中疑惑。


    “近来可好?”他话锋一转, 一句话叫住了即将要远离他的崔妩。


    他这个问题指代得太多。


    崔妩苦恼, 在他面前低垂着脑袋,回道:“……还好。”


    她明显不想与他多做纠缠。


    陆衡岂能瞧不出她的心思?如今陆徖回来,她有了可倚仗之人,便心觉他不敢在陆徖眼皮子底下对她再行逾矩之事。


    他的视线扫着她, 平静里泛着如雪一般的幽凉。


    崔妩的手脚无处安放。


    这时, 侍女怀抱一摞物件过来,轻声问道:“少夫人, 这副对联要挂在哪?”


    崔妩匆忙看过去, 恍然松了一口气似的, 指了一个方向,让侍女挂过去。


    “等等。”崔妩又想到那个人还在她身旁,很快叫住侍女,口头上说着担心侍女不知具体位置, 要跟着侍女一起过去。


    侍女云里雾里,被少夫人推着往前走。而那被遗留下来的人,便一直站在原处, 静静地、静静地望着渐行渐远的女子。


    这一幕幕尽皆被月洞门外的男子收入眼底。


    “二郎君,咱们还进去吗?”仆侍往里面探头看了一眼后,小心翼翼问道。


    陆徖什么话都没有说,托着沉重的身体,原路返回。


    ……


    岁除团圆夜,家家户户洋溢着喜庆,门庭打扫干净,新桃换旧符。外面下了一天的雪,入夜后反而雪停,团圆宴上,长辈与小辈共饮佳酿以庆祝新岁到来。


    陆父陆母在主座,崔妩和陆徖坐在一处,坐在他们对面的是大兄陆衡一人。宴上,人人尽带笑语,当真是一副阖家欢乐的团圆景象。


    酒过三巡,陆父有些醉了,留下陆徖陪着他谈说。


    陆夫人领着崔妩往外去,外面的寒风一吹,陆夫人身子发凉,赶忙支了侍女回暖阁取氅衣。


    “记得给少夫人也带一件。”陆夫人嘱咐道。


    崔妩闻言忙说谢过婆母。


    庭院里雪停后,云雾消散,竟依稀可见天空上正悬着半轮明月。一层盈盈清辉照落,何其优美纯洁。


    侍女回来,婆母与她相继披上厚实的氅衣,温暖由外自内蔓延。


    陆夫人与她在庭中赏了一会儿月便回房歇息,崔妩主动提出要送她回去,被陆夫人婉拒了,理由是,陆徖还在暖阁里。


    “你们夫妻还没圆房吧?”临走之前,陆夫人提了这一句。


    按理来说,她身为婆母不应当对小辈的私事多有揣度,可儿子与新妇的婚事曲折颇多,现今已过年关,陆夫人只问一声不算越界。


    崔妩面上顿时浮现出似羞怯似愧对的表情,她说:“夫君的身子一直没有好透,他担心……会不好……所以……”


    所以他们这才迟迟没有圆房。


    陆夫人心下了然,她问新妇这些,没有怪罪之意。


    “罢了。”陆夫人道:“等来年春天,天气暖和的时候,但愿你能为吾家添丁。”


    “……是。”崔妩弱声应下。


    陆夫人知晓新妇是个脸皮子薄的,遂不再多言。


    眼望着婆母走远了,崔妩吐出了压在心底的一口气,如释重负般。她又站在庭院的月下许久,想到还在暖阁内陪伴公爹的陆徖,崔妩想着,要不然她回去找他,陪着他们在一起也是好。


    走出两步,暖阁内的人出来。


    崔妩眼前一亮,埋在心口的一句“夫君”已有了声,却见清亮明灯底下出现的人,并非陆徖。


    她颤了颤眼眸,将要移开目光,假作没有注意那人的来到,谁知,崔妩走到廊道上去,余光却瞥见男子向她逼近的身形。


    “兄长!不可……”崔妩惊慌之下,唤出一声,神色里带着紧张与踯躅。


    “不可什么?”陆衡明知故问。


    崔妩抿紧了唇,道:“不可离我太近。”


    他从远处走来就是气势汹汹,她以为他又要像以往那样,将她逼到角落里,才会心满意足。


    陆衡这一回却是从善如流,听取了她的建议。


    “好,我只站在这里,不靠近你,可好?”陆衡态度柔和同她说话。


    崔妩难得感受到他这般温和,点了点头,默认了他的意思。


    “阿妩。”可是下一刻,陆衡又忘记他与她身份的鸿沟,竟熟稔地唤起她的名。


    阿妩,阿妩。


    这怎么可以是他该叫的?


    “兄长……”崔妩又要提出他的不是,她的唇齿间咬重了“兄长”这两个字,表明她的态度。


    她自认是陆徖的妻。而他是陆徖的兄长,那便自然就是她的兄长。既是夫君的兄长,又怎可以待她言行亲昵?


    这些,都是不该有的。


    她俨然泾渭分明,不止是保持距离,就连言辞间,也不愿意与他有不清不楚的联系。


    陆衡心中不免生出失落。


    “阿妩。”他不再认同她的意见,坚持不肯改变称呼,却更软下语气,“你同我好好说说话,我保证,这会是最后一回。”


    崔妩忍着周身轻微的战栗,将信将疑地望向陆衡,问他,“你想我和你说什么话?”


    换一句话就是,时至今日,他们本没有可说的话。


    陆衡怎能不懂她的想法?可即便带着她对他的不解,陆衡也要把那句话说出口,这或许是他最后的机会。在他看清自己的心,决心成全她的心意后,他没有办法再行逼迫之举,于是他只能选择试着与她沟通,万一,她能接受他对她的情意呢?


    “倘若没有陆徖,你会不会与我在一起?”他直接道出关键。


    这一件事,是他唯一令他难解的谜题,他很想知道她的答案会是什么,日日夜夜,都在期待她能给他一声答复。


    没有陆徖,他们已有肌肤之亲我,他比世上任何一个男子都离她更近,为何捷足先登的人,不能是他?陆衡这样问自己。


    他满怀期待望着她。


    周遭寂静无声,他看见微暗的灯影下,她皱起的眉。她在纠结,在痛苦,最后朝他摇摇头,她告诉他 “不可能的。”


    “不可能没有陆徖。”她与陆徖青梅竹马,真实在她身边的人物,怎可以用一个假设抵消他存在的痕迹?


    崔妩又说了第二句。


    “就算没有,我也不可能与你在一起。”


    倘若没有陆徖,那么她便也不会为了维系与陆徖的婚事,不远千里去往云州,遭恶徒算计,被迫失身……


    他们根本不可能有接触的机会。


    若是崔妩的第一声没有打消陆衡的执念与期望,那她第二声的明确,泽彻底打碎他的念想。


    陆衡不肯死心,再争取道:“若你只是碍于与陆徖的夫妻名分而拒绝我,其实你根本不必担心,因为……”


    “不为这个。”崔妩没有听完他说的话,再摇一摇头,“你和我是孽缘是过去,而现在一切都该回到正轨。”


    正轨就是她该与陆徖和和美美度过一生。


    陆衡被她勾绘的美好图景刺痛了心,他不顾先前约定,往前、再往前,将她笼罩于高大的阴影下,最后一问:“阿妩,你敢说心里没有我分毫?”


    “我……我的心里,没有你。”崔妩闭了闭眼,心绪复杂难平,到底字字清晰道出。


    埋着深雪的庭院不止有不尽的寒意,人声停歇过后,更是静谧得仿若幽境。若非最后,有人失魂落魄踩在雪地上离去,发出沉陷的声响,险些教人生出此处原本就没有人停留的误会。


    廊道下只剩下她一个人。


    崔妩裹紧了身上披着的氅衣,非得把脖颈捂得密不透风才舒服,她坐在美人靠前,迎着天上一抹银月,等待她的夫君出现,和她一起回去。


    ……


    陆徖出了暖阁,恰好见到兄长在庭院前。


    “阿兄。”他叫住了对方。


    陆衡停住脚步,因不显灯亮的缘故,他的面上神色晦暗不明。


    “早就想单独谢一谢阿兄了。”陆徖道。


    什么意思?


    “是阿兄为我代娶新妇入门。”陆徖笑着提到,“难为阿兄了。”


    代娶,代而娶之。


    陆衡心生讽刺。


    这是他做过最错误的决定。


    他在得知她与陆徖成婚时,明明已有了更周密详尽的安排,却还是在听闻新郎官失踪的那一刻,选择了这个于她而言更柔和的手段。


    眼下,她认定的夫君还要来感谢他,何其可笑。


    “但阿兄,那毕竟是我的妻子。”陆徖语气凉下,深黑的眼眸望着陆衡,意欲瞧出这位兄长的真实想法,可他还是不能轻易看穿,像小时候一样,他永远无法稳稳得知兄长的心思,每一次都是猜。


    而这一次,陆徖猜测,兄长对他的妻子有意。和母亲对他的提点一样,他的兄长对他的妻子,的确是过分关注了些。


    “你的妻子?”陆衡轻笑,一声意味不明。


    前不久刚刚被“他的妻子”回绝,很快,“她的夫君”找来,警告他不要对“他的妻子”有非分之想。


    陆衡都听得懂。


    “阿兄,我和阿妩都很感激你。”陆徖还是这番诚恳的说辞,却依然掩盖不了对兄长的告诫。


    陆衡好脾气地含恨。


    他看了陆徖很久,“若那是你的妻子,你该看顾好她。”


    “这是当然,我会把阿妩照顾好的。”陆徖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第 39 章 难以忍受地


    不知他们兄弟二人在不远处谈了什么, 借着清幽的灯影,崔妩最后只能瞧见陆衡拂袖离去。


    她紧张地盯着留下来的那人看,一直到陆徖回过身, 向她走来。


    “我已经着人送父亲回去歇息了, 我们也回去。”陆徖微笑说道。


    他面色无异,崔妩因此缓了一口气, 很快,她接过陆徖向她伸出的手。两个人的手指贴合, 生出温热细腻的触感。


    这个新年过得还算平稳。


    陆徖身上的伤也好透了, 有更多时间陪她。


    他们在院子里堆了好几个雪狮, 陆徖拿小剑雕刻雪狮的眼瞳、发须, 栩栩如生。


    除了狮子,还有狸奴、小兔……


    崔妩嫌白雪的颜色太过单调,拿了自己很久不戴的绢花,放到雪兔子的耳上, 艳红的绢花一下衬得雪兔貌似含了羞态。


    “可真像你。”陆徖摸了摸雪兔子的脸颊, 转头看向崔妩。


    天有些冷,他们在外头, 寒气覆在崔妩的面颊上, 冻得她的脸泛起微红。陆徖一早让她回房间里呆着, 想看他怎么堆雪狮雪兔,隔着窗子看就是,崔妩不答应,一定想要陪他一起, 帮着他打下手。


    听到陆徖这般说,崔妩的脸更红一些,她也看了看雪兔子, 口中咕哝:“哪里像了。”


    总不能是戴了一朵她的绢花,就像是她了吧?


    陆徖只笑一笑,不给她解释,借着拿起一旁地上睡着的梅花枝条,从上面摘了两朵红梅下来,分别戴在了雪兔左右两边的耳尖上方。


    给兔子耳朵簪花,像是给人戴耳坠一般,惹得崔妩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耳垂。


    可是……


    她很少戴耳饰,早些年穿耳留下的耳洞,至今已微不可察。


    陆徖瞧着有了一副红艳艳头面的兔子就是一笑,却没多想别的。


    忙忙碌碌好一阵功夫,足足在院子里堆出三只兔子、两只狸奴,陆徖才舍得松手。


    崔妩拉着他回屋里烤火。


    她其实心里清楚,陆徖没那么爱玩这些,是他见她感兴趣,想让她更高兴些,所以才不辞辛苦做出这些可爱的雪人来。


    回屋内坐定后,两人又喝了热饮,崔妩从外头回来身上携带的冷意消散,她由衷高兴地打开窗户,往外面看着一个一个小雪兔。


    “若你高兴,咱们明天春天养两只兔子,好不好?”陆徖见她是真的喜欢,提议说道。


    崔妩听了,认真考虑过后却摇了一摇头,“不要。”


    “怎么了?”陆徖疑惑地望着她。


    崔妩支支吾吾,过了一会儿才不好意思地告诉他道:“两只兔子可以生一窝崽子,我可不想让它们把家里搅弄得乌烟瘴气。”


    她是嫌兔子繁衍太多太快。


    陆徖没有料到这个,一时觉得她的想法与众不同,一下笑了出声。


    笑声落在崔妩耳朵里,吵得她心慌,她瞥一瞥陆徖,“有这么好笑吗?”


    陆徖连忙摆手,怕她生出恼意,不敢再提。


    日头再沉些,晴阳消散。


    陆徖看了看天色,向她说要离开。


    而不待崔妩挽留,陆徖又道:“阿妩,兄长明日离开京城,你要不要同我一起,去送一送他?”


    他问得谨慎。


    陆衡要离开?


    崔妩恍惚。


    不过,这不本就是她的企盼吗?


    她没想过为什么陆徖要特意问她,单论为陆衡送行一事,崔妩心中答案明确。


    “不必了。”她不会去。


    陆徖闻言,眼眸倒影着妻子的面容,他的心终于可以稳稳安放。


    “好。”


    ……


    年后,陆夫人娘家侄女过来作客。楚宛楚柔来时不巧,陆夫人前一夜受了风寒,如今喝了汤药,正卧床不起。于是两姐妹寻到表嫂。


    离开春还有些时候,天气阴恻恻地泛着冷,崔妩不论在室外还是室内,总注意衣着保暖。


    和两姐妹说话的时候,崔妩能够感觉到作为姐姐的楚宛总在走神。她挺住话音,同楚柔对视一眼,楚柔很快会意,搬着小杌坐到崔妩旁边来,抵着她耳朵说话。


    “我母亲要给宛姐姐说亲。”楚柔压着嗓音。


    崔妩眨了眨眼,见那厢楚宛仍旧没什么反应,她再多问她妹妹一句:“可知道舅母给宛表妹相看的是哪家的郎君?”


    楚柔思索一二,道:“好像是姓云。听我母亲说,云郎君的父亲和我们的父亲在一块儿为官。”


    京城里姓云的人家不多。


    崔妩印象里有那么一户,只是不知道是不是楚柔说的那家人。


    “柔儿,你同表嫂说什么了?”那边,楚宛回过神,啜了两口茶后紧着神色看向楚柔。


    楚柔把姐姐的私事透露出去,如今姐姐技巧起来,她也是心虚,赶忙拉过崔妩说道:“表嫂说她认识云郎君。”


    崔妩心里一跳。


    她可没这么说过。


    “我……”将要解释,却被楚柔拉着袖子不松,楚柔眨巴眨巴着一双眼,向她求救。


    在楚宛的目光下,崔妩只得硬着头皮把话说下去,“那人也未必就是舅母要说给宛表妹的云郎君,且也不是我认识,而是你们表兄识得。”


    便是此前和康定王世子等人,在戏园子里相聚的那一遭,有一位携了妹妹一起去的姓云的郎君。


    楚夫人的意思是,两家长辈在官场上交好,知根知底,孩子们又都适龄,今年定下婚事,明年就可成婚……相看倒是其次,家里人的态度给楚宛一种不管看不看得上对方,都得定亲,全然不容她有抉择的余地。


    说是长辈们把关不会出错,但其实,谁又能晓得那究竟是怎么样的人?也没人问过楚宛的意思,这事被母亲从年前一直讲到年后,楚宛自然郁郁不欢。


    “表嫂若是晓得对方的为人,可一定要告诉我……”楚宛的语气近乎央求。


    崔妩理解她的心情,但凡事不能着急,她道:“若想知道是不是那人,还得去问行安。”


    万一不是她知道的那个云郎君,陆徖在京中结识那么多人,总会有认识和楚宛说亲的云家郎君的人。


    她想得周到,却也不会想到带着楚家姐妹去见陆徖时,意外地知晓,有客人比她们先来到。


    ……


    “什么!你兄长当真离京了?”江桓诧异地追问。


    陆徖不懂他何故反应这么大,点一点头,道:“昨日我送兄长的马车出了京城。”


    江桓沉眸,静默片刻后,不放心地问道:“你确定他真的走远了?”


    陆徖不懂他问这问题是何意。他兄长的车马都已越过城门,不是要往外去,还能是去哪?


    江桓心里纠结旁的事,懊恼陆衡不告而别,且调动陆衡从外地折返回京耗费他许多人力物力,现在却突然离开,这又叫什么事。


    “是有什么事?”陆徖察觉到不妥,询问道。


    江桓抿唇,却再未言语。


    外面传来声响,他往外看去,几个女子携手入内,最前面的人穿着最厚重,面容熟稔。他下意识地看向陆徖,虽是由他人代娶,但名义上是他的妻没错了。


    崔妩知道客人在里面,没打算过来,但站在外面冷飕飕的,她们敲了门,里面却没有人应声,这才进了来。


    坐着的人是她夫君的友人。


    崔妩瞥了两眼,领着楚家姐妹到隔间小坐,也不忘和陆徖说一声,她们有事找他。


    而江桓见此情形,眉头一挑,对陆徖说道:“行了,你也别再待这儿了,你的新妇看来很着急想见你。”


    “不要胡说。”陆徖不满他的打趣。


    江桓毫不在意地一笑。


    送走江桓后,陆徖去见了妻子和两个表妹。


    楚宛低垂着脸,不好意思说,楚柔也不敢再轻易提及以免惹得姐姐不高兴。楚柔眼巴巴望着崔妩。


    崔妩被她看得极不自在,她把陆徖拉到一边去,酝酿很久,才问了他云郎君此人。


    “哪家的云郎君?”陆徖认识的人里确实有姓氏是云的。


    崔妩皱了皱眉,“就是不知道,才来找你……”


    眼见她苦恼的模样,陆徖反倒觉得可爱,私底下,他戳一戳崔妩的脸颊,动作又轻又快,不教她恼火便收回了手。


    接着,陆徖正声说道:“我又想了想,舅母想要给表妹说亲的那人,应该就是我认识的那位。”


    “怎么不继续说?那郎君品行如何?”崔妩问道。


    陆徖看了看里面在焦急等待的楚家姐妹,再看一看替她们着急的崔妩,压低了声音说起,“我总不好在人后议论旁人的是非吧?”


    这叫什么话?


    崔妩伸手掐了他一把,没用力,一点不疼,反而像是在催促。


    “好郎君,你快说说,不然今日你那两个表妹可就不走了呢。”崔妩软下嗓音。


    陆徖心思一动,望着她的面容而颔首,轻声:“那你靠近些我同你说。”


    崔妩顺着他的意思过去。


    他附耳说道,言辞清淡,很是正经地讲完话。


    陆徖又给出另一个建议,“舅母既然有意为表妹说亲,那必定会来同母亲通气,不若你去问问母亲,或许母亲比我知道的更多。”


    “婆母尚在病中,我怎敢惊扰?”崔妩想想,还是不妥当。


    陆徖倒也没想把事情弄得这般仓促,他说:“等母亲病好了,我陪你一块去。”


    崔妩定心应下。


    她回头去见了两个表妹,和她们说了一说陆徖所知道的事。那位云家郎君为人尚可,只是年岁不小了,家里兄弟姐妹不多,上面一个姐姐早已出嫁,下面只有一个妹子,是云家的独苗苗。


    楚宛一听年纪不小,更垮了脸,“二十又二还不成婚,不是有隐疾又是什么?”


    “姐姐,话可不能这么说。”楚柔赶紧打断楚宛的猜疑与埋怨,“陆家大表兄今年不也二十好几,这些年在外头走南闯北至今未婚……姐姐你别总把人往坏处想……”


    楚柔突然顿了下,向崔妩问道:“表嫂,你说我说得对吗?”


    也许是因为从楚柔天真无邪的语气里,听到了那个人的存在,崔妩的心口忽地涌出一股不舒服的滋味。


    下一刻,她面色苍白地弯下腰,难以忍受地阵阵干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第 40 章 不顾她夫君


    她忽如其来的反应将楚家两姐妹吓到, 楚宛楚柔不再揪着“云郎君”争辩,赶忙来到崔妩的身侧,“表嫂, 你怎么了?”


    崔妩心口那股子郁气消不下去, 腹中翻涌,干呕了一阵子, 什么都没吐出来。


    “不妨事。”崔妩疑心是近来天更冷些,她没有注意防寒, 这才伤了身。


    而楚家姐妹见她仍是苍白面色, 还是不能放心, 一个往外去找陆徖, 另一个要去寻医士被她拦下。


    “有些不舒服而已,不是什么大事。”崔妩缓过来后,说道。


    “好吧,医士不来, 让表兄来陪着表嫂也是一样的。”楚柔笑眯眯地说起, 他们夫妻二人感情好,她都瞧在眼里。


    崔妩听到这话, 脸皮子更薄, 而陆徖听闻她身体不适很快过来, 十足贴心的问候,让楚柔更弯起眉眼来。


    “表兄表嫂,你们说话吧,我与宛姐姐先离开了, 就不打扰你们了。”楚柔懂人意地向他们告别,拉着楚宛往外去。


    室内只剩下小夫妻两个的时候,陆徖伸出手, 以手背探了探崔妩的额头。


    有些凉。


    放了有一会儿陆徖才收回手。


    “真的不要紧。”崔妩见他忧心的模样,再三强调自己身体无事,让陆徖安心,“就是突然间有些不舒服,但现在已没什么了。”


    陆徖并未因为她的说法而完全宽心,他思量着,“还是尽早叫医士来看看吧。”


    崔妩眼眸微动,没有多想,应下了陆徖的话,“也好。”


    为了教陆徖彻底心安,崔妩答应他不日就医,不过陆夫人几日来养在病榻,她作为儿媳需得尽心尽力地侍奉,一来二去不免耽搁了。


    等到陆夫人病好,已过了五六日,崔妩这些时日没再感到身子不爽,陆徖再询问她是否有病症时,崔妩只摇头说没有。


    转眼到了元宵。


    城内设了花灯会,本来说好一家子出门同游,陆夫人好不容易挨过风寒病痛,不愿再外出沾染寒凉。


    “你们年轻人自个儿去就是了。”陆夫人摆了摆手,让他们夫妻去赏花灯,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待开春后陆徖就得为功业奔波忙碌,到时还哪有他们独处的好时光?


    陆夫人有心成全他们夫妻,崔妩与陆徖也知趣,拜别母亲后,乘着马车到满目花灯的城街上。


    五颜六色的花灯连成一片,几乎要照亮远天,各式各样的灯笼挂在高高的架子上,远远一瞧,像在幕布上点缀的装饰画,也如夜空的星子,闪闪发亮。


    夫妻二人携手在花灯里漫步同游,陆徖指着一盏兔儿灯说可爱,见崔妩点头,陆徖走到铺子前买下了。


    “喏,阿妩拿着。”陆徖把兔儿灯递给崔妩,滢滢灯辉映在她的裙摆上,宛若水波一般澄澈。


    “好看。”崔妩提起灯瞧了一瞧,同陆徖笑说道。


    街道上繁华热闹,游人众多,再往前去有一座五尺高的灯山,上面灯盏的材质和崔妩手里拿着的不同,都是极稀少罕见的琉璃制成。


    “我们也去看看。”陆徖挽着她另一只空置的手,两人走过一座桥,去到灯山附近。


    未曾想,人越来越多。


    崔妩一心盯紧手里的兔儿灯,担心它被人潮挤坏了。


    陆徖正看到灯山最顶端架着那座赤色琉璃,琉璃外层闪烁的光亮随着内部光源流动忽起忽落,陆徖兴致冲冲扯过崔妩的衣袖,“阿妩,你快看……”


    “……阿妩?”陆徖手中一空,再回头看,已是人山人海,唯独不见崔妩。


    崔妩被人潮冲散了,连她仔细维护的兔儿灯也不知被挤去了哪里。


    她感到人潮拥挤而来的那一刻,就出声喊了陆徖,她想抓住他的手臂,不幸的是行人一下子挤过来,崔妩没来得及抓过陆徖的手,眼前就已失了陆徖的身影。


    早知道不去瞧灯山就好了。


    里面人多,崔妩很难找到陆徖,她索性站到桥上,这处地方显目,若陆徖回头来找她,也容易找到。


    有不少行人结伴走过桥上,或是手帕交同游,或一男一女相约而行,氛围好不温馨,崔妩现下落单,更显得她孤零零一个人。


    暗处,有人一直注目于她。


    见她形单影只,心思一动,迈出一步后,却又回想起她的坚定决绝,收回了步伐。


    他找来一个手拿彩球正和同伴嬉戏的小童,给了小童一些银两,让小童为他做点事。小童两眼放光答应,立马就按照青年的吩咐跑去了卖花灯的摊前。


    崔妩在桥上等得有些不耐烦了,也不知陆徖究竟有没有回头来找她,崔妩想着再等片刻就自己走回陆府,然后再叫人去找陆徖,告知他,她回府了。


    正当崔妩思索之际,一个小童走上了桥,小孩子五六岁的样子,手里拿着一盏灯,顶着一张圆脸把灯塞到她手里。


    “姐姐,有哥哥让我把这个给你。”小童嗫嚅着嗓音说话。


    崔妩只觉意外。


    她正准备问话,小孩子不由分说从桥上跑了下去,崔妩叫也叫不住,眼看着小孩子一溜烟地没了踪迹,她心里更奇怪。


    什么哥哥?


    崔妩心里生出疑惑,她垂眸望向手里的灯盏,是一盏白白净净的兔儿灯,和她先前不慎在人潮遗失的那一盏,几乎一模一样。


    这只兔儿,眼睛晕染太过,显得颜色有些深红,到底和先前的那一只是不一样的。


    难不成是陆徖在暗地里找到了她,发现她手里的灯不见了,遂托人转交?这太奇怪,不该是陆徖的做法,崔妩摇了摇头,打消这念想。


    因收到一盏来历不明的灯笼,崔妩提着灯不是,扔了也不做好,她再也没法安安稳稳站定在桥上,等着陆徖来找到她。


    崔妩走下桥,往原来她被人潮挤走的位置回头去找陆徖。


    琉璃灯山下的人倒是散了许多,可还是没能瞧见陆徖的身影。


    她这时寻人寻得已生出焦急,转身往一旁的时候没注意撞到一人。对方似乎也没想到她会忽然回来,来不及避开,她手里的灯就挨在了他的身前。


    “抱歉。”崔妩自知举止不妥,连忙往后退了好几步。


    琉璃灯山就在她身后映现光辉,皎皎华色粲然无瑕,可比肩明月明朗,亦有流萤微光惊艳人心之美。


    这下,他在没办法躲避,只得正视。


    “你……还好吗?”青年迟疑着出声,问询着在他面前一直没有抬头的女子。


    而听到他的声音,崔妩的呼吸都慢下半拍,她以为是自己听错,毕竟那个人不是早就离开京城了,怎么会……她怎么还会听到陆衡的声音?


    崔妩犹犹豫豫地抬起眼眸望向面前的人,却见得对方戴了一张玄色绘有麒麟图样的面具。


    麒麟面具遮住了他的脸,全然看不出他的面容来。


    可崔妩只稍一眼,见其高挑身形,以及面具下方露出的一段修长脖颈,便确定在她眼前立着的人,就是那个本该远离京城的陆家大郎。


    她抿紧了唇,努力使脸上的神色不显露异样。


    他既然戴了面具,就是不想以真面目示人,她何故自作聪明去点破这人身份?


    崔妩赶忙垂下目光,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也假作不识得他,带着灯笼就往反方向走,也不管找不找得到陆徖,目前最要紧的当是远离此人。


    面具下的一双眸子微沉下目光,他心知不该再将她强留,但还是难忍思念之苦,她不想见他,那他便遮了面容,与他说一说话也好,哪怕把他当生人对待。


    可即便他再□□步,她也不愿意此时为他停留。


    “阿妩,我……”陆衡口中挽留的话还没有说罢,崔妩转瞬间听见另一道更为清越高扬的声线。


    “阿妩,我在这里。”陆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崔妩欣喜地转过头,目光越过那个戴了麒麟面具的高挑男人,果真在灯幕里见到陆徖。


    “我怎么都找不着你。”崔妩一路走过去,忍不住抱怨道。


    陆徖好声好气地同她解释:“人太多了些,早知不带你过来了,方才突然瞧不见你人影,你不知我有多担心你。”


    崔妩表示理解。


    “这只灯笼……”陆徖果然注意到她手里拿着的兔儿灯,“似乎不是先前那只。”


    崔妩愣了一下,随后点了点头,只说陆徖给她买的那只折在了人潮里,后来她自个儿买了新的。


    没想到还是被他发现了。


    她没敢说是有小孩子送了她。因为崔妩在瞧见陆衡时就想明白了,哪里有热心肠的善人,一切分明都是他做的。偏偏,这些她都不能说。


    与崔妩说了一阵话,陆徖忽地瞥见灯山旁边有个人一直没走。


    想来他和妻子的对话都被那人听了进去,陆徖皱了皱眉,转念就要带崔妩回去。


    “人都散了,我们也走。”陆徖道。


    崔妩嗯了一声,被陆徖牵着往陆府马车所在处走去。


    期间,一直有人在身后注视着她,视线幽深,崔妩不会感觉不出来,她咬紧了牙,坚决不回头看一眼,打定主意要在陆徖没有发觉异常之前回到陆府。


    若是被陆徖晓得那个戴了面具的人是他的兄长,必定得生出误会。


    她不想让陆徖觉得他们在私会,更有甚者,可称为“和奸”……


    而被麒麟面具覆住面容的青年,眼见他们愈走愈远,那道纤细的身形即将隐没于重叠灯影里,青年眼中透着隐忍。


    哪怕到了如今,他也想不通,为什么站在她身侧的人,不能是他?


    陆衡想不顾她夫君的存在,追上前去问一问她。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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