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神器
林珑呆愣了一秒,盯着那根落下的羽毛。
这是一根细长的翅羽,前面纯白,羽尾部分是雾蓝色的,看着十分眼熟。不就是剑冢里见过的那只灵鸟身上的吗?
灵鸟的羽毛为何会出现这里?
她狐疑地盯着萧无梦,仙君神色淡然,不慌不忙捡起那根羽毛,顺手递给了她。
“本君所养灵鸟掉落的羽毛,喜欢便送你了。”
她接过羽毛,连绸缎般的触感都与记忆中一模一样,真是萧无梦养的鸟?
不对。
她记得第一次见到他时,神树下鸦雀无声,那些鸟儿分明都很怕他,仙鹤平时也离他远远的。他连报恩的鹤童都不想收下,又怎么会养一只灵鸟呢?
他分明在撒谎!
以仙君的高傲,灵鸟不是他所养,却还能让他说谎的理由只有一个——那只鸟就是他变的!
这答案涌上心头,林珑简直要为自己的聪明鼓掌。
可萧无梦为什么要这么做?
难道他后悔了想把那块炼心石要回来,又不好意思开口,所以变成鸟去偷,却不慎将石头落在了她这里?
这么说,只要她拿着炼心石,萧无梦迟早会找她拿回,那她不就能趁机拿捏高高在上的无梦仙君了吗?
她一时得意,唇角翘起,萧无梦扫了她一眼,不动声色道:“佛子快到了。”
林珑的表情顿时凝固,差点忘了佛子正在路上了!
说好的无梦仙君高高在上,不喜见外人呢?
看他这模样,分明乐意见得很,谣言害人啊!
就算知道了萧无梦就是灵鸟的秘密,现在也不是谈条件的时机。
她低头,浓密的眼睫垂下,露出一副委屈巴巴的表情,“仙君有所不知,其实我和菩提寺佛子有过节。他看到我必然不喜,连带着会对仙宗也没什么好印象,所以仙君您还是换个人吧!”
“什么过节?”萧无梦面无表情问道。
“呃……”她低头看着脚尖,吞吞吐吐,“以前,我偶然遇到一群僧人在劝人食素,我那时顽皮,当着他们的面吃兔肉,不仅大吃特吃,还说什么‘兔兔好吃’之类的话,后来才知道那领头的和尚佛子……”
她一脸懊悔委屈,好像真的做过这种事,若不熟悉她的人,一定会被她所骗。
萧无梦却知道,她看起来单纯无害,其实心眼不少。就像一只守在巢穴门口的小动物,很懂得趋利避害,大多数时候,她都懒得去招惹别人。因为吃不吃肉去挑衅一群和尚,对她有什么好处?
这不像是她会干的事。
萧无梦盯着她轻颤的睫毛和微粉的脸颊,眼神微微沉了沉,“这么说来,你和佛子是‘旧识’?”
旧识两个字从他口中说出,不知为何,让人感觉到一丝危险意味,她本能地觉得这时候不能承认,“也不是很熟。”
她强调,“为了太一宗的名望考虑,还是别让佛子见到我的好。”
话音落,外间传来谈话声。
“佛子,这边请。”
“多谢掌门。”
这声音,化成灰她都记得。
听到兰因的声音,林珑吓得往萧无梦身后一窜,一把抓住他的袖子,目光闪闪,似在祈求。
萧无梦深吸口气,扫了一眼角落处的屏风。
林珑如蒙大赦,一溜烟窜进了屏风里。
他抬手轻划,一道如烟似雾的结界将屏风后的气息彻底遮掩,林珑松了口气,还好萧无梦终于做了回人,差点以为这次真的完了。
她的小心脏扑通扑通的。卧底果然不是一般人能当的!
笃、笃。
锡杖轻击地面,环声沙沙作响,一身朴素缁衣的佛子缓步走上台阶。
他看起来十分年轻,容貌俊朗出尘,气质凛然圣洁,眉心有一枚浅金色的印记,是一个篆体的“梵”字。
传说佛子兰因出生时,寺中的千年菩提树上霞光绽放,古钟自发而鸣,他生下来额心就带着这枚梵印,被认为是圣王转世,来尘世历劫,有朝一日证得菩提果位,就将回归无色天。
在佛修之中,兰因地位超然,备受崇敬。不过佛修数量少,论及在仙魔两界的影响力,佛子不如仙君,更别说两人还有辈分之差。
兰因手执锡杖,跨入大殿,身后跟着两个低眉顺目的素衣沙弥。
“菩提寺兰因,拜见仙君。”他单掌施礼,态度不卑不亢。
萧无梦高坐主位,墨青云袖漫不经心搭在扶手上,如云垂降,淡淡扫下一眼,气势逼人。
兰因身后两个沙弥都禁不住有些抖。
无梦仙君名声在外,令人敬畏,然而真正直面他时,感受来自化神境五阶修士的威压,才知什么是压迫感,让人喘不过气来。
佛子示意小沙弥退下,抬头与他对视。
兰因听过很多关于萧无梦的传言,他是当世最年轻的化神境高手、天下第一刀修、最强炼器师,种种光环加身,将他抬得太高,世人皆只能仰视。
百年前他闭关不出,从此高居降灵山上,俯查人间,不染红尘。有人说无梦仙君修为已至化境,将登大道,估计不久后就要像他娘亲靖灵元君那样飞升上界,自然不再为红尘诸事忧心;也有人说元君夫妻守护神树上千年,仙君继承了爹娘遗志,为了守护神树,才寸步不出降灵山。
想见他一面,难如登天,就连太一仙宗内,长老和峰主们也只在他召见时,才得以上山拜见。
这一次菩提寺逢灾,兰因千里迢迢来仙宗求援,其实就连他自己,对于能否见到仙君,内心也没底。他本准备在掌门青崖子身上下功夫,让他帮忙疏通,没想到萧无梦竟会同意见他。
这一照面,萧无梦果然如传言一般,气质凌然卓绝。
如岳峙渊渟,深不可测。
兰因略一思索,放弃了寻常的恭维客套,开门见山:“仙君,兰因此次来,是因为菩提寺遭逢灾劫,因而向您求助。”
“出了何事?”
“寺中半数弟子不明原因陷入沉睡,禅师们想尽办法都无法将他们唤醒,不少弟子在睡梦中悄无声息殒命,如今阖寺上下人心惶惶,就连住持也束手无策。”
“你如何看?”
“此事,我认为是梦界作祟。”兰因道。
屏风后,林珑偷偷倒抽凉气。
原来菩提寺出了这么大的事,这些弟子都被卷入了梦界中?难怪兰因会跑来太一宗。他提到的梦界,莫非就是那天她看到的那个?
那界主……
难道是菩提寺的某个僧人?
这么说,她岂不是在他们之前,已经见过这位幕后大BOSS了?!
想起界主,她就不由打了个寒颤。
萧无梦不动声色往屏风那侧看了一眼。
兰因道:“百年前,流水宗、苦雨宗两宗被界主盯上,梦界在此扩张,两宗数千余名修士惨死,无一生还。至今,这两宗故地还是一片荒土,无人敢踏入……”
提起此事,萧无梦眼神逐渐幽深。
“既然清楚原因,为何没有对策?”
兰因叹息,“这正是敝寺面临的难处,噩妖作祟时,现世还可见不同寻常的灵气波动,但梦界一旦形成,就不一样了,入口难寻,我们至今还未找到进入梦界的方法。”
做梦者在梦中出不来,施救者想方设法也进不去,怎么不叫人束手无策?
他看向萧无梦,深施一礼,“听闻仙君手握灵犀入梦珠,凭借此珠可以自由出入梦境,兰因此次来,是想借灵犀入梦珠一用,解菩提寺之围。”
说了这么多,原来兰因是来借入梦珠的。
林珑挪了挪脚心,在屏风后蹲久了有点脚麻。
她托着下巴琢磨,在柳监院的梦境里,魔君告诉监院,入梦珠是掌控梦境力量的钥匙,这话说得含糊,叫人不明不白。
佛子说的就直白多了,凭借入梦珠,可以自由出入梦境。
可是自由出入梦境是什么很难的事吗?为何佛子一直强调办不到?
起码她每次从梦境中离开,都挺畅通无阻的。
她突然想到,第一次离开梦境时,无名说过,离开梦境很可能会掉入下一个梦境。那她打开的那扇门,会不会是她独有的本领呢?
林珑霍然睁大了眼睛。
以为只是平平无奇穿越,其实附赠了金手指,只是她没发现?
还是她那未曾谋面的渣爹,有什么离奇的血脉,于是她变成了人形入梦珠?
她更倾向于后者。
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往大了说,足以让她梦想的咸鱼人生毁于一旦!她可不想像颗珠子一样被人抢来抢去!
如今只有柳师姐、师弟和秦师兄知道这件事,而一般人对梦境了解太少,他们几个也应该没发现什么不对,看来以后得更加谨慎。
嘭!
正想得出神,一声轻响砸地,把林珑的魂都差点吓飞了。
她捧着一颗狂跳不止的心,看向惊动她的罪魁祸首——一只从身后高窗蹦下来,肥肥胖胖的橘猫。橘猫瞪着圆滚滚的绿眼睛和她对视,若无其事的舔了舔爪子。
离谱了!
萧无梦的仙宫里竟然有猫!
“此番前往梦界——”外间正在说话的佛子一顿,看向那扇浅紫屏风。
萧无梦的结界只屏蔽了气息,并不遮掩声音。毕竟佛子也不傻,这么近的距离,结界过于明显,容易被他瞧出端倪。
这一声响,萧无梦的表情都变了。
兰因盯着屏风,表情严肃,“这殿中还有其他人?”
他站起身,拿起了锡杖,锡环发出一阵轻响。
萧无梦按着扶手,“佛子,此处并无他人。”
“那是何物声响?”
禅杖所指,已对准了屏风方向。
一时殿中气氛紧绷,风雨欲来。
“喵~”
只听一声又嗲又软的猫叫,声音和形象颇为不符的大胖橘走了出来,面对两位足以令仙魔两界瑟瑟发抖的人物,大橘一点也不怯场,往地上一瘫,举高一条后腿,旁若无人,开始给重点部位舔毛。
兰因:……
看不出来,仙君竟会豢养此兽,颇为……憨态可掬。
片刻沉默后,萧无梦道,“佛子的来意,本君已知晓了,此事我会考虑。”
兰因料到他不会马上答应,他行了一礼后,告辞离开。
随着锡杖声音远去,林珑悬着的一颗心缓缓放回肚子里。她长吁一口气,刚要站起来,视线内出现了一片墨青衣角。
萧无梦冲她伸出了手。
他的手掌宽大,指节瘦削,冷白肤色让日光一照,近乎透明一般。
林珑不解看他。
“腿不麻?”仙君淡淡问。
不问还好,一问只觉得脚底板都要麻炸了。
她犹豫片刻,还是握住了他的手,借力站了起来。
那阵麻痛感缠绕自小腿往上爬,她龇牙咧嘴一阵才缓过来些,抬头见萧无梦还在盯着她,他不说话时,气质如青松明月,从骨子里透出一股闲散高贵,眸光淡淡,难辨情绪。
阳光自高窗洒下,四下一片安静。
暖光勾勒出一高一矮两道轮廓,投影成了屏风上的风景。
温度掌心渐渐上升,气氛变得有些不对。林珑缩回手,不自在地退开一步,避开他的视线,“仙君,我该回去了。”
“炼心石在你手里。”
她猛地回头。
“将炼心石投入炼器鼎中,便能缩短炼制时间,让神器在一日内成型。”
“仙君的意思是?”
“你不希望本君早点兑现诺言吗?”他浅笑,似乎笃定了林珑无法拒绝他。
林珑当然还记得,她曾和萧无梦约定,只要她助对方将神器炼成,就能在那张冰丝玉簟的大床上睡上一夜。
那可是她的人生终极梦想。
有了炼心石,原本还要等上四十九天,现在缩短到一天了!
但是,怎么说呢?
她本想用炼心石和萧无梦谈条件,没想到被他反客为主。这样一来,还跟他谈什么?关于神器的条件,两人早就谈过了。
她万分怀疑,萧无梦绕了这么一圈,就是为了让她将心怀感激将炼心石交到他手里。整件事她的作用就是把这颗石头从剑冢里搬运出来,最后还得谢谢他。
凭什么?
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圈,林珑默默后退一步,摇头道:“和仙君的约定,我不介意等上四十九日。”
她又不傻,现在兰因还在这里,她躲过了一次,未必能躲过第二次。
什么都没有小命重要。
萧无梦眉睫轻抬,难掩诧异。
她还真是,屡屡出乎他的意料。
“至于炼心石,本就是仙君所有,您想要回去也是理所应当。”她低眉顺眼的说。
心里暗想:萧无梦,小气鬼!
一百个心眼子!
真讨厌!
说着,就要将石头还给他。
萧无梦沉吟不语。
他仿佛看到一只小动物冲着自己炸起了全身的毛,柔软的肚腹都藏了起来,浑身都写着防备。
“炼心石既然给了你,就是你的。”
林珑抬起头。
“我会用价值不输炼心石的东西和你交换。”
“明日一早,来炼器房找我。”
“可是——”
“担心佛子?”
林珑无话可说,萧无梦要不要这么厉害?他是会读心吗?
“尽可放心,他并不住在仙宫。”
见林珑一脸惊讶,他淡淡道,“忘了吗?仙宫不留外客,出了仙宫,自有青崖子招待他。”
林珑的嘴彻底张圆了:你不早说!
她正在想接下来该去哪躲着!
此时,被两人反复提起的佛子兰因,正在青崖子的招待下前往内门,山风一吹,佛子竟打了个喷嚏。
青崖子:“阿弥陀佛,佛子莫不是感染了风寒?”
堂堂太一掌门竟然口念佛号,一脸圣洁的佛子表情也有些绷不住了。
青崖子嘿嘿一笑:“说起来,我与贵寺缘分不浅,我幼时也曾出过家,后来才回了太一宗当道士的。”
“原来如此。”
这位太一掌门还真如传言一般,毫无架子,很好相处。
“掌门,兰因冒昧,有一事相询。”
“佛子客气了,想问什么尽管开口。”
“我有一旧识,听说她加入了太一宗,想跟掌门打听她的近况如何。”
“佛子说的旧识是?”
“她叫林珑。”
*
住在仙宫这回事,一回生二回熟,林珑得知佛子下了山,仿佛挪走了头顶的五指山,活蹦乱跳起来。
她看着萧无梦将炼心石放进了炼器鼎中,听他说,明日一早,神器便可大成。
内心难免有些期待,萧无梦会拿什么东西和她交换。
这人虽然狡猾如老狗,做出的承诺倒还有几分可信度。
她满怀期待等着明天,盼着时间快点过去,无聊到在仙宫里闲逛。
这降灵仙宫,回廊曲折深复,松柏如荫,仙鹤成群。乍一看仙气飘飘,逛久了也有些单调,点缀的景色除了绿色,就只有水墨般的黑白,宫中种着白莲、玉兰、石斛,都是一水的白,连朵颜色艳丽点的花都见不到。
她逛到一处庭院,忽听到潺潺水声。
一道小瀑布自山壁潺潺而下,下方灵池清澈,池中垒着圆润的石块,一群五彩斑斓的游鱼在池中游来游去,鹤童蹲在水池边,正在喂鱼。
雪白的羽衣有一截垂在水里,引得水里的鱼儿好奇啄食。
“仙君说你有事要忙,原来就是忙着喂鱼吗?”林珑凑到水池边观望,这些鱼体色漂亮鲜艳,一点都不像萧无梦那寡淡的品味。
鹤童余光瞥了她一眼,包子脸微鼓,表情严肃,没有要搭理她的意思。
林珑一点都不介意,看鱼看得津津有味,“为何只有这条鱼这么胖?”
鹤童洒下一把鱼食。
那七彩色的胖鱼呼地将其他鱼挤开,张开大口,暴风吸入,瞬间就将大半鱼食都抢走了,其他鱼只能拼命争抢它剩下那点的残羹剩饭。
林珑忍不住道:“好过分。”
鹤童道:“这是七彩仙鱼,这种鱼擅长抢食,会刺激其他鱼一直保持在活跃状态,不然就抢不到鱼食,让鱼群更便于观赏。”
林珑:?
好家伙,投进去一只卷王,抢其他鱼的饭吃,就是为了让人观赏?
她们咸鱼做错了什么!打份工容易吗?吃口饭也要被人欺负!
她盯着鹤童,“你不觉得这样很不人道?”
鹤童面无表情。
林珑心想,确实,一只鹤怎么会关心鱼是怎么想的?他只关心鱼好不好吃。
她眼珠一转,道:“仙君来看过这些鱼吗?”
“还没。”
“我劝你趁着仙君还没来,赶紧把这条鱼捞出来换个地方养。”
“为何?”
“你想啊,这些鱼瘦成这样,光游得快有什么好看的?看鱼当然是要看鱼群肥肥美美,聚在一起悠闲地晒太阳啦。”
“是吗?”鹤童将信将疑,他又没有养鱼经验,吃鱼倒是经验丰富,方法都是跟掌门打听来的,难道掌门说的不对?
“信我,我可是养鱼高手。”林珑一脸认真的忽悠。
鹤童斟酌片刻,抬手掐了个灵诀,那只大胖鱼便从池子里消失了。林珑是不是养鱼高手不知道,但仙君为什么要养鱼,他是知道的。
没有了那只抢食的卷王,池子里的其他鱼肉眼可见的放松下来,甚至咕嘟嘟吹起了泡泡。
鹤童微微睁大了眼睛。
林珑实在忍不住,掐了掐他的包子脸,“真可爱。”
鹤童别开脸,闷声道:“对本童子——”
“放尊重点?”林珑浅笑,“说起来,一直听叫自己‘本童子’,还不知你叫什么名字呢。”
她太热情了,像金灿灿的太阳花开到面前,有种肆意生长的热闹。
鹤童有些招架不住,回答道:“岚羽。”
“真好听,名字跟你很配。”
鹤童包子脸微红,终于泄露一丝孩子气的神态,小声道:“名字是仙君取的。”
然后他又被掐了掐脸。
“真可爱。”
跟肉乎乎的包子似的。
鹤童:人麻了。
仙君救救。
半个时辰后。
抱着大胖鱼,正准备将它换个鱼池的鹤童转身撞上了萧无梦,那鱼吧唧一声掉在了地上,溅起的水点弄湿了仙君的鞋履。
“仙君,林姑娘说要把这条鱼弄走……”鹤童吓得脸都白了,解释了一番前因后果,心情忐忑等着仙君发怒。
估计这池子鱼都要受到迁怒,都丢去喂狗也说不定。
萧无梦半晌无言,“她想怎么养,都随她。”
鹤童诧异抬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人呢?”
鹤童往向庭院内侧,那边有棵高大的玉兰树,碗口大的玉兰开得正好,树下不知何时摆了一张树藤编成的小床。林珑蜷缩在上面睡得正香,散落的乌发如流水,阳光照下来,柔软得不可思议,像一朵树藤上缀着的花苞,轻盈饱满,带着浅浅的芳香。
这份宁静安详,不知能抚平多少躁郁的心。
萧无梦眼神幽沉,静立半晌。
她怀里,一只胖乎乎的橘猫伸了个懒腰,舔了舔她的手指。
他眼眸一暗:“猫哪来的?”
岚羽道:“仙君,这是掌门养的猫,他说仙宫太冷清了,特意送来给您解闷的。掌门还说这猫特别听话,不吃鱼也不掏鸟,会有专门的人负责它的猫食……”
在仙君越来越冷的脸色中,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自动消音了。
萧无梦向着玉兰树走了过去。
他的气场太强,胖橘吓得耳朵往后飞,悄然从林珑怀里溜走了。
睡着的人浑然不觉,翻了个身接着呼呼大睡。
午后阳光正暖,玉兰树影斑驳。
隔着几丛花树,鹤童遥遥看到,仙君伸出手指,在睡着的姑娘脸上轻轻蹭了蹭。
他的眸中,沉沉冬雪尽化作了春水柔波。
*
翌日,炼器室。
林珑伸长了脖子往炼器鼎中望去,鼎中液体滚沸不止,泛着浅金色,这看起来就很贵的颜色,让人很想舀上一碗拿出去卖,一定很值钱。
不过,最让人好奇的还是即将出炉的神器。
她曾以为是一把神刀,仙君却说不是。
到底会是什么呢?
萧无梦站在一旁,他穿着一身松绿长袍,束腰宽袖,衣领层叠,越发显得清俊飘逸,往那一站,自成画卷。
哪怕看久了之后,林珑还是会被他的美貌惊艳。
众弟子口中的无梦仙君,是仙门的中流砥柱,是高山仰止的云中仙人。他高居降灵山上,如明月高不可攀。
无数溢美之词堆砌在他身上,真正了解他的人却是寥寥。
以前林珑就觉得这些人夸张,现在她只想说,滤镜,统统都是滤镜!你们根本就不了解萧无梦!
此人分明心机深沉,喜怒无常,一不小心把人得罪了,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在想什么?”
“神器到底是什么?”她回神问道。
“你想它是什么?”
“我说了不算吧?”
“你可以拿出来看看。”
“仙君,您觉得我有一双无情铁手吗?”林珑探头看了一下鼎中滚沸的液体,觉得她不可以。
“不烫,你尽可一试。”
“……”
“若烫坏了你,本君赔你一只手。”他淡声道。
有他这句话,林珑踩上旁边的矮阶,鼓起勇气,缩着脖子皱着眉,将手伸到鼎中。
“咦。”
“真的不烫!”
视觉上的感受太有欺骗性,手伸进去之后,只觉得温暖非常,很是舒服。她在里面摸索了一番,摸到了什么冷硬的东西。接触一刻,她好像和那冰冷之物产生了奇妙的共鸣,只是一瞬间,那共鸣又消失了。
“我摸到它了!”她的语气充满惊喜。
哗啦一声水响。
她将此物举出水面,金色的鼎液自它身上滑落,神器露出真容。
这竟然是一把短弓,碧玉流翠,青灵晶莹,如同千倾竹海凝成碧,美不胜收。
“……好美。”从未想过有一天会被一把武器美得夺去呼吸,她轻声赞叹,仿佛怕惊动了器中精灵。
“喜欢吗?”
“喜欢!”
“归你了。”
“归我……啊?”林珑睁大了眼睛,怀疑他在说梦话。
这不是攻打魔界的神器吗?怎么就归她了!
“本君说过,会用东西与你交换炼心石。”
“可——”
说是这么说,这也太贵重了吧!这可是仙君亲手炼制的神器!
她只觉手中轻盈的短弓变得沉甸甸的,想起先前还偷偷骂过他是小气鬼,顿时有点心虚……
而且,根据她之前的推理,他从一开始想送到自己手里的就是神器,而不是炼心石?
柳师姐说过,炼心石可将兵刃塑造成任何形态,会不会是她握住了神器,才导致它变成了一把弓呢?
萧无梦是刀修,而她擅长的才是弓箭。
她猛地抬头看他,仙君的眸光幽静,如古井无波,很难猜到他在想什么。
这实在是让人难以安心。
林珑觉得,自己不能收下这份大礼。
“不想要?”他的语气沉了几分。
“仙君,你知道吗?我以前曾经想过一个问题。”林珑叹了口气,用比他更沉的语气道,“如果世界末日来了,丧尸病毒爆发,我一定要做死的最快那批。”
萧无梦:……
“那么无痛变丧尸,要么赶紧变丧尸的口粮。反正不要东躲西藏,担惊受怕,想方设法苟命,光是想一想,都觉得要累死了。”她说,“像我这样的人,怎么配拥有一把神器呢?”
这番言论,之前选择不要折柳刀时,萧无梦已经听她说过了。
在这方面,她倒是从未骗过人。
林珑说完,盼着他收回前言。
萧无梦却不按常理出牌,唇角轻挑,“你亲手融入了炼心石,按你的心意塑造了它。你想摆烂,它就是一把摆烂的神器。”
林珑张大了嘴。
神器怎么摆烂?
“若不信,你可以出去试试。”
林珑将信将疑往外走,她手中拿着翠绿的神弓,还处在震惊之中,在看到换了身白色僧衣,向这边走来的兰因时,脑子也有一瞬恍惚,没反应过来。
兰因脚步一顿,“林珑?”
林珑:靠!!
她转身就跑,一头撞在了跟出来的萧无梦身上。
萧无梦顺势将人揽住了。
相隔不远,仙君与佛子对视一眼,表情都有了变化。
………………………………………………………………………………
第24章 算计
气氛凝固在这一刻。
兰因一身素白,手上缠着一串檀木佛珠,他没带那把象征身份的九环锡杖,眉心梵印泛着浅浅金光。他凝视着萧无梦身边的姑娘,那道纤柔身影背对着自己,木槿色流苏自沿着发丝垂下,如花朵般柔软。
只是一个照面,兰因便认出了她。
从魔界出口到人间再到菩提寺,两人相处百日,林珑让他印象深刻。
哪怕仅凭着背影,他也不会错认了她。
她怎会出现在仙宫?
惊讶之余,旁边一道凌厉的视线实难忽视,仙君一手揽着她的背,似是保护姿态,“佛子为何盯着我太一宗的弟子看?”
就是就是。
看什么看!
林珑缩在萧无梦身边当鸵鸟,还不忘扯着他一块衣袖挡住自己的脸,在他开口后,内心小鸡啄米式点头。
原来萧无梦还是有优点的——他护短!
只要有他在这,太一宗的弟子就不可能让外人欺负,想到这,她缩起来的腰杆都不禁挺直了几分。
察觉到她的小动作,萧无梦唇角往上提了提。
兰因道:“只是觉得这位弟子,像我认识的一位故人。”
“故人。”他低头一瞥,林珑拼命冲他挤眼睛——都说了她跟佛子有仇,仇很深的那种!怕萧无梦不肯配合,还摇了摇他的袖子。
萧无梦抬头:“佛子认错人了。”
兰因:“仙君还没问,我这位故人姓甚名谁。”
萧无梦:“佛子这是不信本君的话?”
他的语气加重,带上几分问责之意,内门的长老峰主们若被他这么一问,早就吓得两腿发软了。
然而佛子脊背挺得笔直,一双眼睛洞如观火,“仙君身为仙门之首,怎可——”
“佛子、佛子啊。”
在萧无梦的眼神越发冷,眸中蓄起冰霜之时,青崖子凑上前来,赶紧打断道:“些许小事,之后再说,还是正事要紧。”
掌门吓出了一脑门的汗,佛子真是胆比天大,他哪知如今的师叔是什么情况,若惹怒了他,后果不堪设想!他也是想多了,觉得仙君对菩提寺的事似乎颇感兴趣,就自作主张带佛子上了山,看如今情形,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
他目光在林珑身上转了一圈,刚一琢磨,立刻察觉到仙君冰冷的视线。
萧无梦冷冷启口:“师侄,你是想去跟玄武峰主作伴了?”
青崖子欲哭无泪。
当仙君开口叫他“师侄”的时候,说明他是真的动怒了。
他拦着兰因,道:“佛子,这边请。关于菩提寺之事,咱们仔细商议商议。”
萧无梦轻声道:“还不走?”
林珑眼珠一转,立刻脚底抹油溜走了。
兰因看着她远去背影,垂下了一双浓睫,遮去眼底异样神色。
*
林珑一路跑回炼器室,心跳缓缓平复下来。
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碰到兰因,真叫她魂都差点吓飞了。
当初她和魔君达成协议,魔君亲自将她送出魔界,魔界和仙门之间,隔着广袤的凡界。作为一只刚离开魔界的小魔,初到人间,她看什么都新鲜,在凡间流连忘返。
那时她身无分文,还不太会遮掩魔气,在一户农家偷鸡吃,让一个白衣僧人抓了个正着。
那僧人发现了她魔族身份,口口声声要度她向善。
这和尚是她平生遇到过的最难对付的家伙,被他抓住之后,打又打不过,跑又跑不掉。他还动不动就要度化众生,念经念得她一个头两个大,那段时间,她睡觉都是和尚念经的声音。
后来,她从周围的农户口中知道,这位是菩提寺的佛子,是什么圣王转世,他游历人间魔界,只要能度化九十九个大奸大恶之徒,就能功德圆满,回寺修行,等待成圣之机。
而林珑,好巧不巧,就是撞在他手里的第九十九只魔。
对此,林珑蹲在他画地为牢的结界内,画圈圈表示抗议:“我承认不该偷人家的鸡吃,但我这样的小魔,也能叫大奸大恶?”
“堂堂佛子,不去对付那些真正凶残的魔族,欺负我算什么本事?”
兰因不为所动:“大恶小恶俱为恶,贫僧既然遇到你,也算是因果际会。若不能度你向善,贫僧誓不成圣。”
简而言之,碰到我算你倒霉。
林珑欲哭无泪,她那点小聪明和口才在这和尚面前根本派不上用场,不管说什么,他都只会心如止水的念经,仿佛这世上就没什么能打动他的事。
“你就这么想让我当和尚吗?”
“贫僧是想引你向善。”
“条件允许的话,我也不是不能当个好人啊!”林珑悲愤道。
在魔界,就没有善恶的概念,底层魔族只想活下去,饭都吃不上了,哪有余力做善事。
“心不诚,谈何向善?”
“你——气死我了!”
“兰因,你拉屎必没厕纸!”
“姑娘,不可口出恶语,履犯妄戒。”
“阿弥陀佛。”
“……”
就这样,两人一路斗智斗勇,从人间一直斗到了菩提寺,直到她终于在菩提寺设法逃脱,混入仙宗,从此过上了自由自在的日子,但那段日子,林珑想起来还是觉得不堪回首。
初出茅庐,出师不利,兰因凭借一己之力给她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阴影,导致林珑一见到他,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吓得满地乱窜。
其实,她也不用这么紧张。
她在炼器室平复了一会儿心情,刚才的交锋让她明白,靠着太一宗弟子这层身份,兰因似乎并不能把她怎么样。
百无聊赖之下,她又把那把短弓拿出来仔细打量,这把弓全长不过三尺,拿在手中相当精巧,细看时,翡翠色泽仿佛在弓把上流动,青翠欲滴,漂亮极了。弓弦柔韧紧绷,摸上去冰凉凉的。
这把弓看起来确实好看,但凭什么称得上“神器”?萧无梦还说,凭她的心意可以变成“摆烂神器”?
到底烂在哪了?
随着她心念一动,手中的弓渐渐失去了光泽,变得灰扑扑,弓弦也耷拉下来,整把弓看起来就像晒干的韭菜,相当没有干劲。
林珑不禁乐了,不愧是摆烂弓。
她在梦境中学会了化灵为箭的方法,指尖凝聚灵气,一支灵箭就架在了弓上,手一松,箭软趴趴的射了出去,撞上窗框,化为灵光消散了。
她将弓摆来摆去,“就这?也不能叫做神器吧?”
像是回应她的话,短弓重新焕发光彩,那脉脉流光仿佛在催促她,再试一试。
林珑心随意走,灵箭再搭,随意对准了窗外高树上的一颗果子,那箭射出瞬间,竟然一分三化,三道灵光接连命中了那颗果子,连一片树叶都没有惊动。
“哇!”
林珑一脸惊喜,既然能分成三道,能不能分成五箭、七箭呢?她再次搭箭拉弓,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她骤然回身,看到萧无梦迈步而入。
手上一松,箭已出手。
“诶——”
她惊呼一声,五道流光眨眼到了萧无梦身前,只见他连眉头都没动一下,云袖一纳,那几道箭光就消弭无形,不见踪影了。
林珑:……
怎么神器连他的一片衣角都沾不到啊?
沮丧间,萧无梦已经走到她面前,“你就是这么迎接我的?”
随着他一靠近,她手中的短弓化为流光,变成一只玉镯套在了她手上,还非常没出息的往袖子里缩了缩,试图将自己藏起来,消失在萧无梦的视线里。
非常之没有骨气。
相当的物似主人形。
林珑往后退了一步,“仙君,我不是故意的。”
萧无梦没有要追究的意思,只是他眸中还带着寒意,不知是不是和佛子商议得不愉快,林珑非常懂得察言观色,小声道:“刚才多谢仙君。”
萧无梦挑了挑眉:“不怕了?”
她老实点了点头。
就在刚才,她发现太一仙宗弟子这层身份,让兰因有所顾忌,他不想得罪萧无梦,毕竟他还指望着仙君救菩提寺阖寺僧人的性命呢。
比起她这个小小魔族,当然是菩提寺僧更重要。
说什么大恶小恶俱为恶,其实心里还不是有所比较?
果然原则有大小,只要肯放弃。
亏他还自称佛子,哼!
她从菩提寺偷偷溜走时,还给兰因留了一份“惊喜”,那时她抱着这辈子都不会和他再见的心思,下手也没留情。
兰因一定想着怎么报复她呢!想到她可以光明正大在佛子面前晃,兰因又拿她无可奈何,她就不禁有点得意,甚至有点飘飘然。
她的开心明晃晃写在脸上,像是灿灿春日暖阳,照得人心里都温煦起来,萧无梦淡淡看着她,视线落在她白皙的颈侧,小小的桃花耳坠在颈边留下了花瓣形阴影,随着她的动作晃来晃去。
“仙君,这次你帮了我大忙,有什么我能回报一二,我一定帮!”
“你想帮我?”
“嗯!”
“本君确实有件事要你做。”
林珑愣了一下,萧无梦又送她神器,又帮她拦住兰因,于情于理她都该感谢一下,说几句客套话,他怎么还当真了呢!
以她的本事,有什么能帮得上萧无梦的?
只要他乐意,让掌门说上一声,太一宗上下所有弟子都会争着抢着帮他办事,轮也轮不到她啊!
但看萧无梦的神色,总觉得是件大事,让她为自己的一时口快忐忑起来。
“不知仙君要我帮的,是什么事?”她的羽睫不安的颤了颤,盼着萧无梦可别坑她。
“到时你自然会知道。”他的语气颇为意味深长。
*
夜色深浓,鸟声渐悄。
降灵仙宫某处密室之内,因为兑现诺言,让出大床给某人睡觉的仙君无处可去,他换了身宽松的墨色长衫,披散着长发,站在一面漆黑的镜子前。
这处密室有些杂乱,凌乱堆放着许多炼器材料,形似人的肢节、手脚之类器物的摆在搁架上,乍一看叫人毛骨悚然,细看才发现,这些都是假的。
室内被某种会发光的莹石照亮,最大的光源来自地上的灵阵,灵阵围着镜子摆了一圈,阵法被激发后,镜面如水面泛起波纹,骤然亮起,映出一道熟悉至极的身影。
守梦人倚靠着一根粗壮的树干,把玩着手里的一片柳叶,似没想到对方会在此时找他,他将叶片一收,沉声问,“找我何事?”
萧无梦看到那片柳叶,神色微沉。
“我准备离开仙宫,去菩提寺。”
“萧无梦,你疯了。”无名脸色一变,转过身打量他。
“我很清醒。你追踪界主这么多年,依然未能找出他的身份,本君只能亲自出马。”萧无梦的语气,似颇为不满。
“没人比你我更清楚,界主有多狡猾。”无名沉声静气,“只要他想,在梦界之外,他可以操纵傀儡;在梦界之中,他可以化为一颗石头,一朵花,化为任何东西,想找到他难如登天。”
萧无梦沉凝不语,仿佛自有打算。
“百年来,你被困在仙宫,怨气缠身,看看你如今的模样。”从无名的视角里看,清隽出尘的无梦仙君,背后拖着无数怨憎的影子,这些阴影缠绕着他,挥之不去。
这些东西哪怕用刀气碾为齑粉,依然会重新聚在一起,只要有机会,就会将他拖入噩梦的深渊,使他永远沉沦。
“以你现在的情况,根本走不出神树结界。”无名说到这,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林珑……你想让她带你出去?!”
几次梦境接触,他意识到林珑的不同寻常,她可以在梦境召唤现实之门,她不受噩梦影响,甚至只要靠近她,噩梦中积聚的怨气也会散开。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有多特殊。
“萧无梦!”冷静如守梦人,也忍不住发怒了,“你知道界主有多危险,你怎么能带她去冒险?”
“本君自会保护她。”萧无梦负手而立,冷声道,“我已将‘神语’交予她了。”
“那又如何?”无名道,“这就是你的打算,用神语交换她的性命?!她什么都不知道,却要为你的复仇之心赔上一切!”
“无名,你在意她。”萧无梦眸色幽沉,如刀锋般犀利的话语,戳穿了他的心事。
好一会儿,无名没有言语,他遮面的银色面具在幽暗空间里泛起冷光,藏在身后的指尖捏紧了那片柔软的柳叶。
他忍不住质问,“萧无梦,你不也一样吗?”
“如你所说,我只是在利用她。”
“是吗?”无名问道,“你能看到梦里的一切,那时你的心情如何?”
她接近我时,你曾嫉妒过吗?
她对我不设防,对你却从未卸下过防备,你是否真的不在意?
萧无梦的眼神愈发幽深,如深沉的潭水泛起危险的漩涡,胸口难以抑制的起伏。他荡起的情绪如一场风暴,周围的器具泛起裂痕,悄无声息间碎裂了一地。
“你若是真的利用她,一定会后悔。”守梦人语气沉沉,“别忘了你和我是什么关系。”
“你可以欺骗任何人,但你骗不了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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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失眠
夜已深沉,月悬中天。
金鹤垆中幽香袅袅,若有似无的桂花香在房间内飘散,宁神静气,舒缓怡神,林珑躺在梦寐以求的冰丝玉簟大床上,翻了个身。
片刻后。
摊煎饼似的,又翻了个身。
“啊啊啊啊,怎么会,睡不着!!”
怨念的林珑抱着被子坐了起来,长发披散着,眼底挂着一层青黑。
为!什!么!
躺在全天下最舒适柔软的大床上,枕着千金才换一根丝的软枕,房间里温度适宜,还燃着安神香,在这样的情况下,号称从不失眠的她,竟然会睡不着?!
林珑不爽地把头发抓成鸡窝,重新躺下。
她帮萧无梦炼成了神器,虽然神器最后归她了,可这也是她好不容易换来的机会,能在这梦寐以求的大床上睡上一夜多不容易啊!
明明这张床躺着十分舒服,枕头也软到不可思议,萧无梦甚至都不在房里,将整座寝殿都让给了她。
而她,失眠了。
闭上眼睛,脑子里画面杂乱,一会儿是佛子找上门来,对她念“阿弥陀佛,贫僧一定要超度你”,一会儿是萧无梦拿过来一团海藻,对她说“替本君把它打理好”,一会儿又是无名变成了一棵怨念的大柳树,对她说“林珑,教我吹曲子”。
林珑:……
她躺在床上,被这些魔性的画面搅得睡意全无,一双杏眼睁得比铜铃还大,精神到可以跳起来打死一头牛。
不行。
不能这么下去了。
“我今天一定要睡着!”林珑将乱发归置到一边,把枕头埋在脑袋上,确定一丝光都透不进来,摒除杂念开始酝酿睡意。
夜里一片安静,连虫鸣声也不闻。不得不说,这个办法还是挺有用的。
片刻后。
睡意渐渐涌上来。
林珑的眼皮开始耷拉,然而那阵兴奋劲过去之后,她开始察觉到一些一开始注意不到的细节。
比如这枕头和被子,都有一股浅浅的香味。
和房间里用的熏香不同,那是一种更为浅淡的,似桂非桂的香味。这幽然冷香,她曾在萧无梦身上闻到过。
是了,这本来就是萧无梦的床,也许他的衣裳和寝具用的是同一种熏香,沾染这样的香味也不奇怪吧?
修仙之人,道体洁净。
他都修到化神境了,倒不存在床不干净之类的。怕她睡得不安心,他走之前甚至还特意留了一道清洁术。
然而,当闭上眼睛,沉下来心,再闻到这种味道时,她总有种奇怪的感觉,被这香味包围着,就像她正躺在萧无梦怀里一样。
这念头一起,林珑彻底睡不着了。
她和窗外银盘似的月亮来回瞪了一炷香,终于认命的叹了口气,披衣起身,到院子去散步。
她决定去看看鱼。
也许散散心,回来就睡得着了。
*
林珑没想到,会在庭院小瀑布边遇到萧无梦。
他披着玄衣,墨发用一根松绿发带束了,虚虚搭在肩侧,正在水池边看鱼。银月披了他满身,使得以往高冷不好接近的人,显出与平时不同的柔和。
林珑知道那只是月色给人的错觉。
他站在池边,鱼都挤成一团,远远挨到另一边,沉到池底,瑟瑟发抖。她算是明白了,这人的存在感太强,寝殿中都是他的气息,难怪她会躺在床上睡不着。
她怨念的看着萧无梦,这视线如有实质,高挑修长的男人回过身,有些意外,“睡不着?”
林珑离他稍远的地方蹲下来,留给他一个圆润的后脑勺和头顶漆黑的发旋。
“嗯。”
“床不好?”
“不是。”她摇了摇头:“仙君,我想,我可能是山猪吃不了细糠。”
萧无梦盯着她毛绒绒的头顶,唇角提起。
“有时期待值太高,惊喜感就会降低,人真是好难满足。”她有些沮丧的说。
月色下池面波光粼粼,银光轻漾。
池底的鱼悄然浮上来几只,向着她游了过来。
“仙君,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你这么厉害,人人都崇拜你,你还有没实现的心愿吗?”
“有。”
“那你有没有想过——”林珑转过头问,“如果你一直想做的那件事做成后,你会是什么心情?会很开心吗?”
她的眼神清澈,没有一丝阴翳,只有纯然的好奇。
萧无梦眸如墨染,似深不见底的黑。
来路如履深渊,前方如临高崖。他已经站得够高,走得够远,依然被仇恨困在此处,不得解脱。如果真的能这结束一切,他的心境,大概只有也一片虚无。
他虽然没有回答,但沉凝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林珑释然了。
“笑什么?”
“仙君已经天下第一,也还有烦恼,那我就更没有理由努力了!”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心安理得摆烂的理由+1。
“反正人生就是一个巨大的难题,烦恼是烦不完的,不如睡个好觉。”
她翘起唇角,将手指伸进冰凉的池水里,几只鱼儿簇拥上来,用嘴唇啄她的手指,痒得她笑个不停。
萧无梦注视着她的背影,眼神渐渐幽深。
笑了一阵,她回过头,“对了,仙君将床让给我了,你睡在哪?”
“本君不睡。”
“不睡?”她惊讶。
仔细一看,他浓睫下的眼底确实藏着两团阴翳,像一个失眠很久的人,上次她也发现了,难以想象,堂堂仙君竟然会睡眠不好。
林珑站起身,甩了甩手上手上的水珠,又理了理裙摆,走到他面前,看在他信守承诺,将大床让给自己的份上——
她琥珀色眸中含着浅笑,认真说,“仙君,祝你做个好梦。”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萧无梦身后浓重的阴影散去,那些纠缠不休的怨憎,如浓墨化入水中,悄然消散,他感到一阵久未体验的轻松。
他眼中映着这抹温柔的浅笑,想起在那间昏暗的密室里,他是如何对无名说的。
“只要能杀了界主,一切付出皆值得。”
“哪怕她会死?”
“……”
萧无梦从未动摇过,此刻却忍不住想。
一切付出都值得吗?
遥遥天边,神树散发出莹莹灵辉,万物皆入梦中。
*
天光大亮,林珑从柔软的大床上醒来,睁开眼睛,是降灵仙宫奢华舒适的寝殿,炉中的香已燃尽,只剩下若有似无的浅香。
她抱着被子坐起来,迷迷糊糊想起昨天夜里,她翻来覆去半天睡不着,出去散步遇到萧无梦亦未寝,两个人在水池边说了些有的没的话,具体聊了些什么她也不记得了。后来,她就靠在池边的一块大石头睡着了,怎么醒来又回到了这张大床上?
萧无梦呢?
她压了压头顶翘起的呆毛,一身雪白的鹤童走了进来。
“岚羽,早上好。”她笑着跟对方打招呼。
鹤童肃着一张包子脸酝酿正要开口,绷不住先红了脸,“仙君让你去正殿。”
“正殿?有什么事吗?”
“你去了就——”他顿了一下,“赶紧去吧,大家都在等你。”
大家?
哪个大家?
等林珑洗漱完,收拾好来到仙宫正殿,就被这个“大家”吓到了。
殿内坐了十几号人,萧无梦坐在主位,左右两侧是青崖子和佛子兰因,她认出了监院梦里见过的朱雀峰主,她梳着高髻,神色严肃,比梦中多了几条皱纹。其他人虽不认识,但看装扮也猜得出来,应该是仙宗内门的峰主和长老们。
救命,这是什么场合啊!
林珑跨进门的脚步一顿,转身就想跑。
“林珑。”萧无梦沉声道,“过来。”
林珑顶着所有人注视的目光,往萧无梦那边挪过去,其他人都在好奇这个被仙君点名的小弟子到底有什么特殊的,而兰因投来的视线最为复杂。
她没忍住,偷偷回瞪他一眼。
佛子一怔。
注意到两人的小动作,萧无梦视线微沉,旁边青崖子立刻开口,“佛子,此次仙君决定亲自出山,前往菩提寺,相信菩提寺之危可解了。”
林珑愣住了。
什么?
萧无梦竟然要亲自去菩提寺!
她还以为要借出入梦珠就足够他考虑许久了,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做了决定,他不是闭关百年,不出仙宫一步吗?
又看不出他和佛子有什么交情,值得他去这一趟,总不会他也和界主有仇吧?
再看周围峰主长老们,一副“仙君出山,此事妥了”的模样。
在他们心中,无梦仙君的地位至高无上,仙门百家,修士万千之众,唯有他当得起“当世无双,凌然绝顶”的形容,只要他出手,就没有解决不了的难题。
唯有青崖子,眉间笼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
林珑心想,看,修为太高果然没什么好处,有什么事必然有一堆人来求着你解决,不像她这种小虾米,可以不被人惦记,多自在。
“林珑,此次宗门派你与仙君同行,务必要谨慎行事。”青崖子又道。
“啊?”
刚刚还在庆幸的林珑傻眼了。
谁和萧无梦一起去?
不是,在坐这么多高手,怎么就轮到她了?她去干嘛?萧无梦打BOSS,她在旁边当啦啦队吗?那她也不如柳师姐专业啊。
“我……”她忙道:“掌门,弟子修为低微,不堪重任。”
萧无梦神色微沉。
他扫视了一眼众长老们。
众人暗地里视线交流,角落里长老起身道:“此事关乎菩提寺存亡,不可推辞啊。”
林珑:说得很好,那你怎么不去呢?
“咳,你虽修为不高,但聪明机智,必有大用。”
林珑:这位长老,你都不认识我,这么夸我,你的老脸不红吗?
“仙君既然点名要你去,你便代表太一仙宗,不必妄自菲薄。”
“不错,林珑,我们都很看好你。”
长老们绞尽脑汁,将她一顿夸奖,好像她突然就从外门吊车尾变成了仙宗的骄傲,为了让她去着一趟,都恨不得把她给供起来了。
林珑有些受宠若惊,又觉得不合常理。
他们到底在想什么?
青崖子看了一眼师叔,捋着胡子道:“林珑,此事若能顺利解决,本掌门做主,给你放半年长假。”
林珑:?
掌门,你是不是偷偷调查过我?!
众人七嘴八舌说完,萧无梦一个眼神下去,他们又纷纷安静了。
肃静的大殿里,只余萧无梦的声音。
“林珑,你可愿与本君同去?”
林珑抬头,对上了仙君深沉的视线。
他其实大可以不必问,他要任何一个弟子去,直接下命令就是了,太一宗无人可以违背他。
不知为何,她心中隐隐有种感觉,萧无梦将一个很重要的决定交给了她。
她张了张口,一时竟迟疑了。
她有一百个理由不想去。
太危险、太累、太远……她好好在外门躺着不好吗?为什么要去冒险?更何况菩提寺还有让她不愉快的回忆。
“如果我说……”她试探着开口。
萧无梦神色淡淡,“你若不同意,没人会怪你。”
林珑:那你弄这么大阵仗干什么?你分明不是这么想的吧!
她不明白,为什么非要她去菩提寺不可呢?
萧无梦不再言语,仿佛真的将决定权交给了她。
一旁青崖子额头上急出了一层汗。
“我——”
“师姐!”殿外,刀师弟一脑门汗,急匆匆闯了进来,“出大事了!”
………………………………………………………………………………
第26章 出发
仙宫肃穆,松柏静列。
太一宗的峰主和长老们凑在一起,神色复杂看着殿外两颗动来动去的脑袋,就在刚才,那小弟子风风火火闯进来,如此冒失,大家都以为会有一道刀风削掉他的脑袋,谁知,仙君竟然准许他们去殿外商量。
长老面面相觑:今日的仙君,好说话得跟换了个人一样。
但他既然发话了,众人只好等着。一群修为起码真灵境的高手坐在一起,哪怕没有刻意去听,两人的声音依然飘进耳朵里。
“师姐,不好了,你窗台上养的多肉忘浇水了!”
众人:??
这就是你说的大事?!
峰主们额头青筋直跳,若不是仙君还在,一定忍不住冲出去把这小子揍一顿。
殿外,刀师弟借着说话的机会偷偷给林珑看他的手心,正是魔君送来的那张纸条,林珑神色凝重起来。
选中她来仙门之前,魔君自然调查过她,魑月和仙修生下孩子的事并不是什么秘密,稍微打听打听就能知道。
魔君虽然嘴上不提,但很清楚她来仙门的目的,这还是他头一次提出他知道她爹的线索。
魔君怎么会知道?难道他见过她爹?
作为交换,他要自己去菩提寺查探情况……
怎么又是菩提寺?
林珑隐约觉得,这次的事件没有那么简单,背后有什么大阴谋也说不定。
如果是这样,她更应该离得远远的了。
但是,魑月的身体已经很不好了,见那个男人一面是她最后的心愿,她们之间一场母女缘分,自己连这件事都不能为她做到吗?
“师姐,你不会真的要去菩提寺吧?”
“你怎么进仙宫的?”
“我就是……”
“咳咳。”青崖子踱步上前,“你们两个,该商量完了吧?”
让这么多人在这干等着算什么回事?
林珑看向大殿中的萧无梦,对方的视线一直落在她身上。
“仙君,我考虑好了。”
*
半日后。
林珑收拾好了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她来的时候就没带什么东西,离开时也只带上了那枚玉镯。
她还特意去喂了一趟鱼,没有了卷王抢食,鱼儿们过得悠闲自在,已经隐隐有了发胖的趋势。
萧无梦在廊下等她,他难得束了冠,面容清俊,金质玉相,廊下的风拂过,衬得他衣袂飘飘,仙姿若举。
林珑走到他身边,乖巧道,“仙君,我收拾好了。”
萧无梦冲她伸出了手。
她面露不解。
“阵法。”
“哦。”
被他一提醒才想起来这茬,她握住对方宽大的手掌,感受他掌心的温度。不知为何,她觉得萧无梦心情似乎相当不错。
回想起出发之前,青崖子特意把她拉到一边,叮嘱:“林珑,去了菩提寺,记得不管发生任何情况,都要寸步不离仙君身边。”
林珑看着手腕上微微发烫的红绳出神:娘,我可太迷茫了。
掌门难道也是渣爹的候选人?
“记住了吗?”青崖子絮絮叨叨。
“记住了。”
她老实点头,寸步不离跟着萧无梦嘛,掌门一定是怕她太弱了,出了什么事,丢了仙宗的脸面。
“掌门,你认识魑——”
“林珑,过来。”
还没来得及跟一脸和善的掌门多聊几句,就被时刻紧盯的萧无梦给叫走了,林珑有时候真的怀疑,他们两到底是谁必须得跟着谁了。
走过雾气濛濛的降灵山法阵,前方已经能看到结界,这结界她出入时畅通无阻,也不知道是防着谁的。
走到这,萧无梦脚步一顿。
“怎么了?”
“走吧。”
他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
两人一起跨出结界,那一瞬间,她察觉到一阵微妙的拉扯感,好似有什么东西黏上了结界,被撕扯拉开,回头看时,看到萧无梦身后似有几缕黑气飘过。
再定睛一看,又什么都没有了。
是错觉吗?
到了山下,她着实被热闹的场面吓了一跳,得知仙君出山解菩提寺之围,整个太一宗都沸腾了,送行的弟子们挤满了山道。
一见仙君出来,弟子们狂热的心跳声震得林珑都能听到。她偷偷挣开了萧无梦的手,躲到了他身后。
这种时候,她可不想出风头。
众弟子:怎么感觉仙君的气场突然变冷了?
本来就安静的场面,众人越发大气不敢出,谁都知道,仙君不喜吵闹,只是能遥遥看上他一眼,已经足够弟子们吹嘘上好几年了。
“林师妹、师妹——”
人群里,有人小声唤她。
林珑凑过去一看,竟是柳师姐和秦师兄来了,大概是掌门特许他们两人来送行的。
“师妹。”柳若眉忙着将大把的平安符往她手里塞,“出门在外,一定要小心行事,不可冒进。”
林珑道:“师姐,你不去看仙君吗?”
所有人都在看萧无梦,师姐竟然光顾着跟自己说话,仙君不是她的偶像吗?
“我就不过去了。”柳若眉笑了笑,“师妹,我想好了,日后好好磨练刀艺,不管是在外门还是内门,强大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她眉宇间的阴翳散尽,眼光柔而有神,语气坚定。
林珑不禁笑了:“师姐,我相信你。”
一旁秦泯道:“注意安全,早日回来。”
她认真点了点头:“嗯。”
柳若眉拉着她,有些依依不舍,若有可能,她也想跟师妹一起去,她很想保护师妹。可静主说,她已经出入两次梦境,短期不能再靠近,否则会有被梦界吞噬的危险,只好打消了这个念头。
才说了几句,林珑只觉压在身上的那道视线越来越重,回头一看,果然是萧无梦在盯着她,她只好告别师姐,挪回他身边。
若不是她对自己的认知一向很清晰,说不定会以为萧无梦有多迷恋她呢!
只要离开他视线范围一点,他就开始找人。
“仙君,你是怕我跑了吗?”
“本君是怕你——”他视线扫过柳若眉几人,最后落在默默注视着这边情况的佛子身上,意有所指,“被人给拐跑了。”
林珑无语,相比之下,你才更像拐人的那个好吗?
他怎么就不反思下自己呢?
片刻后。
在众人注视下,仙君祭出了法器,那法器化为一艘巨大的飞船,从空中投下巨大的阴影。
青崖子捋着胡子赞叹道:“许久未见日行船的风采了。”
其他人也是一脸欣赏的表情。
林珑不明所以,日行船?意思不就是白天开的船?
听起来一点也不拉风啊。
等上了船,才觉这飞行法器不是一般的大,上下分为两层,房间多到数不过来,站在甲板上可将整个太一宗的景色尽收眼底。
这一趟去菩提寺,萧无梦连鹤童都没带,只嘱咐对方照料好灵池里的鱼。
船上除了佛子一行人,就剩了一个林珑,还要一个死要活非要跟上来的风师弟。没办法,要他独自面对掌事养的那群鸡,还不如一刀杀了他比较痛快。
林珑头一次坐这样豪华的飞行法器,趴在栏杆上看风景,听说日行船一日可行万里,两天就能到菩提寺。
这和坐飞机的体验很不一样,日行船的视野极好,下方千倾碧绿,灵光挥洒,薄薄的云雾托着船身,远眺夕阳正在西沉,晚霞铺在空中,云层尽被染红,霞光万丈。
欣赏了一会儿美景,天色渐暗时,林珑回到了船舱。
刚上船时,她觉得这艘船只是很大而已,仔细看过才发现,船身梁柱雕刻无一处不细致精美,她随意推开一间房间,闻到了一阵时光和灰尘沉淀的沉香味。
仿佛房间尘封已久,不经意被人开启。
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屏风,上面画着一琴一瑟,器身相枕,亲密无间。
绕过这扇屏风,才发现这是一间别具一格的画室,从房梁上垂下无数丝绢画卷,每一幅画上,都画着同一个男子。
画上的男子眉目俊雅,宽袍广袖,墨发披散如瀑,他弹琴下棋,品茶闲坐,或站或坐,素雅澄静的气质透出画卷,赏心悦目。
这张脸看起来十分眼熟,和萧无梦有很像,但气质又截然不同。
所幸也不用她猜,画上写着他的名字——“玄止”。
这是萧无梦的爹。
画的落款处则提着靖灵的道号,是传闻中他那位飞升的娘亲。
现在林珑倒是相信他们夫妻感情很好了,若不是所爱之人,怎么会捕捉到对方如此多不同的神态,连画他的笔触里都藏着爱意。
她看了一会儿,看到脖子酸疼,低下头注意到桌上还有一副画了一半的画,轮廓勾勒着一对相互依偎的男女,一旁题着几个字:“生同衾,死同穴”。
林珑的心忽然一跳。
她想起出发前掌门说“许久未见日行船的风采”,那无比怀念的神色,从这些画来看,这艘船很可能是萧无梦爹娘的。
这房间里还保存着他们留下的回忆。
她好像进了不该进的地方。
她连忙退了出来,往自己的房间走,又忍不住想,为什么桌上的那幅画没有画完呢?
生同衾,死同穴,多么深情的承诺。可最后,靖灵元君飞升了,玄止真人悄然陨落,留下年幼的萧无梦,他们发生了什么?
“林珑。”
“啊!”
走到拐角处,突然响起的声音把她吓了一跳。
对面的人也被她吓了一跳,没想到喊她一声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阿弥陀佛。”
兰因!
她转身想跑,兰因在她身后道:“不想贫僧揭穿你的身份,就站住。”
林珑僵硬回身,咬牙:“你卑鄙。”
佛子神色淡定,眉心浅金梵印在暗处泛着浅浅光辉。
林珑暗恼自己想事想得太入神,没注意到他过来了。自从答应了萧无梦去菩提寺,她就知道避不开兰因,但她还算打算能躲则躲,尽量不要跟这人正面碰上,免得他找自己秋后算账。
她稳了稳心神,压低声音:“少吓唬我,你根本就不敢。”
佛子静静看着她。
林珑认为自己猜对了,“你不敢得罪萧无梦,不是吗?”
“我与仙君之间的请托,是公事,与你之间的事,是私事。贫僧行事,从不混淆公私。”他道,“之所以不揭穿你,是因——”
她瞪着一双圆亮的眼睛看着他,兰因顿了一下,道:“你在太一宗,未曾为恶。”
林珑知道他有一双能看人功德的眼睛,但仍不相信他这么好说话。
这还是那个追着她跑了一路的死脑筋和尚吗?
“你是说,我不做坏事,你就帮我保密?”
“出家人不打诳语。”
“兰因,你转性了呀!”林珑眼睛亮了起来,她知道佛子不会骗人,忍不住拍了拍他的肩膀,“菩提寺那件事,你也不计较了?”
兰因垂眸看她的手。
忽听一道冷漠声音响起,“你们在干什么?”
萧无梦带着一身冷沉霜意走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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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如睡
萧无梦突然出现,打断了两人的谈话。
林珑被他的气势吓到,默默退开两步,眼神还是忍不住盯着佛子,似乎在等他的回答。
兰因忍不住轻叹一声。
当初他游历魔界,将一座魔城中嗜好饮血剥皮的残暴大魔送去见了佛祖,之后转入人界休整,就在村中碰上了林珑。
她藏在村子里偷鸡吃,口味还特别挑剔,只吃鸡肉最鲜嫩的部分,尤其爱吃鸡腿,剩下的就丢了喂狗,短短几天就祸害了好几家的鸡。
村民们还以为是山上的狐狸干的,兰因走了一圈鸡舍,察觉到了微弱的魔气,设下陷阱捉住了这只涉世未深的小魔。
兰因一开始认为,度化这只小魔很容易,毕竟她看起来很弱,也许她只是误入人界,后来才发现,她的小聪明实在不少。兰因有自己的原则,对于她这样没有害过人的小魔,他出手很有保留,林珑试探出他的底线后,就开始和他斗智斗勇。
每次逃跑失败被他擒回,这小魔就会想方设法的恶心他,比如在他的饭菜里偷偷放荤食,有时是虫子之类的,又或者是偷了别人的钱袋放在他身上,可惜这类伎俩逃不过佛子的法眼,总以失败告终。
她发现这些招式不管用之后,就开始如他所期望的一样“向善”,不仅路不拾遗,还会主动扶老奶奶过马路,在兰因耳边说些好话,但兰因很清楚,这都是她在自己面前的“表演”,自然不为所动。
闹也闹过了,妥协也妥协了,都没用之后,林珑开始摆烂了。
她像个挂件一样跟在兰因身边,不再想着跑,也不再装好人,就拿出混一天算一天的架势,势要咸鱼到底,这也导致回到菩提寺后,兰因对她放松了警惕。
某天夜里,她在结界上磨出了一个小口子,逃了出去。
那时兰因将她困在藏经阁,指望佛经能感化她,翌日打扫藏经阁的弟子一脸惊慌告知他,关在藏经阁里的人跑了,那些贵重的经书被人涂抹得不成样子,负责整理经书的师叔都气晕过去了。
兰因去了趟藏经阁,看到历代住持的画像都被添油加醋画了一番,前代住持画上了双马尾,前前代住持画像加上了两只手,嘴里叼着一根鸡腿……
画风天马行空,搞怪至极,一旁的沙弥想笑又不敢笑,憋得很辛苦。
兰因行事一向谨慎,从未出过什么岔子,没想到在林珑这只小魔身上翻了车,事后难免遭到了住持问罪,罚他在藏经阁抄经,将林珑毁坏的经书全都重抄了一遍。
佛子虚心认罚,他反思自己在此事上过于疏忽,但鬼使神差的,他没有命人毁去那些被涂抹的经书和画像,反而将它们都私藏了起来,有时还会偷偷翻阅两页。
看她写“有事无事,不如大睡”“如睡者,不是真睡”,忍不住唇角上扬,每当这时,他又会觉得愧对佛经教诲,默念几声佛号才能平静下来。
那之后三年过去,兰因觉得,关于那只小魔的一切已经淡化在记忆中,谁知在太一宗和林珑重逢,他的心湖再次泛起涟漪。
他意识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样云淡风轻。
只是如今菩提寺遭逢大难,他哪有半分心思能放在自己身上?这趟去菩提寺,萧无梦不会无缘无故将她带在身边,说明她也能派上用场。
这才是他应该关心的事。
兰因思绪转了一圈,叹息一声,“若能解菩提寺之困,过去之事皆可既往不咎。”
林珑眼睛一亮,也就是说,只要这次能帮上忙,让兰因欠下人情,她在菩提寺乱涂乱画那些事也可揭过了?
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若菩提寺要较真起来,那也是毁坏佛法的大罪。
她站在萧无梦身边,冲他笑了笑,“有佛子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船舱悬灯下,她的眼神灵动,透着他熟悉的狡黠,“佛子,咱们也算是一笑泯恩仇了对不?你也笑一个嘛。”
萧无梦眼神一沉。
“林珑。”
“嗯?”
她回过头,萧无梦却没看她,而是对兰因道:“她一贯如此,佛子不必为难。”
那语气,分明是昭示着他和林珑之间的关系更近。
而他,就像是个外人。
佛子心中没来由的一刺,他轻轻捻动佛珠,默念一声佛号,白色僧衣消失在了悬灯照不到的拐角处。
他一走,林珑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来。
什么“一笑泯恩仇”,她可忘不了被关在藏经阁的日子,也就是她能屈能伸,打不过所以认怂,向兰因要一道保证罢了。若真给她机会,她也想让兰因体会一下被关禁闭的感觉。
萧无梦似有所查,淡淡扫了她一眼。
林珑很快将佛子的事抛到脑后,问:“仙君,哪一间是我的房间?”
两人走在空无一人的长廊上,萧无梦问:“去过画室了?”
她神情一僵,想解释两句,却发现对方似乎并不介意,但也没有要多谈的意思。她想起了自己的娘亲,魑月从没留下过关于那个男人的只言片语,多数时候只是静静坐着,看着远方仿佛在怀念着什么。
偶尔问起一句,娘就会说:“你爹胸有大志,他要走一条与常人不同的路,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多经典的渣男台词。
林珑觉得,她娘就是在魔界底层见识得太少了,才会被这种花言巧语所骗。
说什么做出一番事业、扬名天下之类的,这些年来,也没见有谁名声超过了萧无梦啊?可见这只是一句谎言。
“看我做什么?”走到房间门口,他站定。
“没什么。”
突然感慨,像他这样也挺好的,明明实力和名望如日中天,仰慕他的人多得数不清,却相当洁身自好,从未听闻他和哪个女修有牵扯不清的关系。
入了夜,林珑躺在床上休息。
她的房间就在仙君隔壁,不大不小,舒适温馨,床头上方有一扇圆窗,月光温柔的洒下来,清冷又漂亮。
行驶中的法器比飞机还平稳,几乎感觉不到任何气流震动。
林珑翻了个身,半梦半醒间,忽然看到墙壁缝隙里,透出一丝丝黑雾。就像是章鱼伸出的细小触角,黑色雾气在墙缝间无规律的摆动,给人感觉像是某种活物。
林珑的眼睛一下睁大了,她抱着被子坐起身,打量着这些小触手。
像魔气,又有些不同。
魔气是没有情绪的,从它们身上,林珑似乎能感觉到“情绪”,它们从那些小触手上释放出来,像章鱼喷出了无形的墨汁,浓稠到将人包裹。
这种感觉让人很不舒服,她忍不住伸手捏住一根“触手”,那东西刚一接触到她的手指,就悄然消散了。
她一连捏了好几根,没有任何实质的触感,甚至只是手指划过,它们就如同烈日下的薄雪,飞速消融不见。
这东西这么怕她,倒让她觉得有点好玩。
捏了几根之后,她忽然想到——这东西是从哪里来的?隔壁可是萧无梦的房间!总不能是从他房里跑出来的吧?
走廊上悬灯幽暗,她披衣起身,蹑手蹑脚走到萧无梦的房门前,门缝之下,更多黑雾像潮水一样漫出来。
她一惊,手按上房门,这门竟然虚掩的,一推就开了。
明亮的月光将房间里一切照得纤尘毕现,萧无梦躺在床上,乌发铺散如瀑,浓睫在眼下聚成一团明显的阴翳。
那些黑雾就像是附生在他身上,源源不断从他身上冒出来,凝成一张张狰狞扭曲的人脸,跟一墙之隔的小打小闹不同,这间房间怨憎之气冲天,浓郁到让人无法呼吸的地步。
林珑惊骇的看着这一幕,她在魔界都没见过这种场面,为何仙君身上会有如此强的怨气?
她看到床上的萧无梦睁开了眼睛,冲她伸出手,“过来。”
也许是因为他的神色太过平静,就像久病的人对于病痛产生了麻木;也许是这些东西看起来虽然可怖,但并未令她感到什么威胁,她走到了床边。
萧无梦顺势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劲瘦有力,骨节匀称,冷白肤色在月光下有种透明感,更给人一种他此刻很虚弱的错觉。
当林珑握住他的瞬间,那些黑雾骤然消散,速度快到仿佛刚才所见虚幻。
她忍不住发问:“那是什么?”
“梦魇。”他回答。
林珑愣了一下。
两次进入梦境时,她看到石头和柳师姐身上,都有一层黑雾扩散开。如果那就是形成中的梦境,那他身上层层叠叠的,是多少层噩梦?
这么多噩梦压在他身上,他看起来依然是清醒的,只是那双眼睛黑沉幽暗,如同深不见底的潭水。
“为什么……”
“守梦人没有告诉你吗?”他的声音多了几分哑意。
无名说过,频繁出入梦境的后果,是怨憎缠身,永坠噩梦。
萧无梦身上显现的,似乎就是这种情况……是了,他手握灵犀入梦珠,按理说,他可以无限次出入梦境。
他去梦境中干什么呢?
如果他想的话,一定可以成为比那界主更厉害的存在,可现实并非如此,他不仅没有利用梦境变强,反而在忍受一般人难以想象的折磨。
林珑觉得,她不该知道的秘密越来越多了。如果她是一个兢兢业业的魔族卧底,一定会抓住这个机会寻根究底,送个大消息回魔界,但她不是。
适当装傻,总是送些似是而非的消息回魔界,让魔君觉得她很好掌控,这是她的生存方式。在魔界如此,在仙门同样。
她一再提醒自己,不能离萧无梦太近,她的身份随时有可能会暴露。
她有点后悔刚才为什么要进来了。
好奇心害死人。
她试图把手从萧无梦手中抽出来,然而他握得很紧,是不肯松开的力度。
试想,如果她溺水时抓住了一根浮木,她一定也会紧紧抱住。那些黑雾不知道为什么有些怕她,但她充其量只是一艘摇摇晃晃的小船,承载不起萧无梦这艘大船的重量。
挣动时,他的黑发顺着床沿垂下,像是乌亮的流水。
有那么片刻间,林珑的同情心泛滥,如果长期失眠的人是她,她一定会暴躁到想毁了这个世界,但萧无梦竟然忍住了,那点阴晴不定的脾气,相比之下简直称得上温和的发泄。
但转念一想,她现在同情萧无梦,以后被送上寒风山监牢,被砍脑袋的时候谁会同情她?
心在一瞬间硬了起来,她猛地抽出手,一溜烟跑掉了。
门框发出一声轻响。
萧无梦看着空荡荡的掌心,眼底阴沉聚起了一片风雨。
*
船在天上飞了两日,接近菩提寺地界。
这两日,林珑都在躲着萧无梦,一方面因为发现了他的秘密而有些惴惴不安,一方面又担心他会不会出什么事。
不过以他那样的修为,虽然煎熬,只要死不了,应该就没啥事吧……
应该。
他既然还能来菩提寺,说明他起码还提得动刀,收拾界主,大概也许不成问题?
林珑越想越觉得不靠谱,佛子肉眼可见的忧心忡忡,萧无梦身上debuff都拉满了,算下来唯一可靠的队友竟然只有守梦人,前提是真能遇到他的话。
就在林珑向天祈祷一定要遇到无名时,法器停了下来。
暮色四合,夕阳晚照。
直到昨天,她才知道这船为何得名,夜晚时,船顶上会升起一轮圆日,照得天际辉白,夜里行船也如白日一般,相当高调,因此才叫做“日行船”。
她前两天看到的月亮,其实都是船顶的小太阳在发光。
眼看着天色要暗了,船身的亮度依然惊人,照得下方千顷土地亮如白昼。
仙门百家,依赖神树洒下的灵辉,吸收灵气修行。离神树越远,灵气就越稀薄,而菩提寺,正位于灵气变得稀疏的临界点,是修界与人间的门户。
佛寺往北,是仙修的世界;佛寺以南,是灵气稀薄的人间。
人间并非没有修仙者,只是因为灵气太过稀少,所以修行十分缓慢,更多的是修炼拳脚功夫。这点灵气落在人间,与人间的浊气混合,在天堑上滚上一圈后,流入魔界便成了魔气。
魔界论地理位置可以说是集天地之糟粕,因而魔界贫瘠,寸草不生,魔族生存艰难。千万年来,魔族一直想占领人间,进攻仙界,可惜屡战屡败。
最有希望一次,是现任魔君的爹化为魔龙横空出世,声威蔽日,奈何让萧无梦一刀斩下了头颅,魔界因此一蹶不振,人间从此安宁。
作为连接仙门和人间的门户,菩提寺地处枢要。
此刻从日行船上看去,不见熟悉的连绵佛塔,只见一片浓黑的雾气滚动,整座佛寺都被浓雾包裹,透着浓重的不详之感。
“佛子,快看!”
“阿弥陀佛,佛寺怎么会变成这样?”身边传来小沙弥惊慌失措的声音。
林珑往旁边看了一眼,兰因手执佛珠,脸色凝重,显然他离开时,菩提寺还不是如今景况。
“师姐,下、下面看起来有点可怕啊。”风师弟哆哆嗦嗦道。
“梦界扩张了。”
梦界扩张的速度惊人,甚至已经影响到了现世。
“仙君。”
萧无梦自船舱走出来,他一身苍蓝,云袖在身侧拂动,如同山间起伏的岚烟,仙气飘渺,气场极强,沙弥都不自觉向他行礼。
他看了一眼林珑,见林珑往刀豆身后一躲,又收回了视线。
“入夜后,梦界的力量将达到鼎盛。先在附近找地方住下,探明情况再入。”
“是。”
他吩咐下去,众人的心都安定了不少。
佛子对佛寺周围很熟悉,他们在一处叫做云山村的村子住了下来。
此处是凡人地界,在这里,兰因这张脸谁都认识,跟下凡的菩萨差不多,他们没惊动其他人,在一户僻静的农家借住了下来。
这一户的户主姓魏,魏家娘子爹娘早亡,她独居在此,四十余岁仍未嫁人,家里有几间空屋,打理着几亩菜田,除此之外,还养着一只狗。
林珑跨进院子,黄狗趴在井边,耳朵机警的竖起来,汪汪叫了两声,挣扎着想站起来,却没能成功。
看得出来,它的年纪已经很大了,脸颊两侧的皮都垮了下去,皮毛失去光泽,连叫声都有气无力。
“阿黄,别怕,是客人。”魏娘子站在门口道。
她穿着一身浆洗发白的衣物,盘着长发,鬓角隐隐见白,看起来有些憔悴,在风口里一站,立刻开始咳嗽。
阿黄不安的摇动着尾巴,但它站不起来,林珑注意到,它有一条腿使不上力气,腿上有旧疤,估计已经瘸了很久了。
这一人一狗,都透出迟暮衰败的气息。
不知为何,林珑也感觉有些不安。
佛子商量完借住后,就带着沙弥去附近查探情况去了,此时只剩下他们三人,她回头看萧无梦。
他神色冷冷,没有回应。
林珑:……
他不会是生气了吧?
可他堂堂仙君,怎好跟她这个小弟子生气?
他不发话,林珑只好上前,请魏娘子回屋休息,他们本来不打算惊扰她,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脚步声。
一群拿着刀剑的修士闯了进来,为首一人咋呼道:“佛子兰因在何处?!”
“这里没有什么佛子。”见他们气势汹汹,来者不善,魏娘子白着脸摇了摇头,咳得更厉害了。
为首那人看了一眼院中情况,“先把这两个女人捆起来,不信那假仁假义的和尚不出来!”
立刻有人拿着绳子要去捆林珑。
萧无梦上前一步,冷冷吐出两个字,“谁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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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舍利
闯进院中的几人态度嚣张,他们并未穿统一的宗门服饰,武器也是五花八门,看起来似乎是一群散修。
在这群散修头领看来,这院中除了萧无梦看不出深浅以外,就剩下几个弱鸡,林珑和刀豆看起来就不能打,更别提身为凡人的魏娘子。
菩提寺出了那样的异状,里面的和尚都出不来,在这凡间的荒山野岭,能有什么高手?
此人多半只是在虚张声势罢了。
那散修刀一抬,哈哈一笑,“谁敢?老子敢!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老子的刀法,连无梦仙君都照砍不误!”
说着,一刀砍了过去。
萧无梦只是抬了抬手。
一道无形的气浪掀开,这群散修惨叫连连,东倒西歪,爬都爬不起来。为首之人惊骇不定,再一看手中引以为傲的大刀,卷刃都卷成了麻花。
“你、你——”
仙君连眼神都没多给他一个。
刀豆十分有眼力见的上前,拿出绳子把这些人都捆了起来。
而一旁的林珑笑得肚子都疼了,这人竟然拿着刀在萧无梦面前喊话,简直是搞笑行为艺术。
笑完就对上萧无梦清冷的眼。
她的笑容僵在脸上,干巴巴道,“仙君厉害。”
萧无梦一甩袖,回房间去了。
林珑忍不住挠了挠脸。
刀豆一个人忙着对付那些散修,就算是动弹不得的几头猪,捆起来也是挺费劲的:“师姐,快来帮帮我。”
……
不久后。
几人被捆做一团,扔在柴房里。
打探消息回来的佛子负责审问他们,这几人被萧无梦一通惊吓之后,已经彻底老实了,问了几句,就竹筒倒豆子般将该说不该说的都说了。
这几人都是凡间的散修,说是散修,平时打家劫舍,跟山匪无异。最近听闻菩提寺的异状,就想浑水摸鱼来碰碰运气。
“就你们这身手,打得过谁?”林珑被逗笑了。
“蚁多还咬死象呢!我们人多,打不过还不能围殴了?”那头领梗着脖子说。
他们一直在这附近守着,就是为了蹲守回寺的佛子,从他身上得到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还能是什么东西?当、当然是传说中的菩、菩提舍利。”那人支支吾吾的说。
兰因的表情变了。
“你可真敢想啊。”林珑道。
“不止是我们,现在谁不盯着舍利子的下落?”
菩提寺上方黑雾罩顶,异状连连,在佛子离寺那一天,住持宣布闭寺,但仍挡不住有心之人的窥探。
一般修士不了解梦界,更没有见识过范围大到能影响现实的梦界,他们只知道菩提寺出事了,心怀不轨的投机者闻风而来。
他们中一部分人认为这是趁机潜入寺中盗取舍利子的大好机会,胆子大的进了雾中,就再也没出来。
还有另一些人觉得,菩提寺都要保不住了,舍利子怎么可能还在寺内?一定在前段时间匆忙离寺的佛子身上,这样才能保存菩提寺的火种。
这几个散修显然就是持有后一种想法的大聪明。
他们修为太低了,见识也同样低,压根不知道修为越高,实力的差距根本不能用人数来弥补,别说碰瓷萧无梦,他们这种水平再来一百个也打不过兰因。
“你少瞧不起人!”那人道,“你可知最近来菩提寺的人有多少,那赫赫有名的凶僧,亲口说要撕碎佛子,他可是真灵境的高手!”
“凶僧是谁?”林珑小声问兰因。
“此人不是和尚,是个邪修。”兰因道,“他修炼邪功,曾在凡间做恶,用人血修炼,因为他光头戴佛珠,世人都叫他凶僧,谣传说他出自菩提寺……他狡猾又善于躲藏,菩提寺追拿此人上百年,一直未能将他擒获。”
林珑:和尚的造型也太好抄袭了,稍加模仿,一口黑锅就扣头上了,菩提寺实惨。
不过这人靠着邪功修炼成四阶修士,修为跟佛子相仿,可见是有些实力的。比起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散修,这种藏在暗处的阴毒之辈,才是最危险的。
她和佛子交头接耳的说话,没注意后方萧无梦投来的阴沉视线。
“师姐,为啥他们都想要那个舍利子?”刀师弟偷偷问了一句。
他算是问对人了,曾在菩提寺“做客”的林珑还真知道。
举凡天下名寺、大宗大派,总有一些镇寺镇派之宝,往往极为神秘,菩提寺的镇寺之宝,就是菩提舍利。
传说圣王身死,他的尸身火化后化为舍利,舍利的形状竟与菩提树所结的菩提子一模一样,称为“菩提舍利”。若有人能得到菩提舍利,便能得到世上所有的智慧,顿悟成佛,白日飞升,不在话下。
她还听说这舍利就供奉于藏经阁的地宫之中,因而藏经阁能启智,是感悟智慧之地。
林珑:呵呵。
谁信谁傻。
她在藏经阁待了那么久,打开那些佛经,依然看两页就犯困,也没见沾上半点菩提智慧,都是菩提寺的营销手段罢了!
而且,说什么舍利是圣王所化,又说佛子是圣王转世,那菩提寺供奉的不就是兰因自己的骨头吗?
每天念经时面对自己的骨灰,是什么感想?
等佛子这一世死后,又化出新的舍利子,如此循环,舍利岂不是越来越多,无穷无尽?
她脑子里充满了奇思妙想,忘乎所以,明亮的眼睛盯着佛子出神。
兰因长睫微颤,身体微微后退,眼神闪躲,似乎不习惯被她这么盯着,同时又忍不住脸颊发热,佛号就在嘴边,却念不出口。
竟是一念乱了心,难以平静。
“阿嚏!”
莫名其妙的,刀豆打了个巨大的喷嚏,那点缭乱的思绪被口水喷得飞灰湮灭,佛子起身出去了。
刀豆揉了揉鼻子,有点奇怪。
好端端的,怎么会有一股凉风对着他吹?
他可是经过专业训练的,除非鼻子奇痒,否则根本不会打喷嚏。
他回过头,看到仙君离开时墨青的衣角,忍不住又挠了挠头,从角度上来看,刚才那阵风难道是……
不可能吧?
解决完这群散修,天色已很晚了,众人各自安歇。
天刚刚蒙蒙亮时,林珑被一阵吵闹声吵醒,她揉着眼睛窗边,趴在窗口,见有几人凑在院门口,背着大小包袱。
他们正是要离开云山村,远走避难的村民,为了多凑些人数,他们挨家挨户的喊人。
“魏娘子!”
“魏娘子怎么还不出来?”
“我不走,你们走吧。”晨光熹微,魏娘子披了件薄衫站在门口,“佛子回来,菩提寺有救了。”
兰因并未刻意隐藏行踪,昨夜村子里还有人见过他,只是不知道佛子借住在魏娘子家里。
菩提寺的雾气越扩越大,附近乡里人心惶惶,一开始持观望心态的,时日一长,也忍不住想要跑路了。
“佛子回来又顶什么用?”
“看那架势,整个菩提寺都要保不住了!”
“我听说寺里的和尚全都死了,尸体都发臭了!”一人语气夸张道,“亏我之前还日日去上香,那群和尚连自己都保不住,又怎么能保佑我们?”
魏娘子皱了皱眉,也没多说什么,只是让他们离开。
“魏娘子,你傻啊,你一个女人,带着一条瘸腿的狗,真要出了什么事,怎么跑得掉?”
“出了事,那也是我的命。”她道。
“这次我堂兄特意从城里来接我们,若不是看你可怜,我们还不想带上你呢!”门口的妇人指指点点道,“亏我还想给你介绍个男人相看相看,你真是油盐不进,难怪一辈子嫁不出去!”
旁边的同伴拉了她一把,低声道,“别说了,你不知道她是个丧门星,一连说了三桩婚事都吹了吗?”
“那赵员外看上了她,她养的那条贱狗竟把员外给咬了,好好一桩婚事黄了。她还不让员外的人把狗打死,彻底把员外给得罪了。”
院子里,阿黄似乎察觉到这些人的恶意,抬起头,吠了两声。
“畜生,叫什么叫!”一村民粗声粗气的呵斥。
“你少骂两句,这条老狗可是魏娘子的心头宝。”眼看着魏娘子回屋去了,这些人的言语越来越尖酸,“你想想,她一个女人,这么多年不嫁人,就跟着这条狗,你说这狗是不是,啧啧……”
“竟有这回事?”
趴在窗边的林珑揉了揉太阳穴,压了压早上被吵醒的火气,真想这些人的龌龊想法塞回他们脑子里去。
这时,魏娘子又出来了,她拿着一把大笤帚,上面不知从哪沾满了蛛网,冲到院门口,扬起笤帚对着那些人兜头就扫了过去!
“啊!!”
“快住手,你这疯婆娘!”
“唉哟!”
“滚!”
一阵鸡飞狗跳,那群人狼狈的跑远了。
魏娘子放下笤帚,站在院门口喘气,又开始低咳起来,阿黄拖着一条瘸腿,满满凑到她身边,发出低低的哀叫声。
她咳了好一阵,手帕上染了不详的红。
黄狗趴在她脚边,呜呜哀咽,好不可怜。
“臭狗!”
“叫什么叫!”
不曾想,路过的小孩也来凑热闹,从地上捡了一把石头,往院子里砸去。
魏娘子下意识蹲下身,将黄狗给挡住,依然有一颗石子砸破了它的头,疼得阿黄一个激灵,血流了下来。
林珑见状,赶紧从窗子翻了出来。她边走边翻腰包里的伤药,再抬头看时,只见魏娘子身上冒出一股黑雾,眨眼就将整座小院给吞噬了。
梦境!
又是梦境。
眼前从黑到白,林珑发现自己一次比一次适应了。
守梦人告诉过她,人做了噩梦之后,惊惧之气会留在体内一段时间,若被特殊的外界刺激影响,也会导致梦境形成。也就是说,不一定要在睡梦中,才会形成梦境。
方才魏娘子似乎就是这种情况。
林珑走在山野间,薄薄的岚烟在山间漂浮,看样子她并未离开云山村太远,遥遥甚至能看到村子里升起的炊烟。
转过一颗枯树,前方站着一道笔直挺拔的身影。
林珑眼睛一亮,喜色瞬间爬上眉梢。
“无名!”
她快步向着对方跑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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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逆鳞
林珑快步跑到无名面前,绕着他转了一圈,表情渐渐变得惊讶又迟疑。
无名的神色沉了沉。
“无名,你怎么——褪色了?!”
明明是熟悉的装扮,银色面具和窄袖黑衣,但眼前人看上去就像是蒙尘多年的老照片,岁月磨洗掉了颜色,泛起了灰白。
但美人还是美人,哪怕在这种灰白滤镜里,也有种独特的美感。
她惊讶的竟是这个,无名眼神一松,示意她看周围。
林珑不解的环视四周,看了一圈才发现,不是无名变色了,而是整个世界都褪去颜色,地上的草是灰的,眼前的树林也不是她以为的枯树林,只是叶子变灰了。
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袖,入梦前,她穿着浅粉色上襦,袖子上点缀着海棠刺绣,现在看起来也是灰扑扑的。
真奇怪,难道这梦境掉色?
她忍不住问无名:“难道你看我没有颜色?难看吗?”
隔着面具,无名的视线在她身上转了一圈,看得她都有些忐忑了,才收回视线。
他没有立即回答,走出好一段路,他才说悠然开口,“还不错。”
让一个挑剔的人说出这句话可不容易,林珑心中有些暗喜,嘴上还是忍不住说:“说明你的眼光还有待提升。”
她吐槽一句,笑眯眯的说,“走,咱们去找魏娘子。”
无名在原地顿了一下,才跟上了她的脚步。
林珑的心情比想象中更好,这大概就是好队友给人的安全感,她肉眼可见的开心,走着走着,忍不住在林间的落叶堆上蹦了蹦。
她没注意无名在身后注视着她,眼神不同于以往的幽深。
穿过落叶堆积的树林,路过一片玉米田时,无名一把将她拉了进去。
凌乱的脚步声随后响起。
林珑屏息静气,蹲在一棵高大的玉米后,从枝叶堆叠的玉米叶缝隙探头往外望去,一伙拿着棍棒的怪人从玉米田边走了过去。
这群人身材异常高大,从林珑的角度看去,他们足有两米以上,四肢健硕有力。但他们脖子上长的,却不是人的脑袋,而是挂着一块方形的白布,白布上画着滑稽的五官,摇摇晃晃,像是用树杈子撑起来似的。
从他们嘴里,又吐出了人的声音。
“那小娘们儿还敢跑,还不是让我们给抓回去了!”
“员外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啧,看来今夜魏小娘子有福了!”
猥琐至极的哄笑和口哨声响起,林珑忍不住轻轻啐了一口。
那人脚步一顿,手上的斧头扬起几分,“什么动静?”
旁边画着一双大小眼的家伙推了他一把:“别疑神疑鬼了,赶紧回村,喜宴就要开始了。”
“对对对,别错过了喜宴。”
一群人大步流星的走了。
不知是他们太高太壮,还是听觉变得灵敏了,林珑甚至听到了他们离去时,踩踏地面微微震动的声音。
那阵脚步声越走越远,她才松了口气。
两人从玉米田里出来,这时才觉得,连玉米都变大了不少,这片玉米田长出了遮天蔽日的气势。
她随手摘了一片玉米叶,竟能像伞一样撑起来,把她挡个结实。叶子也是灰色的,沉甸甸的玉米露出一点尖端,那点黄色就异常醒目,还散发着一股扑鼻的香味。
以前怎么没觉得,生玉米竟然这么香?
她忍了再忍,才没有掰下一根来,啃个痛快。
眼下不是研究玉米的时候,她问无名:“刚才那些人,好强的压迫感,怎么回事?他们不是村民吗?”
“不是他们很强,而是你变弱了。”无名道。
“啊?”
“这是凡人之梦。”
走上进村的小道,即将入夜,天色阴暗,无名的声音也夜风里听起来格外冷清,跟以往似乎有些不同。
“凡人做梦,很难生成梦境,因为凡间的灵气太少。一旦梦境形成,支撑梦境中的灵气也很稀薄,能调用的灵气就更少了,没有灵气可用,仙修跟普通人也没什么区别。”
“怎么会这样?”
林珑大受打击,她试着调动灵气,八字灵诀背得滚瓜烂熟,用出来的效果——不如没有。
一缕小风在她面前打着旋消失了,轻得像是吹了口气。
她在梦中引以为傲的技能用不了了!
简直遭遇了史诗级削弱,难怪以往的路人小怪,在她眼前都变得无比强大。她觉得,刚才那些家伙,一刀就能砍掉她的头!
这还不是最惨的,她打量着无名,大家都变成凡人的情况下,意味着修为越高,遭到的削弱就越多,无名岂不是也变弱了?
晴天霹雳!
见她瞳孔震动,一脸大受打击,无名忍不住挑唇,“他们不是我的对手。”
“你就吹吧。”
“我还有刀。”
林珑:。
差点忘了,就算没有灵气,他也是世上一流的刀者,在武林高手里算是最厉害的那一批,一般人哪是他的对手?
刚丧失的信心又瞬间找了回来,她道:“冲冲冲,咱们杀进村子里,解救魏娘子!”
无名忍不住看她。
原来被她信任是这种感觉。她是如此活泼、热切又明亮,一双明眸让周围的景色都亮了几分。
“无名?”
夜色掩盖下,他的手指轻擦过久违的冰冷刀身,跟上了她的脚步。
越是靠近村子,就越是危险。
先前见过的那些高大的“白布脸”,分成三五个一组,在村子附近巡逻。这些人高高举着火把,警惕性极高,稍微有点风吹草动都可能惊动他们。
从他们的谈话里两人得知,今夜是赵员外和魏娘子的订亲之夜。按照他们的说法,魏娘子是被抓回来的,显然,她本人并不想结这门亲事。
村中娶妻,并没有太过繁琐的流程,但听说赵员外是城里来的,光是定亲宴就要大办特办,流水宴席摆到了村口,饭菜和肉香四溢。
“你说,他们到底在防着什么?”蹲伏在一块土坡后,林珑戳了戳无名的手臂。
无名低下头看她纤细的手指,他的眼神藏在火光照不到的暗处,显得尤为幽深。
林珑在观察着那些走来走去的守卫,按理说,这些人并不知道他们的存在,也不可能是在防备他们,既然魏娘子已经抓回来了,他们还守着村外干什么呢?
怕魏娘子再次逃跑吗?
这么大阵仗,似乎并不是用来对付魏娘子的。
“无名,你觉不觉得……”她偏过头,吞了吞口水,“宴席上的肉好香。”
林珑这辈子没觉得她这么馋过,她的鼻子变得非常好使,那炖得软嫩的猪肉和喷香的猪骨汤,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勾得她肚子里的馋虫大动。
为了缓解这股饥饿感,她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臂,这手看起来竟然比猪蹄还香,她缓缓张开了嘴——
咔嚓。
一口没啃到手臂,啃到了一块无名从袖子上撕下的破布。
林珑:……呜。
怨念的眼神盯着对方,像一只吃不到骨头的小狗。
“我好饿。”
“要不……咱们去偷一碗肉来吃?”
“……”
“林珑。”无名道,“别忘了我们是来干什么的。”
片刻后。
村头的流水席附近,两团黑影蹲在桌下,一只修长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桌上端走了一只碗。
巡查的“白布脸”经过,往酒桌看了一眼,并未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大概他们也想不到,会有人冒着生命危险来筵席上偷吃。
一团漆黑的桌子下,林珑的视力毫不受阻碍,她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筷子,啊呜吃下了一块扣肉。
梅菜的香味混着扣肉的细腻入口,好吃到让人头皮发麻。
“无名,你真好!”风卷残云干完一碗扣肉,林珑终于有了饱腹感,“你要不要也来一碗?”
桌底的空间狭小,一片黑暗中,两人离得很近。
以无名的身高,蜷缩在这种地方实在委屈,一双大长腿无处安放。林珑觉得他周身的气压有些低,也不知道是不是憋在这里憋的。
当然,也有可能是饿的。
“我看那个猪蹄就很不错。”她低声说。
温热的气息吐在耳侧,耳阔一阵麻痒。
“你打算在这里吃到宴席结束?”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刻意压低的沉冷。
有那么一瞬间,林珑觉得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对,但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也许身在梦境,让她也变得有点神经质了。
正胡思乱想之际,忽然席间一阵混乱,有人喊叫起来。
“这是什么地方!
“你们这些怪物到底是什么东西!”
“快放老子出去!”
林珑大着胆子探头一看,就看到他们之间抓住的那几个散修正仓皇逃窜,那些白布脸拿着棍棒在后面穷追不舍,在狭窄的村口流水席间,桌椅倒成一片,村民四下退避,尖叫声不断,现场一片混乱。
差点忘了,这些家伙也被卷入梦境中了。
这可真是帮了大忙!
黑暗中,林珑一把抓住了无名的手,“走,咱们快去找魏娘子!”
混乱中握住的这只手温热,指腹有一层薄茧,指骨修长匀称,这是刀修的手,但这不是无名的手。
从桌子底下钻出的林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眼前站着的,分明还是那个熟悉的人。
无名低声问:“还不走?”
林珑站着不动,心神错乱。
她记得每一次和无名接触,他的反应都十分敏感。他的手是冰凉的,握上去像摸到了一块冷玉,而且每次触碰他,他会浑身僵硬,肌肤变得滚烫,那温度甚至有些灼人。
可眼前这只手,却是常人的体温。
是她记错了,是梦境改变了温度,还是眼前这人——不是无名?
她迟疑了太久,无名已往前走了两步,林珑看到他腕骨处那颗熟悉的红痣。
她这才跟了上去。
也许是他们两接触的次数多了,无名真的脱敏了?
林珑的心仿佛浮在了一片起伏的海面上,在确定和不确定之间摇摆不定。
就在一片混乱中,两人悄然潜入了魏娘子的院子。
比起村子里的热闹,院子里反而静悄悄的。
不过也看得出经过了一番布置,四处都挂着彩绸,房间门口还悬着两盏红灯笼,只是这红色落在林珑眼中,也是蒙蒙的灰。
高树上蝉鸣声隐约,林珑定了定心神,她觉得应该是自己想多了,谁能在梦境中假扮守梦人呢?
再说,他若真是假的,这一路上他早有无数机会对自己下手了。
她将进入梦境之前的情况说明,“魏娘子就是梦核,她应该在里面。”
话音落,漆黑的天幕滚过一道炸雷,那道雷霆仿佛就在旁边的大树顶上炸开,眼前猛地一白,像是整个梦境都跟着晃了一下,林珑惊了一跳。
“怎么回事?”
“这里离菩提寺的梦界太近了。”无名沉声道。
林珑心神一震。
她想起对方说过,噩梦有吞噬的本能,距离上相近的梦境会互相吸引。对于梦界那样的庞然大物来说,吞掉这个小梦境简直太容易了!
若不快点唤醒魏娘子,他们很可能从这个梦境被吞进梦界。
眼下他们和其他人失散,菩提寺情况不明,这绝不是进入梦界的时机。
她看向院内,孤窗映出一道窈窕身影,那道曼丽的影子,似乎在对着镜子梳妆,这里面的人,真是魏娘子吗?
她忽然有些不确定了。
迟疑间,一道冰凉的触感被推进了怀里。
“拿着。”无名将腰间的刀解了下来,塞给了她。
“此刀名为逆鳞。”
“龙有逆鳞,触之必死。”他道,“拿着刀,没人敢碰你。”
………………………………………………………………………………
第30章 险境
林珑曾好奇过,无名的刀看起来特别朴素,完全不像是顶尖刀修的本命武器,直到将它拿在手中。
它冰冷修长,恰如其人。
细看才发现,刀鞘覆着一层漆黑的鳞片,紧密细致,在刀柄往下数寸的位置,一片金鳞藏在细密黑鳞之下,用手摸上去微微灼烫。
林珑抱着它,就像抱着一个烫手山芋,无名对她好像有些好过头了。
在这个失去灵力的地方,刀不是他的倚仗吗?
“刀给我了,你怎么办?”
回应她的,是房间里传来的哐当一声轻响。
原本对镜描画的倩影,变成了悬在房梁上拉长的人影。
无名反应极快,一脚踹开了房门。
魏娘子挂在梁上,呼吸急促,脸色涨紫,脚边倒着一个矮凳,她竟在悬梁自缢!无名抬手,一道刀气挥出,白绸被切断,魏娘子摔倒在地。
他没有要扶对方一下的意思,反而冷着脸往旁边退开了几步。
林珑跟着进来,才将魏娘子扶起来,好一会儿,她睁开眼睛,虚弱道:“为何要救我?我宁死……也不嫁那赵仁。”
林珑赶紧道:“魏娘子,你只是在做梦!快醒来,你没有嫁给赵员外!”
魏娘子眼角的泪滑到一半,惊讶地看着她,好像她在说什么天荒夜谭,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
“是真的。你一个人活了一辈子,谁也没嫁,还养了一只狗。”
提到狗,魏娘子的表情有了变化。
“阿黄……”
“对!”林珑眼睛亮了,“你快醒来,阿黄还在等你!”
“我,我……”魏娘子的神色从迷茫渐到清晰,她想起了什么,抓住林珑的袖子,“林姑娘,阿黄,阿黄被那个孩子给打了!”
林珑:?!
在林珑惊讶之时,无名提醒,“有人来了。”
他一个眼神,林珑心领神会,赶紧扶着魏娘子躲到了里屋内。
院内,沉重杂乱脚步声响起。
“员外,小娘子正在里面等您呢。”
“过了今夜,小娘子就是您的人了。”
“那小娘子还装清高,媒人几句坑蒙拐骗,她不也照样上当了?”
“放你的屁,分明是被员外的人格魅力给征服了!”
“对、对!”
随着一声门框被重重推开的声响,身壮体肥的赵员外走了进来,他比其他“白布脸”都更壮,手上捏着一个铜铃铛。
人未进来,先闻粗重的喘息声,“魏娘子,我来了。”
一步跨进门,看到屋内人,赵员外表情一变。
“什么人?!”
“要你命的人。”
“猖狂!”
赵员外猛地一摇铜铃,一阵沉闷至极的声响扩散开,外围所有的“白布脸”都围了过来,将魏娘子的小院重重包围起来。
林珑和魏娘子藏在里屋,借着门缝看外面的情况,那铜铃震得林珑两眼发晕,侧头一看,一小段烟雾似的魂魄自魏娘子头顶冒出,向着铜铃方向飘去。
“魏娘子!”
虽不知那铜铃是什么东西,但在梦中抽取魂魄,必死无疑!
凶险时分,林珑怀中逆鳞刀如龙吟震声,震碎了铜铃声响。
魂魄回归,魏娘子猛地喘了口气:“赵、赵员外……”
“你慢慢说。”林珑帮她拍着胸口顺气。
“他是城中的富户,那日我在城中买布,撞见了他,他有意纳我为妾,被我拒绝了。”魏娘子道,“谁知他竟不甘心,买通了媒人来哄骗我。那媒人介绍林家公子与我相看,双方都有意。谁知他派人假冒林家来下聘,送出聘礼后就反口说是赵家,媒人伙同家丁都说我听错了,明明定下就是赵家。”
魏娘子柳眉紧蹙,想起此事,还不禁全身发颤,“他们说我既然和赵家定了亲,就没有反悔的余地,一定要我嫁给赵员外。迫不得已,我只能逃走……”
“所以,他们又派人把你给抓了回来?”
“是。”魏娘子点了点头。
“你知道他那铜铃是什么来历吗?”林珑靠在门缝边偷看,边跟她说话。
赵员外手中的铜铃十分邪性,还有这些多白布脸手下供他驱使,不像是一般的凡人。
门外,无名一夫当关,白布脸围了一屋子,却没人是他的对手。他们势大力沉,轮着棍棒围攻他,却被他抬手间的刀气斩得七零八落。
他手中无刀,但凝气也能成刀,这无形之刃,在他手中挥洒自如。
林珑暗暗咋舌,之前她还觉得,用不了灵气的梦境是对他的极大削弱。现在才发现厉害的人怎么都厉害,可能这就是真正的强者不会被环境所限。
他几乎是站立不动的姿势,又或者是他懒得动弹,白布脸前仆后继往他身上扑,被他斩断手脚,削断经脉,惨叫声响成一片,屋里充斥着浓重的血腥气。
满地流淌的鲜血,映照无名墨黑的眼眸,隐约泛着一层猩红。
明明可以直接将他们杀死,他却选择斩断他们的手脚,屋内的断肢血迹凑成一副地狱般的景象,他站在血泊中,神色流露出一丝漫不经心的残忍,“到你了。”
赵员外壮硕的身躯情不自禁后退一步,撞上了低矮的房梁,那张白布画成的脸本没有表情,却也染上了一丝惊恐。
林珑疑惑地盯着无名,不知他身上熟悉又陌生的感觉是从何而来。
“那铃铛……”魏娘子道,“是赵仁认识的一个僧人给他的,我见过那僧人的画像,那人带着一串血色佛珠,白色眼球,面貌有些可怖。
血佛珠?
邪僧?!
“我记得,赵仁醉酒后曾说过,那僧人让他帮他找寻聚阴之体。”
说话间,铜铃一阵乱响,无名的刀气已经斩向了赵仁的头颅。里屋内,地上倏然漫起红光,那猩红的晦光围着她们两人,汇聚成了一个刺目的“死”字。
电光石火间,林珑的危机感骤升,抱着魏娘子往旁边一滚,本能反应救了她一命,两人原本在的地方,数十道猩红的棘刺钻地而起,若不是她躲得快,现在都成了荆棘上的刺猬了。
房间里响起了阴恻恻的笑声。
冷汗自林珑额头滴下,她紧紧盯着前方,地上的红光如同人的脉搏跳动,聚在一处,渐渐凝成一道人形。
白眼瞳、血佛珠。
阴邪之气缭绕,令人不寒而栗。
“聚阴之体,入吾掌中。”
邪僧二话不说,掌化巨大,凭空向着魏娘子抓来。
魏娘子吓得面无人色,才知聚阴之体原来就是自己!
可她刚刚才被从房梁上救下,又被铜铃摄魂,浑身发软,一点力气都没有,根本无法反抗,只盼着别拖累了林珑,“姑娘,你快跑!”
林珑心道,她倒是想跑啊!
这种时候她可不会讲客气,她不是不跑,而是被定住了!
这邪僧看造型就很不好惹,心眼居然还多,在林珑就地一滚时,他指使两根荆刺缠上了她的腿,将她牢牢捆在了原地,鲜血正从小腿上渗出。
还没研究怎么脱身,那大掌已经到了面前,林珑无计可施,将手中长刀一举。
刀上逆鳞如有所应,撑起一道金色屏障,那巨掌和屏障相撞,庞然之力瞬间倾泻,整座屋舍难承其力,轰然垮塌,大地震动,砖石纷飞。
巨力冲击之下,林珑和魏娘子被扫飞了几丈远,四周尘土震起,阻碍了视线。林珑快速扯开腿上的荆刺,耳边听到赵员外的一声惨叫,紧接着响起的是邪僧与无名对招的声音。
刀与掌往来交错,声势惊人。
林珑扶起魏娘子,趁着这一片混乱,赶紧跑为妙。四周的扬尘滚滚落下,砖石断树满地狼藉,刚跑了几步,那些源源不断、杀之不尽的白布脸又围了上来。
这些家伙打不过无名,欺负她们两却是绰绰有余。
林珑掌心凝了一层汗,她的手伸进袖中,摸到那只碧玉的手镯,心中默念:神器啊神器,你可千万要给力啊。
“林姑娘……”
“别担心,我还有压箱底的法宝。”
林珑安抚住魏娘子,那些白布脸的壮汉一拥而上,高高扬起的棍棒眼看就要落到头顶。
“神!器!”林珑高喊一声。
白布脸齐齐发出一阵惨叫,应声而倒。
林珑:?
还真有用?
她低头看了看手上懒洋洋、毫无反应的翠绿神器,有些不可置信。
不对啊,看看伤口,这些人分明被一刀毙命的。
“林珑?”无名收起刀势,看了一眼四周还在源源不断聚拢的白布脸,道:“跟我走。”
林珑觉得他的反应有点奇怪,愣了一下,“等等,你的刀——”
再一看,那把黑色长刀分明就在无名手上,刀鞘悬在他腰间,方才逆鳞刀被邪僧震得脱手飞出,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把刀给找回来了。
大概他和本命武器之间有所感应?
白布脸们是受铜铃铛感召而来,赵员外被斩杀后,这些人更显得狂暴,疯了一样向他们冲过来,甚至连飞刀利刺之类的暗器都用上了。
无名在前开路,林珑搀扶着魏娘子紧跟在后。
身后无数的白布飘荡,气势震天,漆黑天幕还有雷霆滚动,昭示着梦境的摇摇欲坠,邪僧不见了踪影,只有天顶漂浮着的几朵猩红镶边的暗云,依然透着令人心悸的不详。
若不是梦境影响,那应该是刺目的血红色。
邪僧估计是打不过无名,所以趁机逃遁,不过现在不是计较邪僧的时候,得赶紧从这些白布脸的追杀中逃命。
无名在前方开路,后面的白布飘成一片,越追越近。
魏娘子几经惊吓,体虚气弱,脚下硌到了一颗石子,不慎跌倒在地,冰冷的斧头迎头斩下!
她浑身血液一阵冰凉。
斜里一道冷箭射过,正中那执斧之人额心,白布底下渗出汩汩鲜血,执斧人就这么倒了下去。
魏娘子回过头。
林珑手中拿着一把翠绿短弓,冲她露出灿烂笑容,“关键时刻,还得是我。”
三人一路疾奔,杀出一条血路逃出了村子,借着夜色和溪流声隐匿,遁入了村外一条小溪旁的小道。
耳边渐渐听不到追杀声,魏娘子的体力也到了极限,几人终于得以喘口气,停下来休整。
溪水潺潺而过,魏娘子躺在树下,林珑帮她处理了扭伤的脚踝,顺势盘膝坐在一旁。
魏娘子:“多谢。”
林珑:“小事小事。”
她问对方,“魏娘子,你记得咱们进入梦境之前发生的事?”
魏娘子怔了一下,点头道:“我是突然想起来的……”
原本她逃跑失败,被赵家人抓回去,被迫定亲,还从员外的手下口中得知,今夜员外就要对她……
她万念俱灰,无奈之下只能寻了短见,没想到会被人所救。见到林珑的瞬间,她突然想起了很多事,几个多嘴的村里人来挑事,阿黄被路过的小孩砸破了头,听林珑说,她是进入了“梦境”。
“林姑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珑心说,我才觉得奇怪呢。
看起来,似乎是现世的魏娘子进入了梦境的身体……
“是身梦魂。”远远站在另一棵树下的无名开口了。
他抱着刀,倚着树干闭目养神,若不主动开口,就像是一抹幽魂,悄然潜隐在暗处。
“什么意思?”
“她的身体还在现世,只是魂魄进了梦境。”
“为什么会这样?”林珑不解。
“会有这种情况,多半是触发梦境时,做梦者下意识想保护她,不想将她卷入梦境。可惜做梦者本身力量弱小,所以只做到了一半。”
“做梦者?”魏娘子恍惚明白了什么,“你是说……”
林珑点点头:“就是阿黄。”
当时她看到黑雾自魏娘子身上蔓延开,下意识以为这是魏娘子的梦境,找到她后才意识到不对。仔细一想,这色彩黯淡的世界,还有她变得分外灵敏的嗅觉,闻到肉就走不动路,大概都是受做梦的黄狗影响。
林珑有些沮丧,在柳师姐那里犯过一次的错误,怎么能再犯呢?
但转念一想,谁能想到一条狗会做梦,还会形成梦境?这也怪不了她呀!
只是为什么只有她受影响,无名一点反应都没有?
“因为你心性不定,心浮气躁。”无名淡淡道。
“哼。”林珑道:“年纪轻轻干嘛要定性?心性未定说明可塑性强,我又不要出家当和尚!不像某些人,成天死气沉沉。”
“……”
魏娘子捂嘴轻笑。
林珑不解看过去。
“抱歉,只是觉得你们两位……很有意思。”
说话间,又是一道照亮天际的闪电划过。
林珑神色一肃,“魏娘子,你知道阿黄在哪吗?我们必须尽快找到它。”
这个梦境的范围,仅限整个云山村和周边山头,但阿黄竟然不在魏娘子身边,它若是存心想躲藏起来,要在梦境里找到一条狗可不容易。
魏娘子想了想,却摇了摇头。
“阿黄原本是一条野狗,二十几年前我上山采药时遇到它,它那时还小,误踩了兽夹,不知被困了几日,几乎奄奄一息。我见它可怜才救了它,哪知它拖着伤腿,跟在我后面走了老远……我一时心软,就将它带回了家。”
“阿黄性情温顺,很通人性,有了它看家护院,家里再也没被小贼光顾过。往后几年,村里的媒人给我介绍过两门亲事,因为男方突生急病而告吹了。”
“渐渐地,村里开始有了流言,有人说我是丧门星,未出嫁就克夫;还有人说我一个女人,和一条狗生活在一起,行为不检,他们说阿黄是狗妖,是它对那些男人下了咒,他们才会染病。”
“后来,就出了赵员外那事,当时我无路可走,有心寻死,阿黄似乎有些有所察觉,它一直守着我。赵员外闯进来时,它冲上去咬伤了对方的腿,被员外一脚踢开,它那条被兽夹夹过的腿,就彻底瘸了。”
魏娘子眼圈微红,强忍住了眼泪。
林珑道:“这么说,梦境中的事跟现世不同,赵员外跟邪僧有勾结,但他后来并未找上你?”
魏娘子点点头,她今日才知道,自己是什么“聚阴之体”。
无名道:“那邪修狡猾又惜命,菩提寺不出事,他便可以一直隐忍着不出手。”
林珑恍然。
原来邪僧是属忍者神龟的,倒是真能忍。
“过了几年,村子里说阿黄是妖的越来越多,连小孩子也知道了,越来越多人相信,他们都说,一般的狗活不了二十年。”
林珑坐在一旁,托着下巴,“阿黄活了二十多年了?”
“也许不止。”魏娘子道,“以前曾有个云游道人说过,阿黄可能是吃了山中的野芝,所以寿命比一般狗要长些,村民并不相信……”
当年被赵员外踢了一脚,阿黄休养了好几年才能走路,那之后就一直瘸腿。
而她经过那一场惊吓,也生了一场高热,之后就有了肺疾。那之后,她的身体大不如从前,她常想,大概她还能活几年,跟阿黄一起死了,这辈子也足够了。
不管外面流传什么流言蜚语,阿黄就是她的家人。
没有阿黄,她早就死了。
林珑心想,一条忠诚的、瘸腿的狗,排除万难也会守在主人身边,如果不在的话,很可能不是它不想来,而是它来不了,动不了了。
那它还能在哪呢?
她眼睛一亮,“我知道了!”
“魏娘子,你当年捡到阿黄的地方在哪?”
“就在这后山上。”
“那咱们赶紧去——”
“林珑。”无名忽然叫她。
“怎么了?”
“过来上药。”
顺着他的视线,林珑低头看自己的小腿,一路逃命,裙摆早就扯烂了,露出小腿的肌肤,腿上被刺荆勒出的伤口红肿发紫,还沾着凝固的血迹。
这一路兵荒马乱,她光顾着照顾身为凡人的魏娘子,都没顾得上处理自己的伤口。
“我自己可以……”
“过来。”
波光映照粼粼月,无名的语气比溪水更凉,更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强势。
林珑只好走过去,将伤药递到他手里,嘀咕,“我又没有手瘸。”
“坐下。”
“……”
无名严肃起来的时候,跟某人有点像,有种让人不想得罪他的气场。
出于能危险感知的小动物天然的感应,林珑觉得,还是乖乖听他的话比较好。
她坐在一块石头边,撩起凌乱的裙摆,露出两条又细又直的小腿,在月下溪边,肌肤白的反光。
无名看了一眼,倒药的动作微顿,才将药粉揉开,用掌心按在她的腿上。
她立刻轻嘶出声。
“痛?”他动作顿止,眉心皱起几分。
“凉。”她老实说。
无名的手简直比冰块还冷。
“……”
“一会儿就热了。”贴着她小腿柔软的皮肤,他努力绷着脸说。
林珑:有道理。
但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怎么感觉他脸皮好像变厚了?
过了一会儿,果然感觉到他掌心灼热,贴在皮肤上像是发热的膏药一样,不止是手在发热,他浑身僵硬得厉害,甚至连眼尾和耳廓后方都泛上了一抹红。
幸亏这四下一片漆黑,林珑没看到这细微的变化。
但她仍然觉得不对劲,打量了他半天,问:“无名,你有长得和你很像的兄弟吗?”
无名骤然抬眸,在触到她那双清如琥珀的眼睛时,又低下头去。
“没有。”
“真奇怪。”她嘟囔。
或许真的只是她想多了?
又过了一会儿,瓶子里的药都快被用完了,无名整个人也快红透了。
溪流静静流淌,暧昧的气氛悄然弥漫。
林珑轻咳一声:“好了。”
她动了动腿,无名恍然回神,收回了手。
夜风吹拂,山壁上的垂枝海棠被吹落一朵,正好掉在林珑手中。她捧着花,往无名面前一递,“送你。”
面具之下,无名的墨色眼眸骤然幽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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