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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20

    第17章


    池语宁怀疑闻仕谦是在和她说笑。


    她见过的所有博主都性格开朗, 为人豪爽,在镜头前毫不怯场。


    而她恨不得隐姓埋名躲在闻仕谦身后,一辈子都不露脸。


    他居然说她适合做自媒体?


    她将疑惑都写在脸上。


    闻仕谦的神色却由漫不经心转向正经, 扬眉道:“不是说要为我做什么吗?现在流量就是万能的, 你做自媒体能帮上我很大的忙, 也能让你变得自信起来。”


    池语宁还在犹豫。


    闻仕谦又说:“也不让你一个人干, 家里的保姆阿姨都可以帮你, 我会提高她们的薪酬待遇,你对她们礼貌一点就可以了。她们都是我精挑细选过的, 会守口如瓶。”


    都把自己的生活暴露在大众视野中了,守口如瓶也没有什么用吧……


    池语宁还是不情愿。


    她现在很害怕镜头。


    除了她本身的自卑以外, 还有一个因素是令她犹豫不决的。


    那就是当初她自己拍过自己的身体, 然后一失足成千古恨,被摄像机对着,没有尊严地拍了个彻底。


    现在再让她回到镜头前,她便觉得自己从头到脚都是丑陋不堪的,一看到镜头就想逃。


    更何况互联网的评论区如同修罗场。


    她出镜就意味着接受自己被无数双眼睛凝视, 被所有经过的路人品评。


    可话从闻仕谦口中说出来总有几分道理, 他三言两语仿佛已经为她铺好了一条通往成功的捷径。


    尤其是在听到能帮上他忙后,拒绝的话便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她太渴望自己能派上用场, 贡献出自己的一份力量。


    “这样真的能帮到您吗?”她还是不自信, “可是我不擅长面对镜头, 也不知道该怎么吸引观众,我怕把您的奇思妙想弄砸了。”


    “我的奇思妙想?”闻仕谦扬唇笑道,“不,是你的本真。虽然自媒体通常需要运营,但你不用刻意拿别人写好的剧本凹人设, 只需要做好你自己即可。不管你怎样造作,喜欢你的人就是会喜欢。”


    池语宁抿抿唇,悲观地垂眼道:“不喜欢我的人也会不喜欢。”


    闻仕谦看着她心事重重地模样,听到她消极的答复抓住了问题的症结,问她:“那为什么要在乎不喜欢你的人的看法,他们不仅不重要,而且对你造不成任何影响。就算他们想要找上门来当面数落你,也没有机会接触到你,你怕什么呢?”


    “我……”


    池语宁也不知道自己在恐惧什么。


    或许正是因为贪心的想要全世界都喜欢自己,所以个别的不喜欢才那么惹人注意。


    她没有去接闻仕谦的话腔,转而说道:“我不知道可以在镜头面前做什么。只要镜头对过来,我就会感到被人注视的压力。觉得好像有无数人正盯着我,会想他们会认为我正在做的事情无聊吗,我的姿势和动作会不会很做作。”


    她越说到后面语速越快,可以听得出她的慌乱。


    只是假设面对镜头的情境而已,她已经丢盔卸甲,恨不能落荒而逃。


    闻仕谦牵住了她的手,给了她一点安定心神的力量:“我说过了,你很好,你就是说自己是大家闺秀也有人信。你待人接物很有礼貌,你看,哪怕是我们现在结了婚,有了夫妻的名分,你对我还是客气地用尊称。”


    哪怕他只是随口举了个例子,池语宁也惶恐不已,连忙不知所措的想要纠正对他的称谓,可更亲密的称呼依然叫不出口,整个人都惊慌失措地往他怀里扑,反应一时有些过激。


    说了半天都白说了,既好气又好笑。


    闻仕谦放弃了改变她的想法,选择接受她当下就是这个样子,不再劝说什么,转而商量起怎么拍摄:“就从给你安排的那些课开始收集素材吧。”


    池语宁等了许久都没有等到他说后面的话,忍不住眨了眨眼睛,问:“然后呢?现在城市的生活节奏这么快,拍这种朋友圈日常有人看吗?”


    闻仕谦无奈地失笑:“那现在要你拍那些抽象的段子,你豁得开脸面吗?刚开始做不用心急,可以慢慢摸索。”


    他气定神闲地说:“我当然也可以花钱投流,然后招募专业的团队在幕后运营,让他们拿出最热门的方案把这件事做起来,但你将毫无体验感,也会生出一种被我利用的感觉,有违我的本意。我希望你开开心心的就能收获一点小小的成绩。”


    池语宁拧巴的毛病犯了,想接着问他,如果一直辛苦地做这件事情,还是一无所获怎么办,又担心这样直白地问出来,让他察觉自己的软弱无能,认为她就是一团扶不上墙的烂泥,对她彻底丧失信心。


    闻仕谦却像洞穿了她的心思,没有安慰她说就算没做起来又怎么样,而是笃定地说:“当你觉得自己这也做不好,那也做不好的时候,不要表现出来。这并不能让你将手头的事做好,反而会分散你的心神,陷入恶性循环。只要尽了力,或多或少都会有收获,哪怕只是一点点。”


    “诚然吃这碗饭并不是那么简单,可能比过去令你感到挫败的考试还要难。可那又怎么样?人生在世本就有很多的难题,你需要学会克服和解决。我只是想让你在做这件事的过程中,透过镜头看看你自己,尝试着从他人的视角客观地看待自己,就会觉得自己也没那么差劲。”


    池语宁眼含希冀。


    他捧着她的脸说:“我说你适合做这行不是没有道理的。谁说当博主就一定要外向?你身上有着普罗大众与生俱来的共性,做事时专注认真,面相和善,态度诚恳,这恰恰是大多数人稀缺的品质。我相信就算你不刻意费尽心机,也能凭着这份质朴打动人。”


    池语宁没想到自己在他眼里有这么好,不禁红了脸颊。


    从小到大,父母只会指责她不够优异,而前男友更是骑在她头上践踏她的尊严,从来没有人像闻仕谦这样,把她的普通和笨拙拆解成难能可贵的优点,鼓励她站上舞台大放异彩。


    她深吸了一口气,对着他点点头。


    闻仕谦温柔地揉了揉她的发顶,勉励道:“加油,相信自己,我很看好你。”


    池语宁伸手环住他的腰,将脸埋入他怀中,瓮声瓮气地表白心意,这回没再用敬语:“我想告诉你,不是谁能帮助我脱离困境,我就对他死心塌地,我喜欢的只有你,自始至终想嫁给的也只有你。婚姻不是我落水时抓住的救命稻草,你才是。我是因为嫁的人是你才想结婚的。”


    表面上她是为了逃避工作上的烦恼、家人的控制、社会的围剿,才稀里糊涂地步入了婚姻。


    可当他们经人介绍再次重逢时,她看见他的瞬间,确实有遇见心上人的悸动。


    嫁给他以后,她不是庆幸自己没有嫁入穷苦人家面对家里的一地鸡毛,而是梦寐以求的纯真爱情就这么不可思议地落到了自己头上,终于做了一次受上天偏宠的幸运儿,自己过去的心酸委屈也算不了什么了,因为每一次和他的相处都能尝到幸福的滋味。


    当再说到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的时候,她可以胸有成竹地告诉对方,自己喝到温热的水了。


    闻仕谦没想到她在诉衷肠完了以后,会自己加上表忠心的环节,饶是他到了沉心静气的年纪,也不免为她恳挚的话语动容。


    他抚着她的背轻轻拍了拍,温和地说:“我也一样。”


    那张被她记了笔记却怎么也写不出自己优点的A4纸依然摊放在桌面上。


    闻仕谦捞过来摆在她面前,将她的脸从怀中掰了出来,不给她讨饶的机会,不容置喙地说:“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这十条优点你迟早得给我补齐。等你做一段时间的自媒体,我再来问你。”


    池语宁刚才的话语饱含深情,她尚未从浓烈的情绪中退出来,就听到他兜头泼了这么盆凉水,顿时惊愕地看向他。


    闻仕谦拨开她额前凌乱的碎发,捧着她的脸戏谑地说:“我的太太可不好当,嫁给我的时候,你就该意识到的。”


    池语宁不管不顾地重新搂住他,再次将脸埋进他怀中时候撒娇般蹭了蹭,情真意切地说:“那也比我孤身一人六神无主的时候好太多。”


    闻仕谦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一下午连一个业务电话都没有接,陪着她选了插花老师,订购了明天要用到的花材和容器。


    花瓶和花束都是池语宁一样一样挑的,消磨了两人不少时间,她连胡思乱想都忘了。


    闻仕谦默默记下了她喜欢的颜色和花束品种,特地用备忘录记在手机里,以备将来的各种纪念日用。


    当天从供应商那里下了单,第二天一早花束就成筐地运到了家里,老师几乎是和材料一起到的。


    插花老师是一位气质温婉的中年女性,说话轻声细语,耐心十足。


    家中的保姆按照闻仕谦的吩咐早早架好了几台隐蔽的摄像机,自己也拿了个小巧的微单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帮忙抓拍,满脸都是参与新鲜事物的热情,全然没有一丝一毫的班味。


    一开始,池语宁还有些拘谨,拿着剪刀的手微微发抖,生怕一剪刀下去摧折了昂贵娇嫩的花朵。


    但老师并没有催促她,只是握着她的手,教她如何观察花的姿态,如何顺应植物的生长趋势去修剪。


    池语宁有样学样将修剪好的花枝插进花泥里,全程全神贯注。


    随着时间的推移,她逐渐忘记了镜头的存在,完全沉浸在了美丽的花草世界和色彩的搭配中。


    闻仕谦倚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满心满眼都只有自己的爱人。


    他眼中烂漫的少女穿着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长发松松垮垮地挽在脑后,几缕调皮的碎发垂落在白皙的颈侧,随着她修剪枝叶的动作微微晃动。


    他没有出声打扰,就这样一声不吭地看了许久。


    插花课结束后,老师对池语宁给出了很高的评价:“很漂亮。你第一次体验插花就有这样的天赋真是难得。虽然手法略显生疏,还可以通过后面的练习加强,但配色和高低错落的层次感都透着灵气,审美远超及格线。”


    池语宁连忙感谢老师的夸奖,看着自己亲手完成的第一件作品,眼中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惊喜。


    她雀跃地捧着那个素雅的陶瓷花瓶跑到闻仕谦面前求表扬:“这是我今天插的花,老师说我插得很好,送给您,您看放在哪里比较合适呢?”


    闻仕谦微笑着接过花瓶,将它就近摆在了最显眼的位置,而后深情款款地说道:“放心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周末的两天休息日, 池语宁过得异常充实,不仅上了插花课,有了令自己满意的作品, 还跟着茶道老师学了些基础的技巧, 被滚烫的茶水烫到了两次以后逐渐上道。


    家里的阿姨帮她处理烫得微红的手背时, 一点也没吝啬冰块, 用老家秘传的手法为她冰敷。


    闻仕谦知道她伤到了自己, 没有马上心疼地表态,或是当成一件了不得的大事看待, 也没有漠然不管。


    晚上睡觉时,他不着痕迹地避开她手背上的烫伤, 攥着她的手腕将她细瘦的胳膊高举, 摇颤之间叫她下次主意,却没有苛责般问她为什么不小心,事后捉住她的手在她伤处细细密密地吻。


    池语宁早已习惯了疼痛,却仍然对他的温柔怀有忐忑,咬住唇发出闷闷的声音, 被他撬开齿关亲得神志不清, 意乱情迷之时便忘了自己受伤的事,自己碰到了伤口。


    第二天醒来, 手上已贴心地缠上了纱布。


    包扎的手法并不熟稔, 不像是专业的人做的。


    想来并没有劳动私人医生, 是他直接拿家中医药箱中的纱布,趁她仍在睡梦中,亲手为她包好的。


    池语宁回忆自己这些天和他相处的点点滴滴,发现他不是很爱说话。


    如果不是她确有疑惑向他发问,他很少特意向她展示渊博的学识和由阅历积淀的经验教训, 或是事无巨细地唠叨。


    然而他总是在不经意间透露出对她的关切,反映出了他对她细致入微的观察。


    她这才惊觉,在她无声观察他的脾性和生活习惯,想要迁就着他去适应,经营他们的婚姻时,他其实也在做着和她一样的事情。


    她时常会想自己如果嫁给了一个同样愿意为自己挥金如土的同龄富家子,将会过上什么日子。


    八成是自己单方面地讨好着对方,寄希望于对方看在她付出了这么多的份上,不要去找别的女人。


    少年情种多浪子,英俊多金更是不可一世,顶多和她玩玩而已。


    大概只有闻仕谦知道“责任”两个字怎么写,在授人以鱼时还想着授人以渔,耐心地教她怎么自食其力,却不在她精疲力竭地休憩时再行催促。


    她努力剥离对闻仕谦产生的滤镜,非但没有从他的完美人设中挖出任何污点,还从他偶尔冒出的实话中看出了他的率性与不羁,对他的爱意越发深浓。


    如闻仕谦所说,面对镜头没有她想象中的那样困难,一切都比她想象中要轻松许多。


    只要专心做着手头上的事,心中紧张感便消散了大半,学成以后甚至隐隐生出了一丝成就感。


    这要比成绩单上冰冷的数字让她安心许多。


    衰竭的心力也被这种方式养回来些许。


    是以,闻仕谦让她周一去公司报到时,她没有再担心自己过去会给他添乱,就当是给他免费打工。


    她作为贡献劳力的一方,便没了不劳而获坐吃山空压力。


    长期的劳碌令她睡眠很浅,生物钟固定在早上六七点。


    虽然闻仕谦作息稳定,勤勉克己,但他家境殷实,养尊处优,固然劳碌,也没有底层劳动人民被生存裹挟的危机感,至少要睡到日上三竿才能确保养足了一天的精力。


    况且他的雷厉风行只体现在工作中,在家里则很符合阅尽千帆的老干部作风,优哉游哉,不紧不慢。


    每天他还未醒,池语宁就在他怀里拱来拱去。


    即便是她没想好要不要先于他起床,更不是成心将他吵醒,犹豫不决之间已经促成把他弄成的事实。


    闻仕谦哭笑不得,只能无奈地跟着她的作息早起。


    由于池语宁总喜欢光着脚在家里跑来跑去,就算家里安了地暖,保姆也勤打扫,地板总归是硬的,把她娶回来以后他便叫人来把卧室里铺上了不太好清理的羊绒地毯。


    奈何池语宁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找厕所,他又有轻微的洁癖,爱干净,不愿将洗浴的器具和马桶安在卧室里。


    卧室里铺毛毯依然架不住她光着脚往卧室外跑。


    闻仕谦在许多大事上都能纵容她,唯独在这件小事上忍不了,见她蹑手蹑脚爬起来后,又不穿鞋就往外跑,不管她跑了多远都拦腰将她搂回来,按在盘起的腿上。


    晨起他刚醒,眼睛都还眯缝着睁不开,眉头已经皱成了一团:“说了多少遍,光脚不下地,下地不光脚。怎么回事,我说话不管用。嗯?”


    池语宁红着耳根解释说自己只是憋不住了,手撑着床想要爬起来,却徒劳的使不上力气,膝盖跪在柔软的席梦思上才找到了一个支点,无意间将屁股翘起来送到了他手边,尴尬得浑身热气腾腾。


    闻仕谦吐了口气,将她翻过来搂抱在怀里,一言不发地弯腰勾住她的拖鞋,拎起来往她脚上,只用了两秒钟,就三下五除二替她穿好,问她:“耽误什么了吗?”


    池语宁想说“耽误了”又不敢。


    人的习惯一旦成形很难改变,一不留神就会倒退回去,她觉得有点冤枉,扭过头无辜地望着他。


    闻仕谦面无表情地将她扶起来,让她去上厕所。


    她连忙一溜烟跑了,心里却在思考为什么闻仕谦早上不会被尿憋醒。


    想了片刻便有了答案。


    闻仕谦睡前不会喝水,新陈代谢没她快。


    而她晚上跟闻仕谦睡,总是精疲力竭,渴了就要喝水,上下一起被浇灌滋养,他埋在她身体里的时候还会刺激到她的膀胱。


    这等羞耻的事万不能拿出来与他辩个高低,于是只能忍气吞声。


    她想自己确实得有自己的事业,为他做点什么才行。


    闻仕谦在这件事上过于威猛强干,她要是真在这件事上偿还他的恩情,没几回就会吃不消。


    纵使是她不在乎的自己的尊严和心理,身体上的躲避是最直观的。


    她下定决心上班要好好表现。


    洗漱完毕,她换上了一套精心挑选的通勤装。


    米白色的真丝衬衫搭配浅灰色的直筒西装裤,完美隐藏了她身上那股涉世未深的学生气,以及这两天被闻仕谦惯出来的娇气,力求让自己看起来就像个平平无奇的普通文员,而非嫁入豪门就飞扬跋扈的关系户。


    闻仕谦慢条斯理地系着领带,看着同在衣帽间的她,对着穿衣镜反复检查着装的细节。


    郑重之下,隐约表现出几分如临大敌。


    他不禁失笑:“去我公司报到还用这么紧张吗?我让李特助带你,他不会给你派什么重活,你就当是换个环境,该怎样就怎样。”


    他的口吻越是轻描淡写,池语宁越是坐立难安。


    这代表他并没有给她提供可行的建议。


    就在这时,保姆过来通知早餐准备好了。


    闻仕谦正了正衣冠,揽过已经收拾齐整的她说:“走吧,先吃早餐。”


    对于池语宁来说,心事重是常态。


    可以前她是什么都不做,兀自胡思乱想。


    而今她学会了向闻仕谦讨教,又举一反三,沿着相同的思路向网友求教。


    然而网友的反馈不一,大部分都是刚入职场的新人在互联网平台上哭唧唧。


    有人问第一天上班被同事们冷落怎么办,要不要向同事要活干。


    有人说礼貌是做人最基本的素养,有人说受不了新同事太礼貌。


    答案千奇百怪。


    总之都令人焦虑。


    闻仕谦见她表情怪异,连对待早餐都马马虎虎不好好吃,索性没收了她的手机,说:“今天早点过去熟悉环境,再过五分钟我们就出发。”


    池语宁一听有时间限制,立刻回过神来,专心吃完了早餐。


    闻仕谦吃饭的动作虽然斯文,但总归是比她要快,用手帕巾擦了嘴,吩咐保姆给她准备一块巧克力放在包里,语气跟给去春游的小朋友准备零食没有区别。


    到了公司的地库,又是一番波折。


    池语宁死活不愿和他同进同出,暴露自己老板夫人的身份,遭人议论。


    闻仕谦深知她那敏感又谨小慎微的性子,若是一去就顶着个头衔,只怕她又要琢磨半天,想了想,便打电话给李恩辉,让他过来接池语宁去部门工位。


    李恩辉严谨守时,当了部门主管以后仍然有早到的习惯,闻言说自己已经在过地库的闸机了,让他们稍等一会。


    随后,一辆特斯拉从拐角转过来,在他们所在的D区电梯附近找了个车位停下,下车朝他们走来。


    李恩辉要比闻仕谦年轻个四五岁,身形也比闻仕谦清瘦些,虽然不像刚毕业的大学生那样意气风发,但带着一股凌厉的锐气,尤其是冷着脸不说话的时候,颇给人以压力。


    按理说他这个做助理的,少不了要和身份高贵的客户打交道,应当面向柔和。


    可他既不自降身价点头哈腰,也不前倨后恭、谄上欺下,整个人都透着不卑不亢的清冷气息。


    池语宁见了他,自觉要向他好好学习,同事也知道了闻仕谦为什么要让李恩辉来带她。


    在这样一个优秀的人手下做事,多少都能耳濡目染,而李恩辉有他授意,自然不敢怠慢、苛责她。她便可以沉下心来攒些职场经验,有所长进了。


    见到李恩辉,闻仕谦简单询问了一下他是否都安排妥当。


    李恩辉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恭敬而不显谄媚地说道:“入职手续已经办好,工位安排在我旁边。她以前没有类似的工作经验,所以我先安排她负责一些基础的资料整理和日常归档,等她熟悉业务以后再教她一些商务礼仪,试着接待客户。”


    闻仕谦觉得这么安排没有不妥之处,表示赞同。


    李恩辉转而对池语宁说:“如果您有任何不适应的地方,随时告诉我,我再来调整。”


    池语宁赶紧道谢,加上一句:“辛苦了。”


    地库里不断有其他车辆进来,都是来上班的。


    通常到周一,大家都会来得早一点。


    因为上班就得开例会,要上台讲PPT的人不免要提起到公司抱抱佛脚,再将逻辑顺一遍。


    人来人往,不便交谈,三人不再在车边停留,李恩辉恭敬地请两人先行。


    到了电梯前,闻仕谦单独先进了直达总裁办的专用电梯。


    门关上以后,池语宁和李恩辉站在普通电梯门口等电梯降下来。


    李恩辉的个头和闻仕谦相平,高高瘦瘦,池语宁也得仰头望他才能和他对视。


    气氛正尴尬,李恩辉主动开口问她话:“当幼师不好吗,怎么转行来做秘书?女秘书可没有男秘书好当,我看你很怕招惹非议,明明都和闻总结婚了,还跑来蹚这趟浑水。如果是怕闻总身边有女人,大可以放心,现在整个总裁办,除了你,都是男人。”


    池语宁闻言怔了怔,没想到会惹误会。


    女秘书莫须有的污名是长久存在,无法凭一己之力洗净的。


    就算是凭着实力得到了这份工作,想不被造黄谣也难。


    尤其是跟着老板东奔西走的,苦也吃了,恶名也担了,说不定心灰意冷就将自己的罪名坐实了,成全的是不怀好意的上位者。


    正房的查岗更加重了秘书岗位女性的处境。


    她肯定是没有往这个方向想的,但管不了别人的嘴。


    像闻仕谦这种为人正派的上位者,为了彰显自己的不近女色,索性就为了避免非议不聘用女秘书。


    这下好了,给女人的岗位更少了。


    未婚未育、已婚未育、已婚已育的女性都找不到合适的工作,还得被人说是她们自愿牺牲,将光和热奉献给家庭,一头钻进了只有回归、没有付出的死胡同。


    如果一整个部门都是男人,她贸然加入莫名有种羊入虎口的感觉,工作恐怕也很难开展。


    倒显得是她不知分寸地闯进男人窝了。


    明明,从前做秘书的大多都是女人……


    池语宁只是在心中默想,没有表现出来,难为情地说:“给您添麻烦了。”


    李恩辉是看不出池语宁的目的和闻仕谦的用意才这么问的,见从她口中问不出话来,只当是夫妻俩的情趣,便也不多问,以免让闻仕谦知晓了给自己惹麻烦。


    池语宁却在思考,怎么劝闻仕谦再给自己招个姐妹作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在电梯上升的过程中, 李恩辉静静站在池语宁身后,低头俯视着这个能与闻仕谦并肩而立的女孩,心想古往今来未婚先孕凭孩子上位的女人多不胜数, 生了孩子依旧没名没分的更多, 却极少看到没怀上就嫁得这样成功的。


    他是闻仕谦的身边人, 再清楚不过闻仕谦的为人, 知道他厚待下属, 对妻子自然也会格外优待。


    他一直以为闻仕谦这么多年不结婚是打算这辈子都不结了,要结也是和门当户对的世家千金政治联姻, 没想到会冷不丁娶一个连踏进公司门槛都会觉得不可思议的女人。


    他不解闻仕谦的做法,又羡慕池语宁的好命。


    池语宁的岗位是闻仕谦开口设的, 没有挤占他人的名额, 他也没必要为谁忿忿不平,但部门里多一个人,他就要多操一份心,何况这个人还是闻仕谦要加塞的,不论他如何对待都是个烫手山芋, 还是保持适当的距离。


    “叮”的一声, 电梯在顶层停下,李恩辉刷开门禁, 领着池语宁穿过宽敞明亮的走廊。


    走廊墙上是宣传展板, 池语宁不免偏头看。


    在社交平台上刷到的上流社会, 是人均拥有的豪车、豪宅,开不完的宴会、拍卖会,灯红酒绿,夜夜笙歌。但那些物质生活都不是池语宁向往的,她天生不爱热闹, 再光鲜亮丽都没有制定规则的权力来得重要。


    闻仕谦虽然在政界没有一席之地,但从走廊上的展板上看出,益谦集团的业务在向国家政策支持的方向看齐,与国际化接轨,自然少不了和政客和国际友人们打交道。他又是在学术界享有盛名的教授,这方面的人脉能为他做出对自身有利的决策提供理论基础。


    金融和商业的部分更不必说,他能将集团做到这样大的规模,就是对实力的最好证明。


    不论从哪个角度讲,他的确称得上位高权重。


    他名下的资产有多少,她不用问也想象的到。


    恐怕生一群纨绔帮他挥霍,也能供子孙后代跨越纪元。


    这样的男人,就算是年纪大一点,思想古板一点,也多的是花容月貌的女人趋之若鹜,更何况他才三十出头,正处在年富力强的上升期,思想比许多年轻人都开明。


    他用不着腰缠万贯,衣冠楚楚地出现在高大上的场合或是恢宏气派的建筑里,或站或坐自有上位者的威仪。


    而她即便是挺直了身板,想要不卑不亢,在现实面前也不能自欺欺人地说自己配得上这样的人物。


    他却意想不到地跟她结了婚,明明怎么看似乎都绝无可能。


    早期的痛苦经历令她不相信闻仕谦对她毫无所图,却又想不明白他能从她身上获得什么。


    此刻她站在拥挤的电梯里,身边的每个人都是西装革履,无一不是名校毕业能力出众的精英,随便一个挑出来都是女孩们争相暗恋的梦中情人。


    闻仕谦却可以随意让他们其中的一个纡尊降贵对她致礼。


    她知道她结的这个婚根本不是普通的婚。


    不怪她心里总是存着讨好他的想法。


    要是轻松依附过这样一个人还想自己努力,那她也不是常人了。


    可以看得出闻仕谦一开始并不想让她来做他的秘书,因为可以接触到许多集团的机密文件,对他的行程也能了如指掌,所以李恩辉才会误会她是来监视闻仕谦的。


    不知道为什么,闻仕谦后来又同意了。


    可能是觉得她看到那些重要的文件也看不懂其中的内容,知道了他的行程也无法从中谋求好处。


    闻仕谦喜欢她听话,她就不能表现得野心勃勃,有丝毫将他的成果占为已有的想法。


    她知道自己工作干得再好也不如装聋作哑,干出成绩反而有被驱逐的危险。


    毕竟在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中,太孱弱或是太强势,都不得善终。


    至少现在,她想要的都得到了。


    总裁办在闻仕谦的办公室外围,占据了最好的一块区域,穿着深色西装的男人们坐在各自的工位上,都因眼前陡然出现的人漫不经心地在他们身上停留两秒,又事不关己地垂下,只当池语宁是来办事的客户而已。


    谁知李恩辉一来就公事公办地宣告:“停一下手头上的工作,这是新入职的同事池语宁,以后就和大家一起共事了,大家在能力范围内多关照。”


    这下每个人的神色都十分惊讶了,却精明地看出能够让李恩辉亲自领进来,空降他们总裁办,绝对不是什么毫无背景的小白。


    池语宁只在闻仕谦一个人面前敏感自卑,对其他人都是礼貌疏离,有清晰的边界感,从不主动刷存在感引人注意,当被灯光照到的时候会不着痕迹地隐匿踪迹。


    她被这些好奇的目光盯得头皮发麻,本能地想要往后退,但想到闻仕谦昨晚对她的鼓励,她硬生生地顿住了脚步,扯出一个略显腼腆的微笑。


    李恩辉的介绍极其简短,甚至没有提及她的学历背景和过往履历。


    她也没有什么好补充的,微微鞠了一躬。


    “席扬,你把上季度的项目结案报告和会议纪要拿过来交给她整理。”李恩辉点了个人分派任务。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男人赶紧应了一声,抱起半人高的一摞文件夹,放到给池语宁腾出的工位上。


    “麻烦了,这些需要按照时间顺序和项目类别分别建档,下班前要录入系统。如果太多的话跟我说一下,我们一起。”席扬说话的语气轻如羽毛,带着资历不深只能用礼貌取胜的客气。


    这样的杂活一般都是实习生干的,她初来乍到,谁都不知她的深浅,只能让她手里先有点事做,不至于完全闲着。


    池语宁点头接下:“好的,我有不懂的再请教您。”


    “请教”和“您”都让席扬受宠若惊,他平时都是给老板和客户服务的小角色,能被如此尊敬,不禁憨厚地笑了笑,将自己领用的办公用品分给了她一半。


    池语宁拉开椅子坐下,翻开最上面的文件夹,认真核对起来。


    李恩辉看她进入状态,转身进了闻仕谦的办公室汇报工作。


    整个部门恢复了运转,池语宁也默默执行起了自己的任务。


    文字内容繁杂琐碎,有些甚至存在错漏,可她没有感到烦躁,默不作声地拿出一叠便利贴,将有疑问的地方标注出来。


    不知不觉间,一小时过去了,她连水都没喝一口,席扬主动给她倒了一杯温水过来。


    她轻轻“哦”了一声,连忙端着杯子道谢,然后很给面子地啜饮了一口。


    席扬又给她拿了一包纸巾,问她还有没有什么需要的,得到她的反馈后,方才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继续干活。


    池语宁心想他的商务礼仪真是周到,恐怕是秘书这行的基操,她也要学着点才是。


    终于摆脱了幼儿园吵嚷喧闹的环境,她适应得很快,也理当适应得这么快,益谦集团的工作环境比幼儿园好太多。


    她从逼仄狭窄的教室搬到了挑高六米的大平层,阳光旁边的落地玻璃照进来,室内的所有物品都是明净透亮的。


    过了一会,保洁阿姨来打扫卫生,不光开口就叫她“美女”,还从别的地方拿了个垃圾桶给她,告诉她忙累了可以吃点零食。


    原来不仅人和人不一样,工作和工作也可以不一样。


    午休时间同事陆续去食堂吃饭,席扬问池语宁要不要一起去,她摇头拒绝。


    她要去闻仕谦的办公室找他。


    她终究是已婚少妇了,跟一个年纪相仿的男人去食堂,要是闻仕谦心眼小一点,席扬一准得遭殃,然后就是关起门来和她算账。


    格子间里还不够空旷,她想等人再少一点再去找闻仕谦,她从包里拿出保姆准备的巧克力,剥开包装纸咬了一口,甜腻的滋味在口腔蔓延,她心情大好。


    想起自己正在做自媒体,职场生活应该也算是日常,她便掏出手机来记录。


    “谁允许你在公司乱拍照的?”


    一道清丽的女声在身后响起,吓得池语宁一个激灵,汗毛倒立,没能抓住手机。


    手机“砰”的一声闷响,掉落在了厚重的地毯上。


    她转身循着质问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个穿着酒红色高定套装妆容精致的女人站在总裁办门口,浑身散发着强大的气场,冷艳的眸光令人不敢直视,未说别的话就已经足够盛气凌人,更别说看她的眼神不可一世。


    倒是没有带多少敌意,而是不将她放在眼里一般,平静而漠然地审视着她。


    池语宁被她浑然天成的气场压倒,一时语无伦次说不出话,连忙手忙脚乱地赔不是,说:“对不起,我马上删掉。”


    对方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墙上的提示牌,说了一句“公司核心区域禁止拍照”,便抬腿径直朝闻仕谦的办公室走去。


    就对方对公司规章和提示牌位置的熟悉程度而言,应该是公司高管。


    总裁办没有女员工,说明是其他部门的高管。


    看对方的步伐和气势,想必不是第一次这样进闻仕谦的办公室了。


    居然不需要通报就这么走了进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池语宁垂首拍了拍手机表面细微的灰尘, 按亮屏幕直接删掉了不到三秒的视频,心想虽然是闻仕谦让她做的自媒体,但她不该怪闻仕谦没有事先给她交代禁止拍摄的常识。


    明明有很多自媒体博主都是因胡乱拍照出的事, 她怎么就没有吸取这些前车之鉴的教训, 让闻仕谦手下的人抓了她的把柄, 给他丢脸。


    果然她就是什么都做不好, 遇事不能勤动脑, 连有闻仕谦指点的项目都能搞砸,还有什么是她能够做好的……


    她犹豫了两秒要不要现在过去找闻仕谦。


    她亲眼看着那个举止干练的女人进了他的办公室。


    此刻过去, 和对方也就是前后脚的工夫,对方肯定在和闻仕谦交谈。


    可到了饭点。


    人是铁, 饭是刚, 再忙饭也是要吃的。


    这样想着,她小心翼翼地朝闻仕谦的办公室走去。


    再次路过企业宣传墙,她看到刚才那个女人的职业照就印在一众高管的介绍中。


    早晨看的时候她只注意到闻仕谦,忽略了其他人,眼下对那个女人有了深刻的印象, 便一眼注意到了对方的名字和身份。


    原来那个女人叫肖蔚, 是益谦集团的市场部总监,连续五年的集团销冠, 手握集团重要的政企渠道资源, 是闻仕谦麾下能在谈判桌上和各路资本博弈的主将。


    怪不得在闻仕谦面前有随意进出他办公室而不打招呼的底气。


    和她的两个身为人中龙凤的堂姐一样, 都璀璨夺目到轻易便能掩盖她的光芒,让她感到了被对方艳压的自卑。


    这下不光是气场被对方压了一头,连气息都微弱了,脑海里再没有找姐妹跟自己作伴的念头,反而害怕起因为处理不好人际关系, 让对方对自己心生怨怼。


    还没有与人比试,她就下意识认为自己一定会输得一败涂地,毫不犹豫地举起了白旗。


    知道在闻仕谦面前说起这件事,非但有告状之嫌,还会自取其辱,她过去以后只是低声对他说:“闻总,该吃午饭了。”


    在工作场合,她没有叫他“老公”,而是跟着他其他下属一起叫他在公司里的称呼。


    肖蔚似乎正在等着闻仕谦拍板决策,双腿交叠、姿态闲适地坐在他桌前的黑色客椅上,一直没有说话,见她敲门进来,说的只是吃饭的事,打断了闻仕谦的沉思,唇角浮现出一抹不屑的冷笑,但并未出言表露对她这种看人脸色的同性的蔑视。


    闻仕谦在看到来人是她时,原本清冷严肃的眉眼显然柔和了一瞬,但语气全然不是对待与自己势均力敌的伴侣,反倒更像是从百忙之中抽空敷衍一下小辈:“我现在走不开,你先自己去食堂吃点。知道食堂在哪吗?”


    池语宁自然不知道食堂在哪一层。


    刚才席扬去吃饭时喊过她,本是要领着她去的,可她为了陪闻仕谦一起给拒绝了。


    现在闻仕谦为了公事要把她支开,她突然生出一种参与不了他的日常事务以及融入他所在层次的无力感。


    在她带着隐晦的爱意主动来找他时,他轻描淡写地将她归入了不用费心思就能随意安置的附庸行列。


    和身边这位能够影响集团盈亏的市场总监比起来,她就像个不谙世事也无法为他排忧解难的孩童,她所期待并博取的关注在他所重视的利益面前不值一提。


    尽管他没有限制她的行动,甚至为她提供了广阔的平台,但他对她的态度终究和能为他带来价值的独立女性不一样。


    这就是他给她的定位。


    或许也关系到她能嫁给他的原因。


    池语宁的自尊心被深深刺痛,却隐藏了情绪,低低“嗯”了一声。


    闻仕谦没有察觉她的异常,只是云淡风轻地说:“去吧,带上工牌就能刷。”


    当她带上门后,闻仕谦瞬间变了脸,面无波澜地对对面的肖蔚说:“所以你是在向我勒索?”


    肖蔚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没有看他:“不能这么说,我对公司还是有感情的,不然我也不会在收到靳言琛抛来的橄榄枝后第一时间来找你。这些年我给你挣的钱少说也有上百亿,写在履历里,就算我是单身母亲,哪家公司不要呢?我从来不愁自己在这行里没有影响力。我既然有议价能力,找你涨涨工资也无可厚非吧?”


    闻仕谦心平气和道:“肖蔚,我把你当作伙伴,尊重你的劳动,给你优厚的报酬,不是为了让你在危难之际听人挑拨跟我狮子大开口的。钱挣来不是给你的,也不是给我的,是底下工人谋生的饭碗。你上来就问我要一年一千万的高薪,不觉得自己太贪心了吗?现在经济不景气,连股东都不是年年分红,人工成本是最贵的,你要这么多只能用裁员来换。”


    肖蔚寸步不让:“团队是我辛苦营建的,风风雨雨是我带着他们经历的,那些普通工人每天就做着那些枯燥而没有意义的劳动,能创造多大的价值?麻烦你搞清楚,我们销售部才是益谦的摇钱树。靳言琛给我开了这个价,代表我值得更好的待遇。你不给我,还说尊重我,岂不是很好笑?”


    闻仕谦沉声问:“你有没有想过对方可能只是在给你画饼,用高价把你挖过去,等打完这仗,你没有利用价值了,现在说好的也不会兑现了。你还有孩子要养,家中父母重病,房贷也没有还完。离了益谦,你承担不起一点风险。”


    肖蔚的胸腔开始起伏:“正是因为我想让我的孩子受更好的教育,让我的父母平安健康,让自己过上更好的生活,我才把自己的青春全给了集团,而这些都需要大笔的钱。我为你打了这么多年的工,你却让我为底层的工人让步,凭什么,就凭他们可怜?”


    闻仕谦清楚地记得当年面试肖蔚的样子。


    她昂着高傲的头颅,将自己写满战绩的简历甩在他的桌上,说自己在大学时拿了多少奖学金和含金量顶尖的证书,说自己完全不倚仗父母家人,单枪匹马从千军万马中杀出来有多难得。


    那种恃才傲物的狷狂让其他面试官翻白眼的翻白眼,摇头的摇头。


    是他看在她出身微寒却有冲劲,给了她一个出人头地的机会。


    肖蔚确实没有让他失望,虽然性格脾气让人难以恭维,给各方争取到的利益却能让人喜笑颜开。


    可惜她越是想忘记自己出身,越是想把自己的同类踩在脚下,没几年就浑身上下都是令她引以为豪的优越感,逐渐在竞争中迷失了自己,变得精致利己。


    听到“凭他们可怜”这样的话时,他不免皱眉。


    他没有想到自己当初的赏识会促成这样的结果。


    也许李恩辉他们也会有私心,但都藏着不说,只有她锐气难挡,风风火火地将心里话说了出来,显露了直白露骨的自私,做了视他人为草芥的恶人。


    要不是知道自己的机会比高门子弟少,结婚生子后性别在职场中不占优势,太想证明自己能行,也不会走到这一步。


    她这种饶不了别人更不放过自己的狠绝心理被靳言琛蛊惑利用,成了朝他刺来的一把刀。


    靳言琛和他议和被拒,竟然立刻就用心险恶地对他的身边人下手,不可谓不阴险狡诈。


    闻仕谦静默片刻,不容置喙地开口:“这是骗局,当局者迷。看在你跟在我身份这么多年的份上,这个坑我不可能让你跳。现在离职是不可能的,先过一个月冷却期,别忘了你还签了两年的竞业协议。”


    肖蔚气得发抖:“你信不信我从现在开始罢工,让公司的项目停滞,再在客户面前解释我这么做的原因?”


    闻仕谦淡淡觑了她一眼:“那你就是在自掘坟墓。当我不再顾及情面,你就只有死路一条。我不要求你对公司忠诚,但也没有公司会收留叛徒。”


    肖蔚面如死灰,他则迈开长腿出了办公室,“出去的时候把门给我关上。”


    ……


    从闻仕谦的办公室出来,池语宁才模糊意识到一个问题。


    她不知道公司食堂在几楼。


    她本该找个同事问问,可她强烈的自卑和害怕打扰他人的毛病此刻又在作祟,索性不吃了。


    正当她垂头丧气地坐在工位上揉着咕咕叫的肚子,身后想起李恩辉的声音。


    “你怎么还在这里?”


    李恩辉刚从外面吃完饭回来,手中提着一杯打包的冰美式,看见她饿着肚子坐在这里,不禁发问。


    池语宁难堪地坦白:“我想吃食堂,不知道在第几层。”


    李恩辉眼底流露出讶异,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现在差不多一点了,食堂一般这个时候就会停止供餐。我先带你认个路,再给你和闻总点外卖。”


    只能这样了。


    如李恩辉所说,这个时间点,食堂里冷冷清清,已经有保洁阿姨在擦洗沾染油污的桌面,窗口的打菜阿姨正在收拾残羹冷炙,拖拉着那些只剩下油汤的铁盘。


    她见某些菜品还剩下一些,心疼粮食,不忍浪费,便对李恩辉说:“我在这里随便吃一点吧。他那边和人有事在商量,可能要晚点才能吃饭,我帮他点就好,不劳烦您了。”


    李恩辉见她嫁入豪门还这样节俭,一副贤惠妻子的仁善模样,怕真这样把她丢在这里让她吃剩菜会被闻仕谦责怪,池语宁却抢先刷了卡,微笑着对他点头,他赶紧上楼对闻仕谦禀报去了。


    等李恩辉走后,她刷自己带有磁条的工牌,打了最后一份菜。


    打菜的阿姨格外关照她,把能给的都给了她,因此菜品的卖相虽然不佳,但份量格外足。


    她就近挑了一张被擦拭干净的胶合板餐桌,用消过毒的筷子夹了一筷子失温泛黄的青菜。


    当天采购的新鲜蔬菜即便是久热变色,也比街边的预制菜强百倍,她很满足于当前的物质条件。


    只有长期在底层摸爬滚打,才会知道她现在的生活水平有多好。


    哪怕不久前才在那样高档的淮扬菜馆里被人精心伺候着用餐,她也能轻易接受起伏不定的落差。


    这才她剥去华丽外衣的本来面目。


    没有谁生来是为了奉养别人而生的,所以她在努力为自己而活。


    就在她刚吃了没两口的时候,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着“母亲”这样客气而生分的备注。


    她顿时没了胃口。


    为了不让父母找闻仕谦的麻烦,她没将自己已经结婚的事告知父母,以免他们一边说自己虚荣高攀,一边享受做高门大户岳父岳母的待遇,去跟闻仕谦的父母摆亲家的谱。


    她让手机兀自震动了一会儿才接通。


    “喂,妈。”


    “你干什么呢,半天不接电话。”


    “我在吃午饭,刚才没听见。”


    “吃饭吃这么晚,真是不盯着你你就乱来,等我们去世了你可怎么办。”


    池语宁抿紧了唇,不知该如何接话。


    对面又两三句话将天聊死了。


    老母亲不耐烦地教训完,随即切入了正题:“明天晚上回来一趟。你堂姐正好来京出差,顺道来看我跟你爸,我叫她晚上在家里吃饭,你没什么事就过来作陪。我记得你们幼儿园是五点半下班,你尽量七点前赶过来,好好招待一下你姐,不要怠慢了。还得指望她给你介绍个像样的对象呢。”


    一番话说完,池语宁大脑短暂宕机。


    这里面不知道有多少信息是因她隐瞒未报而有偏差的。


    成年以后她已经学会不再事无巨细将自己的情况跟家里说了,都因为那句“妈妈帮不上什么忙,反而会睡不着”。


    父母没什么文化,总爱从营销号上学东西,还转发给她看,常借着“羊有跪乳之恩,鸦有反哺之义”要她报答,所以她每个月都会将三分之二的工资上交给父母。


    刨除幼儿园宿舍象征性的租金,以及偶尔买点水果,没有多大花销。


    要不是费笠也在盘剥她,日子还算过得去。


    堂姐难得千里迢迢来一趟,按理说她是应该尽地主之谊,没有理由拒绝。


    但是对方自小成绩优异,一路保送重点大学,毕业后进了顶级的外企,是个名副其实的高知精英,更是她父母拿来打压她的榜样,她实在是对对方有心理阴影。


    更何况听母亲的口气,还要给她这个已婚少妇介绍相亲对象。


    这要是被闻仕谦知道了,后果不堪设想。


    可还没等她表态,母亲就匆匆替她做了决定:“就这么说定了。”


    电话挂断,她茫然望着眼前和自己前程一样黯淡的饭菜,苦笑了一声。


    都说她花容月貌,长着一张惹人垂怜的美丽面孔,又有谁能拯救她呢?


    她根本什么都没办法跟自己倚仗的丈夫说。


    说了轻则被约谈,重则她就没有丈夫了。


    经过前面几次交谈时试探口风,她已经知道,她那看似温和的丈夫,根本不是好说话的人。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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