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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五年后赴东宫 30-40

30-40

    第31章


    雨水落在屋檐上, 声音细细碎碎的。


    萧承煜的房间里只点了一盏灯,火苗被从窗缝渗进来的风吹得微微晃动,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忽明忽暗地晃着。


    沈倾音被他抱在怀里已经有一阵子了,她起先还僵着身子不敢动,后来感觉到他滚烫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 心里的那点别扭便慢慢被什么取代了。


    他的手臂箍得不算紧, 却有一种让人无法挣脱的执拗。她试着往后挪了挪身子, 他便又收紧几分,喉咙里含混地溢出一声, 听不真切,却带着一种让人心软的脆弱。


    她到底没有再动。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 偶尔有风灌进来, 吹得帐幔轻轻拂动。


    又过了一会, 沈倾音撤出他的怀抱,扶着他躺下。望着他虚弱无力的模样,忍着哽咽道:“快睡吧!”


    萧承煜还是望着她,只是脑袋却昏昏沉沉的。


    沈倾音低头去看他的脸, 昏暗的光线下, 他的五官轮廓比白日里柔和了许多, 眉头却微微蹙着, 唇色苍白, 颧骨处泛着一抹不正常的红, 是伤口发炎后低烧未退的痕迹。


    她看了片刻, 去探他额头的温度,却被他抓住了手,枕在了他的脸颊下。


    她的掌心紧紧贴着他脸颊。


    沈倾音试着把手抽回来, 刚拉开一点距离,他的手指便又收拢了些,寻了个姿势闭上了眼睛。


    她僵在那里看了他一会,到底不忍心再挣,任由他握着,另一只手将被子往上拉了拉,掩住他露在外面的肩头。


    屋子里安静极了,雨声不知什么时候从急转为了缓,从密转为了疏,落在瓦片上发出滴滴答答的轻响。


    沈倾音坐着的姿势让腰背有些酸,便换了个姿势,将手肘撑在床沿上,下巴搁在手臂上,这样既能守着他,又不会太过疲累。


    萧承煜的睫毛很长,此刻低垂着,在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她鬼使神差地想起许多事情来。


    想起小时候,他骑在马上,穿着一身绛红色的衣裳,衬着雪白的马,好看得不像话;想起他时常来沈家,每次都要绕到后院来找她,那时候他们都还小,不知道什么叫避嫌,只知道跟彼此待在一起就很快活。


    她这样想着,眼皮渐渐沉了。守夜的小厮不知什么时候退了出去,只剩下她和萧承煜两个人,一个躺在床上昏睡不醒,一个趴在床边困意渐浓。


    不知过了多久,沈倾音的意识渐渐模糊起来,眼前的烛火变成了一个朦胧的光点,萧承煜握着她的那只手依然没有松开,微凉的手指贴着她的脉搏,像是在无声地确认她还在。


    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像是漂泊了很久的船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港湾。


    她趴在床边,听着檐外的雨声,不知不觉也睡了过去。


    到了很晚沈沐临才匆匆回府,正打算去后院看看妹妹睡了没有,跨过月洞门却发现沈倾音的院子漆黑一片,平日里值夜的丫鬟也不在。


    他皱了皱眉,唤来门房一问,才知道妹妹被人叫去了隔壁院子。他心里一沉,急忙向隔壁走去,到了之后却被一个人拦住了。


    周砚站在门口,看见他拱了拱手。


    “我妹妹可在府上?”沈沐临急声问,“我来接她回去。”


    周砚又行了一礼道:“回大人,沈姑娘正在里面看望殿下,殿下伤势沉重,这会儿刚安顿下来。”


    沈沐临不是不通情理的人,他自然知道萧承煜此番伤得有多重。听赵将军说胸口那一刀再偏半寸便要伤及心肺,可见是真的从鬼门关上走了一遭。


    但他依然不放心。妹妹已经定了亲,定的还是苏家,这偌大的京城里人多口杂,谁知道明天会传出什么闲话来?


    沈沐临犹豫了片刻,到底没有硬闯,只是打着伞在院门外等着。


    雨不大不小地下着,不紧不慢的,像是故意要考验人的耐心。沈沐临站了一盏茶的工夫,里面没有任何动静。


    周砚进去查看,回来说妹妹还在榻前守着,殿下昏睡着没醒,便也没走,让他先回去休息。


    沈沐临又站了半个时辰,雨水顺着伞骨滑下来,在地上汇成一道细流,漫过他的靴底。


    又过了一刻钟,他终于沉不住气了,抬脚便要往里走。


    周砚再次挡住了他。


    这一次,周砚的态度比方才更坚决一些,但他毕竟是个有眼色的人,知道沈沐临是沈倾音的亲兄长,不能得罪太过,便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恳切:“大人,您听在下一句劝。”


    沈沐临站住了,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周砚沉声道:“殿下的伤,您是知道的。大夫说失血太多,能不能撑过来全看今晚。他从回京到现在,清醒的时候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每次醒过来第一句话就是问沈姑娘。大人,我知道这事儿于理不合,于礼更不合,可人命关天……”他的声音微微低下去,“今晚若是连沈姑娘都不在跟前,我怕他是真的撑不住了。”


    沈沐临不是铁石心肠的人,萧承煜对沈倾音的心思,他是知道的。眼下周砚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他若还要硬闯,便显得不近人情了。他叹了口气,将抬起的脚收了回来。


    周砚感激地给他行了一礼,退回自己的位置上,继续守着门。


    雨不知疲倦地下着,檐角的滴水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浅浅的坑洼。沈沐临站在雨里,目光越过院墙,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他忽然想起母亲曾拉着他的手道:“沐临,倾音那孩子心太软,你替她多看着些,莫要让她受委屈。”


    可是妹妹一直在受委屈。嫁给苏廷昭是委屈,不能和相爱的人在一起也是委屈。


    他闭了闭眼,将伞又往下压了压,遮住自己大半张脸。


    也罢,今夜就由她去吧。


    黑暗的天际线上,乌云缓慢翻涌,不见星光不见月,只有远处宫墙上的灯火隐隐约约地亮着,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光。


    御书房里的烛火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皇帝坐在龙案后面,面前摊着一沓厚厚的奏报,是他让人从吏部和兵部调来的,关于此次太子萧承煜奉命前往西域平乱的全部经过。


    他已经仔仔细细看了两遍,奏报上写得清楚,太子一行离开京城后的第三日,在青州地界的山道中遭遇不明身份的武装袭击,随行护卫死伤过半,太子本人身负重伤,若不是赵元赵将军拼死护着冲出了包围圈,后果不堪设想。


    而那些袭击者的身份,至今没有查清,只从尸体上翻出了一些腰牌,经过查验全是伪造的,没有任何可追踪的线索。


    皇帝的手指在“不明身份”四个字上轻轻叩了叩,眉头皱得更紧。


    是谁派的人?


    他首先想到的是国舅爷,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太对。国舅爷那人他太了解了,老谋深算是有的,但做事向来求稳,讲究的是滴水穿石,绝不会搞出这么大的动静。


    此时杀了太子对他有什么好处?太子若死在西域路上,朝野哗然,所有人都会盯着他查,他再蠢也不会给自己找这种麻烦。


    况且太子此番去西域,带的兵不多,沿途的行军路线也没有刻意保密,若是国舅爷派人下手,大可以安排得更妥帖一些,不至于留下这么多活口和线索。


    不是国舅爷,那是谁?


    皇帝又拿起那份奏报翻了翻,目光落在“士兵”二字上,忽然顿住。


    袭击者的身手很好,赵元在回禀中说“训练有素,进退有序,绝非普通山匪流寇可比”。


    也就是说,这是一支真正的军队,至少是一支经过严格军事训练的队伍。而能在青州地界调动这样一支力量的,如果不是国舅爷,那会是谁?


    皇帝命人连夜去传赵元进宫。


    赵元到的时候已经是三更天了,皇帝没有让他多礼,直接开门见山地问了当时遇袭的细节。


    赵元将那一夜的战况描述得细致入微。他说那些人是从两侧的山林中突然冲出来的,事先毫无征兆,显然是早就埋伏好了等着他们。他们的刀法整齐划一,配合默契,每一刀都奔着要害,不是杀人越货的路数,而是军队中常用的刺杀阵型。


    “以赵卿之见,这些人从何处来?”皇帝问。


    赵元垂下头:“臣愚钝,查了许久,至今未能查明。那些人的尸体上没有携带任何能表明身份的物品,衣着也是寻常百姓的打扮,但军中的斥候看过,说他们手上的老茧位置与寻常百姓不同,是常年握刀弓的手。”


    皇帝沉吟片刻:“有没有可能是西域那边的人?”


    赵元摇头:“西域诸国的兵马,臣与他们交过手,路数不同。这些人更像是我朝边军的做派。”


    此言一出,御书房里安静了一会。


    皇帝的脸色在这几息之间变了又变,最后挥了挥手,让赵元起身,命他继续追查此事,一有线索即刻回禀,不得有误。


    赵元领命退下后,皇帝一个人坐在龙案后面,盯着烛火出了许久的神。


    边军的做派。青州地界。截杀太子。


    这些线索他一时之间拼不出全貌,但隐隐约约感觉到,这局棋的棋盘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翌日清晨,雨终于停了。


    沈倾音是被鸟叫声吵醒的,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第一个感觉是腰背酸痛得厉害,第二个感觉是,自己不是坐着而是躺着?


    枕头上有淡淡的草药气息和一种独属于萧承煜的、清冽的松木香。她愣了一下,猛地转过头,便对上了萧承煜一张好看的脸颊。


    萧承煜就躺在她旁半侧着身子,一只手枕在脸侧,另一只手松松地搭在她腰上。他的脸色依然苍白,但唇上已有了一点血色,烧也退了大半。


    她猛地坐起身来,脸颊瞬间烧了起来,从脖子一路红到耳根。


    她手忙脚乱地要下床,脚还没踩到地上,腰上忽然一紧,整个人被一股力道拽了回去,结结实实地撞进了一个温热的胸膛。


    萧承煜将她搂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急什么?”


    沈倾音被他搂得动弹不得,双手撑在他胸口想推开他,又不敢真的用力,怕碰到他的伤口,推拒之间倒像是欲拒还迎。


    “殿下,你快放开我。”


    “不放。”


    他手上的力道又收紧了几分,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下巴在她发顶蹭了蹭。


    “殿下,我已经订婚了。”


    “那又如何?陪我躺一会儿。”他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叹息,“就一会儿。”


    她偏过头:“……天亮了。”


    萧承煜没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将她又往怀里带了带。他的怀抱有一种让人贪恋的温度,沈倾音闭了闭眼,在心里默数了三个数,然后从他的怀里挣脱出来。


    她翻身下床时差点被被子绊倒,好容易站稳了,低头匆匆整理了一下衣裳,头发也顾不上重新梳,就那么披散着往外走:“我叫周砚进来照顾你。”


    萧承煜没做声,看着她出了门。


    院子里的青石板被夜雨冲刷得干干净净,泛着水润的光泽,海棠花落了一地,粉白的花瓣铺在石板上。


    沈倾音站在屋檐下深吸了一口气,潮湿的空气灌进肺里,凉丝丝的,总算把脸上的热度压下去了一些。


    周砚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看起来也是一夜没睡,眼底泛着青黑,但精神头还行。他看见沈倾音出来,恭敬地道:“沈姑娘,您要回去了?”


    沈倾音点了点头:“你家殿下醒了,你去看看他,伤口应该要换药了。”


    周砚:“好,您慢走。”


    沈倾音出了院门,发现哥哥正站在外面。月白色的袍子被夜雨打湿了大半,衣摆上沾着泥点子,手里的伞倒是撑着的,可伞面上的水珠已经干了,说明他在这里站了很久很久,久到伞面上的水都被风吹干了。


    “……哥哥?”她轻轻唤了一声。


    沈沐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心疼,有无奈,有责备,有担忧,还有疲惫。


    他一个字都没有说,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过身,撑着伞往沈府的方向走。


    沈倾音愣在原地,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一样,闷闷地疼。


    她飞快地跟了上去,伸手去拉他的袖子。沈沐临没有甩开她,也没有回头,只是放慢了脚步,让她能跟上。


    兄妹俩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走着,谁都没有说话,窄巷里只有两个人踩在湿石板上的脚步声。


    到了家门前,兄妹俩都愣住了。


    只见苏廷昭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站在院门前。他听见脚步声便转过身来,晨光正好落在他的脸上,将他温润的五官映得格外清晰。


    苏廷昭的目光从沈倾音微乱的头发移到她震惊的双眼,又从她的双眼移到隔壁院子的方向,再移回来时,温和的眼眸已是沉了几分。


    他微微一笑:“倾音,一大早这是去了哪里?”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不好意思晚了一会


    第32章


    那日, 沈倾音应下苏廷昭求婚时,苏廷昭愣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随后有些手足无措地笑了一声, 然后问:“妹妹怎么忽然就答应了?”


    当时她什么都没解释,只是望着他,轻声问了一句:“那你愿意吗?”


    “愿意, 自然愿意。”苏廷昭激动地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妹妹可是想通了?那当真太好了, 我这就去筹备,很快便去你府上提亲。等提完亲, 咱们尽快把成婚的日子定下来,到时候我定要风风光光将你娶进门。”


    说到此, 他微微俯下身来, 目光温柔地注视着她, 温声道:“妹妹放心,往后只要你嫁了我,我定会对你好一辈子。你不必怕同我过日子会有什么压力,更不必忧虑日后公婆为难于你, 叫你担惊受怕。你只管安安稳稳跟着我, 我定叫你成为这世间最幸福的人。”


    一介世家出身的探花郎, 能说出这样一番掏心掏肺的话来, 该是何等难得, 足见他是真心实意地喜欢着她。


    她满心愧疚, 因为她应下这门婚事, 并不是因为情爱。


    她垂着头,踌躇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廷昭哥哥, 对不起……其实我……”


    话还没来得及说完,苏廷昭便打断了她:“妹妹,我知晓你想说什么。你不说,我心中也清楚。你能应下我,便说明你心里对我并非全是排斥,多多少少也存着几分愿意。或许连你自己还未分清。往后咱们两个慢慢处着,日子久了,说不准便日久生情了。你放心,我绝不会为这些事同你置气。你能答应,我已心满意足,旁的,我都不在乎。”


    一个如此优秀的男儿郎,一介世家公子,不顾颜面,不求对等,满腔热血地将一颗真心捧到心爱的姑娘面前,说出这样一番肺腑之言,天底下又有哪个女子能不动容?


    沈倾音顶着满心的压力,终是郑重地点了头。既答应了,那便要一诺千金,不能轻负。


    谁的感情都不是用来随意辜负的,苏廷昭亦是拿真心待她的。正因如此,她整夜整夜地辗转难眠,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才最终做下了这个决定。


    可她到底高估了自己。


    当萧承煜身负重伤回到京城,她什么身份之别都顾不得了,就那么留在他的别院里照料了他一整夜。


    而此刻,苏廷昭就站在她的面前,手里提着食盒,里头想来装着的,是她素日里爱吃的点心。


    自他们订下婚约之后,他便隔三岔五登门,回回都带着从京中各处搜罗来的可口吃食,变着花样地哄她高兴。


    此刻就这么撞见了,她心里倏地涌上一股酸涩,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开口,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说了一句:“外头凉,进屋里坐吧。”


    沈沐临在一旁看着苏廷昭,眉头蹙得紧紧的,面色也不大好看。他心中清楚得很,这种事对苏廷昭来说,本就是不公的。


    成婚一事,合该两情相悦才好,若有一方心里并不欢喜,对另一方便是莫大的伤害。


    当初若非被皇后娘娘逼得实在没有法子,妹妹断不会选了这条路。归根究底,这桩婚事从一开始便失了公允。


    当初妹妹答应嫁给苏廷昭时,他也曾好心劝过,说既然应了,便该好好待人家,安生过日子。毕竟苏廷昭出身世家,又是新科探花郎,无论品貌气度,还是才学人品,样样都拿得出手,两家也算门当户对,又有祖上交情在,想来妹妹嫁过去,日子总归是安稳的。


    至少,总比跟着他这个兄长日日提心吊胆来得强。


    可麻烦之处便在于隔壁府里那位奄奄一息的太子殿下。那也是个可怜人,性子又极为执拗。


    沈沐临心里百般滋味交杂,又想着妹妹一向极有主见,自己也不好过多插手,便拿公务当借口,径自去忙了。


    沈倾音将苏廷昭领到客房。苏廷昭进屋后,将带来的食盒放下,揭开盖子,笑着对她道:“我今日去南城排了一早上的队,才买到你素日爱吃的那几样点心。这会儿还是热的,你趁热尝尝。”


    沈倾音望着他,见他发间还沾着清晨的露水,身上犹带一股凉意,心里头一时五味杂陈。


    过了片刻,她开口道:“廷昭哥哥,前些日子我听苏伯母说,你等这阵子朝务忙完,会有几日空闲。我想去益州走走。益州离京城不远,有山有水有风光,你带我去散散心可好?恰好回来之后,便也快到咱们成婚的日子了。”


    这是沈倾音头一回对苏廷昭提出要求。苏廷昭听罢,立时便从凳子上站起身来,激动道:“好啊!妹妹,那地方我去过好些回,风景确实极好,好吃的好玩的,我都熟稔得很。过两日我便安排,定陪你好好玩一遭。”


    一个仕途正蒸蒸日上,又得心上人垂青的少年郎,那股子春风得意的劲儿,是藏也藏不住的。


    沈倾音轻轻应了一声,又问他:“昨日听闻沈梨妹妹又被苏伯母叫去了府上,我总想问问,苏伯母每回唤她过去,都带她做些什么呢?”


    早些时候,沈倾音是很抵触沈梨同苏家亲近的。可近些日子,她发现沈梨甚至开始自个儿主动要去苏府寻苏夫人了。


    起初她还悬着心,谁知沈梨忽然对她说了句:“姐姐,你都要嫁给廷昭哥哥了,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一句话便把她问住了。


    是啊,她都要做人家的妻子了,却还满心里防备着苏家会害沈梨。


    自那之后,她便没再拦着,由着沈梨常去苏府,可心底那份担忧,总也放不下,今日到底还是忍不住问了苏廷昭。


    苏廷昭温声道:“妹妹,你别太忧心了。我知晓你疼沈梨,觉得她年纪尚小。可我想着,她多一家像我们苏家这样的人来疼她,也不是坏事。我母亲只得我一个儿子,成日里心心念念想要个女儿,可年纪大了,这事也勉强不来。”


    “她与沈梨投缘,又打心眼里喜欢,便想常常见一见,说说话,也不过是人之常情罢了。况且我母亲常年吃斋念佛,常去寺里烧香礼佛,带着沈梨妹妹同去,两人说说话,解解心宽,沈梨也能跟着静静心,依我看,倒不是坏事。”


    他说着,往沈倾音跟前凑了凑,目光落在她那张白净又精致的面庞上,虽眉眼间仍笼着愁云,却依旧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他又道:“妹妹,你别担心,往后你嫁了我,我也定将沈梨当亲妹妹一般疼爱,也会让我爹娘好生待她。”


    说心里话,这样的郎君,世间当真是难遇的。苏廷昭能说出这一番话来,确是对沈倾音用情至深。


    沈倾音也明白,人总不能无情无义,既然应了要嫁人家,便该真心相待。


    她点了点头,道:“那好,今日廷昭哥哥就留在府上用饭吧,我下厨给你做碗面,好不好?”


    苏廷昭一听,更是欢喜了,一把扶上她的肩头:“那可太好了!妹妹,能吃上你亲手做的饭,我真不知该如何高兴了。我觉着我能吃两碗,不,我能吃三碗!”


    清晨的天光透窗而入,落在眼前这位少年郎身上,照出他眉目之间的俊朗疏阔,也叫那股蓬勃的少年意气,愈发遮掩不住。


    沈倾音心底那股沉重,也因着眼前这明晃晃的光,稍稍散了些许。她与他一道说了会儿话,又画了一阵画,随后便亲自下厨去为他做面。


    自沈倾音走后,萧承煜便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他心里头难受得厉害,更多的,是没有把握,几乎看不见什么希望。


    尤其是沈倾音在他面前哭着说了那么多声“对不起”的那一幕,他心下便明白,要想将她再寻回来,何其艰难。


    沈倾音向来是个极有主见的人,性子又坚韧能忍,这样一个倔强的姑娘,最终却低头应了苏廷昭的婚事,显见得是有人对她施了不少的压力。


    他唤来周砚,命他去查,究竟是谁逼她走到了这一步。周砚领命而去,直到傍晚时分方才回返。


    萧承煜只看了一眼他的神色,心里便已猜出了几分。


    果然,只听周砚回禀道:“回殿下,前些时日,皇后娘娘曾召沈姑娘入宫一回。而在这期间,二殿下也时常去寻沈姑娘。后来一日,沈姑娘忽然便应了苏公子的求婚,自那之后,二殿下便再也不曾去找过她。属下多方打听,又辗转托人到太后娘娘那边探了口风,似乎……是皇上有意撮合沈姑娘与二殿下,而皇后娘娘不肯应允,这才逼着沈姑娘嫁给了苏廷昭。这中间,还有不少朝臣弹劾过沈大人,甚至有人诬陷他勾结外党。”


    萧承煜听罢,不禁冷笑了一声。他就知道,这些人有的是法子,有的是手段,就这么硬生生逼着一个小姑娘,亲手葬送了一生的幸福。


    他心里头堵得厉害,沉声问道:“所以,二殿下每回来寻沈倾音,大抵都是父皇授意的?”


    周砚回道:“据属下查探,似乎正是如此。”


    他又忍不住问道:“殿下,您说,皇上明明清楚这其中种种瓜葛,为何还要让二殿下去接近沈姑娘?难不成当真想让他娶沈姑娘为妻?可这二人身份悬殊,又牵扯到沈大人与国舅爷那边,想来无论如何也是不大可能的。”


    皇帝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周砚跟了萧承煜这么些年,心里多少也有几分掂量。


    他看得明白,这位陛下平日里看似极宠爱太子,处处维护,可细细想来,除了每逢朝臣发难之际,不得不将太子殿下推出去做挡箭牌的那些事之外,那些细碎的、贴心的呵护与疼惜,倒真没见过几回。甚至殿下病中、重伤在身时,也不见陛下过来瞧过一眼。


    可在外人看来,皇帝待这个儿子何其看重,又是如何一心要保他继位。殿下本就不喜将心事形于色,甚少抱怨,也从不对外人吐露心里话。可这些年下来,周砚隐隐感觉得出,殿下心里其实什么都清楚,甚至还带着些许难以察觉的失落,每回病重之时,也会频频望向门外,却总也望不来那个盼着的身影。


    譬如这次西行,确实给了殿下一个大好良机,可皇上也清楚,那是怎样的龙潭虎穴。


    明明满朝武将中,不乏英勇之人,大可择一前去,皇上却偏偏钦点了太子殿下,任他九死一生,险些葬身异乡。


    自然,皇上自有他的谋算,或许也有心试炼,看这个太子值不值得他护。


    所幸殿下保住了性命,可等他从鬼门关爬回来,那个姑娘却已许了别人家。这其中,究竟是不是陛下的谋算,谁也说不清。


    萧承煜自然明白自己的父皇是怎样的人。幼时,母亲也算受过父皇宠爱,那时母亲与父皇是青梅竹马,一道长大,一道经历了风雨坎坷,情分是真真切切的。


    可即便如此,也架不住父皇为了权势,亲手将她舍弃,眼睁睁看着母亲陷入绝境,不曾伸手去拉一把。


    因为父皇比谁都清楚,谁能在夺嫡之路上给他最大的助益,谁又能助他登上皇位。皇后便是那个人。


    于是后来,母亲去了,连他也险些跟着送了命。他原以为自己离开皇宫,再也不会回来,父皇大约也不会再记起有他这么个儿子。


    可谁曾想,父皇又一次背弃了那个替他拼杀、为他夺下皇位的女子。他给了她皇后之位,却不愿意将太子之位给她的儿子。


    父皇眼里,在那些夺嫡的血路之上,连自己的父亲、亲兄弟都可以不顾,甚至亲手解决,又怎会真心实意去信一个别姓女子?


    哪怕她为他付出了一切,助他登极,他也不会将储君之位轻易相授。


    这样一个人,什么父子之情,根本没有,有的只是帝王的冷漠与凉薄。任何妻儿在他面前,都不如那张龙椅来得要紧。


    所以父皇此番命他去征战西域,却又暗中推动二皇子接近沈倾音,这其中,何尝不是一场精心布下的局?


    他将所有人都拢进了局里,连新科的探花郎苏廷昭也没能幸免。


    萧承煜心中满是酸涩,难受得几欲窒息。好似他这条命的前路,横着数不尽的关卡,跨过一道又一道,越过一重又一重,究竟何时才是个尽头呢?


    他坐在床边沉默了许久,胸口疼得厉害。过了半晌,缓缓抬起头,望向窗外,问了句:“周砚,外头还落雨吗?”


    周砚闻言,回禀道:“回殿下,雨已经停了。”


    话刚说完,他立刻意识到什么,紧跟着劝道:“殿下,夜深了,您早些歇息吧。大夫叮嘱过,您如今不能乱动,更不可出门走动,万万受不得风寒。您且歇下,属下就在门外守着。”


    萧承煜望着窗外出神,应了一声,随即又问:“今日,苏廷昭是不是来过沈府?”


    周砚沉默了片刻,如实回道:“……是来过。”想了想,又忍不住劝道:“殿下,沈姑娘确实也很为难。她嫁给苏廷昭,也未必是件坏事,起码日后有苏家护着,日子能安稳些。沈姑娘又是个重情重义的人,既然应了,定然不会辜负苏廷昭,若不然,她自己也会过意不去。而您……眼下您要应对的事情,还多得很。或许放手了,对沈姑娘而言,反倒是件好事。”


    “好事?”萧承煜听罢,反问了一句,“怎么才算好事?周砚,你根本不懂,这早就不只是儿女情长那么简单了。苏家是什么人?苏廷昭如今又是什么身份?父皇费尽心思将沈倾音许给苏廷昭,图的是什么?他做事从不白费力气,哪怕只让你做一桩小事,也会盘算着如何谋得最大利益,如何一石多鸟。还有……”


    他沉沉叹了口气:“即便苏廷昭为人不差,可也难保不会被他的父母拖累。他父母是什么品性,你近来也亲眼见着了,做着什么样的勾当。此事一旦东窗事发,整个苏家便完了。沈倾音若是嫁过去,定会受牵连,甚至性命都难保。所以,她无论如何,都不能嫁。”


    周砚听罢,突然惊醒,忙应道:“是,属下明白了。”又劝道:“殿下,您身子还虚,先歇下吧。有什么吩咐,您随时唤属下便是。”


    萧承煜应了一声,道:“近来你也累了,不必守着我,去歇着吧。我今日好多了,这会子也乏了,躺一躺便能睡着。”


    周砚哪里真放心得下,他太了解自家殿下的性子,有时做起事来全然不管不顾。他最怕的,便是自己前脚刚走,殿下后脚就翻墙去寻沈姑娘。


    他犹豫了好一会儿不肯走,萧承煜便又道:“去歇着吧,后头要料理的事还多,你放心,我自有分寸。”


    他说有分寸,周砚这才退了下去。


    可周砚才走没有片刻,萧承煜便强撑着从床上坐起,套上靴子,随手拽了件外衫披上,便推开房门出了屋子。


    他立在院中,望了望隔壁那堵高墙,雨后墙头的仙人掌葱葱郁郁,长得愈发茂盛了。


    他在院子里寻了一圈,没寻到梯子,想来是被周砚给藏起来了。


    实在无法,他走到那棵大树底下,忍着浑身剧痛,一点一点地往上爬。


    爬到一半,伤口便崩开了,疼得他冷汗涔涔。


    他攀住树枝站定,喘了口气,向下望去,却见一袭粉色身影正坐在墙根那方。


    那身影似是听到了动静,从凳子上站了起来,仰头望来。


    他心下一分神,手底一滑,整个人竟直直从树上摔落下去,“扑通”一声重重砸在泥地里。


    这一摔简直要了他的命,摔得他眼冒金星,胸口疼得像是撕裂一般。


    他甩了甩头,勉强喘了口气,便见沈倾音焦急地朝他奔来,口中连声唤着:“萧承煜!你没事吧?”


    待跑到他跟前,她一把扶住了他,脸上又是焦急,又是担忧,急声道:“怎么回事?伤成这样了,你怎的还爬树?”


    萧承煜看着她担忧的模样,嘴角扯出一抹笑来,回道:“没事,这一下还摔不死。我就想着,你定会在这里坐着。”


    他说着,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上:“疼得厉害……你替我治治吧。”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今天确实有点晚!


    第33章


    西城山上的寺庙, 塔灯还幽幽地亮着。夜风轻缓,拂过山间,将整座寺院吹得愈发幽寂清旷。远处一处偏院里, 灯火却是通明的,柔光透过窗纱,在夜色里晕开一团暖意。


    院子里, 一男一女正追逐着, 手里举着风车, 跑得欢快。


    那男子身量高挑,眉目俊朗, 已然是二十来岁的年纪,神情间却带着几分孩童般的天真。女子则是刚及笄不久的少女, 情窦初开, 笑起来眉眼弯弯, 两个人竟像小孩子似的在院中奔跑嬉闹,笑声一阵一阵越过院墙,清清脆脆的,满是欢欣灵动。


    不远处的回廊底下, 站着一位打扮华贵的妇人, 眉头却始终拧着, 目光沉沉地望着院中。


    她身旁另站着一位夫人, 正微微侧身, 轻笑着低声道:“严夫人, 您瞧瞧, 这俩孩子玩得多开心呀。梨儿年纪还小,怕是还不大懂得男女之情,您先别着急, 且让他们再处上一阵子。”


    那被唤作严夫人的妇人,神色依旧端肃,目光落在那正满院子跑的少女身上,淡淡道:“大师说,我儿命格之中,唯有今春才有望得子。我没有时间再等了。虽说之前寻了那么多姑娘,唯有这位梨姑娘与我儿投缘,也不嫌弃我儿心性天真,可她到底还是个小姑娘。她这份心,怕是只有怜悯罢了,全没有要为我儿生儿育女的打算。我已差人探过几次口风,次次都被她回绝得干脆。我们拖不得了。”


    她说到此处,转头看向苏夫人,问道:“苏夫人,你可有什么法子?这姑娘是你举荐给我们的。先前那些姑娘试了一个又一个,没有一个怀上的。你说这一个与众不同,是南方来的姑娘,那日嬷嬷隔着屏风也瞧过了,身子骨确实有些不一样,或许当真能怀上孩子。可眼下她戒备心这样重,两个人连圆房都不成,这孩子如何怀得上?”


    苏夫人听了,连忙赔笑道:“夫人您先别急,两个孩子且多走动走动再说。梨儿刚入京城,又有个姐姐,那姐姐心思重得很,防备心也强。若不是她应下了与廷昭的婚事,只怕连人都不会放出来。梨儿这小姑娘心软,心思也简单,哄几句好话便好了。如今她已将严公子当作了好朋友,又不嫌弃公子,两个人玩得这样高兴,便说明他们有缘分。您先莫急,我这边也会寻着机会提一提,看看能不能促成这段姻缘。”


    一说到“姻缘”二字,严夫人不禁皱了皱眉,目光再度落在沈梨身上,缓缓道:“我儿非同常人,虽说性子有些缺陷,但相貌人品都极好,生得又英俊周正。即便娶妻,也该娶个门当户对的。这位梨姑娘不过是从南方小镇上来的,虽说她祖父也曾是朝中官员,可如今娘家人早已凋零殆尽。这样的出身,日后嫁进严家,又如何撑得起门楣?”


    她这话说得心高气傲,即便自己的儿子心智不全,她仍要为他挑选一个门当户对的姑娘娶进门来。


    苏夫人听完,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心里堵得厉害,却还是强撑着笑脸道:“您这话说的,她好歹也是官家后人不是?再说,先前寻了多少姑娘,多少人不愿意与严公子来往?好容易遇上这么一个,两人说说笑笑,性子投缘,总比强扭的瓜甜吧。再者说,她出身也不算差,堂兄可是当今的沈枢密使。”


    严夫人听到“沈枢密使”几个字,却只是轻轻冷笑了一声。这一声冷笑里,分明是瞧不上沈沐临的。


    沈沐临再怎么也是平定边疆的大将军,虽在京城无依无靠,却也是个有本事的人。


    朝堂里的那些弯弯绕绕,苏夫人心里也清楚一些,可如今沈倾音已然应了嫁给她儿子,两家迟早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有什么法子呢?


    她拗不过儿子,也只能硬着头皮去提亲。


    不过,正因为沈家没有太多家族牵绊,她才觉得娶便娶了,日后就算休妻另娶,也不会有多少纠缠。


    沈家那个兄长能活多久谁也不知,眼下她儿子新科高中探花,性子又倔,甚至拿刀子逼过他父亲,总得先顺着儿子再说。


    苏夫人自有她的一番盘算,虽听着严夫人的话刺耳,到底还是忍下了,轻笑道:“我也一直想认梨儿为义女,等她做了我家女儿,这层身份自然能抬高些。再说,沈大人如今也算是朝廷新贵,正当红的臣子,日后如何也未可知呢。”


    苏夫人已把话说到这份上,严夫人再高傲,也给了她几分薄面,只道:“罢了,你想办法让两人赶紧试一试,看看能不能怀上孩子。”


    苏夫人闻言,忙道:“严夫人,您不能太着急,好歹总得让两个孩子成了婚,才名正言顺不是?”


    严夫人抬眼看向她,不禁又是一声冷笑:“怎么,苏夫人,您如今倒忘了自家儿子是如何坐上这探花郎的了?”


    苏夫人也看向她,话里带了几分硬气:“您这话说的,我儿自然有他自己的本事。再说,强扭的瓜不甜,我都与您说了,我会认梨儿做义女,两人名正言顺地成婚,再说要孩子的事,岂不更说得过去?退一万步讲,就算日后东窗事发,沈家找上门来,咱们也有个说法。小姑娘心思单纯,几句好话哄一哄,怎么就不能答应嫁给严公子了?即便不是明媒正娶,先让她做个小妾,也总比霸王硬上弓强得多。”


    苏夫人心中自有一本账。她比谁都清楚,这事一旦办砸了,谁都没有好下场。成婚反倒是最好的保护伞。


    严夫人是个什么样的人她清楚的很,心气儿高,想抱孙子想得发了疯,这些年勉强了多少人家,祸害了多少姑娘,却没一个怀上的。


    到了眼前这个,必须得有婚姻的加持,才能更稳妥几分。


    严夫人沉默了好一会儿,复又望向院子里那个小姑娘,缓缓道:“说起来,这姑娘确实是心地纯善,倒没有嫌弃我儿。不过正妻是做不成的,不如随便寻个媒婆,先去沈府探探口风,若是成了,就让他们尽快成婚。自然,这也都是我给苏夫人你的面子。”


    末尾一句,她格外加重了语气。苏夫人听了,也只是应了一声,没再多言


    ——


    雨后的夜晚泛着凉意,后院树木葱郁,入夜之后愈发显得阴凉。萧承煜从树上跌落下来,趴在泥水之中,衣衫早已湿透,身上还带着重伤。


    沈倾音将他从地上扶起,让他坐在凳子上,自己却退开两步,站到一旁,与他拉开了些距离。


    她再三斟酌,觉得有些话终究要与他说清楚。所以当萧承煜伸手唤她过去时,她只是立在原地,轻声道:“殿下,有些话臣女今日必须与您说。臣女知道您伤重未愈,可也不得不说。”


    “臣女知晓,殿下或许对臣女心存好感,可臣女如今已经应了苏廷昭的求婚,已是旁人的未婚妻了。往后自然要与您保持些距离,还望殿下,体谅臣女的处境。既然答应了,便须得守诺,否则对旁人便是莫大的伤害。”


    “当初答应嫁给苏廷昭,臣女也是翻来覆去想了许久,最后才下的决心。自然,这里头有为了活命、为了保住沈家的缘由,可正因如此,这桩婚事本就有些不公。”


    “苏廷昭是个极好的人,待臣女也极好,臣女既应了,便不能言而无信。这世上的情分也好,姻缘也罢,各有各的模样,真正情投意合又能相守一处的,又有几个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数,眼下活着才是最要紧的。”


    “臣女相信,日后嫁了苏廷昭,日子也不会太差。臣女没有什么高远的念头,只盼着此生能与兄长平平安安活下去便好。而殿下您贵为储君,有自己的担子,有自己该做的事,不该全然陷在儿女情长里。您要用自己的本事,为这世间、为百姓开出更广阔的天地,谋更好的日子。臣女也祝殿下,日后事事顺遂。”


    这番话实在客气,客气得近乎生疏,是真真正正要将人推开了。


    萧承煜听在耳中,却觉得比身上的伤还要疼。


    去西域之前他便该想到,以沈倾音的性子,迟早会同他撇清干系的。如今倒好,这话她终究是明明白白地说出来了。


    他坐在那里,沉默了许久,忍着满心的酸涩,抬眼看她:“我明白你。可你不能嫁他。苏家那对夫妇,并非表面上那般良善,他们身上背着不少污糟事,我一直在追查,等拿到确凿的证据,自会让他们绳之以法。”


    沈倾音闻言,微微蹙了蹙眉,借着月色望向他,却什么也没说。


    过了好一会儿,萧承煜见她始终沉默,忍不住问:“那你告诉我,你喜不喜欢他?是不是真心愿意同他过日子?”


    这话分明是明知故问。沈倾音确是被逼无奈才应下苏廷昭的求婚,可这时候她能说什么呢?告诉他,她不爱苏廷昭么?这话若说出了口,岂不是又给了他一丝念想?


    良久,她才开口:“殿下,您别再说了。我与苏廷昭很快便要成婚了,往后,您不必再来寻我了。”


    说完这话,她转身便要走。萧承煜立时站起身来,一把抓住了她。


    沈倾音脚步一顿,转过身去想甩开他的手,却怎么也甩不脱。


    萧承煜紧紧攥住她的双臂,沉声道:“沈倾音,你能不能勇敢一些?我与你说过,让你勇敢一点,其余的事交给我。不要委屈自己,好不好?”


    他的双手力道极大,沈倾音被他紧紧抓着,能感觉到他已在极力克制,却还是掩不住那股子翻涌的伤心。


    可她又有什么法子呢?她仰起脸望向他:“那殿下您说,我若不委屈自己,又能如何?只有死路一条,我和哥哥的命就都没了。我不想死。”


    “可你信我,信我能解决这一切,信我能护住你们。”


    沈倾音望着他那一身的伤,鼻子酸酸的:“你自己走的什么路,你自己不清楚么?你又如何护得住我们?萧承煜,若是我没有来京城呢?若是我在抚州嫁了人呢?若我如今已是旁人的妻子呢?你又当如何?还会如今日这般么?都是一样的,我来不来这京城,于你本不该有任何分别。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我们各自守住自己的命便是了。”


    一个不过十几岁的姑娘,说出这番话来,听在萧承煜耳中,是酸的,是涩的,是心疼的,也是无可奈何的。


    是啊,若她没有来京城呢?那他如今大约还在小心翼翼地不敢靠近她,还在那皇权倾轧之中拼命稳固自己的太子之位,去争那张龙椅,周而复始,没有尽头。


    他又怎能奢望她停在原地等他呢?


    分辨是分辨不清的,萧承煜心里明白。眼下也不是争执的时候。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忽然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哑声道:“先不说这些了。我身上疼得厉害,伤口好疼,你替我上些药,好不好?你医术那样好,定能治好我的。”


    这些时日,沈倾音亦是满心憔悴,满身无力。她僵在原地,抬手往外推了推他,只低声道:“殿下……您别这样,您让我很为难。”


    萧承煜却不放手,只低低地说:“就一会儿,一会儿好不好?”


    沈倾音心里也难受得紧,又伸手推了推他:“对不起,殿下,您该回去歇息了。”


    可抱着她的人仍旧不松手,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我好难受……浑身都疼,头也昏昏沉沉的……你就让我抱一会儿……”


    沈倾音强忍着眼眶里的酸涩,又用力推了他一下。这一推,抱着她的人忽然松开了手,整个身子向旁侧一歪,“扑通”一声重重倒在了地上。


    她惊得愣在原地一瞬,慌忙扑上前去,只见萧承煜已然昏迷过去。


    “萧承煜!萧承煜!”她拼命摇晃着他,却怎么也叫不醒。眼泪一下便涌了出来,她一边哭一边喊道:“快来人!快来人啊!叫大夫,快去叫大夫来!”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


    第34章


    沈沐临从前并不清楚, 一个人到底要爱到怎样的地步,才能够不顾生死。


    今日,他总算亲眼见着了。


    萧承煜这个人, 当真是个疯子。西域平乱,沈沐临便听说过他在那边的手段,果断、狠辣, 带着不管不顾的英勇, 那种雷霆之势, 也是头一回让他真正见识到,这位殿下并非空有虚名, 而确确实实是个有本事的强者。


    可此刻,当这个人浑身是伤地昏倒在他家院子里时, 沈沐临心里头又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在他素来的印象里, 那些位高权重、一心夺嫡争势的人, 多半都是没心没肺的。什么儿女情长,什么骨肉亲情,在他们眼中根本算不得什么。


    譬如当今的陛下,当年夺嫡之时, 可是亲手杀了自己的亲兄长。到后来, 就连陪他一路厮杀、替他夺下皇位的皇后与国舅, 他也能翻脸无情。


    所以沈沐临一直觉得, 身在皇权漩涡里的人, 骨子里大抵是没什么真情可言的。


    可眼前这个人, 为了他妹妹, 竟能做到这个份上。那颗近乎执拗的心,那副不管不顾的架势,叫他心里百味杂陈。


    爱, 究竟是什么呢?


    如今局面已陷入两难,他们所有人都没有足够的本事,也没有一条又快又稳妥的路可走。


    妹妹应下苏家的求婚,原已是保住她最安稳的法子了,可看着萧承煜躺在那里昏迷不醒,满身是伤,沈沐临心里到底是动容了。


    大夫诊治过后,萧承煜才勉勉强强清醒过来。沈倾音立在床头边上,始终垂着头,眼睛红红的。


    沈沐临知道,自己的妹妹是在死死忍着眼泪。如今大家都走到了这进退维谷的境地,总得想个法子才是。


    大夫煎了药送来,萧承煜服下之后,气色才算好了些。


    沈沐临沉沉叹了口气。


    萧承煜听见这声叹气,抬眼望向他,开口唤了一声:“大哥。”


    这一声“大哥”,叫得沈沐临心里更是难受得紧。他忙向萧承煜深深行了一礼,道:“殿下,您莫要再折煞臣了。您伤得重,务必要好好将养。宫里那边的事务都已安排妥帖,想来陛下对您此番西行平乱之功,定会大加嘉赏。您在百姓之中也已威望日盛,周边不少百姓都纷纷交口称赞,就连朝中那几位素来固执的老臣,见识了您的雷厉手段之后,也多有佩服。这是好事,想来日后会愈发顺遂。”


    沈沐临说出这番话,其实也是说给自家妹妹听的。西域平乱这一场功绩,当真是前所未有,太子此番在天下人面前受到了有目共睹的拥戴,也正是因此,往后他的路才能走得更稳当些。


    萧承煜听完这话,目光转向一旁始终垂着头的沈倾音,缓了口气,道:“大哥说得对,往后的路会愈发顺遂的。所以大家都不必这样紧张,这样忧虑。我一定会有法子解决。”


    沈倾音听了这话,心里才稍稍好受了些。


    萧承煜见她始终不吭声,又转头看了看沈沐临,开口道:“大哥,我有些饿了,能不能给我做些吃的?”


    沈沐临一听,心里便明白了,他这是打算赖着不走了,这会儿竟还讨起吃的来。他望了自家妹妹一眼,问道:“妹妹,你懂医术,你觉着他眼下吃些什么合适?”


    沈倾音稍稍稳住了心神,抬眼看了看萧承煜,道:“我这就去厨房给他做些吃的。”


    她话音刚落,萧承煜便急忙点头应道:“好,你去吧,做什么都行,做什么我都爱吃。”


    沈倾音没再说话,转身出了房间。


    萧承煜的目光一直追着沈倾音的背影,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门口。


    沈沐临望着眼前这个痴情的人,又沉沉叹了口气,道:“说实在的,我倒有几分佩服你。只是妹妹她是个重情重义的人,既然已经答应了苏廷昭的求婚,若要她出尔反尔,那简直是让她无地自容。再说,苏廷昭那个人,也着实不差。我答应妹妹嫁给他,自然也是觉着能护住她。”


    萧承煜听闻这话,撑着身子坐正了些,正色道:“大哥,苏廷昭此人确实不坏,可他那父母,人品却是不成的。苏廷昭能坐上这探花郎之位,也并非单凭他自己的本事,其中牵扯着许多官场上的利益勾结。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暗中查访,已查出了一些眉目,只是眼下还缺确凿的证据。他们犯的是滔天大罪,早晚有一日会东窗事发。所以,即便苏廷昭再好,倾音也不能嫁过去,日后定会受他的牵连。我听闻婚期还有两个月,大哥您这边且想想法子,尽量拖一拖,我会将这些事情彻底解决。”


    沈沐临垂着头,又叹了口气。说句心里话,堂堂一国太子,在这个时候着实不该陷进儿女情长里头去。可偏偏,他又是个这般痴情的人。


    他沉声道:“关于苏家人的为人,其实我大致也有些耳闻。说句实话,当初那夫妻二人待我们确实不错,只是那些官场上的利益勾结,目前倒还没牵扯到我们头上。可他若当真犯了那种原则上的大罪,若是真会连累到我妹妹,我自然也不会把妹妹嫁过去。如今怎么走,都是一条死路。人情是一回事,可活命,也确是要紧的。这些时日,我会想法子好好盯着那两个人,别叫他们闹出什么乱子来。”


    说到此处,他望向萧承煜,郑重地问了一句:“你当真有信心?”


    萧承煜冲他郑重点了点头,目光坦然:“大哥,你相信我,我有信心。”


    沈沐临应了一声,道:“好,我信你。”说罢站起身来,“我先出去了,你好生歇着。”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着他,“待会儿用过饭,你就快些回去。往后别再爬墙了,正门不走,爬墙做什么?”


    萧承煜闻言说了句:“我这不是怕你把我撵出去吗?”


    沈沐临无奈地苦笑了一声:“您堂堂太子殿下,臣还能撵您不成?”


    萧承煜应了一声:“好,我明白了。”


    沈沐临又嘱咐道:“往后在我妹妹跟前,你收敛着些。她心思重,心里头压着的事也多,你什么话都别对她往外倒,也不要做出什么越矩的事。吃了饭,赶紧走。”


    萧承煜点头应下:“我明白了,大哥放心。”


    他嘴上说明白了,可当沈倾音端着饭菜走进来时,他还是忍不住直勾勾地望着她,目光落在她身上便挪不开了。


    沈倾音给他煮了些稀粥,又配了几样清淡的小菜,端着粥碗走到他面前,轻声道:“这粥里我加了几味药材,喝了能缓解身上的疼痛。你快趁热喝了吧。”


    萧承煜坐直了身子看向她,却没有伸手去接碗,只低声道:“我胳膊疼得厉害,端不了碗……你喂我,好不好?”


    沈倾音看着他,无声地叹了口气,道:“殿下,你我之间,是有男女之别的,您明白吗?”


    萧承煜点了点头,一脸认真道:“我明白。”说着又扶着自己的胳膊,蹙着眉道,“可胳膊真的好疼,实在抬不起来。可我又好饿,闻着你做的饭菜好香,这会子更饿了。”


    他说这话时,目光依然直直地望着她,语气里竟带了几分近乎撒娇的意味。


    沈倾音稳了稳心神,看着他苍白的面庞,到底没忍心,只好端起碗,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放在唇边轻轻吹了吹,然后亲自喂到他嘴边。


    屋子里点着灯,烛火轻轻跃动,明明灭灭的光影落在两个人身上。沈倾音一边喂着他,一边轻声道:“你平乱西域的事,我也听说了些,确实很有本事,挺叫人佩服的。我想着,你日后定然能做一个好太子,也定能为天下百姓谋福祉。往后行事,别再那般意气用事了,好好把眼前的事做好,才是最要紧的。”


    她的手生得好看,握着那只瓷白的汤勺,一勺一勺舀着稀粥,吹凉了,再送到他唇边。


    可她说的是什么,萧承煜一句也没听进去。他的目光从她的脸颊落到她的手上,又从她的手上移回她的面庞,最后停在她那一张一合的朱唇上,间或还低低说上一句:“粥有些热,你再替我吹吹。”


    沈倾音便又耐心地替他吹凉,然后一口一口地喂他。


    粥喝完了,他又说还要吃菜。沈倾音又端起盘子,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地喂他。


    房间里很安静,萧承煜的目光却始终紧紧锁在她脸上,望得久了,沈倾音的脸颊便一点一点地泛起了红。


    她垂下眼帘,不敢再与他对视,手忙脚乱地收起碗筷,想着赶紧寻个由头离开这屋子。


    谁料她刚起身,就被他一把拉住了。


    那手掌滚烫,力道不重,却箍得她挣不开。


    “你在粥里头……放了什么东西?我好不舒服。”萧承煜突然问。


    沈倾音心头一惊,急忙去看他的脸色,问道:“哪里不舒服?我只是加了几味缓解疼痛的药材,不该有事的。”


    萧承煜盯着她紧张的模样,带着点嗔意道:“浑身燥热,像是着了火似的。”


    他说着就去扯自己的衣襟。


    沈倾音见状,慌忙将手里的碗筷搁到一旁,再顾不上什么规矩避讳,凑上前去细细察看他的脸色,心里急得怦怦直跳,生怕当真是药性相冲,叫他出了什么岔子。


    萧承煜三两下便将上衣褪了个干净,露出一副精壮结实的胸膛来。烛光摇曳着落在他身上,照出那些青一道紫一道的淤痕,深深浅浅地布在肌理分明的身躯上,全是此番九死一生落下的伤。


    沈倾音此刻满心只惦着他的安危,哪里还有心思顾念别的,急急凑近了去查看,把他身上看了个遍。


    萧承煜扬了扬唇角,抬手抚了抚自己的颈侧,低低道:“脖子这里,一直发烫,还痒得厉害,你快替我瞧瞧。”


    沈倾音听他这样说,便又凑近了些,几乎要贴到他颈边,借着烛火细看。果然,他颈侧的皮肤隐隐泛着一层红,像是起了什么症候。


    她心下一惊,脱口道:“难不成……你对这几味药过敏?”


    她说着便要直起身来,想往外头去唤大夫。身子还未站直,后脑便被一只滚烫的手掌扣住了。


    萧承煜手上力道不重,却稳稳地将她按了回来,她猝不及防,脸颊严严实实地贴在了他赤裸的胸膛上。


    他胸口起伏得厉害,心跳又沉又急,隔着皮肤与骨骼,一声一声地震进她耳中。


    那肌肤烫得惊人,像是刚离火的暖玉,热度穿透她薄薄的面颊,一路烧到她心底去。


    沈倾音整个人都僵住了,挣了挣想要脱身,可那只按在她后脑的手纹丝不动,将她牢牢拢在胸口,不叫她动弹分毫。


    “应该不是过敏。”他的声音从胸腔里嗡嗡地震过来,低沉又懒散,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沙哑,“可能就是有些发热……这会子浑身烫得厉害。”


    沈倾音被他按在怀里,鼻尖萦绕的全是他身上那股清冽温热的气息,混着一点淡淡的药香,叫她脑子一阵一阵地发懵。


    她又使劲挣了一下,从他胸前微微抬起头来,脸颊上还残留着他皮肤的温度,烫得她连呼吸都乱了章法。


    只是她还没能支起身子,下巴便被他修长的手指捏住了。他指节微微使力,将她的脸抬起来,自己则俯身凑了过去,几乎要贴到她的唇边才堪堪停住。


    他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她的唇上,声音又低又哑,带着一股子蛮不讲理的霸道:“在你这里,吃了不该吃的东西。如今难受得要命,你得对我负责。”


    沈倾音脑子里一片混沌,瞪圆了一双眼睛看着他,解释道:“我……我没有对你做什么……我没有给你下药……我现在就去给你找大夫,好不好?”


    萧承煜却不为所动,拇指在她尖尖的下颌上极轻极慢地摩挲了一下,动作温存,语气却不容置喙:“不用找大夫。你先答应我说的。”


    沈倾音下意识地点了一下头。点完了才猛地回过神来,他这分明是在耍赖,是打定了主意要赖着不走。


    她心里又慌又乱,又惦记着他脖子上那一片可疑的红,便又往前凑了凑,想再看清楚些。


    萧承煜一只手捏着她的下颌不放,另一只手臂顺势揽住她纤细的腰身,使劲一带,便将她整个人托上了床榻。


    沈倾音还未反应过来,整个人便趴在了他身上,鼻尖几乎要撞上他的鼻尖。


    他上身寸缕未着,滚烫的体温透过她薄薄的衣衫直直地传过来,烫得她周身都跟着燥热起来。


    她心口发慌,四肢绵软,想撑着床板起来,却被他箍着腰身动弹不得。


    萧承煜凑到她唇边,目光在她唇瓣上流连了一瞬,声音却忽然沉了下来,方才那点子无赖的神色里渗进了几分郑重:“你不必对苏廷昭有什么负罪感。他父母做的那些事,他并非一无所知。等事情败露之后,我会给他一次活命的机会,就当是对他的补偿。”


    捏着她下颌的手指又收紧了两分,将她的脸微微抬高,迫着她与自己四目相对,语气又沉又缓,一字一字像是要把这些话刻进她心底里去:“可是,从现在起,你不许再想着他。”


    沈倾音整个人伏在他滚烫的身子上,心跳得像要撞破胸腔,耳膜里全是咚咚的震响。


    他那双漆黑的眼睛近在咫尺,里头倒映着跳动的烛火,也倒映着一个慌乱的、无处躲藏的她。


    那样霸道的姿态,偏又带着一种将她全然笼住的气势,叫她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一个字,他那只揽在她腰间的手忽然又紧了紧,将她柔软的身子往上托了一把,让两个人贴得更近了些。


    “你……”她紧张地不知所措,“你放开我……”


    萧承煜没有放。


    他只是微微偏了偏头,鼻尖若有似无地蹭过她发烫的脸颊,一路滑到她耳畔,极轻极缓地说了一句。


    “不放。”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


    萧承煜:老婆老婆老婆


    沈倾音:还是伤得轻


    第35章


    正值青春年少的两个人, 碰在一起便像干柴遇着了烈火,灼灼地烧起来。可该有的分寸,到底还是有的。


    沈倾音趴在他身上, 被他那样直直地抬着下颌,四目相对,近得连他眼睫的弧度都看得分明。


    她望着眼前这个男人, 有力气, 有本事, 周身散出的每一缕气息都是那样血性张扬、叫人血脉偾张,连胸口那一起一伏的节律都让她难以自持。


    他凑过来的唇生得那样好看, 近在咫尺的眼眸里漾着几分迷离,直要将人沉进去, 再也挣脱不出。


    她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 唇瓣微微翕动了一下, 竟情不自禁地将脸往前凑了半分。


    便是这半分。


    身上那一直竭力克制着的男人,一瞬间便像是被击溃了。他低低哼了一声,一把将她紧紧抱住,低头便吻了上来。


    这个吻来得猝不及防。


    沈倾音脑中轰然一白, 双眸倏地瞪圆了, 双手抵在他胸口拼命往外推, 却是半分也推不动。


    他含住她的唇, 辗转着越吻越深, 唇齿间的温度烫得她浑身发软, 天旋地转一般, 再分不清东南西北。


    她挣了几下挣不脱,最后实在没了法子,心一横, 张口咬了他一下。


    他吃痛,这才松了口。可他旋即也在她唇上轻轻咬了一下,力道拿捏得刚好,带着几分惩罚,又带着几分不甘。


    紧接着便是一阵手忙脚乱,他胡乱地扯开她身上的衣衫,俯身将她抵在一旁的床角,灼热的吻从她的脸颊一路滑下去,密密地落在她的脖颈上。


    他浑身滚烫,哪还有半分病重之人的模样。


    沈倾音一寸寸展露在外,与他的胸膛紧紧相贴,被他箍在那一方小小的角落里,退无可退。


    他一手揽住她的腰身,猛地往上一提,便将她整个人跨在了自己身上。


    她双手慌乱地撑着床沿,恍恍惚惚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勉强道:“你……你别这样……”


    萧承煜埋首在她颈间,唇齿在她锁骨上落下一个又一个滚烫的印记,一路细细密密地吻上去,含住她的耳垂,低低呢喃:“阿音,我想要你。”


    沈倾音只觉浑身过了一道酥麻的电流,从头皮一路窜到指尖,想开口说一个“不”字,嘴唇翕动着,那两个字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她只深吸了一口气,整个人便软在了他怀里,再也撑不住半分力气。


    衣衫被他一件一件褪尽,两个人之间再没了阻隔。他滚烫的体温贴着她的肌肤,烧得她脑中一片混沌,什么理智,什么顾忌,统统在这灼人的温度里化成了灰烬。


    他从她的耳垂吻到她的颈侧,又从颈侧一路滑下去,没有半分停下来的意思。


    沈倾音迷迷糊糊地攀着他的肩,脸颊烫得通红,像是发了高烧一般。


    这让她恍惚想起了五年前,五年前他也是这般,这般疯狂地亲吻她,拥抱她,在她耳边说要娶她。


    那时候他还是少年郎,她推也推不动;如今他生得愈发威猛雄壮了,她更是半分也推不动。


    小小的一个她,被他堵在床角深处,任凭他疯了似的亲吻着,无处可逃。


    他捧住她的脸颊,拇指在她柔软的下唇上轻轻揉搓,指腹磨过她饱满的唇肉,酥酥麻麻的,叫她微张着红唇,吐出一口口灼热的气息,眼神迷离地望向他。


    嘴唇被他揉得又酥又痒,她忍不住轻吐了一下舌头,舌尖无意间扫过他的指尖,湿热的、怯怯的一触。


    这一下,叫他眼底的欲色更浓。


    他修长的手指顺着她微张的唇缝探进去,指腹撩拨着她的舌尖,一下,又一下。


    如此放肆的、近乎狎昵的撩拨,叫她心潮翻涌,浑身止不住地发颤,最后忍不住轻轻咬住了他的手指。力道不大,带着一丝微不足道的嗔恼。


    可偏偏是这点子微不足道的反抗,更加激起了他骨子里那股疯狂的索求。他猛地扣住她的脚踝,将她往自己身前狠狠一带,两个人之间最后那点空隙也被填得严丝合缝。


    沈倾音被他整个人紧紧地困住,一丝挣扎的余地都没有了。她只好伏低身子,想从他手臂底下钻出去,手脚并用地往床边爬。


    身后那人却一把握住她的脚踝,不费吹灰之力地将她扯了回来。


    她又往前爬了半步,又被他不依不饶地拖回来,这一次,他将她的腿箍得更紧,叫她整个人都动弹不得。


    她趴在那里,浑身滚烫得厉害,衣衫几乎被他尽数扯落,大片雪白脊背在烛光下泛着柔腻的光泽。


    她又羞又恼,脚上使足了劲,猛地一蹬,正蹬在他胸口上。借着力道,她一个翻身往前扑去,谁知用力过猛,竟直直从床沿跌落下去,“砰”的一声重重摔在了地上。


    这一摔极重,摔得她眼冒金星,连气都喘不上来。她趴在冰凉的地面上,滚烫的身子贴住那片凉意,反倒舒服了几分。她慌忙捂住胸口,转头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


    萧承煜见她摔下去,神色骤然一变,慌忙翻身下床去扶她。


    沈倾音红着脸,一巴掌将他的手打开,自己从地上爬起来,还未站稳,便听外头小丫鬟喊道:“小姐,苏公子来找您!”


    苏公子。


    苏廷昭。


    沈倾音身子猛地一僵,所有的旖旎暧昧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余下一片慌乱。她倏地转头看向萧承煜。


    萧承煜微微拢了一下眉头,方才那副病恹恹半死不活的模样早已不知去向,他伸手一把将沈倾音扯进自己怀里,低头在她耳边说了一句:“你在这等着,我去见他。”


    沈倾音心里说不出的慌乱,抬眼望他,眼眶都急得有些发红。


    萧承煜俯下身来,指腹摩挲着她的脸颊,替她将一缕散乱的鬓发别到耳后,声音沉沉地安抚她:“别担心。我会与他说清楚。我也会好好护住你和你哥哥。你在这等着我。”


    他说完,从床上扯起方才被他剥落的衣衫,将她严严实实地拢好。随即拿起自己的衣衫,利落地套上,转身推门而出。


    苏廷昭这两日心里总也不踏实,尤其是那一日,瞧见沈倾音与她兄长从隔壁那处院子里走出来。


    当时沈倾音目光躲闪,始终垂着眼不敢与他对视,她兄长沈沐临的神情也透着古怪,再加上那处院子有些神秘,种种迹象叫他心底疑云愈聚愈浓。


    后来他辗转托人多方打探,才终于得知,那隔壁院子里住着的,竟是当朝太子萧承煜。


    得知的那一刻,他只觉天都要塌了。


    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又是气恼,又是酸涩,又夹着一股说不出口的惶然。总觉得沈倾音有什么事瞒着他,总觉得她与萧承煜之间,有着什么秘密。


    或许,真如他当初猜想的那样,萧承煜就是她在抚州时那个青梅竹马。


    一个堂堂太子殿下,特意在他们府邸隔壁买下一处院子,意味着什么呢。


    今日他下朝回来,本想来看看她。他想告诉沈倾音,明日便可以带她出去游玩散心,两个人多走动走动,待回来之后,婚期便也近了,他便可以将她风风光光地娶进门。


    他揣着满心的期盼,在客房里等了又等。


    可他等来的,却是萧承煜。


    大半夜……


    当这位刚从西域沙场浴血归来的太子殿下踏入房门的那一刻,苏廷昭整个人都僵住了。


    眼前的人身上还带着伤,面色泛着病态的苍白,可那一身凛冽的气势却分毫不减,通身的金贵气度,是骨子里透出的矜傲,哪怕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也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苏廷昭只觉脑子“轰”的一声,所有这些时日积攒的不安在这一刻齐齐翻涌了上来。


    他强压下心底那股翻腾的酸涩,低头行了一礼:“臣,拜见太子殿下。”


    萧承煜抬手虚虚摆了摆,勉强压住心口的疼痛,走到桌前坐下。他抬眼看了看随行的侍从,侍从立即会意,悄无声息地退出房去,将门轻轻合上。


    一时间,偌大的客房里只剩下他们二人。


    苏廷昭此刻已全然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他面上不动声色,仍端着一副礼数周全的姿态,勉强笑了一下,道:“好巧。又在此处遇见了太子殿下。”


    萧承煜望着他略显紧张的面色,不与他绕弯子,开口直截了当:“今日本宫有许多话要对你说。但本宫说的每一句话都至关重要,望你能够慎重思量。”


    其实在他眼中,苏廷昭对他的威胁,根本微不足道。他若当真出手,这个人必然是娶不到沈倾音的。


    只是,眼前这个人样貌人品也算不得差,又确确实实曾帮衬过沈倾音,在沈倾音那段青春年少的岁月里留下了些许印记。


    他心里头虽有些吃味,却也不愿把事情做得太过决绝,更不想叫沈倾音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所以他开口时虽气势凛然,语调却并未咄咄逼人。


    “本宫知道你喜欢她,想娶她为妻。”他望着苏廷昭,“可婚姻之事,需得两情相悦,方能美满幸福。而她……”


    “殿下。”苏廷昭忽然打断了他。


    苏廷昭直直望着他,一字一句道:“您日理万机,朝中有多少国家大事等着您去操持。臣与沈姑娘之间的事,便不劳殿下费心了。”


    他哪里不知道萧承煜下面要说什么?他心里比谁都清楚,那话一旦说出口,自己便再无半分余地。


    他不想做一个任人宰割的被动者,他也有他的脾气,有他的性情,有他心里那股子不甘与执拗。


    萧承煜微微蹙了一下眉头,语气尚算平和:“苏公子,本宫眼下还有耐心。你且听本宫把话说完。”


    可苏廷昭却忽然站起身来,朝他深深行了一礼,语声匆匆道:“殿下,天色已晚,臣此番前来是来寻臣的未婚妻。若无旁的事,臣便不叨扰殿下了。”


    他说完,竟不等萧承煜回话,转过身便朝门口走去。


    结果还没走到门边,身后便响起萧承煜沉沉的声音,不高,却一字千钧:“苏探花郎。本宫是在给你机会。”


    苏廷昭的脚步蓦地钉在了原地。


    他转过头,只见萧承煜那张英俊的面孔已然沉了下来,目光沉沉地望着他,一字一句道:“你父亲与母亲做的那些事,若是本宫追究到底。你苏家,又当如何?”


    一句话,叫苏廷昭整个人僵在了当场。


    萧承煜望着他,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直教人发怵。


    苏廷昭对上他的目光,神色也渐渐沉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来啦!


    亲上了!老婆好香好甜


    想吃饭


    第36章


    苏廷昭身为官家子弟, 对朝堂上的门道与官场里的往来,自幼便耳濡目染,其中深浅, 他再清楚不过。


    什么官官相护,什么私下交酬,桩桩件件他都了然于心。便是他自己, 平日里也与京中诸多么子有所来往, 时常走动应酬, 为的都是巩固自家在京城与朝堂上的根基。


    而他自己的父母是什么样的人,他心里同样有数。他父亲出身寒门, 却极富才学,当年科考中了举人, 后来得沈倾音的祖父举荐, 才一步步踏入朝堂, 最终坐上了礼部侍郎的位置。


    这一路走来的艰辛不易,他做儿子的心里清楚。


    他母亲虽说出身京城大户人家,可同那些世代簪缨、门第显赫的世家闺秀相比,到底还是差了一截。


    他们夫妻二人能在京城和权势场中维持住如今的体面, 固然因为父亲有真才实学, 有能力, 又会审时度势;而他母亲也是个心思玲珑、八面圆通的人。


    他们一家子在京城中的口碑向来极好, 父亲为人谨慎, 从不容许自家人做任何出格逾矩的事, 对他这个儿子更是管束得紧。


    此番父亲能点头应允他迎娶沈倾音, 已是下了天大的决心。在父亲眼中,任何一件冒险的事他都不会去做。


    他好不容易才争得这门婚事,好不容易才有了今日。结果, 凭空杀出一个太子,不仅当面与他说出那番话来,还要拿他的父母来威胁他。


    他也知道,当今这位太子殿下身上背负着怎样的命数。他虽位高权重,虽顶着储君的名头,可一个没有母族庇护的太子,在这皇权倾轧的漩涡之中,又能有什么好下场?


    即便他有父皇的偏袒,可想走得长远,想坐上那张龙椅,当真是比登天还难。


    可偏偏这样一个男人,偏又有着那般凌厉果决的胆魄与手腕,能平定西域,能做到旁人做不到的事,可见他的本事和手段确实非同一般。


    苏廷昭立在原地,良久没有动。心底翻涌的情绪,纷乱的思绪,还有那股几乎要将他吞没的愤怒与不甘,一股脑地冲上心头,灼得他胸口发疼,几乎要叫他一时失了理智。


    可他知道,眼下还不是与他硬碰硬的时候。萧承煜今日能当面与他说出这番话,便是明明白白地告诉他:放手。


    放手。他好不容易才争来的婚事,就这样退掉吗?


    他心中百般滋味翻搅,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最后,只是弯身深深行了一礼,哑声道:“臣……明白。”


    说完这话,他便转身退了下去。


    明白?他真的明白了吗?


    萧承煜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目光微沉。苏廷昭看起来也是个有脑子有主见的人,他只希望,他是真的明白了。


    苏廷昭出了房间,一路往院门外走去。他步子迈得又急又快,心里那股烦躁与涩痛却越压越重,身上的火气走到哪里便烧到哪里,怎么也散不出去。


    出了沈府大门,他坐上马车,一路沉默着回了苏府。


    到了府上,苏夫人迎上来,只一眼便瞧出儿子的脸色不对,忙问:“昭儿,怎么了?方才不是去见沈姑娘了吗?闹什么别扭了?”


    苏夫人膝下只此一子,素日里对儿子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上心得紧,儿子脸上但凡有一丝风吹草动,她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段时日,自打沈倾音应了求婚之后,儿子日日眉开眼笑,满面的春风得意,今日忽然这副神情,叫她心里顿时揪了起来。


    苏廷昭深深吸了一口气,抬眼看母亲时,眼眶已经红了。


    苏夫人见状愈发焦急,连忙近前一步,低声问道:“孩子,你快告诉娘,到底出了什么事?”


    苏廷昭沉默了好半晌,才沉沉开口:“母亲,我明日……可否去面见圣上,请圣上为我赐婚?”


    “赐婚?”苏夫人听了一愣,一时没转过弯来,“你不是已与沈家姑娘订过婚了吗?怎么忽然又想着请陛下赐婚?你们订婚的事陛下早就知晓了,前两日还对你父亲道过贺呢。”


    苏廷昭听完这话,沉沉叹了口气,声音又涩又低:“母亲……倾音她有事瞒着我。她心里有喜欢的人。”


    苏夫人听了这话,眉心立时拧了起来:“她心里有喜欢的人?那她为何还要应你的求婚?”


    “我早就说过,你们两个不合适。她刚从抚州来,这么多年没接触过,彼此都不了解,你怎知她如今变成了什么性子?那孩子防心太重了,平日里我唤梨儿过来,她都是百般阻挠,我要认梨儿做义女,她也不肯答应。”


    “这孩子心思敏锐得很,我起初便在想,你若是娶了她,日后能有什么好日子过?再说,她兄长与国舅爷之间那层关系,想来过不了多久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说到此处,她抬眼看了看儿子,见儿子满面愁云,便又缓了语气,替他盘算起来:“先前娘就同你说过,叫你去见见户部侍郎家的女儿。那小姑娘我见过,生得明艳动人,性子开朗活泼,与咱们家又门当户对,多好。”


    户部侍郎的女儿名叫许念,苏廷昭是见过的。那姑娘确实生得美艳,明眸善睐,落落大方。


    可他心里却只有一个沈倾音,满心满眼都是沈倾音。


    他觉得沈倾音身上有一种京城闺秀身上没有的气韵,却叫他心心念念,魂牵梦萦。


    可如今半路杀出一个太子。


    苏夫人见他怔怔的不说话,又温声劝道:“你这傻孩子,可要想清楚。那许念姑娘我替你打听过了,眼下还没许人家。你此刻赶紧想明白,重新选,还来得及。”


    苏廷昭始终没有说话。他满心满眼、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沈倾音那张脸。


    这一夜,他辗转难眠。


    第二日一早,他便匆匆起床,决定去找沈倾音,当面与她问个清楚。


    他步履匆忙地往外走,走到院子里时,不留神撞上一个小丫鬟,将她手里捧的东西撞翻在地。


    他俯身去捡,望着地上散落的几颗药丸,不由疑惑地问了一句:“这是什么东西?”


    小丫鬟慌忙蹲下身去捡拾,回道:“回公子,这是给沈梨姑娘吃的药丸。”


    沈梨?


    苏廷昭捡起一颗药丸,放在鼻尖下闻了闻。一股若有似无的气味钻入鼻息,他眉头微微一蹙,目光在那药丸上停了片刻,随即不动声色地将药丸递还给小丫鬟,什么也没说,便起身离开了。


    他急匆匆赶到沈府,径直便去了沈倾音的院子。小丫鬟进去通报后,他方才踏进院门。


    进院后,只见沈倾音手中执着一卷书,正坐在凉亭下出神。


    雨后初晴的天气格外清朗,空气里浮动着泥土与花木的清润气息,凉亭旁的花架上,簇簇鲜花被雨水濯洗得分外鲜艳。


    沈倾音独自坐在那片繁花之间,眉宇间却笼着一层淡淡的愁云,目光落在书页上,又像是根本没在看。


    听见脚步声,她放下书卷,站起身来。


    苏廷昭一步一步走近她,每走一步,心里都是百感交集。


    到了她跟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四目相对,一时谁都没有开口。彼此心里都清楚,经过了昨日那桩事,如今再见,气氛完全不一样了。


    “妹妹。”苏廷昭压下翻涌的心绪,先开了口,唤了她一声。


    沈倾音轻轻应了一声,请他坐下,将身边的小丫鬟支开了。


    她端起桌上的茶壶,替他斟了一杯茶,放在他面前。


    苏廷昭坐在那里,望着她,望着她倒茶时微微垂下的眼睫,望着她那白皙纤细的手指,心里头的酸涩又翻涌上来。原本这样好看的人儿,差一点就成了他的人了,差一点便要与他共度一生了。


    他端起茶杯饮了一口,再抬起头来看她时,眼眶已然泛红。他沉声道:“妹妹,我信你。我也信你不会骗我。所以你能否与我说句实话?”


    经历了昨日的事,沈倾音心里便知道,事情再也瞒不住了。她知道,今日必须与苏廷昭说清楚。


    她沉默了片刻,开口道:“这件事说来确实复杂。你身在官家,对朝堂上的种种,应当比我还要敏锐几分。当初我与兄长来到京城时,已是身处水深火热之中。国舅爷一直想除掉我哥哥,后来皇上为了保他,才将他调到身边,又让二皇子来接近我。”


    “目的无非两条,一是借此打压皇后与国舅爷,二是逼着二皇子表态。这些全是皇家权贵之间的争斗,我人微言轻,什么都做不了。在二皇子一次又一次接近我、兄长又被朝臣反复弹劾之后,我便知道,事情已经难以收拾了。”


    她的手在袖中微微收紧,继续道:“后来皇后娘娘为了阻止皇上牵扯二皇子,便找到了我,叫我应下你的求婚,嫁给你。如此一来,我与二皇子便再无瓜葛。迫不得已我答应了。”


    “当时我本想把这一切明明白白地告诉你,可你却对我说,你明白我的处境,也知道我是被逼无奈。你还说,让我们两个人多来往往来,或许日后能日久生情……为了不让你忧心,我便也试着让自己去接纳你,去接纳这门婚事。我知道这对你很不公平,我也知道,我应当早些与你说清楚。所以……对不起。”


    她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如实告诉了他,也郑重地道了歉。可字字句句里,却只字未提太子。


    苏廷昭望着她,心里又酸又涩,不禁苦笑了一声,道:“你知道我要问的是什么。为何偏要避着,不回答我?”


    沈倾音自然知道他要问什么。他要问太子的事,问萧承煜。


    可她此刻什么都不能说。这牵扯到萧承煜当年在抚州那些年的旧事,而这件事萧承煜一直在刻意隐瞒,或许也正是为了护住她与哥哥。


    这些事牵连太广,还牵扯到当初祖父与父亲私藏太子殿下会受怎样的追责,所以她不能说。


    她垂下眼睫,一个字也没有应。


    苏廷昭望着她这副沉默不语的模样,心里压抑了整整一夜的情绪再也按捺不住。


    他猛地从凳子上站起来,目光直直地望着她,声音都哑了:“所以,你心里住着别人。你为了活命,才应了我的求婚。如今你心里那个人找上门来,告诉我,叫我放手,叫我离开你,还要拿我的家人来威胁我……”


    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眼眶泛红地道:“妹妹,我也是个人,我也是掏出了全部的真心,把我所有的爱、所有的一切都捧了出来。我甚至把咱们的未来,把咱们成婚以后的日子,全都仔仔细细地盘算好了。”


    “我日日都在想,往后我们定能过得幸福美满。我甚至想过,就算你此刻不爱我,我也会拿出十成十的心力来待你,让你慢慢被我打动,让你过上好日子。我也会好好地护着你,护着你的家人……可是为什么?如今我成了什么?”


    苏廷昭对沈倾音的爱意,是真真切切的。在他心里,这个心心念念了这么多年的姑娘,是他人生里一抹最明净的向往。


    一个正值青春的少年郎,满心满眼的热恋,是藏不住的,是灼热而真挚的。谁的爱都值得被尊重,可到了此刻,他却仿佛成了一个笑话。


    他说着说着,眼眶更红了。那股不甘和委屈,落在眼里,叫人看着心头发酸。


    沈倾音一直垂着头,手指在袖底绞得发白,只轻声道:“对不起。是我的错。这次的事,确是我对不住你。我不该在没有把握的时候,便应了你的求婚。”


    “那所以呢?”苏廷昭望着她,声音发紧,“如今怎么办?要退婚吗?”


    退婚,沈倾音是想过的。她想着,既然萧承煜答应了她会解决这件事,即便与苏廷昭退了婚,一时半刻,她和哥哥应当也不会有什么凶险。


    可心底那份愧疚感,却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抬起头来,眼眶也红了,望着苏廷昭,愧疚道:“廷昭哥哥,对不起。这一次,当真是我对不住你,是我没有思量周全,伤了你……若是你愿意,我们……便退婚吧。”


    退婚。


    这两个字,终究还是从她嘴里说出来了。


    苏廷昭立在原地,好半晌没有动。忽然,他连笑了几声,那笑声里满是苦涩。


    他猛地一步上前,一把攥住了她的手,双眼通红地望住她,一字一句道:“沈倾音。你说退婚就退婚了?我告诉你,我虽不及他的权势,不及他的本事,可我也有我的人格,有我的志气。因为他的几句话,因为他的胁迫,我就该轻易放手吗?他便以为我会怕他?大不了一死!大不了,大家一块儿死!”


    愤怒、不甘、失望,所有的情绪积压在一处,叫这个素日里温文尔雅的公子忽然间失去了全部的克制。


    沈倾音的手被他攥得生疼,她慌乱地往后退了一步,急声道:“廷昭哥哥,你先别激动……咱们坐下来好好谈一谈,我知道全都是我的错,你先冷静下来,好不好?”


    在沈倾音的印象里,苏廷昭一直都是一个温润如玉的人。当年年少时他给过她的安抚,到京城后他满心的呵护,虽则她对他的家人始终心存戒备,可她觉得苏廷昭本人总归是个好的。


    一直以来,她还是头一次见到他这般愤怒失控的模样。


    苏廷昭却什么也听不进去了。他不理她的恳求,不管不顾地攥紧了她的手,将她整个人往外拽去,边走边哑声道:“你答应过我的。你说让我带你出去散心,带你出去玩。我今日已经告了假,有的是时间。我们现在就出发,我这就带你走,带你离开这里,带你去散心。回来之后我们便成婚。关于退婚的事,从现在起,你不许再给我提一个字!”


    他的力气极大,攥着沈倾音便不管不顾地往外走。


    沈倾音拼命挣脱也挣脱不掉,急声唤他:“廷昭哥哥,你别这样好不好?有什么话咱们再好好说。”


    苏廷昭却像没听见一般,死死抓住她的手腕,步履生风地朝院门走去。满心的怒意烧得他嗓子都沙哑了:“想好好谈?那就跟我走。听我的话。”


    沈倾音知道,他此刻当真是失去了理智。她急忙回头去喊院子里的小丫鬟。小丫鬟闻声冲上来想要拦住苏廷昭,却被他一把推倒在地。


    闻讯赶来的管家匆匆领着人挡住了他的去路。苏廷昭瞧着这阵仗,不禁连连冷笑了几声,缓缓转过头,看向沈倾音。


    沈倾音满脸紧张地望着他,望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翻涌着怒意的眼睛。


    那一眼里,她头一次在他眼中看见了一种凛凛的冷意。


    那是一种几乎要杀人的目光,凌厉,绝望,又带着不顾一切的疯狂,直惊得她浑身一僵,愣在了当场。


    “沈倾音,你听着,我苏廷昭不怕死。”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


    五一快乐!


    第37章


    沈梨一大清早便被苏夫人唤到了府上, 说是要带她去寺庙里烧香礼佛。


    这段时日以来,沈梨一直很是听苏夫人的话,时常跟着她一同出去走动, 去寺庙里陪那个心智不全的人一道玩耍。


    沈梨天生一副纯善的心肠,自打头一回见到那个痴傻的男子,就生出了怜悯。她觉得那样一个眉眼明朗、生得英俊周正的男子, 应该有很好的人生, 不该如此。


    尤其他跟在她身后“姐姐”“姐姐”地叫着, 更叫这个才十四岁的小姑娘心生动容。也让她想到了父母双亡的自己,所以她将自己这份怜惜之心, 都捧给了这个男子。


    她知道这男子的身份。他叫严溯,是吏部侍郎严大人的儿子。因为心智不全, 严夫人时常带他到寺里吃斋念佛, 有时也会将他留在寺庙的偏院里住上一段时日。


    所以, 沈梨每回跟着苏夫人去寺庙,都会特意去看望他。今日也是一样。她早早便到了苏府,见了苏夫人,还像往常一样甜甜地唤了一声“苏伯母”。


    可今日苏伯母的脸色却不大好, 眉头紧蹙着, 一改往日那份亲热。沈梨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忙问道:“伯母, 出什么事了?”


    苏夫人没多说什么, 只是轻哼了一声, 让人将端来的药丸奉到她面前, 语气淡淡道:“这药丸你也吃了有些日子了,都是严夫人感念你陪伴她儿子的一份心意。这药丸是她请京中名医精心熬制的,平素里连她自己都舍不得吃。你年纪小, 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了对你长个儿大有助益,也算是她对你的一份报答了。”


    沈梨看了看那药丸,伸手接了过来,乖巧道:“多谢苏伯母。我知道您和严夫人都是极好的人。这些时日您二位待我这样好,我心中都记着。我对严溯也是真心实意的,我想同他做朋友,想帮帮他。”


    早前严夫人曾对她说过,大夫说严溯需要一个真心待他的人好好相处,时日久了,或许那病兴许就好了。


    天真的沈梨便信以为真,只想着只要她好好陪着严溯,真心待他,终有一日能帮他好起来。


    严夫人给她的那些药丸、那些礼品,起初她也不肯收,可每回见严夫人与苏夫人那副殷殷期盼的模样,若是不收,倒显得自己不近人情,便也就全都接下了。


    这药丸她吃了一段时日,觉着精神头确实好了些许,今日再给她,她也就没再推辞。


    苏夫人看了她一眼,催道:“快些吃了吧,吃过了随我去寺里。”


    沈梨望了望苏夫人的神色,只觉她今日有些反常,看自己的眼神也不似往日那般亲热了。可她转念一想,或许是遇着了什么烦心事,便也不敢多问,乖乖将药丸吞服下去。


    用过药,她又依言换上了苏夫人为她备好的一套新崭崭的衣衫,随她一同乘上马车,往寺庙去了。


    马车摇摇晃晃地走着,苏夫人坐在一侧,看着沈梨,沉沉叹了口气,忽然问道:“梨儿,伯母有句话想问你,你能不能实实在在地告诉伯母?”


    沈梨忙点头道:“伯母您说,但凡我知道的,一定告诉您。”


    苏夫人便问:“你告诉我,你姐姐倾音……她是不是有喜欢的人?”


    沈梨听了这话,先是一愣,随即忙道:“姐姐不是已经和廷昭哥哥订婚了吗?她喜欢的人,自然便是廷昭哥哥呀。”


    苏夫人听了,却只是冷笑一声:“是吗?可我家昭儿说,你姐姐心里好像另有其人,甚至还打算与他退婚。”


    沈梨闻言吃了一惊。她知道早些时候姐姐曾屡次拒绝苏廷昭的求婚,后来忽然应了,她心里自然也明白姐姐对苏廷昭并非那种男女之间的喜欢。


    可既然已经订婚了,姐姐也不是那等言而无信之人,想来总归是愿意好好过日子的。怎么如今却忽然闹到了退婚的地步?


    她满心疑惑,摇了摇头,讷讷道:“伯母,我也不清楚……您说的这些退婚的事,我都不曾听说。”


    苏夫人又盯着她问:“那你告诉我,早先在抚州的时候,你姐姐可曾接触过什么男子?可有过喜欢的人?”


    沈梨想了想,如实回道:“在抚州时,姐姐素日都在家中,很少出门。我们姐妹两个相依为命,姐姐待我极好,从不曾见过她同旁的男子有什么来往。”


    苏夫人又道:“那再往前呢?你们很小的时候,她家中没来过什么男子?她爹娘不曾给她订过什么娃娃亲?”


    沈梨又偏头想了一阵,皱着眉道:“好像……小时候听老药师爷爷念叨过一两回,说什么他家孙子喜欢姐姐之类的话。可那时候我实在太小,他们说的事我也记不大清了,大约就是那个意思。只是那时候说什么喜欢不喜欢的,无非也就是从小一起玩的玩伴罢了。”


    苏夫人眸色一紧,紧跟着问:“那孩子是谁?老药师又是谁?”


    沈梨回道:“那孩子是老药师爷爷捡回来的孤儿,后来听说得了病,去世了。几年前,连老药师爷爷也去世了。”


    “那孩子叫什么名字?”苏夫人追问。


    沈梨拧着眉头想了又想,终是摇摇头:“我不记得了。那时候我太小,好像只见过他几面,却实在记不得叫什么。不过那时候他和姐姐感情极好,两个是很要好的玩伴。后来他去世之后,姐姐哭了很长很长一段时间。”


    苏夫人听完这话,心中大约有了几分计较。她想,沈梨口中那个少年,应当便是早先听自己儿子隐约提起过的那个青梅竹马。


    那少年既然已经不在人世,难不成沈倾音心里至今还装着一个死人?可昨日她问儿子,沈倾音心里的人究竟是谁,儿子却只字不肯吐露,这叫她愈发烦闷。


    她心中郁郁,不由又沉沉叹了口气。


    沈梨见她面色不豫,便小心安慰道:“苏伯母,您别难过。我姐姐定是遇着了什么难处,我姐姐向来最是懂事明理,绝不会无缘无故提退婚的事。再说姐姐既然应了廷昭哥哥的求婚,定然会一心一意待他,这中间必定是有什么误会。”


    苏夫人知道同这小丫头也问不出什么名堂了,只觉心里堵得慌,便没再开口。马车轱辘轱辘地走着,不多时便到了寺庙。


    到了地方,沈梨还像往常一样,径直往寺庙的偏院里去寻严溯玩耍。只是不知为何,她今日从坐上马车起,便觉得头脑昏昏沉沉的。


    起初她只当是下过雨后山路不好走,马车颠簸得厉害,才叫她有些头晕。可渐渐地,那股昏沉之感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愈发浓重了。


    身上也开始隐隐发燥发热,像是有一股热气从小腹里往上窜,烧得她四肢都绵软起来。


    她心下有些慌,想去寻苏夫人,可人刚从石凳上站起来,眼前便猛地一黑,一头栽倒在地,人事不知了。


    ——


    萧承煜身子稍稍见好,便入朝面圣去了。如今的他,已与往日不同。


    他雷厉风行地平定西域叛乱,震慑周边数地,这样的功绩满朝文武已多少年不曾见过了。


    皇帝端坐龙椅之上,望着阶下这个儿子,龙颜大悦,当着满朝臣工对他大加褒奖,底下臣子们也纷纷交口称颂。


    有几个见风使舵的,甚至趁机提出,将二皇子眼下管辖的几项要务,悉数交由太子全权处置。


    朝堂之上,国舅爷的脸色自然好看不到哪里去。他甚至搬出些“太子在抵御西域时不顾百姓死活、一味驱使百姓冲锋陷阵”的无稽之谈来强词夺理,试图压一压太子的气焰。


    可满朝文武谁不是人精?大伙儿心知肚明,国舅爷这是怕了。怕这个羽翼渐丰的太子一朝势成,叫二皇子连一丁点儿机会都摸不着。


    朝堂上各有说辞,争论不休,可这一回,多数声音都是站在太子这一边的。


    皇帝自然比谁都清楚这局面的走向。他在褒奖了太子一番之后,却并未顺势给他什么实打实的权柄,赏赐也多是虚的。


    他同样清楚,这个儿子正像一头日渐长成的猛虎,一头比当年的自己还要悍勇、还要难以掌控的猛虎。


    正议论间,不知是谁忽然在朝堂上提了一句:太子殿下如今年岁已至,是否该立妃纳娶了?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大臣们议论纷纷,太子娶妻实在是桩天大的事,更是桩极敏感的事。


    有人举荐太傅的孙女,说她品貌端方、德才兼备,堪为良配;有人推举朝中几位重臣家中的嫡女,个个都是千挑万选的名门闺秀。


    一时间殿中热闹非凡,人人争相进言,毕竟太子成婚关乎国本,绝非寻常姻缘可比。


    皇帝始终沉默着,一语不发。萧承煜立在阶下,同样不作声。


    沈沐临站在班列之中,始终不发一言,只是偶尔抬眼,不动声色地望一望萧承煜的脸色。


    他心中有数,太子娶妻,绝非儿戏。这储君正妃的人选,不可能由着太子的喜好任意挑选,即便纳了心仪的姑娘,若于太子大业无所助益,至多也只能做个侧妃。


    能坐稳太子妃之位的,必得是家世、才德、势力都非同寻常的女子,需得由皇帝亲自裁夺,需得群臣共议。


    所以太子的婚事,从不似寻常人家那般简单,那是一个由皇帝与满朝文武共同博弈出来的决定。


    到了此刻,压力便落在了萧承煜身上。他听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又望着龙椅上父皇那张打量着他、却始终不发一言的面孔,心中清楚,父皇心里,怕是早已有了主意。


    果然,在众人议论了良久之后,皇帝终于缓缓开口,声音沉浑,辨不出喜怒。


    “太子。”他看向阶下的萧承煜,目光幽深,“你对自己的婚事,可有想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一介储君的婚事, 左右着他在朝中的势力,也牵引着日后朝堂上的风向。故而皇帝此问一出,满殿大臣的耳朵便齐刷刷竖了起来, 目光齐齐投向阶下那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都想从太子口中听一听,他对自己的终身大事究竟作何打算。


    众人心中都门儿清, 但凡太子殿下此刻说出一个名字来, 那女子便会在一夜之间成为整个京城最瞩目的人物, 连带着她祖宗十八代都要被翻出来讨论。


    萧承煜沉默片刻,上前一步, 躬身回道:“回禀父皇,儿臣眼下尚无成婚的打算。选妃立储, 乃国之重事, 绝非儿臣一时兴起便可定夺, 需得父皇与诸位朝臣多方商议而后决。不过……”


    他话锋一转:“前不久皇祖母曾与儿臣提起过,她老人家心中已有人选。”


    萧承煜心下清明,知道这个时候但凡父皇先开了口,说出那个属意的人来, 后头的事便如决堤之水, 再难收拾, 所以他只好将太后搬出来。


    只要太后心中有了人选, 那么无论是大臣们的举荐, 还是父皇心中之人, 便都得往后靠靠。


    皇帝没料到他会有此一答。不过这一句话, 也恰恰印证了自己这个儿子行事是何等的小心谨慎。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他自然不能驳了太后的颜面,便笑了一声, 将此事轻轻揭过:“既如此,那此事便容后再议吧。”


    百官闻言,愈发交头接耳起来,纷纷揣测太后娘娘相中的到底是哪家闺秀,甚至有人壮着胆子问出了口。


    萧承煜没有回答。


    皇帝既已发了话,众人也不好再追问不休,只是下朝之后,这事便在朝臣与官眷之家疯传开来。


    沈沐临对萧承煜的应对也暗暗佩服,可他同样清楚,太子的婚事,自此便成了京中万众瞩目的头等大事。


    他心事重重地往殿外走,刚迈出几步,便被一个小太监从后头唤住。小太监向他行了一礼,恭恭敬敬道:“沈大人,陛下有请。”


    沈沐临微微一愣,想不出皇帝这时候召他所为何事,只得回了一礼,随那小太监往御书房去了。


    这一日,上半日天光还算晴好,可到了后半天,天色便阴晴不定起来。


    自苏廷昭走后,沈倾音的心情便一直低沉着。她知道事情闹到这步田地,已是难以收拾,可一时之间,她实在想不出什么两全的法子。


    到了傍晚时分,天色愈发阴沉,远处隐隐传来闷雷滚动。小丫鬟端了饭食进来时,她才从丫鬟口中得知,沈梨一早去了苏府,至今还未回来。


    她心里立时便揪了起来,抬头看了看天色,乌云压得极低,闷雷一阵紧似一阵,不由愈发不安。


    她唤来管家,吩咐他速速带人去苏府,将沈梨寻回来。


    此时苏府之中,苏廷昭烦闷了一整日,终于按捺不住,想去寻母亲问一问,他与沈倾音的婚事可还有什么转圜的法子。


    可到母亲院中一问,才知母亲一早便去了寺庙,至此刻还未回来。


    他看了看天色,眼看着大雨便要落下来了。那寺庙在山上,路途遥远不说,雨后山路更是湿滑难行。


    他满是担心,骑马往山寺方向去接母亲。


    走到半道,远远瞧见两辆马车缓缓驶来。其中一辆是自家府上的,另一辆看那车厢样式,倒像是严府的。


    那辆严府的马车在前头岔路口拐了个弯,径自往另一条小道上去了。


    苏廷昭催马上前,驾马车的小厮认出是自家公子,忙将马车停了下来。


    车帘掀开,苏夫人探出脸来,瞧见儿子,不禁问道:“昭儿,你怎么过来了?”


    苏廷昭见母亲平安无事,悬了一路的心才算落下来,回道:“天马上要落大雨了,我怕您出事,便过来寻您。母亲今日怎么回来得这样晚?”


    头顶闷雷滚滚,苏夫人不便在道上多说什么,只道:“没什么事,先回去再说。”


    伴着轰隆隆的雷声,他们快马加鞭赶回了苏府。


    到了府中,苏夫人下了马车,苏廷昭往车厢里望了一眼,却没见到沈梨,不由问道:“母亲,早上沈梨不是随您一同去的寺庙吗?她人呢?”


    苏夫人引着他进了屋,不紧不慢地坐下,才道:“主持说这小姑娘身上带着些不祥之气,将她留下来,要替她诵经驱邪、消病去灾。”


    苏廷昭到底是读过圣贤书的人,哪里信这些荒诞不经的言辞,登时便觉得不妥,担心道:“她一个孤身小姑娘,把她独自留在寺庙里,这怕是不好。再者,方才我还瞧见了严府的马车。严溯是不是还住在寺里?”


    关于严溯,苏廷昭是知晓的。那孩子天生心智不全,严夫人时常带他到寺里烧香礼佛,偶尔也会留宿在寺中。


    对此人,苏廷昭也曾觉得可惜可叹,更知道严夫人一心想要他成家生子、传宗接代。


    可偏生挑到如今,严夫人也没挑出一个中意的儿媳来。


    他甚至隐隐猜得到母亲时常带沈梨上寺庙去做什么。


    可沈梨毕竟只是一个小姑娘,把她独自一人留在寺里,实在不妥。这事若叫沈倾音知道,定然不会安心。


    苏夫人自顾自斟了杯茶,饮了一口,道:“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操心旁人做什么。左右不过一个小丫头罢了。”


    她叹了口气,又冷声道:“严夫人这个人当真是刁钻刻薄。这个不行,那个也不行,还真当她家儿子是真龙天子转世不成?”


    这些年来,为了儿子的前程,苏夫人没少在严夫人跟前忍气吞声受窝囊气。


    苏廷昭望向屋外,豆大的雨点已经淅淅沥沥地砸了下来。


    他没再提沈梨的事,而是收了话头,正色问母亲道:“娘,您说……可还有什么法子,能让沈倾音回心转意?”


    此刻他哪里还顾得上旁人,满心满脑子全是他与沈倾音的婚事。


    苏夫人为这事也烦闷了一整日,坐下来叹着气道:“你这事不好说。不过我听严夫人那边提起过,她兄长沈沐临虽然眼下做了枢密使,可在朝中却也没什么真正的实权,左右不过是被人拿来当棋子使罢了,早晚要被除掉。”


    “你娶了沈倾音,说句实在话,对你并无半分益处,不过是把她娶回来让你自个儿欢喜欢喜罢了。可是儿啊,你想想你往后的人生,你怎么就甘心为了一个女子,走到如今这种地步?”


    “你这些年吃了多少苦,我和你父亲费了多大的心血,翰林院那边你父亲也已打点妥当了,很快你便能进翰林院。你怎的如今还执迷不悟?其实退了婚也算不得坏事,娘已替你想好了由头,若是退了这门亲事,绝不会损你半分名声,还能替你寻一门更好的。”


    苏廷昭不是来听母亲说这些的,他是来求一个法子,求一个能留住沈倾音的法子。他紧皱着眉头,满心烦躁地道:“娘,您别再说了。总之无论如何,我都要娶沈倾音。”


    苏夫人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声音也拔高了几分:“那你倒是跟娘说呀!她心里喜欢的那个男人,到底是谁?是不是已经威胁到了你?我们有没有足够的本事去应对?你直到现在都不肯告诉我那人是谁,叫为娘怎么替你想法子?”


    苏廷昭被母亲这一连串逼问堵得哑口无言。他何尝不知道自己没有多少胜算,毕竟对方是当朝太子。


    他冷着脸沉默了许久,终于哑声吐出了两个字。


    “太子。”


    “太子?”苏夫人猛地从凳子上站起来,满脸不可置信,“她怎么与太子勾搭上了?她才来京城多少日子?”


    苏廷昭垂着眼道:“或许……他们二人从前便认识。”


    苏夫人立刻追问:“怎么认识的?今日我还问过沈梨,沈梨说他姐姐在抚州时从没接近过旁的男子,平日里也很少出门……”


    话到此处,她忽然一愣,神色骤然变了:“不过,那孩子却说,从前隔壁有一个老药师爷爷,他家里有个捡来的孙儿,与沈倾音关系极好。后来那孩子就病死了。难不成……那人便是……”


    太子殿下五年前被皇帝从宫外寻回,那时候对外的说法是,太子被寄养在边关一户人家,皇帝感念那户人家的养育之恩,还厚厚赏赐了一番。


    难道他当年并不是被养在边关,而是被藏在抚州?


    她仔细回想,当初沈倾音父母尚在世时,自家官人偶尔也会去抚州拜访,当时从未听他们提起过这个孩子。


    不过想想也是,谁会在意一个邻里家的孩子呢?


    可若太子殿下当真是沈倾音当年的那个青梅竹马,那么这两人之间,定然是有旧情在的。


    她越想越心惊,脱口道:“这么说来,沈倾音,甚至她一家人,岂不是早就知道太子的真实身份?那他们为何一直瞒而不报?这可是私藏太子的大罪!”


    苏廷昭回道:“并非如此。或许当初他们也不知他的身份,是后来太子被召回宫中,他们才晓得的。”


    苏夫人却摇了摇头,神色愈发凝重:“不对。事情没那么简单。沈家人的死一直都很蹊跷,你父亲这些年不也一直在暗中查访吗?当初她父母之死,确确实实是被人害的。”


    她说着,便急急向门外走去:“我现在就去寻你父亲,好好问一问。”


    苏廷昭慌忙一把拉住她:“娘,这可是天大的事,您千万不能对外声张。我……我还要娶倾音呢。”


    苏夫人无奈地看了儿子一眼,拨开他的手,又是心疼又是气恼:“你这傻孩子,娘心里有分寸。你现在别再惦记她了,好好想想怎么替你自己的前程打算吧!”


    说完,她便匆匆出了房门。


    苏廷昭心中烦闷至极,走到门外廊下,望着庭院里越下越密的雨,心里难受得很。


    正出神间,忽然听见前院传来争执之声。他唤来小厮问怎么回事,小厮回禀道:“回公子,是沈府的管家来寻沈梨姑娘,寻不到人,正急得在门口大喊。”


    苏廷昭听了,沉沉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房。


    他在桌前坐下,伸手拉开抽屉,从里头取出一支笔来。这是当初临近科考时二皇子送给他的,说对他欣赏有加,赠笔一支,祝他金榜题名。


    他那时心中很清楚,二皇子不过是在四处拉拢新晋的才俊与朝中势力,想将这些人为已所用。


    他也清楚自己的身份,清楚父亲的立场,所以只是收下了礼,并未给过什么明确的表态。


    而此刻他想,事到如今,若他再不做点什么,或许有朝一日真会被太子给处决了。


    雨势越来越大。沈倾音在府中坐立不安,管家去了许久都不曾回来,而兄长一早入朝,至今也未归府。


    又过了好一阵,管家才急匆匆地赶回来,浑身被雨浇得透湿,禀道:“小姐,奴才去了苏府,可苏府那边的人却说……沈梨姑娘白日里就回来了。”


    回来了?沈倾音一听这话便觉不对,霍然站起身,抄起一把伞,对丫鬟和管家急声道:“快,多带些人,随我去苏家。”


    管家也知事情不妙,连忙叫上府中几个得力的小厮,套上马车,一行人冒着大雨赶到苏府。


    苏府的门房见沈倾音亲自登门,连忙进去回禀。苏夫人听说沈倾音上门来寻人,冷哼一声,满脸的不耐:“这丫头当真是固执得很。去,就跟她说,沈梨午时就回去了,她去了哪儿,我们苏家一概不知。”


    自从沈倾音与儿子闹了别扭、说要退婚之后,苏夫人当真连装都懒得装了,对待沈倾音的态度急转直下。


    她觉得这女子实在是太倔太拗,况且这兄妹俩日后也不会有好下场,对自家已无半分好处,干脆连面都没见,直接命人把话传出去打发了。


    沈倾音哪里肯信这搪塞之词?人是苏夫人带出去的,如今轻飘飘一句“人走了”就想撇清干系?


    她满心焦急,一面让管家带人四散分头去找,一面立在苏府门前的雨里,一步也不肯退。


    苏家的管家撑着伞出来赔着笑道:“沈姑娘,实在对不住,我家夫人发了高烧,昏迷不醒,眼下不宜见客。老爷也不在府中。”


    沈倾音紧盯着他,问道:“那苏廷昭呢?他总该在。”


    管家犹豫了一下,回道:“我家公子……公子也不在府上。沈姑娘还是先请回吧,我们苏府也会派些人手出去,帮着四处寻一寻沈梨姑娘。”


    沈倾音站在冷雨里,听着这一派推搪之词,心里又是愤怒又是焦急。


    雨越下越大,她攥紧了伞柄,知道再在苏府门前耗下去也无济于事,只得带着人直奔苏夫人平日里常带沈梨去的那座山寺。


    而此刻,山寺后面的荒僻之处,一处废弃的荒地里,雨幕中几个模糊的身影正挥着铁锹,在泥泞里拼命挖着坑。


    雨水浇得人睁不开眼,一个和尚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看了看坑的大小,道:“挖这么大该够了吧?那姑娘身子不大,埋得下去。”


    另一个小和尚也停下来,瞅了一眼躺在一旁地上昏迷不醒的人儿,胆怯道:“我……我怎么觉着她还没死呢?当真要把她埋了?”


    年纪稍长的和尚叹了口气,语声里也透着几分无奈:“这是上头交代的差事,说埋就得埋。不埋,咱们怎么交差?你放心,有人在上头罩着,出不了事。况且那可是官家的人,咱们得罪不起。要是不听话,那下场……就跟这小姑娘一样了。”


    小和尚听了,望着地上那个浑身湿透、面色惨白的姑娘,心里满是不忍:“这严夫人怎么就这么执拗?她儿子什么身子她自己不清楚吗?一门心思逼着儿子生养,这都毁了多少姑娘了……只是从前没闹出过人命啊。”


    小和尚心里到底还是害怕的。他是头一回做这样丧良心的事,更觉得这姑娘分明还有气,就这样活埋了,实在残忍。


    另一个和尚道:“是这姑娘性子太烈了。我听说她宁死不从。”


    小和尚问:“不是已经下过药了吗?她怎么又醒了?”


    那和尚摇摇头:“不清楚,人都被抬到床上了,结果姑娘突然就醒了,醒来跟疯了似的又喊又叫,最后……一头撞在了柱子上。”


    小和尚倒吸一口凉气,还想再问什么,另一个和尚已经不耐烦地催促道:“别问了,赶紧埋了。再啰嗦,咱们也活不了。”


    无奈之下,小和尚只好放下手中的铁锹,同其他几个和尚一道抬起那昏迷不醒的人,将她扔进了湿漉漉的泥坑里。


    雨水浇在姑娘惨白的脸上,顺着她眼角淌下来,也不知是雨还是泪。


    可当他们重新拾起铁锹,正准备往坑里填土时,暗夜雨幕中忽然传来几声尖锐的破空之音。


    一时间,数支利箭刷刷射来,有的钉在他们的腿上,有的扎进他们的胳膊里。


    几个和尚惨叫着扔下铁锹,捂着伤口跌倒在地,惊恐地四顾望去,只见雨中冲出几个黑衣人来。


    和尚们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往后退,口中大喊道:“饶命!饶命!我们只是奉命办事……这不关我们的事啊!”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


    关键时刻看人品,有人要作死了


    第39章


    这朝中官员, 表面看着寻常,私下里却多是官官相护。


    譬如各家公子小姐之间的交游往来,抑或是夫人们隔三岔五的宴请雅集, 一些看似寻常的走动,细究下去,里头无不藏着千丝万缕的利益纠葛。


    多日之前, 萧承煜就已暗中遣人留意吏部尚书与礼部尚书两府之间的往来。及至查到吏部尚书府上的严夫人与礼部尚书府上的苏夫人过从甚密时, 萧承煜便觉得事情有些不妙。


    这两个人虽暗地里把首尾藏得滴水不漏, 可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


    严夫人出身尊贵,素来是京中一众官眷里头最清高自傲的一个人。


    她为着自己那个痴傻的儿子能娶妻生子、绵延香火, 可谓煞费苦心,却也不是随便什么女子都能入她的眼。


    她要寻的, 须是血统纯正、身子骨好、又能替她儿子生养的女子, 且最好是没什么娘家牵扯, 日后不会带来麻烦,甚至还能有所助益。


    如此苛刻的条件,在京城闺秀中筛来选去筛了一大圈,竟始终没有一个能叫她满意的。


    这中间自然也不乏巴结奉承的官家贵眷, 偷偷往严府送上各色各样的姑娘, 图的就是攀上严家这条门路。


    苏夫人便也在其中送过好几回。而这一回她送去的这一个, 却与往日不同, 也就是沈倾音的堂妹, 从抚州来的沈梨。


    沈梨这姑娘, 不论是性情还是身段, 样貌还是根骨,方方面面都合了严夫人的心意。再加上她好歹也算官家后人,虽则从未动过让她做正室的念头, 可想着能替自家儿子生下一儿半女,那也是极好的。


    于是苏夫人与严夫人之间便有了这番密切的往来,表面上是对沈梨百般疼爱、视若亲女,背地里却一门心思盘算着如何让两个人生米煮成熟饭,好让沈梨替严家绵延子嗣。


    只是这中间横着一个沈倾音,警觉性实在太高,麻烦事又是接二连三,叫她们着手起来颇有几分棘手。


    原本苏夫人还想着留一丝体面,先让严夫人到沈府去提个亲。可眼看沈倾音与儿子闹了别扭、连退婚的话都说出口了,便觉得,这时候去提亲,只怕非但不成,反倒会让沈梨与她们断了往来。


    思来想去,苏夫人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不如先让两个人生米煮成熟饭,把事做实了再说。


    等到了那一步,沈梨一个小丫头还能翻出天去不成?


    所以当严夫人在送给沈梨的药丸里加了迷魂药时,苏夫人也并未阻拦。她只想着先把事办成,再想法子拿捏沈梨。


    萧承煜查到的脉络大抵便是如此。可他千算万算,也没有料到严夫人和苏夫人竟真敢给沈梨下药。


    他手底下的人一直盯着苏家的动静,也知晓苏夫人时常带着沈梨上山寺去与严溯相处,原以为不过是让两个人在一起玩耍培养情分,却没想到这两个妇人竟会提前动了手脚。


    那寺庙把守森严,里头大半是严家的眼线,萧承煜的人只能在外围远远守着,确保沈梨不出大事。


    可谁也没想到,他们给沈梨下了药,将她抬进暗室,直接便要让严溯与她成夫妻之实。


    而沈梨,竟然突然醒了。


    那姑娘睁开眼,发觉自己身处的境地,惊骇羞愤之下,性情刚烈一如她的姐姐。她宁死不从,挣扎嘶喊间,一头撞在了柱子上,当场便昏死了过去。


    寺庙里的人连同严夫人,瞧着事情办不成了,又生怕败露出去,便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叫寺里的和尚把沈梨从后山小径抬出去,到荒山上挖坑埋了。


    起初,萧承煜的人守在山寺周围,一直等不到沈梨出来,后来只瞧见苏夫人独自一人上了马车扬长而去,当即便觉事情有异。


    他们沿路追查,发现了寺庙后头那条通往荒山的隐秘小径,循迹追过去,正撞见那几个和尚挥着铁锹往坑里填土。


    千钧一发之际,他们出手将人救了下来。


    一拨人留在原地搜集证据,另一拨人抱起昏迷不醒的沈梨,火速赶回城中,在一处隐蔽的客栈中将她安顿下来,随即飞马向萧承煜禀报。


    沈倾音急匆匆往山寺赶去时,雨势愈发大了,铺天盖地地浇下来,将山路浇得泥泞不堪。


    马车走到半山腰,轮子陷进烂泥里,再也上不去分毫。


    她什么也顾不得了,丢下马车,拔脚便往山上跑。


    这山虽算不得陡峭,可大雨冲刷之下,泥水混着碎石哗哗地往下淌,每往上攀一步都艰难万分。


    她索性将手中的伞也扔了,双手提着湿透的裙摆,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上爬。


    身后的管家与丫鬟们心急如焚,一边跟着往上冲,一边又满心担忧,一遍遍地劝她先在山下等着,让他们上去寻人便是。


    可沈倾音哪里等得了?那是她的妹妹。她养了好几年的妹妹,虽非一母同胞,却与亲妹妹无异。


    她心里又是焦急又是自责,恨自己没有把妹妹看顾好,恨自己太大意,竟由着她一再与苏家亲近。


    如今人突然找不到了,她急得眼泪混着雨水顺着脸颊直往下淌,身子冷得发抖,却一刻也不肯停。


    不知爬了多久,他们才终于攀到了寺庙门前。


    沈倾音浑身湿透,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上,抬手便拼命拍打那两扇紧闭的寺门,拍了许久,里头竟无一人应声。


    管家急了眼,招呼人直接撞门。


    门闩轰然断裂的声响中,寺里终于有了动静。一群手持棍棒的和尚呼啦啦涌了出来,为首的住持踏前一步,厉声喝道:“大半夜的,何人在此胡闹!”


    沈倾音上前一步,急声道:“我家妹妹沈梨,可是在此处?便是白日里苏夫人带来的那个姑娘。”


    那住持看了她一眼,沉声回道:“回这位施主,您说的那位沈梨姑娘,白日里便已回去了。”


    “白日里便回去了?”沈倾音心头一紧,“她同谁一道回去的?可是随苏夫人一同走的?”


    住持点头道:“不错。午时时分,便随苏夫人一同下山去了。至于回去之后去了何处,贫僧便不知晓了。”


    沈倾音死死盯着他,雨水顺着她的下颌滴落,声音里已带了压抑不住的急怒:“可是苏夫人却说,我妹妹中午便离开了寺庙,自行回了府上。她根本就没有回府!你们到底有没有骗我?”


    那住持见她如此模样,倒也不急不恼,只双手合十行了一礼,神色平和道:“施主莫要焦急,出家人不打诳语。贫僧所言,句句属实。”


    沈倾音哪里肯信,目光越过他,往他身后幽深的寺院里望去,声音已近哀求:“那你让我进去找一找,好不好?让我亲自进去看一眼。”


    住持却岿然不动,挡在门前,道:“佛门净地,不得私自擅闯。姑娘若是要进香拜佛,大可明日再来。”


    沈倾音见他拒绝得如此干脆,心下的不安愈发浓烈,她急声喊道:“我不信你的话!你说她走了便是走了?人是来过你们寺里的,既然来过,我便有权进去搜上一搜!我告诉你,我是朝廷官眷,我妹妹如今走失不见,我自有资格进去查问!”


    住持听了这话,却依旧没有半分让路的意思,双手合十,不急不缓道:“施主,敢问您可有搜查寺庙的令牌?此乃御赐宝刹,佛门清净之地,便是天子驾临,也要心存敬畏。施主如此冒犯擅闯,可还将佛祖放在眼中?”


    沈倾音听了这话,冷冷笑了一声:“什么佛祖?什么佛门净地?我不管。我只要我的妹妹。”


    说罢,她转头向管家一招手。管家早已按捺不住,手一挥,带着府中的人便往上冲。


    住持没料到这小姑娘竟如此倔强硬气,脸色一变,当即喝令寺中僧众持棍阻挡。


    一时间两拨人在山门前的泥水中缠斗在一起,棍棒相击之声与喊叫声混在滂沱雨声里,乱成一片。


    苏廷昭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耳畔时不时传来前院急促的脚步声,他索性披衣起身,唤来小厮问道:“外头什么动静?”


    小厮回道:“回公子,是沈府的人来了一趟又一趟,说是要找沈梨姑娘,急得不行。”


    苏廷昭眉心一拧,又问:“那沈倾音呢?她可知沈梨没有回去?”


    小厮回道:“方才沈姑娘已经亲自来过了……在门外站了许久,府里没让她进。”


    苏廷昭脸色骤变:“她来过了?为何没人来禀我?”


    他看向屋外,雨势如瓢泼一般,哗哗地浇在屋檐上,溅起白茫茫的水雾。


    “那她现在人呢?”


    小厮道:“好像是……带着人去山上寻沈梨姑娘了。”


    “去了寺庙?”苏廷昭追问。


    小厮回道:“应当是。”


    苏廷昭心中猛地一沉,一把扯过披风裹在身上,大步便往外走,边走边问:“我母亲可知她来过?有没有人告诉沈倾音沈梨眼下在何处?”


    小厮看了看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摇头:“奴才不知。”


    苏廷昭不再多问,披好披风,叫人套了一辆马车,便要往山寺赶去。还未走到门口,苏夫人听见动静,急匆匆从后头追了出来,一把扯住他的袖子:“昭儿,你不能去!”


    苏廷昭回过头,望着母亲那一脸焦急到近乎慌张的神色,心里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他沉声问道:“母亲,您是不是……和严夫人做了什么?”


    苏夫人避开他的目光,只一味拦着他:“她一个无父无母的小丫头,你这么上心做什么?眼下你万万不能再与他们沈家有任何瓜葛了!”


    苏廷昭听了这话,心头愈发不安:“所以,您把沈梨留在寺庙里过夜,就是为了让她和严溯在一起,是不是?”


    苏夫人知道瞒不过儿子了,叹了口气,语气里既是无奈,又带着几分不以为然:“我也是为了她好。你说她一个孤零零的小姑娘,在这京城无依无靠,倘若日后沈倾音和沈沐临真出了什么事,她又该如何自处?”


    “严夫人觉得这姑娘样貌品性都不错,已经准备上沈府提亲了。况且沈梨自己也喜欢严溯。若不是心甘情愿,她怎会这么多日天天跟着娘上山去看他?这都是她自个儿乐意的。沈梨也是怕她姐姐管得太严,才求着娘不要告诉沈倾音。你就当什么都不知道罢。”


    苏廷昭也知道,沈梨确实是喜欢他母亲的,也时常跟着母亲上山寺去烧香,每回见了他都是“廷昭哥哥”“廷昭哥哥”地叫着,是个顶不错的小姑娘。


    或许当真是沈梨自己情愿的,只是沈倾音戒备心太重,才让她不敢说。


    他默了片刻,还是道:“母亲,可眼下下这么大的雨,倾音上山去找沈梨,我实在不放心。我还是过去看看吧。”


    苏夫人拉住他:“去什么去?我已经派人过去帮她找了!”


    苏廷昭拉开母亲的手,头也不回地往院门外走去,声音沉沉地抛在身后:“娘,您不用管了,早些歇着罢。”


    他说完便大步出了院子,翻身上了马车。车夫狠狠一甩鞭子,马车便劈开雨幕,向山寺疾驰而去。


    可他刚走不久,一个小厮便跌跌撞撞地跑进院子,附在苏夫人耳边道:“夫人,不好了……那沈梨姑娘,半道上忽然醒了,然后……然后一头撞在了柱子上,撞死了。”


    “什么?”


    苏夫人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当初她和严夫人说得好好的,这一晚把沈梨留在寺里与严溯过夜,明日一早便将人好端端地送回来。


    她怕沈倾音寻到寺里去,便先撒了个谎,说沈梨中午便回了府,好拖延些时辰。


    也嘱咐过寺里的人,若沈倾音找上门来,便说人已经走了。


    今日一早沈梨服下药丸,到中午药效便已经发作了,人昏昏沉沉地躺在了床上。


    可这男女之事也不是硬来便能成的,需得严溯多少有些反应,两个人方能成事。


    为了这个,严夫人费了好大的功夫,用了不少法子才成。


    一来二去耽搁了许多时候,直到日头西沉苏夫人才动身下山。


    她以为事情已然顺顺当当地办成了,谁曾想,人竟然撞死了。


    这人一死,可就是天大的事了。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


    第40章


    傍晚下朝时分, 萧承煜被几位老臣拦了下来,只说是有些要紧公务要与他商议。


    萧承煜面上不显,心底却门儿清, 这几位不过是见风使舵的老手,十足的墙头草罢了。无非是瞧着他此番平定西域,立下了历朝历代多少君王都不曾完成的功绩, 仅凭三万兵马便将那蛮悍之地一举荡平。


    不管他用的是什么手段, 只这一桩, 便足以叫满朝上下重新掂量掂量这位殿下的分量。


    而国舅爷那边,自打他那个手握重兵、威震一方的大将军儿子暴毙之后, 大伙心里便都犯起了嘀咕,国舅爷失了一条最粗的臂膀, 这对皇后与二皇子而言, 无疑是一记重锤。此消彼长, 他们能争的余地便又少了几分。


    这些老臣们心里哪能不清楚,什么样的人才有真本事坐上那把龙椅?可他们毕竟是在官场里沉浮了半辈子的人,最明白该如何拨弄算盘,才能替自己谋取最大的利益。


    如今这位太子殿下虽无母族可倚, 单凭一己之勇便能做到这般地步, 确实非同凡响。单单这一件事, 便足以叫他们心底那杆秤开始摇摆起来了。


    自然, 他们也不会立刻全盘倒过来, 不过是试探着替日后铺一铺路罢了。毕竟若是太子的羽翼当真丰满起来, 他们这些素日里亲近二皇子的人, 等着他们的怕只有满门抄斩的下场。


    所以要趁着风向未定,提前掂量出最后站哪一边才最是稳妥。


    这便是为官者的活法,也是这些老奸巨猾的臣子们最真实的盘算。


    这些事, 萧承煜心里很清楚。他虽清楚他们打的是什么算盘,却也明白,这些人的拥护于眼下的他而言,确是一大助益。


    这世上没有人能轻易左右旁人的心志,但可以借着他们的势力,在这皇权倾轧的夹缝里换一口喘息。


    因而当几位老臣客客气气地向他行礼时,他也极热络地回了礼,面上看不出半分怠慢。


    几位大臣便依次上前,各自将手头管辖的几桩事务向他禀报了一番。


    这些事放在从前,哪会有一个人主动来与他通气?


    虽则如今说的也并非什么核心机密,但终究是个极好的兆头。


    萧承煜听着他们在自己面前争相示好,心里也算舒坦了几分,未来之路总算有点光亮。


    期间,周砚忽然从外头匆匆赶来,步履又快又急。萧承煜瞥见他眉宇间的焦灼之色,心头便是一沉,当即起身向几位老臣拱手道:“今日且先到这,改日本宫亲自设宴款待几位大人,届时再细细探讨。”


    那几位也都是人精,当即识趣地起身,寒暄几句便告辞了。


    送走这些人,周砚才将沈梨在寺庙中的遭遇一五一十禀报了上来。萧承煜听罢,面色骤沉,一把扯过披风裹在身上,翻身便跃上了马背。


    周砚本想劝他乘马车,这天已经黑透,雨又浇得昏天暗地,更何况他身上还带着重伤。


    可萧承煜哪里听得进去?马车慢,山路又难行,沈倾音此刻已经上了山,他怕她有闪失。


    苏廷昭急匆匆赶到山寺时,正撞见两拨人在雨里厮打争执。


    起初沈倾音还忍着性子与那些和尚讲道理,道理讲不通便硬往里闯,闯不进去便急红了眼与他们争辩起来。


    那住持越是死死拦着不叫她进门,她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便越是浓烈。


    正僵持不下时,她瞧见苏廷昭赶来,几步冲过去抓住他的手臂,急声道:“廷昭哥哥,你可知沈梨在哪里?”


    雨势滂沱,苏廷昭撑着一把伞,伞面上的雨水哗哗地往下淌。


    他低头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湿透、裙角满是泥泞的女子,瞧着她那张被雨水打湿的脸庞上写满了焦急与忧惧,心里跟着一阵发紧。


    他蹙了蹙眉,温声道:“你先别急,我们再好好找一找,或许人就在寺里。”


    事到如今,他知道瞒是瞒不住了,可他心里头盘算的是如何帮母亲脱身,又要先弄清楚沈梨在寺里究竟出了什么事,人眼下是否还在寺中。


    沈倾音急得嗓子都哑了:“我也觉得古怪,他们就是不肯放我进去,你快去告诉他们,叫他们放我们进去找人。”


    苏廷昭用衣袖替她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将伞递到她手里,转身走到住持面前,行了一礼道:“住持大师,失踪的那位姑娘乃是沈枢密使的堂妹,还请您行个方便,让我们进去瞧一瞧。不管人眼下如何,好歹先叫我们见上一面,大家也好放心。”


    他这话说得含蓄,言下之意无非是告诉住持,事情是捂不住的,先保住人的安全,让沈倾音这颗心落下来,后面的事才好慢慢料理。至于沈梨与严溯,且往后再说。


    住持看他一眼,认出是苏夫人的公子,便也合十回了一礼,面色不改地道:“苏公子,实在抱歉。那位沈梨姑娘,午时已经下山回去了。”


    回去了?苏廷昭心头一紧。母亲分明告诉他,沈梨留在寺里过夜,寺里的和尚还要为她诵经驱邪。


    他虽觉着这事多半与严溯有关,可母亲的说法却实实在在是沈梨仍在这寺里。怎么到了和尚嘴里,又成了人已经走了?


    他沉下脸,盯着住持又问了一遍:“我再问你一次,人当真不在寺里?当真是走了?”


    那住持神色不动,回道:“当真是走了。”


    苏廷昭愣了一瞬,脑子里飞快转过几个念头,莫不是严夫人把沈梨带回了严府去?


    他思忖片刻,走回沈倾音身边,道:“妹妹,你先别急,住持说人确实已经离开了,或许眼下并不在寺里。我们可以去旁的地方寻一寻。我听说今日来上香的不止我母亲一人,或许沈梨是跟着旁人家的女眷先回去了。”


    他想着这么耗下去终究不是办法,不如先哄着沈倾音下山,自己再差人去严府走一趟,看看沈梨是不是被严夫人带走了。


    可沈倾音哪里肯信他这话,她摇了摇头,声音又沉又急:“我已经派了许多人到处去找了。这和尚越是不肯让我进去,便越是有问题。我既然来了,就算要走,在走之前也定要进去瞧一眼。”


    苏廷昭劝道:“你就算进去了又能如何?他们若当真存心藏人,难道还能叫你找着不成?”


    沈倾音听完这话,抬眼看着他,眉头紧紧蹙了起来,目光里透出几分疑色。


    苏廷昭被她这一眼看得心里发虚,垂下眼帘掩住神色,伸手便去拉她:“天黑路滑,又下这么大的雨,淋出病来怎么办?你先跟我回去。你放心,我定会帮你把沈梨寻回来。”


    沈倾音一把甩开他的手,后退一步,忧声道:“苏廷昭,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人是你母亲带出来的,你母亲却跟我说人已经回了府,可她根本没有回去。如今你母亲避而不见,你又跑来与我说这些,你是什么意思?是不是你们苏家把我妹妹藏起来了?你们到底把她怎么了?”


    此刻的沈倾音已然急得顾不上任何体面,她隐约察觉,这事与苏家绝脱不了干系。她也知道,沈梨人一定还在这寺里。今晚说什么她也不会善罢甘休。


    苏廷昭沉了脸,声音也重了几分:“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来?我怎么会隐瞒你?沈梨确实是跟着我母亲出来的,可如今人找不到了,我母亲也十分忧心,她身子本就不好,眼下人也急得昏沉着。你冷静一些,咱们好好寻人,好不好?你放心,我发誓定替你找到她,也一定保她相安无事。”


    沈倾音望着他那副笃定的模样,咬了咬唇,心里翻涌的焦灼与寒意搅在一起,正要松口先去附近寻一寻,忽然后山方向跌跌撞撞跑来一个和尚。


    那小和尚浑身泥泞,一头扑倒在雨水里,手臂上还直愣愣地插着一支长箭,血水顺着雨水淌了一地。他大喊道:“不好了!不好了!那姑娘……那姑娘被黑衣人给救走了。”


    沈倾音脑袋轰然一懵,几步抢上前去,一把抓住那和尚的衣领,急问道:“你说的姑娘是谁?是不是叫沈梨?她现在人呢?”


    那和尚胳膊上汩汩冒着血,疼得龇牙咧嘴,断断续续道:“就是叫沈梨……今日她被严夫人和苏夫人下了药,要同严公子圆房,结果半道忽然醒了……她拼死反抗,一头撞在了柱子上,当场便昏死了过去。严夫人怕事情败露,便让我们几个把人抬到后山去埋了……谁知半路杀出一伙黑衣人,把……把她给救走了。”


    这些话晴天霹雳地落下来,不禁让沈倾音浑身一震。她死死攥着那和尚的衣襟,颤声问:“你说的……都是真的?”


    那和尚张了张嘴想回答,结果苏廷昭一步上前,将他一脚踹倒在地,厉声喝道:“休要在此胡言乱语!”


    说罢,他立即抓住沈倾音的手腕,道:“妹妹,别听他瞎说,这寺里不干净,不知在搞什么名堂,他们私藏着人不肯放,如今又编出这等鬼话来糊弄你。”


    沈倾音猛地甩开他的手,扭过头来狠狠瞪他一眼,然后蹲下身询问和尚:“你快告诉我,人被救去了哪里?往哪个方向去了?”


    那和尚趴在泥水里,捂着胸口刚要张口,一旁住持猛地一挥手,几个和尚便蜂拥上前,将那受伤的小和尚连拖带拽地架进了寺里。


    沈倾音见状急忙冲上去,厉声喊道:“你们要干什么?放他出来,让他告诉我人被救去了哪里,我妹妹是不是还活着?”


    那住持面如死灰,转身便退入寺门之后,让人砰的一声将寺门从里头死死闩上,任凭外头如何拍打也纹丝不动。


    沈倾音立在紧闭的寺门前,浑身止不住地发抖。那和尚的话像刀子一样扎在她心上,倘若沈梨当真被黑衣人救走了,那便还有一线生机。


    她不敢多耽搁,转身对管家急声道:“快,带人去后山,去后山上找。”


    说着她自己也不管不顾地拔脚便要往后山跑,却被苏廷昭一把攥住了胳膊。苏廷昭死死拉着她,声音急促地道:“妹妹,你先冷静些,那些和尚说的话不可信,你万万不能当真。”


    沈倾音听闻这话,转过头来望着他。


    雨水顺着两张年轻的面孔哗哗往下淌,衣发尽湿,头顶闷雷滚滚碾过。她狠狠地瞪着苏廷昭,望着他那双微微发虚、躲闪不定的眼睛,忽然之间什么都明白了。


    她哑着嗓子,一字一句问道:“所以,你母亲带沈梨来这寺庙,是为了让她和严溯见面,是不是?是为了把我妹妹,送给那个傻子。你母亲和严夫人做的那些勾当,你全都知道,是不是?”


    事到如今,纸已包不住火。苏廷昭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可望着她那双眼睛,喉头像被堵住了一般,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沈倾音失望地看着他,随即一记耳光重重地扇在了他的脸上。


    “啪”的一声,苏廷昭被打得偏过头去,耳朵里嗡嗡作响,半边脸火辣辣地疼。


    他缓缓转回头,不可置信地望着沈倾音,整个人都愣在了当场。他长这么大,父亲那样严厉的人都不曾动手打过他。


    她竟然打他?


    竟然打他?


    沈倾音看着他被激怒的眼眸,狠狠咬着牙,方才他那闪烁的眼神,那欲言又止的模样,她全看懂了。


    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可他知道,为什么不告诉她?为什么不拦着?


    “苏廷昭,亏我还当你是个正人君子,你竟然也是这种人。我告诉你,若是我妹妹出了事,你和你母亲,谁也别想活。”


    苏廷昭怎么也没有料到,沈倾音会把沈梨看得这般重。他只当沈梨是她隔了一层的堂妹,无父无母,孤零零一个丫头,沈倾音不过是可怜她才将她带在身边罢了。他从未想过,沈倾音会郑重到这个地步。


    沈倾音再不愿与他多说一个字,转身便要往后山跑。苏廷昭回过神来,一把扯住她的胳膊,连拉带拽地将她往山下拖:“你疯了。跟我回去。”


    沈倾音被他攥得生疼,踉踉跄跄地被他拖着走了几步,拼命挣扎着喊道:“苏廷昭你放开我,你要干什么?”


    苏廷昭不松手,死死箍着她,脚下的泥水溅得老高。他不管她疼不疼,也不管她身上全是泥水,只一味冷着脸闷头往前走:“我看你就是疯了。先跟我回去再说。”


    沈倾音使劲掰着他的手指,怒声道:“我没有疯,是你们这些狼心狗肺的东西害了我妹妹。苏廷昭,你现在害怕了?因为那和尚说的全是真的,是不是?”


    苏廷昭一言不发,只顾拖着她往前走。


    沈倾音拼命挣扎,却怎么也挣不开。


    就在这时,山道下头突然齐刷刷冲上来一行人。


    雨幕模糊了视线,还没等苏廷昭看清来的是谁,一个高大的黑影已疾步到他跟前,一脚踹在了他的胸口上。


    措不及防,他仰面摔进泥泞里,溅起满身污水。


    他挣扎着抬起头,雨水淌过眼睫,视线模糊中,只见一道披着玄色披风的高大身影矗立在面前。


    他心下一惊。


    萧承煜?


    雨还在下,山上的夜晚寒气刺骨。


    萧承煜垂下眼,冷峻的面孔被雨水冲刷得愈发凌厉。他居高临下地望着泥水里的苏廷昭,几乎咬牙切齿地道:“找死。”


    话音未落,一柄冷剑已铮然出鞘,沉沉架在了苏廷昭的脖颈上。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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