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那日与苏廷昭交谈后, 萧承煜一整夜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苏廷昭说的那些话,字字句句都戳在他心上。他头一回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和沈倾音的路竟如此难走。
从前他总以为, 只要他足够坚持,只要两个人彼此有意,便总能在一起。
他认为自己的情意永不会更改, 也以为苏廷昭的情意同他一样, 是深切的、纯粹的、不掺一丝杂念的。
直到他看见苏廷昭身旁站着别的姑娘时, 他紧绷的心绪骤然一松。原来,苏廷昭的情意, 并非他所想的那样不可动摇。
沈倾音立在原地,静静望着苏廷昭, 见他看向自己的目光一分分沉了下去, 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的视线掠过他, 落在顾玲身上。
顾玲愣在原地好一会儿,目光在萧承煜和沈倾音之间转了转,回过神来才朝萧承煜行了一礼,轻声道:“臣女拜见太子殿下。”
顾玲认得萧承煜, 却并不知他和沈倾音之间的关系。她往日里极少见到这位太子殿下, 万没料到大半夜会在此处遇上。
他身边还跟着一个相貌清秀的小公子, 她只扫了一眼, 觉得有几分眼熟, 却一时没能认出来。
顾玲先前只见过沈倾音一面, 对她容貌记忆不深, 加之沈倾音此番女扮男装,便更不易认出了。
但她已隐隐觉出气氛有些不对,她发现苏廷昭非但没有向太子行礼, 反而眼中带着几分怨气与复杂。
顾玲朝萧承煜行了礼,萧承煜却未作声。顾玲见苏廷昭还愣在原地,伸手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低声唤道:“廷昭哥哥,快给太子殿下行礼呀。”
苏廷昭这才回过神来,紧皱着眉头,朝萧承煜行了一礼。
萧承煜望着他,依旧没有开口,目光对上他的视线,将他眼底那份隐忍的怒意与失落看得分明。
过了一会,他才沉声开口:“苏公子大晚上好雅兴。顾姑娘,好巧。”
这一句话意味深长,苏廷昭听完,眉头立时皱得更紧。
顾玲听了,忙道:“回殿下,我和廷昭哥哥也是闲来无事出来逛逛,能在此遇见殿下,实在是荣幸……”
她话还未说完,苏廷昭忽然打断道:“臣忙完事务归途路过此地,碰巧遇见了顾姑娘,不过刚说了几句话,便遇见了殿下。我与顾姑娘并非相约而来,只是偶然碰见。不知这大晚上,殿下怎会在此?”
他说着,看向沈倾音,话里带着几分解释的意味。
他确实是忙完事务路过此处,本想买些东西带给她,却碰巧遇上了顾玲。顾玲一见他便凑了上来,拉着他在摊前挑面具,结果便撞见了眼前这二人。
萧承煜听了这话,微微挑了下眉梢,回道:“本宫也是碰巧经过此地。既然如此,那就不打扰二位了。”
说完,他看了沈倾音一眼。沈倾音从头到尾一句话也没说,她知道苏廷昭认出了自己,顾玲却没有。她也听见了苏廷昭的解释,其实她并不在意,只是有些意外,苏廷昭竟没有当场揭穿她的身份。
“走吧。”萧承煜唤了她一声,她这才回神,跟着他一同走出人群。
苏廷昭立在原地,望着那两人离去的背影,眉头紧皱,眼底那股愤怒、哀怨与失望交织的神色怎么也克制不住,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
顾玲在一旁看看他,又望望远去的萧承煜,迟疑着问:“廷昭哥哥,你怎么了?”
苏廷昭没有答话,只努力压着胸中翻涌的情绪。大半夜,两个人一道出行,沈倾音又女扮男装,分明是去做些不欲人知的事情,还这般明目张胆地在大街上闲逛。
萧承煜还是说出那样挑衅的话,这对他而言,无异于狠狠一击。
“廷昭哥哥,你到底怎么了?”顾玲抓住他的胳膊,又追问了一句,却被他轻轻拂开。
苏廷昭转过头看向她,缓了缓语气,道:“天色很晚了,你也早些回去歇息吧。我身子有些不舒服,也要回去了。”
顾玲望着他,见他脸色确实不好,心中又是担忧又是迷惑。方才还好好的,怎么见了太子殿下之后,就成了这副神情?
她有些不安地问:“廷昭哥哥,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我刚才说错了什么话?”
苏廷昭沉沉叹了口气,道:“没什么。顾玲,日后若是再见到我,便当作与我不认识罢。”
顾玲一听这话,心头骤然一紧,眼眶立时红了,一把抓住他的手,急道:“廷昭哥哥,你怎么又这样?那天不是说好了吗?给我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点时间,怎么突然间又要这样?你自己也清楚,你和沈倾音是没有可能的,不是吗?既然没有可能,那为什么不放手呢?也放过你自己。”
苏廷昭再次推开她的手,只是低声道:“顾玲,别说了。感情的事,勉强不了。我现在很累,想回去歇息了。”
顾玲红着眼眶又软软唤了一声:“廷昭哥哥,别这样。”
苏廷昭强忍着心中翻腾的情绪,闭上眼,没有说话。顾玲抓着他的胳膊轻轻晃了晃,带着几分撒娇道:“廷昭哥哥,好了,别这样了。我们去前面湖边散散心,好不好?”
顾玲这姑娘其实心地不坏,只是大户人家里娇养出来的性子,多少有几分任性。
她从小被捧着宠着长大,对任何事都有恃无恐。她虽然隐隐觉得自己这样做有些不妥,却固执地认定,只要沈倾音不喜欢苏廷昭,苏廷昭终有一日会放手。
而她,一定要在这之前为自己争上一争。无论结果如何,起码她是为了自己的感情努力过了。
“廷昭哥哥,廷昭哥哥……”她又连唤了几声。
苏廷昭沉沉叹了口气,推开她的手,一句话未再说,转身离开了。
顾玲立在原地看着他,眼泪控制不住地落了下来。跟在她一旁的嬷嬷上前安慰道:“小姐!别难过了,不然……还是算了吧!这样的感情真的太累了,您这么优秀,完全可以找一个爱您的。”
顾玲听着这话,哭得更凶了,蹲在地上泪水怎么也止不住。
沈倾音和萧承煜走出人群后,两个人并肩往前走着。起初谁也没有开口,走了一段,萧承煜忽然停住脚步,转过头来看她。
他停得突兀,沈倾音微微一愣,也跟着停下,抬头望他,问道:“怎么了?”
萧承煜没有说话,仔仔细细地端详着她的神情,忽然笑了一声。
沈倾音不明所以,又问:“到底怎么了?”
萧承煜微微俯下身,望着她那双闪烁不定的眼睛,又笑了一声,道:“今夜,不枉此行。”
沈倾音不明白他为何这般高兴。方才撞见苏廷昭的时候,场面分明那般尴尬,他怎么还笑得出来?她不禁说了一句:“有那么开心吗?”
萧承煜唇角的弧度几乎压不住,点头道:“有,非常有。原来有人喜欢苏廷昭。”
沈倾音听了这话,才算明白了他的意思。想来他是瞧见苏廷昭身边有了旁的姑娘,那股生怕她被苏廷昭夺去的紧张,才终于松了下来。
她不禁道:“苏廷昭是探花郎,人生得好看,又有才学,有人喜欢他是理所应当的。我瞧着那位顾姑娘人也不错,两个人站在一起倒也般配。若是苏廷昭不再执意追着我不放,说不定两个人还能成呢。”
沈倾音对苏家所做之事固然心有愤慨,却也并非不明事理之人。她不能把所有的过错都推到苏廷昭一人身上。
萧承煜听了这话,忽地酸溜溜说了一句:“是啊,他是探花郎。”
沈倾音听出他话里的酸意,便也学着他的样子,微微往前凑了凑,轻声道:“那你还是太子呢。”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声音愈发轻柔:“小时候,老药师爷爷曾说他捡了一条龙,说那条龙天生聪慧,非同一般,早晚有一天会飞到天上去。那时候我没明白这话的意思,还在旁边鼓掌叫好。现在我终于明白了,原来他捡的真是一条龙。我相信,他终有一天会飞到天上去。”
她说这话时语气极轻极柔,望着他的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细碎的星光。
萧承煜望着她,听着她这番话,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心脏也止不住地怦怦跳了起来。
他还记得第一次对沈倾音心动,是在她行及笄礼的前几日。
那时她刚从姨母家回来,去了整整半个月。那半个月里,他满心满脑子都是她,每日都坐在回镇子的必经路口旁等她,等了一日又一日,直到半个月后她才回来。
那天,她从马车里掀开帘子,见了他便喊了一声“阿煜哥哥”,那一声甜甜的唤,直直喊到他心里去。
他冲到马车旁,跟着车边走,望着那个日思夜想的小姑娘,憋了一肚子的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结果,她掏出一把糖塞到他手里,道:“阿煜哥哥,这是十六颗糖,代表我们分开的十六天。糖是甜的,你把这十六颗糖吃了,就能把我们分开的十六天都补上了。”
小姑娘一句话,说得他当场愣住。他捧着那把糖,望着她明媚的模样,第一次清晰而滚烫地感觉到心动的滋味,也第一次明白,原来这半个月的日思夜想,全是因为喜欢。
他喜欢她。
真的很喜欢她。
不是儿时玩伴,而是男女之间的喜欢。
那天他确认了那是喜欢之后,一整天都心潮翻涌,接下来几个晚上更是激动得翻来覆去睡不着。
此刻的心情,便与那时一般无二。那种激动得几乎要破开胸膛的喜欢,让他很难自抑。
他望着她明亮的眼睛,目光又落在她红润的唇上,终于忍不住微微倾身,轻轻亲了一口。
这一口下去,沈倾音瞬间呆在了原地。
萧承煜几乎忘了,她此刻穿的还是男儿装。路人瞧见这一幕,也不禁惊住,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两个男人……”
沈倾音听了这话,顿时回过神,羞窘得一把抓住他的手就往旁边的小道跑去。
她拉着他迎着夜风拼命往前跑,脸颊红得发烫,嘴里还埋怨着:“真是不分时候,当真丢死人了!”
萧承煜被她拽着跑,望着她慌张羞涩的模样,唇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心脏也怦怦跳个不停。
五年来,他第一次又尝到了开心是什么滋味。
两个人穿过街道,一边笑着一边跑着,还像小时候那样笑得开心。
后来,萧承煜将沈倾音送回家中。这一晚,是两个人这段时日以来最快活的光景,也是那般难忘。
萧承煜走后,沈倾音回到房中,坐在桌旁,双手捧着自己滚烫的脸颊,那颗怦怦直跳的心,怎么也按捺不住。
翌日一大早,苏廷昭忽然登门造访。沈倾音原本没打算见他,但听说他带来了关于严溯的消息,才让人将他请进了家门。
客房里,沈倾音端坐椅上,苏廷昭立在一旁,没有落座。
两个人这般面对面,谁也没有先开口。经过昨夜之事,两人之间的气氛似乎比从前更添了几分异样。
好一会儿,苏廷昭开口道:“我是不是说过,让你我尚有婚约之时,稍稍顾及一下我的心情?大晚上你们两个人去做什么了?”
这一夜,苏廷昭当真十分煎熬,那种愤怒、不甘以及要顾全家族不得不忍耐的心情让他喘不过气,也让他痛哭崩溃。
还记得她初搬到京城的时候,一声一个廷昭哥哥,叫得那样甜,也让他那样喜欢。
而如今,却如同仇人一般。
沈倾音原以为他要说严溯的事,还打算心平气和与他谈一谈,没成想他一开口便是这话。
她立时皱起了眉,倏地从椅上站了起来,冷声道:“你若只是来说这些的,就尽早走吧。”
“我昨夜当真只是碰巧遇到顾铃。我与她没有任何关系,你不要误会。”他给她解释。
“你不用跟我解释,我相信。”她本来就不在意这些。
她相信?
苏廷昭忙道:“既然我给你解释了,你是不是也要与我解释解释?”
“解释什么?”
“解释你与萧承煜。”
沈倾音没说话,苏廷昭突然走近一步,一把抓住她的手,努力放平了语气道:“以前的事我可以不在意,以后能不能不要再见他了?”
沈倾音皱着眉头往外抽手:“你放开我,休要再动手动脚。”
苏廷昭却抓着不放,深深望着她,望着望着眼眶就红了。
沈倾音使劲往外挣,苏廷昭却不肯放手。
沈倾音紧张地往后撤身,苏廷昭抓着她一步步逼近,最后沈倾音退无可退,蹲坐在了椅子上。
她抬头望着他,看着他通红的双眼,慌忙使劲推了一把:“苏廷昭,你干什么?”
“倾音……”他几乎哽咽着道,“你说,怎么样才行?我……我真的很难过……”
他说着,泪水盈满了眼眶,松了松抓着她的力道:“倾音!那天,我跪在父亲面前,拿着刀抵在手腕上,几乎用命争取到了迎娶你的机会。你看……”
他扯开自己的衣袖,指着手腕上的一道伤疤给她看:“你看……这疤还在呢!流了很多血。我当时只一心想着娶你为妻,我连命都可以不要。但是,你为何……要如此待我呢?”
沈倾音目光落在那手腕上,看着那道长长的伤疤,皱着眉头一时难言。
苏廷昭大颗大颗掉着眼泪:“那天,我跪在萧承煜面前,我求他放手……倾音,你跟着他,真的不会幸福。你那么美好的一个人,不该卷进皇权之中。皇宫那样凶险的地方,你这样的性子,很难生存的……”
他说着,情绪开始激动起来,话也说得断断续续,握着她手腕的手又紧了几分。
沈倾音忙往外挣了挣,结果他抓得更紧了。
“苏廷昭,你放手。”
“我不放。”
“你放开!”
“我不放!”
“你干什么?放开她。”一道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紧接着“砰”的一声,一记闷棍狠狠敲在了苏廷昭头上。
苏廷昭愣了一下,眼前一黑,一头栽倒在地。
沈倾音吓得惊呼一声,抬起头,只见刘婶握着一根粗棍站在那里,显然也被苏廷昭倒地的一幕惊住了。
刘婶把苏廷昭打晕了?
沈倾音一时没反应过来。
刘婶也觉得自己下手重了,紧张地道:“我看他对你动手才打他的,哪知道他这么不禁打呀……他、他不会被我打死了吧?”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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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沈倾音其实是能理解苏廷昭那种爱而不得的苦楚的, 可这般单向逼迫的痴缠,终究是不健康的。
他该静下心来好好思量一番,做出个正确的抉择, 而不是一味纠缠不休,甚至情难自控地动起手来。
正因如此,他才被刘婶一棍子打晕了过去。
两人愣在原地, 望着倒在地上的苏廷昭, 一时间都有些惊慌。
沈倾音最先回过神来, 急忙蹲下身去查看他的脑袋,只见后脑肿起了一个大包, 好在没有见血。
想来是方才情绪激动,再加上这一棍下去力道太重, 才致昏厥。她连忙对还在发愣的刘婶道:“快去找大夫来, 再把管家也叫来。”
刘婶心里慌得不行, 她当时只是看见苏廷昭抓着沈倾音的手在那里胁迫,一时情急,抽起根棍子就往他头上砸了去,哪知道会酿成这样。她扔下棍子, 慌慌张张地跑去找大夫。
沈倾音看着昏倒在地的苏廷昭, 心里也是乱作一团。目光落在他手腕上那道长长的伤疤时, 胸中更是说不清是何滋味。
不多时, 大夫和管家匆匆赶来。大夫一见躺在地上的人, 先是一惊, 随即上前查看了一番, 查清伤势后才松了口气道:“还好,只是晕了过去。快把他抱到床上去,老朽给他施针、灌药, 应当很快就能醒来。只是这一棍打得不巧,下手又太重,醒来后会不会出什么状况,还不好说。”
沈倾音一听这话,脑中嗡的一声,慌了神道:“大夫,会出什么状况?不会把脑子打出什么毛病吧?”
大夫摇摇头:“这说不准,要等他醒来再看。老朽方才察了他的脉络和心跳,似乎情绪极为激动,这也可能有所影响。”
沈倾音不禁攥紧了衣袖,望着被抬上床的苏廷昭,心里又是担忧又是害怕。刘婶这才意识到自己闯了大祸,连声道:“都是我的错,是我太冲动了。这要是出了什么差池,可如何是好……”
说着又走到沈倾音跟前,抓住她的手道:“倾儿,对不住,是我错了。你放心,若是出了什么问题,我一人担着,人是我打的,我定会给他个交代。”
沈倾音知道刘婶是无心之举,是为了救她,便道:“且先不说这些,等他醒来再说吧。”
大夫给苏廷昭施了针,又喂了药,守在一旁等他醒来。沈倾音吩咐管家不要把事情传出去,等苏廷昭醒了再做商议。管家应下,连忙下去交代。
大夫和刘婶都退到门外候着,房里只余沈倾音一人站在床前,看着苏廷昭昏迷的模样,接连叹了好几口气。
——
护城那边的灾情很快就稳住了,物资丰足,处理起来也便当。萧旭将诸事料理妥当后,便预备启程返京。
那日在素溪镇,他替那小少年和小姑娘处置了家事。
经查,那赵元确在镇上横行霸道,抢财劫色,还杀人灭口。
萧旭收拢了人证物证,一并带回京城。临行前,他将那对小儿女安顿妥当,途中又面见了当地知州邢珂。
这邢珂是个极有才学的人,才能之出众,可称百年难遇。他曾提出过不少改革的法子与政令,后来国舅爷为防自己势力被蚕食,想尽办法把他从京城排挤到地方,死死压着不让他出头。这些年,这样的人才一直被埋没着。
邢珂与陆文渊本是同僚,当年一同科考,在京城中名列前茅。后来陆文渊被派往南方任职,邢珂则留在京中,短短几年间便创下了许多人多年不曾有的功绩,可被国舅爷死死压住之后,便再无出头之日。
这两人不仅是同僚,还是亲家。当初陆文渊看中了邢珂的妹妹,娶她为妻,夫妻二人琴瑟和鸣,这些年来两家也时有往来。
如今萧承煜已将陆文渊调回京城,像邢珂这样有能耐的人,自然不能再留在地方被埋没。
萧承煜急需将朝中大臣连同整个朝堂的血液都换个遍,故而必须借着按住国舅爷势头的时机,设法将邢珂调进京去。
要稳住太子之位,要日后能登上皇位,邢珂这样的人于他而言,十分重要。他也极为赞同邢珂的那些改革之法。
这次他让萧旭前去拜见邢珂,将自己的打算与想法尽数告知,说已设计将他从地方调入京城,还为他备好了取代国舅爷心腹之位的路子。
如今国舅爷病倒,萧承煜打算让沈沐临在去平乱之时,控制住国舅爷的儿子,届时朝局必然震荡,国舅爷那个心腹也会被牵连其中,正好借此机会,将邢珂直接举荐进京。
所有的谋划,萧承煜几乎都缜密周全地安排妥当,只待一步步实施,将京中来个大换血,彻底铲除国舅爷一家的势力。
萧旭依萧承煜之命,面见过邢珂后便返回了京城。此番回京,除了带上严家那位亲戚赵元,他还将严溯也带了回去。
离京之前,他便听说了沈倾音堂妹沈梨遭遇的事,也知晓那日在宫中为何会遇见沈倾音,个中缘由他心中有数,也知道严溯是个关键人物。
事发后,严家人将严溯送到这位亲戚家中以避祸端,恰巧被他遇上,当真是天赐良机。
他大可带着严溯,与沈家一道将严家的事揭发出来,以最快的速度除掉严家,再让陆文渊取代吏部尚书之位。
严溯并非天生痴傻,是后来不知怎的变成这般模样的。他父母寻遍天下名医,无一人能治。这人生得一副好样貌,气度也佳,只是脑子不大清楚,实在可惜。
也不知是受了什么惊吓,从护城到京城这一路,他都缩作一团,战战兢兢的,萧旭问什么也不答。
到京后,萧旭没有立时上报朝廷,而是把严溯和赵元先关押下来,预备后面寻了机会再行事。
他也知道严溯对沈梨那件事至关重要,所以到了京城思量之后,他打算去沈家一趟,见一见沈倾音。
——
苏廷昭晕倒之后,足足过了两个时辰才醒来。这两个时辰里,沈倾音当真心神不宁,慌得很,一直守在床边,片刻不敢离开。
苏廷昭醒来时,脑袋大概还昏沉着,意识有些模糊。
他微微睁开眼,四下望了望,目光落在沈倾音身上时,神情微微变了一下,随即又阖上眼,最后才缓缓睁开,望着沈倾音的脸,一句话也没说。
沈倾音见他醒了,连忙上前问道:“你怎么样了?”
苏廷昭只是看着她,不言语。
沈倾音愈发担忧,又问了一句:“你怎么样了?头疼不疼,还认得我吗?”
话问出去后,苏廷昭依旧只望着她,这让她心里更是慌乱,急忙起身要去喊大夫,衣袖却被苏廷昭一把抓住。
沈倾音转过头,只见他望着自己,眼眶倏地红了,张口叫了一声“倾音”。
话一出口,眼眶里的泪便落了下来。
沈倾音听他叫出自己名字,顿时松了口气,看来脑子是没有大碍的。
苏廷昭扯了扯她的衣袖,道:“你过来。”
沈倾音连忙凑近,问他:“你怎么样?哪里不舒服?我去叫大夫来。”说着便要抽回自己的衣袖。
苏廷昭的手僵了一瞬,慢慢收了回去,仰头苦笑一声:“叫大夫做什么?我又死不了,也傻不了。”
沈倾音道:“那也要让大夫瞧瞧,别落下什么后遗症才好。”
苏廷昭又苦笑一声:“后遗症?后遗症都在这里了。”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心口,慢慢撑着身子想坐起来。
沈倾音连忙扶住他:“你现在别乱动,要好生休养。”
苏廷昭强撑着坐起身,抬手拭了下眼泪:“没事,我好多了。只是我这被人打闷棍的未来姑爷,怕是头一份了吧。”
他一直觉得,两家既然订了婚,那就是一家人,他好歹也算府上的姑爷,下人对他该恭恭敬敬才是,结果却被一棍子打晕过去。
沈倾音不知该怎么接这话,望着他微微皱眉。
苏廷昭看她这般神情,动了动嘴唇,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只道:“你帮我倒杯水吧。”
沈倾音应了一声,走到桌前倒了杯水递过去。苏廷昭接过,将水饮尽,便要下床。
沈倾音忙道:“你现在还不能动,再歇歇才好。”
苏廷昭扶着床勉强站起,脑子还有些发晕,踉跄了一下,险些又跌倒。
沈倾音赶紧扶住他:“还是别勉强了,快坐下。”
苏廷昭又坐了回去,抬眼看她。
沈倾音也望向他,轻轻叹了口气,道:“苏廷昭,我们好好谈一谈,好不好?”
她知道,两人这样纠缠下去也没什么益处,把事情解决了才是正经。这么多天过去了,她到现在都没见到严溯,反而两人闹到了这般地步。
苏廷昭轻轻应了一声。
沈倾音尽量放缓了语气,对他道:“沈梨这件事,确实对我们打击很大。你也该明白,我为何一直揪着不放。你也是成年人了,在京城里过了这么些年,其中的道理该是懂的,不用我多说。”
“我想说的是,既然遇到了问题,就该把事情解决掉。那天严夫人过来,说要私下和解,还说要把沈梨嫁给她侄子。我当时听了,真是恼火得很,甚至觉得受了极大的侮辱。”
“我又气又难过,不清楚你们这京城里的人是怎么办事的,这些达官贵人家,每走一步都要与利益牵扯在一处,我有些受不住。可这都过去多久了,事情一点进展也没有。我让你带严溯来,你也没有带来,反倒一直在这里纠缠你我之间的事。”
“你出身尊贵,饱读诗书,又中了探花,该是明事理的。你想护着你的家人,这没什么不对,可我也望你能认真对待这件事,别把全部心力都放在儿女情长上。”
“你知道我有喜欢的人,我不喜欢你,你也知晓爱而不得的苦楚,可为何就不能学着放手呢?这样下去真的很累。有些东西,不是得到了就能圆满。”
“我自己有心上人,还要勉强与你成婚,那你我二人都不会快活。浑浑噩噩过一辈子,又有什么意思?像你说的那些日久生情的缘分,是何等难能可贵,这世间又有多少呢?谁又愿拿一辈子去赌。”
“别再让事情变得更杂乱了,也坦然面对你母亲做的那些事罢。你因为得不到喜欢的人,便痛苦成这样,那你且想一想,沈梨被那样信任的人下药,甚至险些被□□,那又是何等的心境?”
“苏廷昭,人这一辈子,活着究竟为了什么呢?你读了那么多圣贤书,又读到哪里去了?”
这一次,沈倾音没有太激愤的语气,只心平气和地与他讲。
苏廷昭安静地听着,等话音落下后,房中沉寂良久。
他一言不发,却默默地淌下泪来。
沈倾音不知他听进去了多少,可她该说的都已说了。
“我去叫大夫来给你瞧瞧。”她说着便往外走,刚出房门,迎面撞上匆匆赶来的管家。
管家急声道:“小姐,王爷来了。”
王爷?
沈倾音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
管家又补了一句:“七王爷,说是有事找您谈。”
七王爷萧旭?
沈倾音满心惊诧:“他怎么来了?在哪儿呢?”
管家回道:“已请到客房里了。”
“好,我这就过去。”沈倾音说着,快步往客房走去。
她一路疾行到客房门前,只见七王爷萧旭正站在门外一丛海棠花前。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见了沈倾音,唤了一声:“沈姑娘!”
沈倾音忙上前行礼:“臣女拜见七王爷。”
萧旭连忙道:“姑娘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沈倾音望向他,不由问道:“不知王爷前来,有何贵干?”
萧旭回道:“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他说着,目光忽然掠过她身后,随即说了一句:“原来探花郎也在。”
沈倾音连忙回头,便见苏廷昭不知何时竟跟了过来。
苏廷昭走上前,向萧旭行了一礼:“拜见王爷。臣过来是看看倾音。”
萧旭回道:“探花郎不必客气,快快平身。”
苏廷昭抬起头,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萧旭腰间挂着的那块玉佩,不禁微微皱起眉头。
他心中满是疑惑,七王爷怎会有一块与他父亲一模一样的玉佩?
父亲那块玉佩,好像是沈倾音的祖父赠送的。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
剧情要推到高潮了,感情也要有转折!
因为要上夹子,明天那一章,改成明天晚上11点更新,到时候会爆更,大爆更!记得来
第68章
萧旭没想到会在此遇见苏廷昭。他听闻因沈梨之事, 沈倾音要与苏廷昭退婚,最后却未退成。
现在苏廷昭依旧是沈倾音的未婚夫,此时此刻出现在这里, 倒也合乎情理,只是仍叫人有些意外。
萧旭本是有要事来寻沈倾音的,且这事还牵扯到了苏严两家, 眼下见了苏廷昭, 反倒不好开口了。
他瞧了瞧苏廷昭的面色, 见对方脸色不佳,便问道:“探花郎可是身子不适?脸色怎的这般苍白。”
苏廷昭闻言, 先看了沈倾音一眼,方才回道:“回王爷, 方才不慎磕了脑袋, 有些不适。”
“磕了脑袋?”萧旭微讶, “磕在何处?可寻大夫瞧过了?”
苏廷昭垂首回道:“回王爷,已瞧过大夫了,并无大碍。”
萧旭应道:“既如此,探花郎且先去歇息, 本王与沈姑娘说几句话。”
苏廷昭听了这话, 却没有立时应声, 反倒又望了沈倾音一眼。
他实在不知沈倾音是何时与七王爷相识的。七王爷素来深居简出, 极少在人前露面, 莫说是他, 便是他父亲常年于宫中当值, 也难得一见。尤其在看到他腰间那块玉佩时,更是惊诧莫名。
这位王爷与他父亲素无瓜葛,两家几乎从无往来, 父亲更是极少提起此人。可为何他身上竟佩着一块与父亲一模一样的玉佩?
难不成也是沈倾音的祖父所赠?若真如此,那沈倾音的祖父与他是相识的,是否意味着他与沈倾音也是旧识?
可这么多年,从未听沈倾音提起过。
从前沈倾音与萧承煜的事,瞒了那么久,到了京城之后也是他后来才察觉的,沈倾音从未主动说过。如今又冒出一个七王爷,叫他越发觉得事情并不简单。
七王爷年纪与萧承煜相仿,当年也是失踪多年,与萧承煜前后脚被寻回来的,回京之后便再未现身于人前,朝中几乎都快忘了还有这么一位王爷。可为何他会突然出现在此处?
苏廷昭越想越觉得疑云重重。
沈倾音见他愣怔着不回话,低声催道:“你先去客房歇着,等我跟王爷说完话再去寻你。”
苏廷昭这才回过神来,朝萧旭行了一礼:“王爷,那臣便先告退了。”
萧旭应了一声,苏廷昭转身走了几步,萧旭忽然又开口道:“苏探花且留步。”
苏廷昭脚步一顿,转过身来。
萧旭道:“本王本也有事要寻你,既然在此遇见了,倒也不必另跑一趟。待本王与沈姑娘说完话,再与你谈一谈。”
苏廷昭闻言,又是一愣。他实在想不明白,这位王爷能有什么事找他,两人之间可说是素昧平生。但他还是点了点头,应道:“是,王爷。”
说完,便转身离去了。
沈倾音目送他走远,方才对萧旭道:“王爷请屋里坐。”
萧旭颔首,二人进了房中,沈倾音吩咐下人奉了茶。萧旭落座后,先在房中四下打量了一番,目光方才落到沈倾音身上。
沈倾音奉完茶,行过礼,轻声问道:“不知王爷今日前来,有何贵干?”
萧旭见她神色紧绷,温声道:“沈姑娘请坐。”
沈倾音应了一声,在他对面坐下,抬眼望向他,又垂下眼帘。
萧旭沉默片刻,方才开口,声音轻缓:“前些日子,我去了护城赈灾,碰巧遇上一个小少年。那小少年领我去了素溪镇,到了镇上,他告诉我,他们那儿有个恶霸,霸占了他的家产,还打死了他的祖父。我得知此事后,便去寻那恶霸,你猜怎么着?”
沈倾音抬眼望向他,摇了摇头。
只听萧旭接着道:“那恶霸名叫赵元,乃是吏部尚书严家的亲戚。”
吏部尚书?沈倾音顿时一惊,隐隐察觉到了什么。
果然,萧旭又道:“我前去寻赵元时,在他府上见到了吏部尚书的儿子严溯。”
“严溯?”沈倾音猛地从凳子上站了起来,急声问道,“他如今在何处?”
萧旭见她这般激动,温声道:“沈姑娘莫急,且听我说。我听闻了沈梨姑娘的事,也知晓你曾入宫想要讨个公道,却无功而返。这其中的关键之人便是严溯。那严夫人将严溯送到了亲戚家中,便是想护住自己这个儿子。严溯此人自小就有些痴傻,我盘问了他一番,他什么也说不出来。可他毕竟是此案的关键之人,所以我回京之后,头一件事便是来将此事告知姑娘。”
沈倾音听完,沉吟片刻,心中既觉巧合,又惊于七王爷竟知晓沈梨遭遇的事,还如此细心地寻到了严溯。
她又朝萧旭行了一礼,道:“王爷,那人对舍妹所做之事,实在恶劣至极。我本想去宫中讨个公道,却因朝堂局势被打发了回来,至今此案毫无进展。我心中悲愤难平,也曾想过去找严溯,不想他竟被王爷遇上了。不知王爷可愿将此人交于我?”
萧旭望着她愤慨的模样,温声安抚道:“沈姑娘莫要太过伤怀。我知晓沈梨姑娘遭遇此等歹毒之事,定是受了极大的惊吓。此事必须有个了结,恶人自当绳之以法。只是我想问姑娘,若见了严溯,你打算如何做?毕竟他痴傻迟钝,问他什么都说不上来,甚至那日发生的事,他自己都未必清楚。”
沈倾音沉沉叹了口气,道:“我实在没有法子了,只能用我自己的方式来做。”
她没有明说见了严溯究竟要做什么,但萧旭望着她眉间那股忧愁与决绝,大约也猜到了几分。
他沉声道:“沈姑娘,你的心情我明白。可有些事,没有你想的那般简单。尤其在这京城之中,严溯乃是重臣之子,他的安危干系重大,除了牵扯沈梨的事,还关系到整个严家。所以严溯此人,我眼下还不能交给姑娘。若你有什么需要相助之处,尽管与我说便是。”
沈倾音眉头蹙起,不解道:“王爷既然不打算将严溯交给我,又为何来告诉我这些?”
萧旭望着她紧张的神色,轻笑了一声,道:“我来告诉姑娘,是想让姑娘安心。如今我们手里已有了筹码,严家那边,你大可放心去寻、去闹,闹得越大越好,闹到他们顶不住,不得不认下自己的罪行。到那时纸包不住火,激起民愤,陛下自然不会坐视不理。只是有一点我要提醒姑娘,行事之前,务必顾及自身安危。我不将严溯交给姑娘,也是为你的安全着想。那严夫人将儿子视若性命,若知晓儿子落入姑娘手中,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可严溯在我手里,便不一样了。”
沈倾音听罢,豁然明白。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护她周全,来助她成事。
严溯虽是当事人,却未必能充作最有力的证据,可七王爷将他扣在自己身边,便能当作一枚让严家忌惮的筹码。
她当初想见严溯,也曾有过这样的打算,只是听萧旭这么一说,才觉自己确实高估了自身之力。若当真激怒了严家,到头来只能拼个鱼死网破,结局如何,难以预料。
她望着他,不禁问道:“王爷为何要帮我?若您将严溯扣下,此事便会牵扯到您,对您或许会惹来极大的麻烦。”
萧旭闻言,忽然望着她笑了一声。
沈倾音不解,疑惑地看着他。
只见萧旭站起身,向她走近一步,垂眸望着她道:“因为沈姑娘是太子喜欢的人。”
太子喜欢的人?
他知晓她与萧承煜之间的事?不过想想也是,那日在东宫,本就被他撞见了。
萧旭低头望着她惊诧的神色,认真道:“沈姑娘,我知晓你遇了难处,也知你如今与苏廷昭有婚约在身,身不由己。不知沈姑娘可愿让我来助你,替你解决掉苏廷昭。”
解决掉苏廷昭?
沈倾音满眼震惊。
萧承煜吃苏廷昭的醋吃得那样厉害,都不曾说出过这种话,反而叫她自己去处置,他几乎不再插手。可这个只有两面之缘的王爷,竟说出如此话来。
她一时怔住了。
萧旭看着她惊愕的神情,看着她那微张的红唇,默然看了片刻,忽然轻声道了一句:“还是和小时候一样。”
和小时候一样。
沈倾音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萧旭已笑了一声,道:“好了,不说了,我先去见苏探花。”
话音落下,还不等沈倾音回过神来,他已大步朝门外走去。
沈倾音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惊涛未平。他怎么知道她小时候的模样?他们从前见过吗?为何她半点印象也没有。
苏廷昭在客房里,坐立难安,满脑子都是沈倾音与七王爷的事。
这两个人,究竟有什么要紧的话要说?七王爷要寻他,又是为了什么?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正在他坐立不宁、焦灼万分时,房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七王爷萧旭正站在门前。
苏廷昭急忙起身,朝萧旭行了一礼:“臣拜见王爷。”
萧旭看了他一眼,踏进门来,反手将房门关上。
苏廷昭见他独自一人过来,不禁问道:“王爷,倾音呢?”
他唤得这般亲切,一句一个“倾音”。萧旭没有作声,走到他旁边的凳子坐下,道:“本王单独与你聊聊,你先坐下。”
苏廷昭应了一声,目光又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腰间那块玉佩上,再三确认,那玉佩与他父亲的那块确实一模一样。
他压下心头的疑虑,依言坐了下来。
萧旭审视了他一番,开口道:“你是探花郎,今年高中及第。听闻陛下有意为你说亲,被你拒了,执意要娶沈倾音。不过,你们之间似乎生出了些波折。”
苏廷昭闻言,脸色骤然一变,脱口道:“她连这些都告诉您了?”
他实在想不明白,这两人究竟是什么关系,沈倾音竟会把他们之间的事说与眼前这个人听。他心头又酸又涩,还有一丝慌乱。
萧旭望着他激动的神色,并未回答,只沉声道:“祸害旁人,杀人偿命,都该受到惩处。你们苏家虽不是罪魁祸首,却也脱不了干系。若当真追究起来,纵不至于满门抄斩,你们苏家的前程也算完了。你们苏家在京城毫无根基,祖上没出过一个做官的,你父亲还是得了沈倾音祖父的举荐,才有机缘到京城来谋事,一步步走到这吏部尚书的位置。你们苏家血脉单薄,根基不深,与严家相比,差得实在太远。”
“所以,你父亲这些年深谙此理,一直明哲保身,从不站队,活得战战兢兢,也想尽法子让你科考登第,好挣一个好前程。你母亲为了替你铺路,不惜把沈倾音的妹妹沈梨献给严夫人那个傻儿子,最后酿成这般大祸。”
他说着说着,目光冷了下来:“苏廷昭,你自己这个探花郎是怎么得来的,你心里最清楚。官家勾结,陷害少女,科考舞弊。这些龌龊勾当,都是要掉脑袋的。”
苏廷昭万万没想到,七王爷竟将此事知道得这般清清楚楚,一时间心中惶恐至极,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他低着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萧旭瞧着他这副模样,忽然道:“苏探花,识趣点就尽快退婚,离开沈倾音,或许我还能保你一条性命。”
苏廷昭听闻这话不可思议地抬起头来,这位七王爷,他从前是听说过的,也见过一面,虽然也曾疑惑过,为何他年纪这般小,又与萧承煜生得有几分相似,但之前他没有往深处想。
可眼下看来,这人不仅与萧承煜生得像,连那股子气势都有些相似。他从未见过叔侄如此相像的人,望着他,竟有一瞬的恍惚。
可这终究是他与沈倾音之间的事,他不明白这位七王爷为何要插上一脚。
“王爷,您与倾音是什么关系?为何要对臣说出这番话?”
萧旭早料到他会这般问,唇角微扬,道:“她有意中人,你不是知道吗?既然她心里有旁人,又不喜欢你,你又何苦逼迫她?”
“那此事又与王爷有什么关系?”苏廷昭又追问了一句。
苏廷昭觉得他这话说得莫名其妙,不等他回答,又沉声道:“王爷,臣爱沈倾音,一直都爱,爱了很多年。臣为了能娶她,做了很多事,好不容易才有了这个机会。可自从臣与她定下婚约之后,太多人都来告诉臣,让臣退婚,让臣远离她,就连沈倾音自己也想把臣往外推。王爷可知,今日为何见臣脸色这般难看?”
他说着,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苦笑道:“因为臣被他们府上的人打了一棍子,正正打在头上,当场便晕了过去,昏了两三个时辰才醒过来。王爷来的时候,臣刚刚醒。”
“臣知道,很多事情是臣对不起她,臣也在尽力弥补。那天她告到陛下面前,张口便要退婚,当时臣看她那般痛苦的模样,已经动摇了。”
“臣也想过,不如就此退婚,不再纠缠。可这事牵扯到两位朝中重臣,陛下有自己的盘算,他命臣不得退婚,定要将此事压下去,不许传出关于沈梨的任何消息。臣知道陛下的打算。而我们这些做臣子的,说到底,也不过是为天子巩固江山的一枚棋子罢了。”
他声音艰涩:“这些大逆不道的话,臣不敢说。可是王爷,臣也有臣的苦衷。如今您又来逼迫臣,让臣退婚,让臣离她远一些,可怎么个远法?”
说到这里,他抬起头,望向萧旭的眼神里多了一抹复杂。
他似乎隐约间意识到了什么。他虽然不知道沈倾音与眼前这个人之间究竟是何关系,但他猜,此人今日找上门来说这些话,怕是和萧承煜脱不了干系。
“既然王爷知道倾音喜欢的人是太子殿下,那此事是不是该由臣与太子殿下之间来解决?况且这其中还有陛下的阻拦,很多事情,不是臣想怎样就能怎样的。”
“臣与沈倾音有婚约在身,即便我们之间有什么矛盾,也不该在婚约尚存之时,太子殿下一次次来寻她。两个人同游,幽会,甚至就在臣的眼皮底下。臣看到之后,很痛苦,很难过。臣也有臣的性情,也有七情六欲。为何直到如今,就没有一个人来体谅过臣?”
“王爷,您不该插手此事。您若插手了,莫说太子殿下会心生芥蒂,恐怕连陛下都会忌惮。您说是吗?”
苏廷昭这番话说出来,大半皆是肺腑之言。他与沈倾音,与萧承煜之间,关系已如此复杂,已闹到这般地步,实在不该再有人掺和进来。
萧旭没想到他能说出这番话来,沉默了一瞬,忽而笑一声:“看来探花郎还是有些本事的,果然配得上这个位置。”
他收了笑意,目光沉沉地望着他:“本王不管你用什么法子,也不管你什么心情。本王只一句话,离沈倾音远些,莫要再纠缠。”
苏廷昭他望着那双眼睛,一时间算是明白了。
这个人,怕是也喜欢沈倾音吧。
他没说话。
萧旭看着他那副倔强的模样,也没有作声,只是那眼神越来越沉,越来越冷:“苏廷昭,本王已经警告过你了,你若是执意下去,那试试看。”
他是王爷,苏廷昭自然斗不过他,心里憋屈得很,一句话没说。
萧旭没再说什么就离开了,苏廷昭立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觉得他简直莫名其妙。
他急忙稳住心神,快步出了房间,一路去寻沈倾音。刚转过回廊的弯,便迎面碰上了她。
“倾音,你何时认识七王爷的?”他急切地问。
沈倾音愣了愣,摇头道:“我不认识他。就是我去皇宫那天,在宫门前遇见了他,那时头一回见面。”
“那他今日来找你做什么?”苏廷昭又问。
沈倾音不想把严溯的事告诉他,她还没弄清七王爷突然插手此事,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与麻烦。她只道:“也没什么旁的事,只是来与我聊了聊我哥哥的事。”
苏廷昭望着她,虽然隐约能察觉她在撒谎,却也没有追问,只沉声道:“他好像对你有意。他警告我,让我离你远些,否则对我不客气。他和萧承煜说了一样的话。还有他说话时那种眼神,我瞧着不对劲。若非他对你有意,怎么可能说出这种话来?”
沈倾音不禁皱起眉头:“你胡说什么?我与他素不相识,怎么可能?许是你当真缠人缠得要紧,叫人觉得厌烦,才出言警告你。再者说,我和你能不能走到最后,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苏廷昭摇头,神色执拗:“不对,他不是在替萧承煜打抱不平,他是为了他自己。”
他忽然盯住沈倾音的眼睛,声音低了几分:“你有没有发现,他与萧承煜生得十分相似?你有没有怀疑过他们的身份?”
沈倾音自然是怀疑过的。但皇家的事,她不愿多掺和,也不想分出心神去理会。她摇了摇头,道:“我没什么感觉。”
说完这话,她看了看他的脑袋,语气缓和了些:“既然你没什么大碍了,便回去吧。最近这段时间,不必来找我了。”
苏廷昭听完这话,心头骤然一紧,伸手又想拉她。沈倾音瞪了他一眼,他的手蓦地僵在半空,终究没敢握住她。
沈倾音沉沉叹了口气,道:“我希望你能把我之前与你说的话都听进去。纵使心里再难受,也要学会忍耐。不要再给我添麻烦了。”
她还是这般决绝。
苏廷昭心里疼得厉害,可他也知道,如今再纠缠下去,确实没有任何意思了,事情只会越来越复杂。
他沉默良久,终于道:“我知道了。我这就回去。不过你一定要小心谨慎,不要轻信他人,尤其是七王爷。”
沈倾音没有作声。
苏廷昭也没再说什么,只是抬手摸了摸后脑,深深地看了沈倾音一眼,转身便离开了。
他的脑袋其实还疼着,那一棍下去,确实伤得有些重。可这一棍,也让他想明白了很多事。当他从昏迷中醒来的那一刻,看见沈倾音紧张的神色,心里忽然就释然了。
她也会为他紧张的。或许她当真曾把他当作要好的朋友,或是亲人。只是事情被母亲搅成了这般田地,终究是他咎由自取。
他出了沈府,径直回了家。
到了家,母亲苏夫人便迎上来,见他脸色不好,急忙问道:“廷昭,怎么了?快告诉娘,你这是去了哪里?怎么这会儿才回来?脸色怎的这般差?”
苏廷昭没有说话。这段时间,他对自己母亲满是厌憎,却又无可奈何。
他径直往父亲的书房快步走去,苏夫人紧跟在身后,不停地追问:“你倒是告诉娘啊,到底出了什么事?”
苏廷昭不耐烦地皱起眉:“娘,别问了。”
苏夫人不甘休,又问道:“那你和顾姑娘怎么样了?”
苏廷昭想也不想,冷声回道:“我跟她没有可能。”
说话间,他已走到了父亲的书房门前。苏夫人急忙道:“你干什么?你父亲不在。”
“你不用管,我有东西要找。”苏廷昭说完,便要推门。
苏夫人一把抓住他:“你父亲平素不让你进他书房,还是别进去了。”
苏廷昭甩开母亲的手,声音冷硬:“你别管了。往后我的事,任何事,你都不要管。”
他说着,推开房门进去,砰地一声把门关上了。
苏夫人见儿子这般模样,满心焦灼,却也不敢再说什么。
苏廷昭进了父亲的书房,便开始翻箱倒柜地找起来。他找了一圈,终于在书架角落的一个格子里找到了一个木盒。他拿出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块玉佩。
正是当年沈倾音的祖父赠给父亲的那一块,父亲曾在他面前提起过。而这块玉佩,也确实与七王爷腰间佩的那块一模一样。
他满心疑惑,仔仔细细地把那玉佩端详了许久,忽然发觉,这玉佩似乎并不完整,好像只是一部分。
也就是说,这玉佩极有可能只是一半,还有另一半。
难不成,这块玉佩与七王爷身上的那块,本是一对?
他心头疑云密布,将玉佩仔细收好,推门出了房间。苏夫人还守在门口,见他出来,又问道:“你找什么?”
苏廷昭见母亲还未离开,无奈地叹了口气,道:“娘,你别管了。”
他匆匆往府门外走,走了几步,忽然又拐回来,问道:“母亲,沈倾音的祖父,当初究竟是怎么死的?”
苏夫人没想到他突然问起这个,愣了愣,回忆道:“我也不是很清楚,当时只接到了他过世的消息,没人说他怎么死的,大约是病故的吧。”
“那父亲与沈祖父的关系到底如何?那些年父亲常去拜访他,两人之间情分想必不会太差吧?”
苏夫人点头道:“是,那时候关系确实很好。不过你问这个做什么?”
苏廷昭没有答,又问道:“那父亲如今和袁将军还有来往走动吗?袁将军与父亲年纪相仿,两人当年都曾得过沈祖父的关照。我记得小时候袁将军曾来府上拜访,我还见过他,生得英武刚正,一身正气,是个威风凛凛的大将军。”
苏夫人越发不解了:“他们二人如今很少联系了,袁将军现下也不在京城。你问这些做什么?”
苏廷昭只道:“没什么。”
他说完,大步朝院门外走去。苏夫人紧跟在身后追问:“你要去哪里?”
苏廷昭头也不回。苏夫人还要追,他无奈地顿住脚步,回头道:“娘,别再跟来了。往后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做。别再插手我的任何事。”
他说完,大步流星地出了府门,唤了一辆马车,匆匆登上去。
可刚上了马车,他便觉一阵剧痛自后脑袭来,紧接着眼前一阵眩晕。他扶住车壁,缓了好一会儿神,抬手摸了摸后脑,那里还肿着一个包,疼得厉害。
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清醒过来,对车夫道:“去皇宫。”
御书房内。
萧承煜立在一旁,紧蹙着眉头,望了一眼站在身侧的太师大人。
太师大人年事已高,是朝中数得上的老臣了。他曾经是当今陛下的老师,一路追随至今,在众臣心中地位极高,陛下也十分敬重他。
这位太师是个活得通透的人,对这世间权贵与权势的争斗,心中明镜,为人处世也极为小心谨慎。凭着他的身份地位,朝中没几个人敢与他抗衡,便是国舅爷,也要看几分他的脸色。
当初太师的女婿曾占了国舅爷一个心腹的位置,后来险些被国舅爷的人暗中除掉,还是萧承煜发现得及时,才阻止了一场悲剧。
可即便如此,太师对萧承煜始终是不冷不热的,平日里见了也只是淡淡行个礼,说不上喜欢与拥护,却也绝非像其他老臣那般一味排斥他、拥护二皇子。即便上回萧承煜一举平定西域,这位老太师也不曾说过半句夸赞的话。
萧承煜其实一直很在意这位太师大人的看法。他位高权重,在朝堂上的分量与陛下心中的地位都极高,连国舅爷都要忌惮三分。若是能得到太师的拥护,他这个太子之位必定会更稳固几分。
而想要拉拢这些臣子,历朝历代都有一个心照不宣的法子,那便是联姻。
太师大人有一个孙女,名叫王嫣然,今年十六岁,生得花容月貌,伶俐可人。太师对这个孙女极尽宠爱,当年她及笄时办的及笄礼风光无限,整个京城里无人能比。
这位王嫣然姑娘也是个厉害的人物,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真正的大家闺秀。如今到了成婚的年纪,上门求亲的人络绎不绝,太师却一个也没看中。
当初二皇子也有过求娶的心思,还费尽心思去接近她,最后却也不了了之。
便是二皇子,太师也拒之了门外,可想而知,他对这个孙女珍爱到了何种地步。
可萧承煜万万没想到,就在方才,父皇竟然向太师提了这门亲事,要让他迎娶王嫣然。
而太师大人,竟也欣然答应了。太师甚至还好整以暇地问他,觉得王嫣然如何。
他听到这个消息时,整个人都震住了。他怎么也想不到,父皇会提出这样的主张。
大殿里很安静。坐在上首的父皇时而看他一眼,时而看看太师大人。
父皇的意思他再明白不过,这是在为他铺路。如今他平定西域,已得了不少民心,又恰逢国舅爷突然病倒,势力有所削弱,正是趁机扩张势力、坐稳太子之位的大好时机。
若能得太师大人庇护,迎娶他的孙女,对他而言,是百利而无一害的事。
可他却始终沉默着,一言不发。
太师见他迟迟不开口,不禁渐渐皱起眉,转头望向他,问道:“殿下可是看不上我家嫣然?”
太师能答应把孙女嫁给萧承煜,显然是下了极大的决心。他深知夺嫡之战是何等凶险,这一点头,便可能搭上孙女一辈子的幸福。
可他家嫣然又是那样优秀的人,配太子绰绰有余。他只是没想到,太子竟会沉默这么久,那神情分明透着一丝不情愿。
萧承煜沉默片刻,朝太师深深行了一礼,道:“太师大人,实在抱歉。并非本宫看不上嫣然姑娘,只是本宫与她,不太合适。”
“不太合适?”太师面上露出一抹诧异,“哪里不合适?论样貌,论家世,我家嫣然哪一点不合适了?再者说,陛下开口提这件事,为的是什么,殿下心中清楚。殿下可知,若当真拒绝了这门婚事,后果又是如何?”
太师为官数十载,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他再清楚不过。皇帝为他铺路,他也下定决心赌上一把,结果却被当事人这般干脆地拒绝了。
萧承煜又朝他行了一礼,道:“大人莫要心急,并非是我二人不合适,而是眼下这时机不合适。此番国舅爷病倒,正是本宫反击、将他一并铲除的最好时机。但这其中凶险万分,本宫不想因此连累了王姑娘。”
太师皱起眉头:“殿下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当真要拒绝,还是打算除掉国舅爷之后,再与我家嫣然成婚?”
萧承煜干脆回道:“大人,本宫没有迎娶嫣然姑娘的打算。”
一个太子,能拒绝这样好的亲事,实在叫人震惊。
皇帝听了这话,也渐渐拧起了眉头,沉声道:“怎么,心里还想着那个丫头?如今是什么情形,你心里没数吗?上次的事朕不与你计较,并不代表朕就放任你为所欲为。天家贵胄的子嗣,哪一个有婚姻自主的权利?太师大人能答应把孙女嫁给你,那是你的福气,莫要端着太子的架子,伤了一位老人家的一片好意。”
萧承煜满心为难。他何尝不清楚,这门婚事成与不成,带给他的将是何等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也知道,娶这样一个女子,于日后无论是做太子还是登基为帝,王嫣然都是一位极合适的太子妃、一位未来的皇后。
她有样貌,有家世,有才学,她在这京中自幼所受的教养、所得的一切,都是寻常女子远不能及的。
她身上,有着一位国母应有的威仪与气度。
可即便这姑娘对他的前途助益再大,即便她再好,他也不能娶。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回父皇,儿臣已心有所属,怕辜负了王姑娘。这门婚事,儿臣不能答应。”
说着,他又向太师深深行了一礼。
他是铁了心,不接这门亲事。
太师被这般当众拒绝,心中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他抬头望了一眼皇帝,皇帝见他面有愠色,连忙安抚道:“太师莫要心急,孩子年纪小,脾气倔,朕好好教导教导便是,定会给您一个交代。”
太师听了这话,神色才略略缓和了些,但心中依旧郁结。他原以为,这个无依无靠的太子殿下,能凭一己之力平定西域,渐渐赢得朝臣拥护,必然是个懂事明理、顾全大局的人。
没想到他竟然不为自己的后路着想,硬生生推掉了一门这样合适的亲事。
他对这个孙女倾注了多少心血啊。他不敢说王嫣然是全天下最好的女子,但论样貌、论才华、论家世、论胸襟气度,这京城里能与她相比的,绝对找不出第二个。
太师没再多言,行了礼便退下了。
御书房里,只剩下萧承煜与皇帝。
萧承煜低垂着头,知道父皇动怒了。那属于天子的威严压迫得人喘不过气来。果然,很快父皇便起身走到他面前,扬手便是一巴掌,狠狠落在他脸颊上。
这一掌打得格外响亮,他只觉得脸颊火辣辣地疼,却一个字也辩解不得,只直挺挺地立在原地,连头都不敢抬。
“朕是不是该废了你,立二皇子为太子?”
皇帝的声音响彻整个大殿,守在殿内外的宫人吓得纷纷跪倒在地,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萧承煜垂着脑袋,不敢作声。
皇帝见他沉默不言,心头的火气愈发压不住,抬手又是一巴掌,卯足了力气打在他脸上。
这一掌下去,萧承煜脑中一阵嗡鸣,脸上疼得厉害,瞬间红了一大片。
“朕费尽心思把你找回来,一步一步替你铺路,你倒好,到了这紧要关头,让你娶个亲,你倒给朕掉链子!你可知朕说服太师把孙女嫁给你,费了多少口舌?你一个太子,不娶这样的大家闺秀,你还能娶谁?娶那个从乡下来的野丫头吗?”
“论气度,论才学,哪一点能跟王家姑娘比?你将来娶的人,是要主持大局的,是要母仪天下的!你挑的人,必须是家世、人品、才貌都最出挑的。你放眼整个京城,还能找出第二个王嫣然吗?二皇子想娶她都想疯了,三番五次去接近,连皇后都不惜身份,一遍遍请王夫人入宫做客。你倒好,就这么干脆利落地给朕推了!”
“你说你做这个太子还有什么用?满心满脑子就装着那点儿女私情,还有什么?你娶了她又能如何?她有什么?没家世,没根基,你留她在身边做什么?让她做太子妃吗?让她做未来的一国之母吗?她撑得起来吗?”
“上回你在宫里闹那一出,朕都忍了,还替你压下了消息。若是传出去,传到那些朝臣耳朵里,太子殿下为了一个女人,抢探花郎的未婚妻,你日后还怎么在朝中立足?你去西域平乱,那是拿命换来的功绩,怎么就这般轻易,被几句闲言碎语就能抹平了?”
“太子是什么身份?未来的君王是什么分量?枉费朕这五年来对你的栽培!你就该烂在那乡野里,做个庸庸碌碌的废物!”
这一次,皇帝当真是气极了。之前为了拿捏苏严两家、铲除异党,这逆子为了一个女人闹到那般地步,还想破罐子破摔。如今又敢这般轻率地拒绝一桩天赐良缘。
萧承煜始终垂着脑袋,一言不发。
他知道自己的选择意味着什么,也知道这样做的后果。
一个未来的君王,所要考虑的远不止是个人私情,哪怕只是枕边人,也要选一个对整个王朝有益的伴侣。
那早已超出了寻常男女的情爱,而是为了江山社稷、为了一国兴衰,不得不做出的权衡与取舍。
脸上疼得厉害,他抬手轻轻碰了碰,缓了一口气,方才沉声道:“父皇,请您听儿臣一言。儿臣有自己的谋划,并非只有联姻这一条路。这次国舅爷病倒,儿臣已经安排好了所有计划,会趁此机会除掉他的独子及几个心腹朝臣。”
“您放心,儿臣绝不会让您失望,定会用最快最有效的方法,将国舅爷一党悉数铲除,绝不会再让外戚专政的局面延续下去。国舅爷势力日盛,频频干政,阻挠朝廷运转,多年来让您头疼不已。可铲除他们并非一朝一夕之事,儿臣已有万全之策,此番定会清除干净,绝不让您失望。”
皇帝冷哼一声:“你有计划?你有什么计划?你指望谁?指望沈沐临吗?沈沐临有什么?身无根基,背后空空,你指望他什么?还有他祖父是什么身份,你不清楚吗?”
他越说越气:“还有上回,朕让你去护城赈灾,让你在民间搏一个名声、拢一份民心。结果倒好,让七王爷替你去了!在太后面前说什么天意、天灾、人祸,如今倒好,什么天威天赐有恩,好名声全归了七王爷头上!今日早朝,还有人举荐,要给七王爷一个职衔,让他替朝廷效力,说什么不能埋没了人才!”
皇帝说到这里,不禁苦笑了一声:“这满朝上下,个个能耐得很,见缝插针,全是墙头草。”
这么多年,因为国舅爷,皇帝做得憋屈至极,还要时时受皇后的冷嘲热讽,偏偏又奈何不了,只能忍着、憋着,熬了这么多年。如今倒好,又来个这么不争气的。
萧承煜知道,与父皇硬顶不会有好结果,只会火上浇油。他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低声道:“父皇若没有其他吩咐,儿臣便先告退了。”
皇帝望着他,冷冷道:“旁的事朕可以容忍你,但与王嫣然成婚这件事,由不得你。你若放不下沈倾音,便纳她做个妾。但正妻之位,她休想。”
这已经是皇帝最大的让步了。他到底还是了解萧承煜的性子,若当真把这小子逼急了,破罐子破摔,什么也不管不顾,那这么多年来的心血便全都付诸东流,整个朝堂又成了一团乱麻。
萧承煜没有说话,只行了一礼,转身退了出去。
他知道,留在这里争辩,争不出任何结果。他只能用最快的速度解决这一切,让自己变得更强。只有拥有了更多的权力,才有说话的分量。
出了御书房,他一路出了皇宫。
出宫之后,他去寻了七王爷萧旭。
萧旭在城西有一座僻静的院子,独自住在那里。园子很阔朗,平日里他自己种花养草,日子过得闲适自在。
萧承煜到的时候,萧旭也刚从沈府回来。他见了萧承煜,目光先落在他脸上的红印上,不禁问道:“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又挨打了?”
萧承煜苦笑着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是,挨打了。父皇让我迎娶太师大人的孙女,王嫣然。我没应。”
萧旭听完,看了他一眼,忽而笑了一声:“怎么,后悔了?”
萧承煜抬起头:“后悔什么?”
“后悔收下我当初给你的玉佩,去抚州投靠沈家,遇见了沈倾音,喜欢上了这么一个姑娘,结果到头来却不能如愿娶她。若是当初你没去抚州,便不会遇见她,不会喜欢上她,也不会有后面这么多事。你娶王嫣然,本就是于你大有助益的事,没有沈倾音,你自然会欣然迎娶。”
萧承煜听闻这话微皱了下眉,当年若不是萧旭为了护他,把玉佩给了他,让他去抚州投靠沈家的人,只怕他连命都没了。
那时候去沈家的,本该是萧旭。陪着沈倾音一起长大的,也本该是萧旭。
那年,萧旭的母妃用自己的性命替他们争了一条出宫的活路。出宫前,萧旭的母妃给了萧旭一块玉佩,告诉他,出了京城一路向南,拿着玉佩去投奔沈大人,也就是沈倾音的祖父,说那人能护他一条性命。
他们逃出宫后,一路往南奔逃,半途中遇到追杀,他的母亲惨死刀下。
母亲死后,他们两个人一路狂奔,半道上又冒出一拨杀手,二话不说便挥刀砍来。
那时候他们还小,武功不济,险些便葬送了性命,只能在林子里拼命地跑。
最后关头,萧旭为了救他,把母亲给的玉佩塞给了他,让他去抚州找沈家人,自己则拐进另一条小道,引开了杀手。
那时候他心中慌乱至极,攥着玉佩没命地跑,最后逃到了抚州,找到沈大人,后被一位老药师收留。
他头一回见到沈倾音,便把玉佩递给她,小姑娘却不肯要,还给他端来一杯茶。最后他只好又把玉佩收了起来。
后来再见到萧旭,是一年之后了。
萧旭独自一人找了过来,他才知道,救他的小皇叔没有死,侥幸活了下来,就住在离他们不远的一个镇上。
那一年多里,萧旭时常偷偷来看他,只是不敢露面相见,因为他们的身份一旦被人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那天他把玉佩还给了萧旭,对他满心感激。
后来的很多年里,萧旭还是会时不时偷偷来看他。等他渐渐长大了些,萧旭也当真像个小叔叔一样,对他百般呵护。
就像萧旭方才说的,若是当初他没有救自己,而是自己拿着玉佩跑到抚州投靠沈大人,那么如今的他便与沈倾音不会有任何瓜葛。而陪在沈倾音身边一起长大的人,便是他这位小皇叔萧旭。
可命运终究是无法更改的。
他抬起头望向萧旭,笑了一声:“挨这两巴掌,和不能和她在一起比,根本不算什么。”
萧旭端起桌上的茶盏饮了一口,道:“今日我去了沈府,把寻到严溯的事告诉了她。还在沈府遇见了苏廷昭,他似乎还在纠缠沈倾音。我已警告过他,让他离沈倾音远些,起码别影响到你后面的计划。”
萧承煜听完,蹙眉道:“苏严两家和苏廷昭的事,你别插手。我已给了沈倾音时间,让她自己去处置。至于严溯,你先交给我,后面我来处理。”
萧旭却道:“严溯还是先留在我这儿吧。若是严家知道你关押了严溯,指不定又要惹出什么麻烦,对你后面的事影响不小。还有,我觉得你此番不该把沈沐临调去平乱,借他之手去杀国舅爷的儿子。一旦沈沐临在其中出了什么差池,你怎么跟沈倾音交代?”
“况且他这回又去了抚州,不知何时才能赶回来。平乱的事明日便要出发了,他若今夜回不来,一切安排都要推迟,恐怕会影响大局。你当时就不该让他回抚州。”
萧承煜沉声道:“他祖父的坟被人掘了,这是天大的事,他必须回去。你放心,他今夜定会赶回来。况且他背后站着的,也不止是他自己,还有整个袁家。”
提起袁家,萧旭没做声,只是深深看他一眼。
萧承煜站起身:“不与你说了。后面的事你继续推进便是,注意安全。”
“还有。”他又道:“严溯可以先放在你那里,但苏严两家的事,你不要插手。”
“好,我明白。”萧旭应了一声,忽又道:“我隐约觉得,国舅爷恐怕有大阴谋,说不定会举兵造反。此番节度使叛乱,不知是不是国舅爷的调虎离山之计。若当真乱起来,倒也是一个机会,你要做好夺嫡的打算。”
——
沈倾音在家中左等右等,始终等不到哥哥的消息,心里满是焦急。正当她准备派人去抚州时,却发现哥哥已经回来了,身边还带了一个人。
那人瞧见她,翻身下马,大步走上前来,爽朗地喊了一声:“倾音妹妹!”
沈倾音看清来人,大吃一惊。
竟是袁将军的儿子,袁淮。
她又惊又喜:“袁淮哥哥?你怎么来了?”
袁淮低头望了望她,笑道:“来看看你呀。”
沈倾音应了一声,忙朝他身后的大哥看去,急急问道:“哥哥,怎么样了?”
沈沐临一路快马加鞭赶回来,风尘仆仆,面上带着几分倦色,只道:“先进屋再说。”
沈倾音忙把他们领进屋。落座之后,哥哥才与她细细说起祖父坟墓被掘的情形。
他说,到抚州时,袁淮已经带人赶过去了。他们四下勘察了一番,发现祖父的坟,原本就是空的。
沈倾音惊得站了起来:“怎么会是空的?那祖父呢?”
沈沐临回道:“我怀疑,祖父当初根本就没有死。”
祖父没有死。
沈倾音满心骇然。
袁淮在一旁道:“这事我也是听父亲说的。当初你祖父过世时,父亲便觉得有些可疑,只是碍于尊重逝者,没有深究。可此番坟墓被掘,才发现里面的确是空的,那坟里,从来没有下葬过尸体。”
沈倾音:“那意思是说,祖父极有可能还活着?”
沈沐临点头道:“有这个可能。只是不知如今人究竟在何处。我在四处寻了一圈,什么线索也没有。不过来前已经安排人继续去找了。我此番回来,还有要事在身,等忙完手头的事,再去一趟抚州。”
沈倾音听了这话,一时不知是喜是忧。若祖父当真没去世,那自然是天大的好事。可若果真如此,祖父为何要诈死?如今坟墓又为何会突然被人挖开?
莫非也有人发现了这个秘密,掘坟是为了验证?
沈沐临见她愁眉不展,温声劝道:“这事暂且别忧虑了,只要祖父还活着,我们总能找到他的。时候不早了,袁淮一路跟着我奔波,也累了,早些歇着吧。”
袁淮是袁将军的公子。沈倾音的祖父在世时,曾不止一次提起,要把沈倾音许配给他。
他比沈倾音大两岁,生得英俊明朗,性子又阳光爱笑。虽然一年多没见了,他还是那般玉树临风,笑起来依旧暖洋洋的。
袁淮嘿嘿一笑:“不用管我,我一点都不累,这一路上我还觉得挺有意思。我这次来京城,打算住上一阵子。”
沈倾音忙问:“你要留在京城?什么时候回去?”
袁淮笑道:“怎么,妹妹不欢迎我?”
沈倾音忙摆手:“不是不是。”
袁淮解释道:“是这样的,我姐姐要嫁到京城来了,嫁的是太师大人的外甥赵尘亦。赵尘亦如今在翰林院当差,当初南巡时遇见了我姐姐,两人一见钟情,便定下了婚事。过几日姐姐便要嫁过来了,我从抚州赶过来,先在这儿等着她。”
沈倾音惊喜道:“袁檬姐姐要嫁到京城来了?那太好了,往后便能时常见面了。”
袁淮:“那是自然。往后我也会时常来看望你们。”
“好。”沈倾音站起身,“这么晚了,你们也累了,我先去厨房让人备些饭菜,吃点热乎的暖暖身子,再去歇息。”
袁淮也跟着站起来:“我陪妹妹一起去吧,许久不见了,有些话想与你说。”
沈倾音推辞道:“不必了,你在这儿歇着就好。”
袁淮却凑近一步:“怎么,不打算理我了?我可是攒了一肚子有趣的事要讲给你听呢,还从抚州带了你从前最爱吃的糕点。”
沈倾音不好再推拒,只得点了点头。
两人一路往厨房走去,说说笑笑。
袁淮还像从前一样话多,说起话来总带着几分逗趣,三言两语便能把人逗乐。
他说了些在老家的事,又说了他姐姐与未来姐夫相识相恋的经过。沈倾音听他说着话,心头的愁云也散了些许。
萧承煜从萧旭那里出来,又去忙了些事情,到很晚才从宫里出来。他特地给沈倾音带了些宫里的饭菜和点心,先去了隔壁院子,打算换身衣裳便过去。
可到了院子,府里的管家突然迎上来道:“殿下,隔壁好像来了客人。”
萧承煜脚步一顿:“谁?”
管家回道:“像是跟着沈大人一起从福抚州来的,好像叫袁淮。”
袁淮?
萧承煜霎时愣在了原地。
他怎么来了?
那日他还与沈倾音提起此人,这么多年再提起,心里还泛着酸。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把手里的食盒递给周砚,转身便往外走。
走了几步,忽然又折了回来。
“周砚,”他唤道,“你去隔壁走一趟,就说我病了,病得很重,昏迷不醒,快死了。”
周砚瞧他这阵仗,一时摸不着头脑:“殿下,您这不是好好的吗?”
萧承煜蹙眉道:“别问那么多,让你去便去。”
周砚虽不明所以,也不敢多问,只好放下食盒,往隔壁跑了一趟。
周砚走后,萧承煜在屋里来回踱步,心里七上八下。
他换了身寝衣,不消片刻,便听见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他立刻扑到床上,扯过被子盖好,闭上了眼。
沈倾音跟着周砚匆匆赶到,推门进来,见萧承煜躺在床上,心里顿时急了。她快步走到床边,问周砚:“怎么回事?请大夫了没有?”
周砚看了一眼床上直挺挺躺着的人,挠了挠头,支吾道:“请……请了。大夫说,好像是心病,一时醒不过来。”
沈倾音急道:“什么心病?这么严重?昏了多久了?”
周砚眼神飘忽:“大概……一个时辰了?”
沈倾音回头看他,见他支支吾吾,愈发觉得不对,又问:“到底怎么了?”
周砚心虚地往后退:“那个……属下再去问问大夫,您先在这儿守着殿下。”
说完,一溜烟跑出去,还把房门给严严实实地关上了。
沈倾音转头望向床上的萧承煜,满心焦急。她伸手轻轻触了触他的额头,体温倒还算正常。
她微微俯身,凑近了想听听他的呼吸,脸刚凑过去,腰上忽然一紧,整个人被猛地一拽,直接甩到了床榻上。
她惊呼一声,还没反应过来,脸颊便被人捧住了,紧接着一道温热的呼吸扑面而来。
她慌慌张张地往外推了推:“你……你不是昏过去了吗?”
萧承煜翻身把她压在身下,望着她,嘴里“哎呦”了一声,装模作样道:“对,难受得很,刚刚醒过来。”
他抓起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上,皱着眉道:“胸口闷得厉害,喘不上气,头也昏昏沉沉的。我觉着我快要死了。”
沈倾音心头一紧,便要挣起身来,却被他压得动弹不得。她又急又慌:“你究竟怎么了?是什么病?你快告诉我,萧承煜,你别吓我。”
萧承煜望着她焦急的模样,暗暗笑了一下,道:“反正就是难受得紧,死大约是死不了的。你现在帮帮我,好不好?”
沈倾音连连点头:“好,我帮你瞧瞧。你先起来,压得我喘不过气了。”
萧承煜却一把搂住她,把她圈进床角,捧着她的脸,定定地望她。
沈倾音被他这目光看得有些慌,伸手推他:“你这样我怎么给你瞧?先让我给你把把脉。”
话音刚落,双手便被他一把握住,扣在了头顶的墙壁上。
沈倾音不明所以地望着他:“到底怎么了?”
萧承煜望着她的眼睛,忽然轻声道:“沈倾音,我们成婚,好不好?”
“沈倾音,我爱你!”他又道。
沈倾音整个人怔住。
她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说这些。这么多天来,他从不曾这样直白地表露过,此刻的神情却认真得让人发慌。
她望着他,眼圈忽然红了,急问道:“萧承煜,你不会是真的要死了吧?怎么忽然说起这些来了?”
萧承煜见她红了眼眶,心头一软,俯身凑得更近了些,低声道:“死是死不了的,就是难受得很。我们成婚,行不行?”
沈倾音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只怔怔地望着他,眼眶泛红,心口起伏不定。
萧承煜瞧着她的模样,又轻声道:“不说话,便是答应了。给我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之内,我定会娶你。”
一个月。
沈倾音望着他郑重其事的模样,心里没有底。他不是寻常人,他是太子。怎么可能说娶她就娶她?她和苏廷昭的婚约,到如今还没能退掉呢。
萧承煜见她沉默不语,一把揽住她的腰,将她抵在墙角,紧紧盯着她,又抓起她一只手,按在自己胸膛上。
沈倾音的手心贴上他的肌肤,感觉到他胸腔里那颗心跳得又沉又重。她望着他,自己的心跳也跟着乱了。
她又问了一句:“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她心有不安。
萧承煜望着她,看着她略带紧张与迷茫的模样,看着她微微张着的红唇,抬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道:“我有些吃醋了。”
吃醋……
沈倾音怔怔地望着他,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他那双眼睛太深太沉,里头翻涌着复杂神色。
她就这么被他抵在墙角,退无可退,心跳一声重过一声,几乎要撞破胸口。
“吃醋……”她喃喃重复了一句,“你吃什么醋?”
萧承煜没有回答,只是盯着她,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她的鼻尖,又从鼻尖滑到她的唇上。
那两片唇瓣微微张着,泛着湿润的光泽,像晨露未干的花瓣。
他喉结上下滚了滚,指腹在她脸颊上缓缓摩挲,蹭过细嫩的肌肤,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你说呢。”他的嗓音比方才更哑了几分,“袁淮来了,你祖父还说过要把你许给他。他叫你‘倾音妹妹’,你叫他‘袁淮哥哥’。”
他每说一句,手指就往她下颌滑一分,最后指尖抵在她下巴上,微微用力,迫她仰起脸来与他对视。
“你与他说话的时候,是不是也笑得那样好看?”
“萧承煜。”沈倾音有些哭笑不得,目光直直地迎上他,“你就是因为这个装晕骗我过来?”
萧承煜不说话,握着她的手还按在自己胸口上,那底下的心跳又沉又急,一下一下撞着她的掌心。
沈倾音的手指不由自主地蜷了蜷,触到他那片滚烫的肌肤,脸颊也红了起来。
他的手从她脸颊上滑下来,指腹擦过她颈侧细嫩的肌肤,掠过锁骨微凹的弧度,最后落在她纤细的腰侧。
修长白皙的手指握住她的腰时几乎能圈住大半,隔着薄薄的衣料,那掌心的热度烫得她轻轻战栗。
她的腰身又细又软,他的手指微微收紧,像是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去。
沈倾音的呼吸彻底乱了。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像是溺水的人拼命挣出水面,可那空气里全是他的气息,她越吸越觉得晕眩,越吸越觉得浑身发软。
两个人就在那方寸之间望着彼此,视线纠缠在一起。他眼底的暗潮还没有退去,眼尾的红也没有消,眼眶里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水光,不知是情动还是别的什么。
她也一样,眼睛湿漉漉的,红唇微微张着,细细地喘着气。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着看着,视线又落在她的唇上。
她的唇湿湿润润的,像被雨打过的桃花瓣儿。那点光泽在昏黄的烛光下泛着细碎的光,他喉结又是一滚,指腹轻轻按上去,来回摩挲了两下。
“今晚别走了,在这儿睡!”
作者有话说:
提前来啦!以后更新时间都在晚上吧!大概8点以后,尽量早更。
会多更多更,多甜多甜!
睡吧!睡吧!要吃饭饭
第69章
沈倾音没想到萧承煜会吃袁淮的醋。
她更没想到, 他这么快就知道袁淮来了,还在这里装病骗她过来。
方才他说要娶她,说他爱她, 她心里不是没有触动的。可触动归触动,担忧和顾虑还是占了大半,沉沉地压在心头, 叫她不敢轻易点头。
她没有应他那句话。
可此刻, 两个人就这么两两相望着, 心底那股悸动却怎么也压不住了,按下去又冒出来, 按下去又冒出来。
她望着他,听他哑着嗓子说出那句留她在此过夜的话, 嘴唇动了动, 刚要拒绝, 腰身便被他一把搂住了。
整个人跌进他怀中,紧紧贴着他。他胸膛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烫得她心头一慌。
她仰起脸,对上了他那双盛满欲、色的眼睛, 那里面翻涌着太多太浓的情绪。
“你、你别这样……”她的声音软得不像话, “我哥哥会打死我的。”
萧承煜知道这个要求不合规矩, 实在过分。可方才情绪激涌上来, 那句话便脱口而出了。
他不想让她去见袁淮, 尤其不想让她今天去见。父皇逼他去娶王嫣然的事还堵在胸口, 那种慌乱与不安像潮水一样将他整个人淹没了, 他觉得自己像站在悬崖边上,随时都会一脚踏空。
此刻他只想把她带在自己身边,时时刻刻看着她, 才能稍稍安下心来。
他低头望着她。她仰着小脸,面颊绯红,眼里也蒙着一层深深的欲、色,明明她自己也动了情,却还要强撑着往外推他。
他一只手箍紧她的腰,另一只手轻抚上她的脸颊,将她鬓边的碎发拢到耳后,动作极轻极柔,声音也低低的:“那你多陪我一会儿。”
沈倾音定定地望着他,总觉得他心里压着事。他眼底藏着沉郁,那不是只因为袁淮才有的。她轻声问:“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有什么话,可以直接告诉我。”
萧承煜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凑近她,温热的气息落在她脸颊上,低头便要亲她。
沈倾音伸手抵住他的胸膛,往外推了推:“我要回去了。你若是不舒服,便寻个大夫来瞧瞧。”
萧承煜却拥着她不肯松手。她又推了推,纹丝不动。可她能感觉到,他今日的情绪确实不对,除了袁淮的事,定然还有别的事。他不肯说,她便也不追问了。
她抬起头,深深望着他的眼睛,轻声道:“听话,让我先回去。”
萧承煜还是拥着她,不舍得松开。
沈倾音又推了推,依旧推不动,只得轻叹一声,妥协道:“好吧,我再陪你半刻钟。但是你别老这样抱着我,快松开。”
她嘴上这般说着,脸颊却愈发红了,双手撑在身后的床榻上,身子不自觉地往后仰了仰,双腿也跟着蜷了一下。
她的膝盖不经意间蹭过他的腰侧,他一把捞住她的腿弯,将她往身前一带。
她轻吟了一声,抽了一下腿,没抽动。她仰着脸望他,轻轻咬住下唇,那声息几乎要压不住了。
萧承煜喉结上下滚动,眼里满是压不住的欲、色,还夹着几分叫人看不懂的复杂。
两个人都知道,彼此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都在拼命克制着,谁也不敢先跨出那一步。
沈倾音强撑着深吸了一口气,又推了推他,声音又轻又软:“很晚了,让我回去吧。”
萧承煜没有说话,低下头,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双唇轻轻贴着她的脖颈,一寸一寸地细吻着,那吻又轻又烫。
他的声音闷闷地从她颈间传出来,带着压抑的喘息:“让我缓一会。”
他说缓一会儿,可沈倾音被他这样搂着,这样亲着,自己却先有些受不住了。
她微微闭上眼睛,觉得浑身都是滚烫的,她忍不住吞咽了一下,喉咙干涩得厉害。
他的唇还流连在她颈侧,细细地吻着,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颈间的脉搏在他唇下突突直跳。
他自然也能感觉到。那慌乱而急促的脉搏,那滚烫的肌肤,还有她微微发抖的身子,这一切都让他脑中那根弦越绷越紧。
他终于没有忍住,一把揽住她的腿弯,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让她坐在了自己腿上。而后双手捧住她的脸,定定地望着她,等着她的回应。
沈倾音微微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整个人都坐在他身上,脸腾地一下红透了,忍不住又推了他一把。
萧承煜没有得到回应,低头又要亲她的嘴唇。沈倾音别过脸去,那吻便落在了她唇角。
他伸手扳过她的脸,重新覆了上来,吻得又深又重。
一只手已探进粉色衣裙里,指腹擦过她细嫩的肌肤。
沈倾音含住他的下唇,使劲咬了一下。
他微微一皱眉,手指却还在往上探。沈倾音使劲去推他的手,推不动,最后低头在他肩膀上狠狠地咬了下去。
这一口她使了好大的劲,萧承煜疼得闷哼一声,手上的力道终于松了松。
沈倾音趁此机会一把推开他,从他身上滑下来,翻身下了床,踉跄着便往门外走。
衣裳已经被他揉得凌乱不堪,她慌忙伸手整理着衣襟,人刚走到门前,身后便贴上来一具滚烫的身体,一把将她从背后抱住,按在了门板上。
她惊得低呼一声,整个人趴在门板上,还没来得及反应,双手便被他抓住,扣着手腕举过头顶,牢牢按住。
他一只手按住她两只手腕,另一只手撩开她的衣衫便贴了上来,掌心灼烫,贴着她腰间的肌肤,令她深深吸了口气。
就这样被他紧紧压着,使劲挣了挣,却纹丝不动。
他从身后拥着她,胸膛贴着她的后背,那滚烫的触感隔着薄薄的衣料透过来,她甚至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每一寸变化,那变化叫她脸红心跳,几乎倒下来。
“你别这样……”她有些站不住。
他一手揽着她的腰,托着她,才没让她滑下去。
沈倾音被逼得实在没法了,抬起脚,狠狠一脚踩在他脚背上。
他吃痛,手终于松了松。她趁此机会往外一躲,结果还没迈出半步,又被他一把拽了回去。紧接着身子一轻,整个人被他打横抱起,几步走到屋中的圆桌前,将她放在了桌面上。
紧接着他便欺身压了上来,吻如雨点般落在她唇上、下颌上、颈侧。
衣带不知何时松了,衣衫自肩头滑落,大片雪白的肌肤裸露出来,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那肌肤滚烫,微微泛着绯红,像被晚霞浸染过的初雪。
沈倾音被他亲得喘不上气,伸手在他腰间掐了一把,声音断断续续地从唇齿间溢出来:“好……我答应你,答应嫁给你。”
她喘着气,手指攥紧了他腰侧的衣料:“同……同房的事,能不能……等到洞房花烛夜那晚?”
她知道,她若一直不松口,他是不会放她走的。所以她终于还是妥协了。
萧承煜听完这话,所有的动作都停住了。
他抬起头,望着她,那双好看的眼睛里,欲色与惊喜交织在一起,翻涌着说不清是狂喜还是心疼的光。
他的呼吸还很急促,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可手上的力道却一点一点地松了。
沈倾音学着他的样子,双手捧住他的脸,仰头望着他,目光温柔而认真。
“一个月太短了,我怕累着你。两个月,三个月,半年,一年,都没关系。我等着你,好不好?到那时候,我们做了真正的夫妻,便可以没有任何顾虑了。”
她轻声说着,脸颊还是红的。都是心生欢喜的年纪,又都是难以自控的时候,可她想把他们最美好的东西,留在他们成婚的那一天。
萧承煜听完这话,喉结上下滚动,强忍着心中翻涌的冲动,抬手覆上她的唇,指腹轻轻揉着她被吻得微肿的唇瓣。
他动了动唇,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说她答应嫁给他了。
他此刻心里又是激动,又是心疼。激动的是她终于点了头,心疼的是她明明自己也忍得这般辛苦,却还要反过来安抚他。
沈倾音见他久久不说话,仰脸望着他,看见他的眼眶一点一点地红了。
她知道萧承煜这一路走来有多不容易,也知道后面等着他的事只会更加艰难。
一个太子,想要守住一份爱情,想要和一个人长相厮守,那是何等艰难的事。
她也知道,他心头压着一些事不肯告诉她,是不愿让她担心。可他自己,怕是也有些顶不住了。
她抬手,轻轻抚过他的眉眼,温声道:“从第一天见到你,我就觉得你是那样的不一样。你闯进了我小小的世界里,可我更希望你以后,能带我去一个更大的世界。没关系的,一切都会好起来。我能体谅你所有的选择,和你要做的事。”
萧承煜听完这话,忍耐了许久的心绪终于再也压不住了。他的眼眶越来越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碎裂开来。
他低下头,把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里,不让她看见自己这副强撑不住的模样。
他就这样搂着她,抱着她,把脸藏起来,呼吸又沉又重,每一次吐息都带着压抑。
沈倾音感受到他起伏的情绪,鼻子也跟着一酸。她抬起双手环住他,手掌在他背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
两个人就这样抱着,谁也没有说话。烛火在灯台上轻轻跳动,映着他们交叠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墙壁上。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周砚小心翼翼的声音,萧承煜这才缓缓直起身来。
他整理了一下情绪,将沈倾音从桌上抱了下来。沈倾音也缓了缓心神,低头整理自己凌乱的衣衫,又抬手替他将揉皱的衣领理了理,轻轻抚平那上面的褶皱。
她抬起头看他,轻声道:“很晚了,我先回去了。”
说完便要转身,萧承煜却一把拉住了她。他望着她,声音还有些哑:“方才从宫里带了些饭菜和点心,都是你爱吃的,带回去。”
沈倾音应了一声,看见他眼眶还泛着红,自己心里也是一酸。她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出了房门。
周砚正守在门外,见了她连忙垂首:“沈姑娘。”
沈倾音应了一声,萧承煜已紧随其后出了门,让周砚取来了食盒,亲手递到沈倾音手中。
沈倾音接过食盒,又望了他一眼,没再开口,转身出了院子。
周砚目送沈倾音走远,这才凑上前来,压低声音道:“殿下,出了些状况,需要您急需去处理。”
——
当严夫人听闻自己的儿子严溯被七王爷带走时,整个人都震惊住了,一口气险些没缓上来。
她简直难以置信,这事怎么会叫七王爷给碰上了?而七王爷又为何要把她儿子带走?她满心慌乱,焦灼万分,连夜便催着自家老爷去寻七王爷要人。
严大人却深思熟虑了一番,越琢磨越觉得此事不对。哪有这般凑巧的事?他为官多年,深谙官场上的利害关系,自然也清楚儿子落到七王爷手里,会招来什么样的后果。
他思来想去,心中冒出一个念头,难不成这位七王爷与沈家有什么渊源?否则何必横插一脚?
为了这事,夫妻俩一夜都不曾合眼,翻来覆去地思量该当如何应对。
第二日一早,严大人刚要出门去宫里探探风声,管家便匆匆跑来,道:“老爷,不好了,街上到处都在议论,说咱们严家祸害无辜女子,与官家家眷勾结,科考舞弊。消息传得沸沸扬扬,压都压不住。还有之前被夫人打发过的两个女子,如今也壮起胆子去衙门击鼓鸣冤了。”
严大人脸色骤变,厉声道:“怎么会这样?快去叫人压住消息,再查一查,究竟是谁传出去的。”
管家擦了把汗,声音发苦:“老爷,晚了。这事儿已经传遍了整个京城,街头巷尾都在议论呢。”
严大人如遭雷击,半晌说不出话来。消息怎会传得这般快?一夜之间便蔓延全城,这背后定然有人在推波助澜。
严夫人听完,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在地。儿子被七王爷带走,丑事又被揭了个底朝天,传遍了京城,如此一来,便是皇上有心保全,也保不住了。
她又急又恨,脑中忽然闪过一个人,尖声道:“一定是沈家的人,一定是沈倾音,是她散播的消息。这丫头当真是油盐不进,怎么都按不住。”
说着,她转身便往外冲。严大人一把拽住她,喝道:“你要干什么?”
“我去找那丫头。”严夫人双目赤红,咬牙切齿。
“找什么找?”严大人怒道,“先前去找也就罢了,如今咱们溯儿已在旁人手里攥着了,咱们现在做任何事,都可能危及溯儿的性命。”
严夫人一听这话,又急又气,跺着脚哭道:“那该怎么办?”
严大人面色阴沉,沉思良久,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话来:“真没想到,沈家一个小姑娘,竟这般难缠。上次闹到陛下面前去,这次又在外面搅起这般风波。看来沈家的人,是一个也不能留了。”
他冷声一喝:“管家,叫刘武来。”
管家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觑了一眼自家老爷面上的狠厉之色,心头一凛,连忙道:“是,属下这就去。”
严夫人也恨得牙根发痒,红着眼睛道:“事到如今,怕是收不了场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严大人一边往外走,一边沉声道:“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想要保住自己,只能拉苏家人垫背了。你现在就去顾家一趟,下药的事,咬死了是苏家做的。我现在去兵部,今日沈沐临要率军前去平乱。”
严夫人听完这话,立刻压下翻涌的情绪,整理了仪容,命人备好马车,匆匆往顾家去了。
而此刻,沈倾音正听着刘婶禀报各处传来的消息。
她让刘婶放出风声之后,便一直派人盯着严家的动静。
刘婶办事利落,心思缜密,查出了顾家流出的药丸之后,又顺藤摸瓜找到了当初当值的那家店铺,借着几个嘴碎的婆媳之口,将消息散了出去。
那些曾经被严家祸害过、一直不敢声张的姑娘,见有人撑腰出头,也纷纷壮起了胆子,去衙门击鼓鸣冤,要为自己讨一个公道。
严家风雨飘摇之际,严大人的算计已然阴毒到了极致。
他深知沈沐临乃是沈家最坚硬的支柱,亦是朝堂上最受争议的武将,是以他将所有歹念,尽数落在了沈沐临出兵平乱这桩事上。
今日晨间,沈沐临奉旨领兵前去平叛,带走了京中不少精锐禁军,城内防务骤然空虚,正是下手的最好时机。
严大人赶往兵部,假借核查粮草军械之名,暗中联络了早已互通款曲的顾家。
顾、严两家多年来利益纠缠,早已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顾家知晓严家一旦倒台,自身依附多年的贪腐、徇私、构陷旧事必会尽数败露,当即毫不犹豫选择站队,与严家达成死盟。
二人暗中密议后定下毒计。先是由顾家暗中收买军中底层斥候与运粮小队,在沈沐临大军行进的必经之路设下埋伏,暗中调换军粮、藏匿军械,再暗中散播流言,谎称沈沐临治军不严、纵容部下扰民,更私通叛党,意图拥兵自重。
与此同时,前往顾家的严夫人也办妥了分内之事。她带着早已备好的金银细软、陈年信物,对着顾家主母声泪俱下,字字句句都将所有污秽罪责推给苏家。
一口咬定当年下药构陷、勾结外人祸害女子、插手科考舞弊的所有事端,皆是苏家为争夺京中士族话语权,刻意教唆严家行事,事后又妄图灭口洗白。
顾家立刻配合,动用手中掌控的市井势力与书生圈层,连夜扭转京城舆论风向。
原本铺天盖地指责严家作恶的流言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苏家阴险狡诈、借姻亲之手排除异己、操纵科考、残害无辜的论调。
街头巷尾议论纷纷,方才还唾骂严家的百姓,转瞬便被新的舆论裹挟,纷纷指责苏家居心叵测、手段卑劣。
苏府之内,一片死寂。
苏家老爷端坐正堂,手中攥着刚从各处传回的消息,面色铁青。府中子弟皆面色惶然,进退无措。
他们起初只是冷眼旁观严家覆灭的闹剧,万万没有想到严、顾两家如此歹毒,竟会不惜一切代价拖苏家下水,将所有脏水尽数泼来。
短短数个时辰,苏家已然从置身事外的旁观者,变成了众矢之的的罪臣之家。
苏老爷沉浮官场数十载,早已看透其中利害。他心知肚明,事已至此,再如何辩解都是苍白无力。
严、顾两家根深蒂固,联手造势,朝野舆论已然被其掌控,普通的辩驳根本无力回天。
与其坐以待毙,被构陷抄家、满门牵连,不如鱼死网破。
“传我命令。”苏老爷缓缓抬眼,眼底布满决绝与寒意,声音沉冷如冰,“将这些年收集的所有密证尽数取出。”
下人连忙应声取来叠放整齐的密卷信笺,厚厚的一摞,皆是铁证。
里面详细记录了十数年来严、顾两家官官相护、结党营私、挪用公款、买卖官职的桩桩件件,更有严夫人为遮掩儿子严溯的恶行,多次买通地痞、诬告良民、逼死无辜女子、草菅人命的实证,人证物证、往来书信、银钱流水,一应俱全,从未断绝。
这些证据,苏家隐忍多年未曾动用,本是留作自保的底牌,如今被逼到绝境,再无保留的必要。
苏老爷拂过泛黄的纸页,沉声道:“即刻派人拆分递送,一份送入御史台,一份秘密呈递宫中,还有一份,散播至朝中中立官员手中。严顾两家想拉我苏家垫背,那便一同坠入深渊。”
市井之间、朝堂之中,忽然掀起滔天热议——今科探花郎苏廷昭,科考答卷疑似提前泄露,存在重大舞弊嫌疑。
流言来得毫无征兆,既非沈倾音刻意引导,亦非严、苏、顾任何一家暗中散播。
仿佛一夜之间,上至翰林院清流,下至市井百姓,人人皆知此事。
流言细节详尽,牵扯到考题流转、考前密会等诸多疑点,虚实交织,真假难辨,瞬间盖过了此前严苏两家的所有纷争。
朝野上下哗然一片。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乱了节奏,原本清晰的严顾构陷苏家的局势,瞬间变得错综复杂、迷雾重重。
人人心中疑惑,究竟是何方神秘势力,在这关键节点搅动风云、暗中布局?
风波层层叠叠,终究再也瞒不住深宫。
连日来的市井流言、士族纷争、科考疑案层层递进,尽数传入皇宫,摆上了皇帝的御案。
满朝文武日日上奏,弹劾严、苏、顾三家的奏折堆积如山,朝堂之上争议不休,弹劾之声不绝于耳。
严家构陷良善、徇私枉法,苏家牵扯其中、难脱干系,顾家结党附和、狼狈为奸,再加探花郎舞弊疑云叠加,三桩大事交织一处,已然撼动朝堂根基,引得朝野动荡、民心浮动。
皇帝端坐龙椅,面色沉郁,眼底藏着沉沉怒意与疲惫。他身居高位,洞若观火,早已看清这背后盘根错节的党争算计,知晓其中牵扯极深。
可如今舆情汹汹,百官施压,天下百姓瞩目,他身为君主,不得不以朝局安稳、民心安定为先。
万般权衡之下,皇帝终是下旨,即刻查封严、苏、顾三府,封锁所有进出口,软禁府中一应人等,命大理寺、御史台、刑部三司会审,彻查多年积弊与科考舞弊一案,务必查得水落石出、秉公处置。
旨意一出,全城震动。
可就在官府奉命查封苏府、准备传召探花郎苏廷昭问话之际,众人遍寻全城,竟再也找不到苏廷昭的踪迹。
这位新晋金榜、风华正茂的探花郎,仿佛人间蒸发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苏府上下翻遍宅院,亲友门生四处寻访,京城九城城门层层盘查,皆无半点踪迹。
皇帝得知消息,更是龙颜震怒,当即派出禁军、锦衣卫两队精锐,全城搜捕,日夜巡查,深挖踪迹,可一连数日,依旧杳无音信。
严、苏两大士族轰然倒塌,朝堂旧势力元气大伤,正是萧承煜安插心腹、重整朝纲的最佳时机。
趁着朝局动荡、百官无暇他顾之际,萧承煜即刻以朝堂官员空缺、三司会审需得力人手、整顿吏治迫在眉睫为由,郑重举荐心腹能臣。
他力荐邢珂接任礼部尚书,陆文渊出任吏部尚书。
可旨意尚未敲定,朝堂已然炸开了锅。
朝中老臣、世家旧部、各方派系各执一词,争执不休。有人直言邢、陆二人资历尚浅,骤然身居六部尚书高位,不合祖制规矩;有人心知二人乃是太子心腹,忌惮太子权势渐盛,极力阻拦;亦有中立官员认可二人才干,支持破格提拔。
百官吵嚷不休,泾渭分明,朝堂之上乱作一锅沸水,日日争辩不休,无人能定乾坤,本就动荡的朝局,愈发混乱不堪。
京城朝堂纷争愈烈之时,千里之外的江州官道,杀机已然悄然而至。
沈沐临与国舅世子赵景呈奉旨率军平乱,二人各司其职,一路行军稳妥,距江州叛军盘踞之地已然不远。
却不知已经有人早已买通沿途亡命死士与叛军暗部,在一处峡谷险地设下重重埋伏。
此地山势陡峭、林木茂密、易守难攻,大军行至谷底,两侧山石滚落、箭雨齐发,喊杀声震天动地。
埋伏已久的死士蜂拥而出,个个凶悍嗜血、悍不畏死,直扑中军主帅营帐,目标直指沈沐临性命。
敌军人数数倍于先锋卫队,刀光剑影瞬间笼罩整片峡谷。随军将士仓促应战,一时间阵型大乱,厮杀惨烈,血光浸染青石山路。
赵景呈见状,当即率兵拐道逃跑。
沈沐临一身银甲,手持长剑,立于乱军之中,神色冷峻,剑光翻飞间,斩杀数名冲来的死士,身法凌厉,招招致命。
可敌军源源不断、前仆后继,皆是抱着同归于尽的心思死战,将士伤亡越来越多,局势愈发凶险。
萧承煜得知沈沐临遇伏、身陷重围,当即不顾一切,孤身策马疾驰,冲入峡谷战场驰援。
萧承煜身手矫健、勇猛异常,此刻全然不惧漫天刀光箭雨,纵身跃入厮杀人群之中。
一名手持长刀的黑衣死士见有人闯入,目露凶光,挥刀便朝着萧承煜脖颈狠狠劈下,刀锋凛冽,带着破空之势。
萧承煜身形灵巧,骤然侧身躲闪,锋利的刀尖擦着脊背划过,瞬间撕裂皮毛,带出一道深深的血痕,皮肉外翻,鲜血顷刻浸透周身毛发,剧痛刺骨。
可它分毫未退,咬牙忍痛,猛地纵身跃起,利齿狠狠咬住那死士的手腕,死死不肯松口。
那死士吃痛嘶吼,手中长刀险些脱落,怒极反手挥拳重击萧承煜头颅。
萧承煜受了重击,头脑昏沉,口鼻溢出血丝,脊背的伤口更是撕裂得更大,血流不止,视线已然开始模糊,四肢微微发颤,却依旧死死缠住敌军,为沈沐临扫清周遭威胁。
又有数名死士见状,舍弃士兵,合围攻向重伤的萧承煜。刀棍齐落,尽数砸在它的脊背、四肢之上,每一次击打都沉重刺骨。
萧承煜浑身浴血,浑身伤口无数,狼狈不堪,气息越来越微弱,身体摇摇欲坠,却始终坚守在沈沐临身侧,拼尽最后力气扑咬阻拦敌军,硬生生以血肉之躯,为大军稳住了一片方寸之地,为突围争取了宝贵时机。
峡谷厮杀惨烈,远在京城的深宫,一场惊天政变已然蓄势待发。
此时,称病闭门、不问朝政、伪装孱弱的国舅,借着边关主帅遇袭、朝堂大乱、人心惶惶的绝佳时机,彻底撕破伪装,悍然发动逼宫之乱。
他暗中掌控的京中禁军、私兵尽数调动,层层围住皇宫大殿,刀甲林立、杀气腾腾,文武百官尽数被围在殿中,无人敢动。
金銮殿上,国舅昂首而立,目光桀骜,直视龙椅之上的帝王,声线洪亮霸道,字字逼命:“陛下!太子为救沈沐临已经殒命,国祚不可无储,江山不可无本,臣恳请陛下下旨,立二皇子为东宫太子,安定朝野,稳固大统!”
字字句句,皆是谋逆逼宫,大逆不道,震彻整座金銮殿。
皇帝端坐龙椅,脸色骤然铁青,双目含怒,厉声呵斥:“放肆!尔乃国戚,食君之禄、蒙君厚恩,竟敢带兵围宫、逼胁朕躬,实属大逆不道、狼子野心。你就不怕株连九族,落得身败名裂、尸骨无存的下场吗?”
“臣只为江山社稷,不为一己私欲。”国舅寸步不让,态度强硬,“今日陛下若是不应,这动荡朝局,便再无安稳之日。”
殿中文武百官吓得瑟瑟发抖,有人惊惧跪地,有人低声劝阻,有人暗中观望,朝堂彻底陷入大乱,争吵、劝谏、呵斥之声混杂一处,乱象丛生,无人能够压制。
连日来的朝堂纷争、士族倾覆、边关战乱、逼宫之乱层层重压,终究压垮了本就身心俱疲的帝王。
在一次激烈的朝会对峙中,百官争执不休、国舅步步紧逼、言语字字诛心,朝堂喧嚣嘈杂、剑拔弩张。
皇帝怒急攻心、气血翻涌,胸口一阵剧烈闷痛,喉头一甜,一口鲜血骤然喷涌而出,染红身前御案明黄锦布。
堂堂一国之君,身躯竟直直向前一倾,眼前一黑,当场晕厥过去,瘫软在龙椅之上,一动不动。
满殿瞬间死寂,所有人瞬间噤声,骇然看向晕厥的帝王,无人再敢多言半句。
混乱骤然骤停,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恐慌与死寂。
皇后闻讯即刻带人闯入金銮殿,见帝王晕厥,当即面色肃穆,当众下旨封锁消息、封禁朝堂。
“陛下骤然染病昏迷,身体孱弱,无法亲理朝政。自今日起,封闭寝宫,静养龙体,任何人不得觐见、不得惊扰。”
她语气决绝,不容置喙,随即命禁军严守宫门,层层设防,杜绝一切外人靠近帝王寝宫。
朝中德高望重的太师闻讯赶来,数次求见陛下,想要探视病情、主持大局、稳定朝纲,皆被宫门侍卫以皇后旨意强硬拦下,半步不得入内。
萧承煜与沈沐临突破严家埋伏重围,在一处山谷中又遭到了埋伏,这一次是赵景呈突然带兵反击,目的就是将萧承煜与沈沐临彻底铲除。
京城深宫,连日来的乱象皆如国舅爷所愿推演。
他蛰伏数十年,暗中培养势力、勾结外戚、扶持二皇子、离间君臣、搅动党争,为的就是今日。
太子与沈沐临身陷死局、皇帝孱弱昏迷,朝堂无支柱、军中无猛将,正是他改朝换代的最佳时机。
这些时日,他假意安分守己,日日入宫探病,装作忧心君上、勤勉辅政的忠臣模样,实则与皇后夜夜密议,敲定逼宫立储的最终计划。
二人笃定,皇帝久病昏迷、无力理政,朝野人心惶惶,百官无主,只要他们联合外戚与残余党羽,力排众议拥立二皇子为太子,便可名正言顺摄政掌权,彻底架空皇权。待大势稳固,便可从容取而代之。
国舅爷自以为掌控了朝野所有势力,唯独忽略了朝堂中最不起眼、最会蛰伏的一枚暗棋——吏部侍郎周镇琪。
世人皆知,吏部侍郎周镇琪,是皇后一手提拔的近臣,多年来依附后宫,与吏部尚书常年针锋相对、争夺吏部权柄,二人派系争斗数十年,势同水火。
所有人都默认,周家是皇后用来制衡国舅爷、制衡吏部朝堂的棋子,是后宫外戚一脉的附属势力。
可无人知晓,这数十年的党争、对立、依附,全是演给朝野众人看的一场戏。
周家世代忠良,是先帝亲手安插、传承两代的帝王心腹。先帝唯恐外戚势大、祸乱朝纲,特意授意周家蛰伏朝堂,不结皇子、不附权臣,假意依附后宫,以派系制衡为幌子,潜伏数十年。
这些年,周镇琪冷眼旁观国舅爷结党营私、私蓄死士、勾结外戚、操控朝政、挑拨皇子相争、谋划篡逆夺权,将国舅爷所有私下密议、兵马调动、贿赂朝臣、构陷忠良、预谋逼宫的所有罪证,一一记录在册,分毫未漏。
自国舅爷开始布局乱局、佯装蛰伏、暗中调动私兵围杀沈沐临与萧承煜开始,周镇琪便将其所有异动,夜夜密递寝宫,尽数告知“昏迷”的皇帝。
所谓皇帝怒急攻心、吐血昏迷、缠绵病榻,从来都不是意外,而是萧承煜精心布下的局。
这些年,萧承煜从未停下对朝堂各方势力的暗中探查,周家这枚藏于朝野、看似寻常的棋子,自然也一直在他的监视之中。
他早已识破周家的伪装。
世人皆道,吏部侍郎周镇琪是皇后心腹,常年与吏部尚书分庭抗礼、派系缠斗不休,是外戚一脉用以制衡朝堂的爪牙。
可萧承煜步步深挖、层层求证后才探明真相:周家世代恪守先帝遗命,从来只忠心侍奉当朝帝王,数十年蛰伏朝堂、假意依附后宫、刻意制造党争对立,皆是为替君王遮掩耳目、排查异党、肃清朝堂隐患,是藏得最深、最不动声色的一柄暗刃。
洞悉真相之后,萧承煜数次私下面见周镇琪,极尽诚意拉拢,频频晓以利弊、陈明时局,希望能将这股隐秘强悍的势力收为己用,成为自己谋定大局、清算朝局的助力。
奈何周镇琪心性顽固、恪守本分,唯先帝遗命与皇权是从,心思半点不为所动。无论萧承煜如何劝说许诺、剖析利弊,他始终立场坚定,绝不牵涉任何皇子纷争、私党博弈。
萧承煜几番游说,尽数无功而返。
正当他以为周家这步棋彻底无解之时,终于有了突破口,而那人便是周镇琪之子,周笙。
周笙与其父秉性截然不同。
周镇琪守旧愚忠、谨守臣节、步步谨慎;周笙却年少新锐、思想活泛、胸藏谋略、胆识过人。
他与朝中多数年轻臣子一般,冷眼观朝局多年,对当今帝王的凉薄心性、制衡手段早已心生不满。
周笙深藏的恨意,源自外祖父一族。他的外祖父乃是实打实的先帝旧臣,世代忠良,功勋卓著。
当年当今皇帝深陷夺嫡之乱、前路未卜之时,其外祖父审时度势,举全族之力倾力相助,押上门第荣辱、族人前程,死心塌地辅佐皇帝登顶九五。
可皇权从来凉薄,最是无情。
待皇帝坐稳江山、大局已定、彻底掌控朝野之后,仅凭朝中一名臣子的一纸弹劾,无实证、无重罪,便将昔日倾尽家族相助、助他登位的外祖一族尽数流放边陲,永世不得归京。
那场无妄之灾,倾覆一族荣光,寒尽忠臣之心。
周笙的母亲亲历家族覆灭、至亲流放,终日郁结悲恸、日夜忧思,终究积郁成疾,缠绵病榻数年,撒手人寰。
这般忘恩负义、鸟尽弓藏的帝王行径,深深刻入周笙心底。
他身居低位、身为臣子,恪守礼法、无力抗君,只能将满心恨意深埋心底,隐忍蛰伏,从不外露半分怨怼,却早已对这位凉薄帝王彻底心寒,再无半分赤诚忠心。
早前,周笙主动接近沈倾音、沈梨二女,本就暗藏深远算计。
表面是借士族纷争、严家颓势之机,顺势铲除严家势力、填补朝堂士族空缺,为周家铺路;内里,他亦藏着无人知晓的私心谋划,用意难测,即便是心思缜密的萧承煜,彼时也未能勘破他心底的全盘算盘。
正因如此,当萧承煜绕过顽固守旧的周镇琪,寻上周笙、挑明利害、邀他联手布局之时,周笙几乎没有半分犹豫,当即慨然应允。
萧承煜始终不知,周笙究竟是以何等说辞、何等筹谋,说服了死守皇命、绝不私结皇子的父亲,让周家甘愿打破数十年祖训、背弃唯一的效忠对象,暗中倒戈,倾力相助他除去国舅外戚一党。
但他心知,周家的倒戈相助,是他扳倒盘根错节、权倾朝野的国舅势力最关键、最不可或缺的底牌。
可国舅经营朝堂数十年,外戚势力根深蒂固、党羽遍布朝野、兵权人脉交织纠缠,仅凭他与周家的暗中力量,根本不足以一举连根拔起、彻底倾覆。
权衡再三,萧承煜决意主动破开这层棋局,将自己筹谋已久、联手周家、清剿外戚逆党的全盘计划,如实禀报皇帝。
他愿助君王肃清乱臣、稳固皇权,却也借此良机,向帝王提出了自己的条件:
待此事尘埃落定、国舅逆党尽数伏诛、朝局彻底肃清之后,他要迎娶沈倾音为正妻,册立她为太子妃,此生唯她一人,往后余生,再不纳侧、不娶旁人,后宫无二主,余生无他人。
皇帝再三思忖后便答应了,故而他顺水推舟,借着连日朝堂纷争、百官争执、国舅逼宫的契机,故意怒极“晕厥”,佯装病重不醒。
他要的,不是斩杀一个国舅,而是引蛇出洞,一网打尽。
他要让国舅爷彻底放松警惕,让其自以为大局在握,主动暴露所有党羽、亮出所有底牌、公然滋生谋逆之心、行逼宫立储之举,坐实铁证,再行雷霆绝杀,彻底拔除盘踞朝堂数十年的外戚毒瘤,永绝后患。
周镇琪便是这场绝杀棋局中,最关键的眼位。
所有密报、所有罪证、所有国舅爷党羽名单、私兵布防图、逼宫计划,尽数经由周家之手,送入帝王手中。皇帝看似卧床不醒、与世隔绝,实则对朝野动静、国舅爷布局,了然于心,步步掌控。
时机,在萧承煜、沈沐临被困山谷、国舅爷倾尽外围兵力、京城防守最虚、党羽尽数浮出水面的这一刻,彻底成熟。
三日后,早朝大典。
皇后以皇帝病重、国无储君、朝野动荡为由,传懿旨临朝听政,垂帘于后宫。
国舅爷一身朝服,立于百官之首,底气滔天,志在必得。连日造势之下,朝中半数外戚附庸、投机朝臣尽数被他裹挟,早已做好拥立二皇子的准备。
朝礼既毕,国舅爷跨步出列,手持玉笏,声震金銮大殿,字字铿锵,带着逼宫之势:
“陛下久病不朝,龙体堪忧,朝野无主,四方动荡。二皇子景呈,性行端良,天资英敏,仁孝恭俭,素有储君之度!如今太子空位、国本飘摇,臣恳请皇后娘娘懿旨,百官联署,即刻册立二皇子萧承烨为太子,监国理政,安朝野,定民心!”
话音落下,殿中早已串通好的数十名朝臣齐齐跪地,齐声附和:
“臣等恳请册立二皇子为储!”
声势浩大,响彻殿宇,威压满朝。
垂帘后的皇后眸露喜色,终于等到了这筹谋多年的一刻,只需今日定储,来日便是外戚掌天下,她的儿子,终将登顶九五之尊。
殿中中立朝臣人人噤若寒蝉,无人敢反驳,无人敢阻拦,眼看大局已定,无可逆转。
国舅爷唇角扬起胜券在握的笑意,数十年隐忍筹谋,今日终得功成。
可就在此时,一道清冷威严、中气十足、无半分病弱的帝王之声,骤然自空无一人的御座之上响起,穿透整座死寂大殿:
“朕,何时准你私立储君、代掌天下了?”
声落的一瞬,满殿死寂,落针可闻。
百官骇然抬头,只见原本空置的御座珠帘缓缓拉开。
龙纹鎏金御座之上,大启帝王冠冕端正,神色冷峻,身姿挺拔巍峨,双目锐利如寒星,周身帝王威压铺天盖地,哪里有半分缠绵病榻、吐血昏迷的病态孱弱?
国舅爷浑身骤然一僵,浑身血液瞬间冻结,瞳孔剧烈收缩,心底滔天惊惧骤然炸开。
不可能!
他日日派人探查寝宫,夜夜确认帝王病情,宫中侍卫、宫女太监尽数是他眼线,皇帝明明昏迷不醒、人事不知,为何会骤然痊愈、端坐朝堂?
皇后僵在垂帘之后,面色瞬间惨白,手脚冰凉,所有狂喜尽数化为彻骨寒意。
帝王淡漠俯瞰阶下失态的众人,声音平静,却带着裁决一切的无上威严:
“国舅爷,你以为朕久病昏聩、任你摆布?以为后宫掌权、百官附和,便可肆意干政、私立储君、谋逆篡权?”
不等国舅爷辩解,皇帝抬手轻挥。
下一瞬,吏部侍郎周镇琪稳步出列,双手捧着厚厚三叠卷宗,立于大殿正中,高举过顶。
“臣周镇琪,奉旨稽查!今呈当朝国舅,勾结外戚、私蓄甲兵、干预朝政、构陷忠良、离间皇子、逼宫干政、图谋不轨,罪证一百零三条!”
周镇琪声音清朗洪亮,响彻金銮。
他当众逐一公示:数年私购军械、暗养死士的账册,贿赂朝臣、结党营私的往来书信,操控士族纷争、借严顾两家祸乱朝纲的密令,暗中调兵围杀太子、沈沐临的兵符手谕,与皇后夜夜密议逼宫立储的宫人证词、时间记录,桩桩件件,铁证如山,字字诛心。
最致命的是,卷宗末尾,附着所有依附国舅爷、今日跪地附和拥立的朝臣名单,一人不漏,尽数在册。
满朝文武瞬间哗然,方才跪地附和的官员瞬间面如死灰,瘫软在地,瑟瑟发抖。
直到此刻,国舅爷才彻底幡然醒悟。
他从未制衡过周家,从未看透这枚看似不起眼的棋子。
数十年的派系争斗、朝堂制衡,全是帝王与周家联手演给他的骗局。
他自以为步步算计、掌控全局,实则从始至终,都在帝王的股掌之间。
皇帝装病,是为了麻痹他,让他卸下所有防备;放任他搅动朝局,是为了让他清理老旧士族、暴露所有势力;默许他逼宫立储,是为了让他公然逾越君臣底线,坐实谋逆大罪。
甚至连萧承煜、沈沐临被困山谷,也是帝王刻意为之——以忠臣为饵,彻底掏空国舅爷京中私兵精锐,让他京城无兵可用、无势可依,最终束手就擒。
这根本不是国舅爷的逼宫之局,是帝王隐忍数十年,只为今日一网打尽的绝杀之局。
“国舅爷,你可知罪?”
帝王冷声质问,威压席卷全场。
国舅爷双目赤红,浑身颤抖,不甘、惊惧、悔恨交织心底,他苦心经营半生的权谋大业,终究沦为一场笑话。
不等他开口辩驳,殿外铁甲铿锵之声大作。
早已奉密旨埋伏于宫外的锦衣卫、御林军尽数涌入大殿,刀甲林立,寒光凛冽,瞬间封锁整座金銮殿。
皇帝目光凛冽,落下最终裁决,字字如山,无可逆转:
“传朕圣旨:国舅身担外戚重任,不思忠君报国,狼子野心,谋逆祸国,罪无可赦。即刻拿下,打入天牢,三日后凌迟处死,诛九族。”
“皇后赵氏,身居中宫,勾结外戚、干预朝政、附逆作乱,废黜皇后尊位,撤除后宫所有封号,打入冷宫,终身圈禁,永世不得出。”
“二皇子萧乘烨,倚仗外戚、野心勃勃、觊觎储位、附逆谋乱,废黜皇子爵位,贬为庶人,永世圈禁宗人府,终生不得赦免!”
“今日附和附逆、拥立乱臣者,按名册逐一查办,主犯斩首,从犯流放,永不录用!”
圣旨落下,雷霆万钧。
禁军一拥而上,将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的国舅爷当场押下,铁链锁身,再无半分往日权相威风。皇后被宫人卸去凤冠霞帔,狼狈被押出宫,数十年荣华富贵、权谋算计,尽数化为泡影。
短短一个时辰,盘踞大启朝堂数十年、掌控外戚势力、搅动数朝风云的魏氏逆党,被帝王一招绝杀,连根拔起,寸草不生。
朝堂积弊,一朝肃清;外戚之乱,彻底终结。
这日,天气阴沉,闷雷滚滚而过。
沈倾音抱着兄长那染血的兜鍪??,已经哭了整整三日。她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兄长竟会这般战死在沙场上。
之前萧承煜分明答应过她,会护她哥哥周全,定会让哥哥安然回京。可到头来,她等来的,却只有兄长的死讯。
直到国舅爷一党被彻底清除之后,她方才知晓,这一切,原都是萧承煜布下的局。
萧承煜为尽快铲除国舅爷一党,执意让哥哥带兵前去平叛。明面上说是平乱,说是给哥哥一个夺取兵权的机会。
可结果呢?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告诉她,就连江州暴乱,都是他亲手设下的一盘棋。他要用这场乱局引国舅爷彻底暴露逆心,成全皇宫清党的大局,便举荐她哥哥沈沐临出兵平乱。
第一次,哥哥遭了人埋伏身受重伤。第二次,又惨遭国舅爷的伏击险些丧命。这两次她尚且能劝自己理解,可第三次呢?
明明当时他们已经全身而退,本可以沿着大道平安归来,萧承煜却执意让哥哥兵分两路,走玉故鄉那条道。
他说,余孽赵景呈从此道而逃,需要彻底清除。哥哥当时什么都没有多想,便依言转道追击。结果刚到关口,便又中了埋伏。
中伏之时,哥哥分不清对面是哪一路人马,立刻派人折返,去向萧承煜求援。可萧承煜不仅没有发兵,反倒在沿途撤去了所有护卫,放任死士围杀,生生将一场清除余孽的追击,改成了沈沐临的死局。
然而,其实在返程之前萧承煜的人分明已经捉到赵景呈,且当场将他刺杀,萧承煜明明是知道的,却还派哥哥前去追击。
所有证据、朝堂记录、战局推演,无一例外地指向萧承煜刻意弃子。
沈倾音看着那些线索,无论如何也不肯信,萧承煜为了谋夺皇权、清扫障碍,竟不惜牺牲她的兄长?
哥哥被逼到悬崖边上时,竟没有一个人伸手救他一把,最后惨死,连尸骨都未曾找到。
直到现在,她依旧不敢相信,哥哥就这么没了,死在这样一场争夺之战里。
那天萧承煜对她说,哥哥有才华、有抱负、有能力,不甘只做一个枢密使,他才想着为哥哥铺路,替哥哥争取兵权。
可到头来,这铺路之言,却成了他布下的杀局。
但她还是想不通,萧承煜那样喜欢她,甚至都打算迎她为妻,又为何要害她的兄长?
出兵平乱之时,他大可以派旁的将军前去,结果也一样能达到,为何偏偏要让哥哥去?
最终酿成这般大祸,她心中既痛又恨,又矛盾难解。
听说萧承煜已经回京三四日了。这三四日里,他却没有来过,没有给她只言片语的解释。
沈倾音就这般从天明哭到天黑,又从天黑哭到天明,一直等着他过来,等一个说法。
可她等了又等,终究没有等来人,只等到了一道圣旨。
圣旨上的内容,是皇帝为他们赐婚,让她嫁给萧承煜,成为太子妃。
她跪在那里,听着圣旨一字一句念下来,哭也哭不出,笑也笑不出。
她久久没有伸手去接那道旨意,最后还是传旨的太监将圣旨递到了她手里,她才恍惚回过神来。
太子迎娶她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京城。
这日,她抱着哥哥的兜鍪??坐在后院,一坐便是几个时辰。淅淅沥沥的小雨落下来,她也浑然未觉。
兄长的离世对她实在冲击太大。
当初因为沈梨的事,她便一直心神紧绷,后来为给沈梨主持公道,再到严苏两家事发,她甚至来不及高兴,便迎来了这般天翻地覆的变故。
她和苏廷昭的婚事还未取消,人便已消失不见;哥哥骤然离世,还没等她喘过一口气,又降下这么一道赐婚的圣旨。
她坐在这清清冷冷的院子里,想着偌大的京城,怎么生存下来就这么难呢?
她现在满心都是悔恨,悔自己留下来,悔自己留在京城。若是上次救出哥哥之后,他们便能告老还乡,那该多好。哥哥也不会白白赔上一条性命。
她转头望向远处那面墙。隔壁的院子很安静。那道墙从前看着并不高,如今却显得那样高不可攀。
那一排仙人掌早就不在了,可为什么,还是扎得人这么疼呢?
转眼半个多月过去,沈倾音始终没有见到萧承煜,甚至连一星半点的消息都未曾听到。
这半个多月里,袁淮一直陪着她,耐心安慰她。袁淮的姐姐嫁入京城之后,也时常过来看望她。
可哪怕半月已过,她还是不敢相信,哥哥真的已经不在了。
到了订婚这一日,沈倾音终于见到了久未露面的萧承煜。
她站在屋门前,远远望着那一袭红衣锦服的人儿,正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
算一算,从上次见面至今,已有数月。整个炎热的夏天已经过去,天气开始渐渐转凉了。
她立在那里,看着他走到自己面前。压抑了许久的情绪,终究再也克制不住,瞬间红了眼。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
马上要成婚了,后面都是婚后的故事了!
小夫妻有了误会和矛盾,太子开始一边在权势里厮杀,一边哄老婆!
婚后甜蜜生活开启,终于要苦尽甘来了!
第70章
萧承煜为娶沈倾音, 走了一条最快也最险的路。
那日父皇告诉他,要他迎娶太师孙女王嫣然时,他才第一次真正意识到, 这条成婚之路,不止是和沈倾音走得艰难。
他身为太子,身不由己之处太多, 若真走到绝处, 他与沈倾音或许不止是缘分尽了, 逼急了父皇,恐怕连沈倾音的性命都保不住。
所以当他听闻袁淮来了京城, 心头更添几分惧意。他太清楚自己的处境,也太清楚自己脚下这条路有多窄。
虽说他有把握日后能稳坐太子之位, 有手段除掉国舅爷这颗钉子, 可唯独对守住心爱之人这件事, 他毫无底气。
于是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改了原先的计划,选了最狠最快的法子来搏一个机会。
这条路凶险万分,一旦败了, 莫说太子之位, 恐怕他与沈倾音的性命都要一并搭进去。
可他从来不是遇事退缩、拖泥带水之人, 只要还有一丝希望, 他便要去拼, 去试。后来事情果真如他所愿, 目的达成, 可其中也埋下了极大的隐患,甚至葬送了沈沐临的性命。
这原不是他最初的谋划。彼时他将沈沐临调离京城,是因为隐隐察觉国舅爷此番病倒并不简单。即便是真病, 以皇后隐忍多年的性子,也定会在朝中掀起轩然大波,这动荡之中必定要死不少人。
尤其沈枢密使,这个位置太过敏感,作为曾经的将军,一旦京城生变,他势必要首当其冲去护驾。到那时无论局势如何,沈沐临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所以早在事态恶化之前,他便把人支出了京城。一来是为护他周全,二来也是信得过沈沐临的本事,指望他能帮自己除掉国舅爷的儿子赵景呈。
他预想过途中会有伏击,也让沈沐临做了万全准备。可他没料到,竟有两拨人马半路杀出。第二波他认得出,是国舅爷的人。可第一波来得蹊跷,那些人的手段凶蛮狠厉,毫无章法,不像是训练有素的死士,倒更像是江湖上游走的野路子杀手。
这一波突如其来的伏击来势极猛,沈沐临遭受了极大的冲击,险些当场丧命。他听闻消息,唯恐生变,当即带人前去救援。谁知途中又撞上国舅爷的第二波围杀。
彼时他们已元气大伤,应付得极为吃力。国舅爷的目的只有一个——除掉他。下手之重,之狠,远超他的预想。
他低估了对方的势力,以至于在阴涧那一战中几乎赔上自己的性命。身上多处重伤,最后一刀劈在胸口,再偏一些便是心脏。
他一头栽倒,昏迷了半月有余,醒来时依旧神志不清,时常昏厥。太医看了都摇头叹气,说怕是撑不过一个月。可他还是熬过来了,硬生生从鬼门关里挣回一条命。
他重伤后第一次从昏迷中醒来,开口的第一句话,便是求父皇下旨赐婚。他怕稍有不慎,那个凉薄的父亲便会出尔反尔。
他在宫中养了整整两个多月才能勉强下榻。这段时日里,他心心念念全是沈倾音,神志不清时脑子里也都是她的身影。他怕她担心,没让任何人告诉她实情。
如今好了,他们终于可以成婚了。可望着她看向自己的眼神,他心里却没了底。他的兄长死了,他没护住她的兄长,甚至还被她误会。
这日的天气极好,是入秋以来最明朗的一天,空气里已能嗅到秋日的味道,树梢的叶子开始泛黄,微风拂过,送来枯叶淡淡的清苦气。
两人面对面站着,萧承煜轻轻唤了一声:“阿音。”
这些日子以来,沈倾音对他的心绪极为复杂,掺着些许怨,些许恨。可当他真正站到自己面前时,心里的委屈、难过,还有那一点悔意,几乎要冲垮她所有的理智。
他今日穿了一身红色锦袍,立在阳光下,好看得不像话。只是瘦了许多。
他唤她,她没有应,转身便进了屋。
兄长没了,沈梨便成了她唯一的亲人。那样一个自小受过创伤的小姑娘,还要跟着她和刘婶忙里忙外操持她的婚事。
从前与苏廷昭定亲时备下的嫁妆,几乎都不能再用了,她要重新去采买、去打理。里里外外,几乎全靠着刘婶在撑。
兄长骤然离世后,她险些垮了,也是刘婶守在她身边,一遍遍安慰,给她做饭,陪着她熬过了一个又一个夜晚。
偌大的家宅,如今只剩她们三个人。
一个自小失恃、无人陪伴,如今又失了兄长的她,在这吃人的京城里,只能硬着头皮,一天一天地撑下去。
她精神不大好,这段时日也不爱说话。哪怕袁淮在身边变着法子说唱逗趣,讲新鲜故事哄她开心,她也提不起半分兴致。
刘婶说她病了,请了大夫来瞧,大夫诊了脉也只是叹气,让她好生将养,莫要胡思乱想。
她也试着让自己静下来,想着在那个人没有亲口解释之前,不要太过伤怀。可如今他来了,站在她面前,那句一直想听他解释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疼痛过去之后,人是会麻木的。一旦麻木了,周围的一切便都不重要了。
屋外热闹得很,刘婶和沈梨忙着张罗来客。萧承煜随她进了屋,反手将门关上。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抬眼望向座上的沈倾音,才一步一步轻轻走到她面前。他每近一步,沈倾音攥着袖口的手便收紧一分。
他走到她跟前,俯身蹲下,仰头看着她,动了动唇,道:“阿音,对不起。”
对不起。
一句“对不起”,让沈倾音强撑了许久的情绪终于再难抑制,眼眶里蓄着的泪瞬间滚落下来。
他没有说别的,只说了“对不起”。豆大的泪珠啪嗒啪嗒落下,滴在她手臂上。她别过脸,不肯看他。
萧承煜看着她落泪的模样,眼眶也跟着泛红,伸手去握她的手,却被她一把甩开了。他又放轻了声音道:“找个时间,我们慢慢说,好不好?”
沈倾音还是不吭声,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淌。今日本是他们大喜的日子,可她的泪怎么也收不住。
哥哥死了,不管是何缘由,都是因为萧承煜,都是为了他,才葬送了哥哥那样年轻的性命。
哥哥甚至都没来得及成婚。
许念跑到她跟前哭了好几日,两个人好不容易才有了些进展,许念还想着等哥哥这次回来,便向他表明心意。可如今,人就这样没了,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萧承煜看着她簌簌而落的泪水,抬手想去替她擦,又被她一把推开。她站起身,冷声道:“殿下,礼已经成了,就早些回去吧。我不太舒服,想歇一歇。”
萧承煜明白她的心情,仍低声说了一句:“阿音,对不起,你听我解释,好不好?”
“解释?”沈倾音转过头看向他,满眼的泪水,目光里既有怨,又有痛,“解释能让我哥哥活过来吗?你是太子,你有你的谋划和打算,可我哥哥的命,确确实实是因你而丢的。不管这其中有多少曲折,他都是因你而死。你没有护住他,你没有做到答应我的承诺。你甚至在我哥哥丧期未过之时,就让皇上下旨赐婚。这么长时间,连一句解释都没有。我还要在守丧期间,筹备婚事……”
她说到最后,再也说不下去,泪水一层一层地涌出来。
萧承煜听罢,上前想去抓她的手,又被她用力甩开。她望着他,泪水涟涟,声音断断续续:“我想回抚州……我不想待在京城了,我再也不想留在这吃人的地方了。”
她说着再也撑不住,蹲下身抱住膝盖,放声哭了出来。
从十几岁起,她便接连送走了祖父、父亲、母亲、叔父、婶婶,如今又是兄长。
她所有的至亲,都死在了她最需要呵护、最该慢慢长大的年纪里。
在抚州那些年,日子再苦,她也从未向哥哥抱怨过一句,因为哥哥是她活下去的唯一念想。
可现在,哥哥也死了。
她忽然想起那日严夫人来找她时说的话:“你不怕你哥哥丢了性命吗?”
那天她答得硬气,说不怕,说哥哥也不怕。可如今,哥哥真的就这么死了。她抑郁成疾,开始后悔,后悔自己当初为何要冲动地说出那番话来。
或许真是老天爷听到后,收走了哥哥的命。
“萧承煜,放我走吧。”她哽咽着道。
话音落下,让一直强压情绪的萧承煜也终于落下泪来。他蹲下身,扶住她哭得颤抖的肩膀,努力匀了口气,才发出声音:“对不起……都怪我,全都怪我。阿音,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她哭得更凶了,声音断断续续不成句:“我想回抚州……我不想看到你……”
他见她哭成这样,心头疼得厉害。可他知道,此刻她情绪不稳,说什么都无济于事。这样的伤痛,需要时日慢慢消解。他站起身,低声道:“好,我先回去。”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埋头哭得那般伤心,还是忍不住又蹲下身,轻轻抚着她的背安抚着。待她慢慢缓了些,他这才站起来,转身出了房门。
今日这场订婚宴办得极为隆重,来的人不少,连太师大人都来了。太师倒要看看,究竟是怎样的女子,能让太子拒了他的孙女,执意迎娶。
随太师一道来的,还有他的外甥媳妇,袁淮的姐姐袁檬。现在沈倾音已无其他亲人,家中也没有长辈,袁淮便充作兄长,姐弟俩帮她打理着里里外外。
沈倾音与萧承煜忽然成婚,对袁淮来说,无异于一个重击。他此番来京城,原还有一桩心思,便是想帮她解决与探花郎的婚事纠葛。
在抚州时,他便从沈倾音兄长口中听说了沈梨的遭遇,以及探花郎对她的纠缠。
她不喜他,却还要被探花郎百般搅扰。他便想着,她定是遇上了极大的难处。想起幼时那个一见便对他笑得甜糯的小姑娘,他终究还是来了。
可直到今日,他才知道她与兄长在京城过得有多艰难。她兄长被人利用完,丢了性命,她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便要嫁人。
嫁的还是当朝太子。
说是做太子妃,可这样一个无母族可依的孤女,日后要在皇权里如何立足?他越想越气,越想越憋闷。
萧承煜见太师过来,忙敛了情绪迎上前去,叫了一声“太师大人”。太师看到他行了一礼,到底是大喜之日,心中再不痛快也不好摆在脸上,只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了一句:“恭喜殿下。”便转身走开了。
订婚礼仪还在继续,周砚扶着萧承煜出了沈府。一上马车,候在车内的太医便立刻端上一碗药来。
萧承煜接过饮尽,缓了口气,紧接着便连声咳嗽,竟咳出一口血来。周砚大惊,急忙扶住他:“殿下!您没事吧?”
太医也慌忙凑上前把脉,叹道:“殿下伤势过重,内脏受损,短短时日根本难以复原。这般情形本该卧床静养,方才一路过来,情绪又受了波折,损及心脉,这才吐了血。日后可万万不能再勉强了,切莫轻易走动。”
萧承煜听了这话,苦笑一声:“订婚这种事,总得亲自来吧。没事,不必太担心。”
周砚见他神色不对,眼眶泛着红,便轻声问道:“殿下,她……没有听您解释吗?”
萧承煜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努力匀了口气,声音有些发涩:“她如今情绪不稳,我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先让她缓一阵子吧。”
他垂下眼帘,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其实解释不解释,又能如何?她哥哥确确实实是因我而死,这是我欠她的。日后我会慢慢同她说清楚,可我知道,不管解不解释,她心里终究是信我的。她只是……一时接受不了这个现实罢了。”
说到这里,他喉头一紧,强忍着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泪意,低下头去,拿起帕子擦了擦唇角残存的血迹,有气无力地道:“我受伤这事,暂且不要告诉她。她如今心情已经够糟了,到成婚还有一个月,这一个月里她定然缓不过来。她兄长的丧事,还有成婚的种种琐事,都要操持忙碌,你回头多派几个得力的人手去沈府帮着张罗,一定要多安排些护卫在周围护着她,千万不能让她出任何差池。”
周砚望着他憔悴不堪、偏又强撑着不肯倒下的模样,心头一阵酸涩。他跟在殿下身边多年,还是头一回见他这般模样。
殿下此番确实是孤注一掷,冒了天大的凶险,才扳倒国舅爷,稳住了太子之位。可他心里清楚,往后的路还长得很,一个未来的储君要面对的事,从来就不是常人能承受的。所以殿下才在昏迷之中刚一睁眼,头一句话便是求陛下下旨赐婚。
世间的变数太多,谁也预料不到明日会发生什么,唯有把沈倾音放在自己身边,他才能安心。可如今两个人之间横了这么一道隔阂,这裂痕,怕是要花极大的心力才能慢慢弥合了。
周砚应了一声,低声道:“殿下,您先别说话了,快躺下歇着。后面的事交给属下去办就是。”
他又道:“属下得到消息,袁将军似乎正往京城这边赶。这些日子,袁家姐弟一直帮着沈姑娘张罗……不知袁将军来了之后,会如何。”
萧承煜闻言,思忖片刻,道:“在他入京之前,你亲自去迎一趟,告诉他,说我要见他。”
周砚应下,又取了块干净的帕子递过去:“好,您且缓口气。”
——
袁淮进屋时,正撞见沈倾音蹲在地上哭。他立在门口,看着她,心疼得很。这两个人见了面,果然还是叫她这般难过。
从前他并不知萧承煜的身份,可如今他已经什么都知道了。原来当年那个跪在沈倾音祖父面前,阻止将孙女许配给他的沈煜,竟是当朝太子萧承煜。
那时候沈倾音的祖父几番提起要让他们二人成婚,他只觉得两个人年纪尚小,沈倾音不该早早被婚姻束缚,该过几年无拘无束的好日子。
女子一生中最自在的光景,也就是那几年了。所以沈倾音给他写信时,他什么也没说,只给她捎去了一朵花。
那朵花,便是他当时全部的心意。
后来他想着小姑娘害羞,年纪小,再等等也无妨,谁知一等再等,等到的却是沈倾音的祖父再也不提成婚的事了。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被隔壁老药师从外头捡回来的沈煜,才是他迎娶沈倾音最大的绊脚石。
他当时气极了,骑着快马偷偷赶到抚州找上门去。他把沈煜约到山顶,两个人狠狠打了一架。当时二人都下了死手,打得头破血流也没分出胜负,最后双双从山坡上滚了下去。
临走时,他撂下狠话,说若再敢碍他与沈倾音的事,见一次打一次,打到死为止。
那时年轻气盛,当真把他视作毕生死敌。可没过多久,便传来了沈煜病逝的消息。
沈倾音哭了很久很久,他听闻后,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也后悔自己当初那些恶毒的诅咒。
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那个“病逝”的人,竟是当朝太子。那日只远远一眼,他便认了出来。那一瞬间,他当真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只觉得命运竟如此荒唐可笑。
他留在了京城,还没来得及去见见那探花郎苏廷昭,紧接着变故接踵而至:沈倾音兄长去世,皇帝赐婚。
萧承煜那副模样,还和当年一样,倔强又叫人讨厌。如今倒好,沈倾音为他哭成这样。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才压了压胸口的火气,走到沈倾音跟前,俯身温声道:“先别哭了,快坐下来缓一缓,喝口茶。”
沈倾音只顾蹲在地上哭,情绪怎么也收不住。
袁淮瞧她伤心成这般模样,心里也跟着疼,故意放轻了语气,带了点埋怨似的说:“好了,你自己不喝茶,总得请我喝一杯吧?你们家这么大的事,我充当你兄长忙里忙外,可真是累坏了。方才还不小心夹了一下,手指头都夹黑了,你快瞧瞧。”
沈倾音听了这话,才慢慢抬起头来。她双眼红肿,满脸泪痕,袁淮只瞧了一眼,心便揪了起来,皱着眉低声道:“真是该死,把你伤成这样。”
沈倾音擦了擦眼泪,哑着嗓子问:“谢谢你,你的手没事吧?”
袁淮叹了口气:“你先起来,坐下来说。”
沈倾音这才从地上站起来,坐到桌旁,努力平复着翻涌的情绪,目光却还是不自觉地往门外飘了一下。
袁淮捕捉到她这个眼神,心里明白,她还是在意萧承煜。
他把手伸到她跟前,叹了口气道:“你看,手指头都夹黑了。太子殿下尊贵,送来的聘礼那叫一个多,装都装不下。我方才抬箱子的时候,那箱子太沉,在门槛上狠狠夹了一下,当真疼死了。”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酸溜溜的味道,沈倾音低头瞧了一眼,确实是又黑又肿,连忙道:“你快去找大夫瞧瞧,千万别伤着骨头。”
袁淮望着她那双满是忧伤的眼睛,又叹了口气,道:“没事,我这伤算不得什么,哪比得上你的心伤。可事情已经发生了,你总得面对,总得接受现实。光这样哭有什么用呢?伤的还不是自己的身子。往后有什么难处、什么麻烦,尽管来找我。淮临兄长不在了,以后我就是你的兄长。”
他从腰间摸出一块令牌,递到她面前:“你看,上次大战,我带了袁家军前去相助,虽没能把淮临哥哥救回来,却保住了太子的性命。皇上论功行赏,把我留在了兵部当差,日后我就留在京城了。我在附近置了一处宅子,离你家很近,往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提起这事,沈倾音还没来得及谢他,对他道:“谢谢你上次带人前去援救,要不然会死更多的人。”
袁淮听了这话,眉梢微挑,似笑非笑地道:“你这话,怕是替太子殿下谢我吧?当时若不是我及时赶到关口,替他们挡下了后面的埋伏,恐怕他也没命平平安安回到京城。”
沈倾音听了这话,没有作声。袁淮看了看她,忽然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双手捧到她面前,笑着道:“你快看,这小鸡多可爱,还是彩色的呢。”
沈倾音低头看去,但见他手里捧着一只毛茸茸的小鸡仔,翅膀被染成了彩色。她茫然地抬头看向他,他轻笑一声:“这小鸡仔可乖了,特别温顺,我在街上一眼就瞧上了。不过这颜色是我画上去的,我觉着,这么软软糯糯的小东西,该活得鲜亮些。你看它这对翅膀,染了色之后,是不是更漂亮了?”
他把小鸡仔又往前递了递:“快摸摸,毛可软和了。”
沈倾音望着那翅膀上画得歪歪扭扭的颜色,又看那小鸡仔憨态可掬的模样,忍不住伸手轻轻摸了摸,确实是软软糯糯的。
袁淮把小鸡仔放到她手心里,温声道:“这小东西就托你养着了。往后有什么心里话,有什么不开心的事,都可以跟它说说,别总憋在心里,会憋坏的。反正它不会说话,也不会把你的心事说出去。”
沈倾音接过那只软萌萌的小鸡仔,小鸡仔在她掌心里叽叽喳喳叫了几声,她摸着那柔软的绒毛,紧绷的神情总算是松动了一些。
袁淮又从袖子里摸出一颗糖果,递到她面前,笑道:“快,把这个吃了,嘴里甜甜的,心里也会跟着甜。”
沈倾音看着那颗糖,没有伸手。袁淮笑了笑:“怎么,还要我亲手喂你不成?”
沈倾音这才接过糖果,却只是攥在手心里,没有吃。
袁淮站起身,道:“外头还有事要忙,你自己在这儿好好待着,缓一缓心神,千万别再哭了。我让厨房做了好吃的,好了便来叫你。”
沈倾音点头应了一声,目送他出去。
她把糖果和小鸡仔放在桌子上,小鸡仔在桌面上蹦跶了几下,叽叽喳喳地叫唤起来。
她趴在桌上,看着这小东西紧张地叫着,四处张望着,恍惚间竟觉得像极了自己。在这陌生的京城里,在这举目无亲的境地中,那么的彷徨无措。
——
傍晚,御书房内。
皇帝瞥了一眼太师的脸色,悠悠道:“今日太师大人亲自去了太子的订婚宴,实在是难得。”
太师绷着一张脸,想冷哼一声,到底还是忍住了,叹了口气道:“那姑娘样貌倒是不差,只是那气度,跟我家嫣然比起来差得远了。也不知太子殿下是鬼迷了心窍还是怎么,老臣当真不明白,他到底瞧上了她什么。”
皇帝听完,笑了一声:“朕理解太师大人的心情。年轻人嘛,血气方刚,大多图个新鲜劲儿,等过阵子兴许就淡了。腻了之后,自然便有心去娶旁的女子。”
太师闻言,抬眸看向皇帝。皇帝迎上他的目光,又笑了一声:“太师稍安勿躁。朕既然许了让太子迎娶嫣然,那定然会叫他娶。论身份地位,论才学品貌,嫣然势必压她一头,届时废妃另立,也未尝不可。只是眼下这时节,暂且缓一缓,等那股新鲜劲过了再说。”
太师听完这话,心里仍堵着一口气,闷得难受。自萧承煜此番干净利落地铲除国舅爷一党之后,他对这位太子殿下的看法便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他是真真正正见识到了萧承煜的手段与魄力,这确实是个有能耐的未来储君。若自家孙女能嫁给他做太子妃,日后便是皇后了。
可太子却拒绝得那样干脆利落,不留半分余地。
皇帝见他面色依旧不悦,又笑道:“那沈家姑娘一直养在民间,既无才学又无见识,朕看她性子也不够沉稳。日后能不能撑起太子妃这个位置,还不好说。届时就算你我不提,那些大臣们为了往后的大局,也会给太子施压。”
他说罢,话锋一转:“对了,朕打算提拔你的外甥赵尘亦为翰林院侍读学士。赵尘亦是个难得的人才,朕很是欣赏。前不久他迎娶了袁将军的女儿袁檬为妻,成了家之后人也愈发沉稳了。既然已经成家,日后便会更沉得下心。朕有这样的得力臂助,也能轻松不少。”
太师闻言,神情这才稍稍缓和,连忙行礼道:“臣替亦儿谢过皇上隆恩,日后定当全心全意效忠陛下。”
皇帝摆了摆手:“太师不必说这些客气话。”他略一沉吟,又道,“说起来,朕也觉得很是巧合。袁将军那一族多年来一直远离京城,不曾想最后竟与太师一家结了这样的渊源。上次袁淮带兵替太子挡过一劫,保住了太子性命,朕也已将他调入京城任职。日后袁家那边,还请太师多上些心。”
袁家是先帝最信重的家族,世代簪缨,且族众聚集而居,凝聚力自不必说。先帝在世时,袁家曾深受照拂,更有生死之交,故而袁家对先帝一直马首是瞻。
改朝换代后,袁氏族人大多远离京城,到地方任职。皇帝深知袁家在朝中、在整个天下的分量,倒也从未刻意刁难。
可此番袁家人竟与太师家结了亲,他一时间也分不清这究竟是好事还是隐患。两家联姻,偌大一个家族似乎更好掌控了些,可若拿捏不当,也未必不会生出乱子。
就比如这次,袁淮擅自调动袁家军前去救援太子一事,便足以证明,袁家虽然远离了京城,可对朝堂的局势、对太子的动向,绝非全然不知。
正因如此,他才给袁淮安了个职位,把他放在了眼皮底下。
太师闻言只道:“一切也不过是缘分罢了。”说完,他仔细看了看皇帝的面色,担忧道,“陛下近来气色不大好,当真无碍吗?要不要多召几位名医来瞧瞧?”
皇帝摆了摆手:“无妨,就是咳得厉害。兴许是上回急火攻心,又着了凉,落下病根了,一时半会儿好不利索。”
自上回与国舅、皇后那场博弈之后,皇帝便觉得自己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起初他以为是气的,可近来愈发觉得虚乏无力,一到夜里便咳得止不住,这几日胸口也隐隐作痛。
他也不是没疑心过,是不是自己“卧病”期间皇后暗中动了什么手脚,可太医诊过数次,都说并无中毒之兆。他想着,大约确实是近来操劳太过,便也没再多想。
太师又看了看他的脸色,到底没再多问。
——
萧承煜从沈府回宫后,便径直回了寝殿躺着。几位太医守在榻前,见他方才又吐了血,一个个忧心忡忡,连忙施针救治,又熬了汤药灌下去,他这才勉强缓过些神来。
太医再三叮嘱,这些时日切莫动气,切莫走动,定要好生静养。这条命是好不容易才捡回来的,万万不能再有半点闪失。
萧承煜心中郁结,躺在榻上,怔怔望着帐上垂下来的流苏坠子出神。身上疼得厉害,可那疼,却远不及心口来得重。
他在想,他走了之后,她是不是还在哭?她瘦了那么多,眼睛红肿,哭得像个泪人,满眼都是破碎,那模样当真叫他受不住。越想心口越疼,他撑起身子,唤道:“周砚,给我取纸笔来。”
周砚一愣:“殿下,您要做什么?还是好生躺着吧。”
“你别担心,快帮我拿来。”
周砚拗不过他,只好取了笔墨过来,扶他从榻上坐起。
萧承煜坐到桌前,展纸提笔,凝神画了一幅画。他将画仔细折好,递给周砚,吩咐道:“去御膳房多做些好吃的,把画和饭菜一并送到沈府去。务必嘱咐沈倾音看信,也务必让她把饭菜吃了。”
周砚接过,应声去了。
萧承煜躺回榻上,长长舒了一口气。这时太医过来换药,掀开他的衣衫,看着那又崩开的纱布,再看胸口那道深可见骨的伤疤,即便过了这么多天,心里仍旧揪得慌。
太医取出药膏,低声道:“殿下,您忍着些,这药性子有些烈。”
萧承煜应了一声,没说话。太医开始上药,每落一下手,眉头便皱紧几分,心里不住地感叹:这人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他行医大半辈子,还从未见过命这样大的人。这般重的伤,寻常人早就撑不住了,他竟硬生生熬了过来,还有力气出宫去订亲。
萧承煜咬牙忍着痛,一声不吭,可脑子里全是沈倾音今日哭得肝肠寸断的模样,眼眶不知不觉又红了。
周砚提着御膳房备好的食盒与殿下交予的画,到了沈府门前,正撞上从府里出来的袁淮。
周砚瞧见他,眉心微微一拧。袁淮也认出了他——太子身边那个贴身侍卫。
袁淮扫了一眼他手里的食盒,似笑非笑地问:“这么晚了,不知周公子过来有何贵干?”
周砚没答,反问道:“不知袁公子深夜在此,又是为何?沈姑娘如今已是未来的太子妃,似乎不太方便接待外客。”
袁淮闻言,不禁笑了一声:“怎么,人还没娶到手,就管得这么宽了?”他迈步跨出门槛,擦肩而过时丢下一句,“回去告诉你们殿下,用手段夺来的姻缘,是不会长久的。”
周砚皱了皱眉,无奈地叹了口气,提着食盒进去求见。
管家进去通禀,不一会儿折回来,满脸为难地道:“周公子实在对不住,我家小姐已经歇下了,这饭菜怕是不便收了。”
周砚往内宅的方向望了一眼,天色虽晚,却还没到歇息的时候,心下便知这是沈倾音故意推辞。
他把食盒与画递过去:“您帮我把东西送进去吧,吃不吃的先放她屋里,还有这封信,务必请她过目。”
管家接过来道:“那好吧,老奴去试试,只是不知能不能敲开小姐的门。”
周砚道:“你先去,我在这儿等着。”
管家去了,周砚在原地候着。不多时,管家又提着食盒、拿着信原样折了回来,脸上神色更为难了:“周公子,我家小姐让您把这饭菜和信都拿回去。”
周砚一听,原地踱了两步,这可如何是好?不收东西,显然是还生着大气呢。他又道:“管家,劳您再跑一趟,就说殿下知道错了。”
管家愣了愣,也只好接过来又去了一回。不多时又回来了,这回是当真没辙了:“周公子,实在没法子,小姐说了,饭菜拿去倒了喂狗,信拿去点了烧火……”
周砚听罢,没料到沈倾音竟这般决绝,轻叹一声:“好吧,交给我吧。”
他接过食盒与信,问了一句:“方才那位袁淮怎么在这里?沈姑娘如今身份不同往昔,往后还是少让外男进出为好。”
管家忙回道:“周公子放心,袁公子是过来给小姐送饭菜的,是他特意跑到街上去买了小姐素日最爱吃的。如今小姐身边也没了亲人,袁公子又是抚州老家的故交,所以小姐没那么多顾虑。不过我家小姐绝无二心,还请殿下千万放心。”
周砚:“……好吧,我先回去了。不过您留心着些,那位袁公子,能不让他进门就别让他进门。”
管家连声应是,将他送出门去。
周砚回到宫中,提着食盒和信站在寝殿门前,踌躇着不知该不该如实禀报。若照实说了,殿下必定伤心;可若瞒着,回头殿下知道了更要发怒。正犹豫间,里头传来萧承煜的声音:“愣什么,进来吧。”
周砚进了殿,便听萧承煜问:“你怎么知道我在外头站着?”
萧承煜从榻上慢慢撑起身子,目光落在他手里的食盒和信上,眼底的光瞬间黯了下去,声音也沉了几分:“她没收,是不是?”
周砚垂首道:“属下去的时候,沈姑娘已经睡下了,怕打扰她,便没把东西送进去。”
萧承煜看着他,沉声道:“说实话。”
周砚知道瞒不住,只好如实道:“确实是不肯收,让属下拿回来了。”
“说了旁的没有?”
周砚不敢吱声。
萧承煜:“照实说。”
周砚这才硬着头皮道:“送了两三回她都不肯收,最后还说……说把饭菜倒了喂狗,把画点了烧火。”
萧承煜听完,好半晌没有作声。周砚忙道:“殿下您别难过,定是今日太累了,姑娘想早些歇息。”
萧承煜冲他摆了摆手:“你先下去吧。明日一早我再写一封,你一并送去。她近来瘦了许多,让御膳房多做些滋补的膳食。”
周砚应了一声,正要退下,却听萧承煜忽然问道:“袁淮……去了?”
周砚一愣,不知该怎么答。他这一犹豫,萧承煜便什么都明白了,没再说话,挥手让他退下了。
第二日一早,萧承煜又写了一封信,连同昨日退回的那封,叫御膳房备了精细的滋补膳食,命周砚再跑一趟。结果又被沈倾音拒了。
这一回,周砚连沈府的大门都没能进去。管家隔着门,满脸为难地道:“周公子,我家小姐交代了,凡是殿下的人,一律不准进门。便是殿下来了,也不成。”
周砚回宫禀报,萧承煜听后心中难受,却没有就此作罢。此后一日三餐,他都让周砚跑一趟,每趟还附上一封亲笔信。如此一连七八日,沈倾音始终拒之门外,连一餐饭、一封信都不曾收下。
这日,许念同周家兄妹一道来看沈倾音。许念因沈沐临去世,一直未能从悲伤中走出来,原本那样开朗的一个姑娘,如今话都少了许多。周家兄妹时常陪在她身边,这几回也常来看望沈倾音。
得知沈倾音要嫁给萧承煜后,周悦满心都是难以置信。之前沈倾音还与探花郎有婚约,怎么一转眼就要嫁给太子了?
太子是何等人物,满京城达官贵人家的闺秀想都不敢想的事,竟叫一个外来的女子这般轻易地得了去,她总觉得不可思议。
周笙亦是惊讶万分,当初他与太子合作时,从未听太子提起过与沈倾音的关系。
严、苏两家倒台后,他父亲顺理成章坐上了吏部尚书之位,他也在吏部谋了差事。国舅爷一党及其党羽被拔除后,整个朝堂都松快了许多,周家日后自会有翻天覆地的变化。
此番他随妹妹来看沈倾音,对这位沈姑娘的看法又有了不同。当初眼睁睁瞧着她那般倔强地对抗严夫人,如今看来,果然非同一般。
只是大约因兄长骤然离世心力交瘁,她与他们说话时总有些心不在焉。倒是沈梨近来心情好了不少,人也开朗了些,与周悦说起话时,也不再像从前那般拘谨了。
大伙儿坐在一起,气氛却和从前有些不一样了。如今众人的心境都很复杂,京城这段时日发生了太多突如其来的变故。
尤其沈倾音身份不同了,是未来的太子妃,按理他们都要行礼问安,可沈倾音却没有那么多规矩,说话依旧随性,让他们不必拘礼。
当初沈倾音还疑心过周家兄妹接近她们的真正目的,此番国舅爷倒台,周家出了大力,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沈倾音对他们兄妹也渐渐改观,卸下了几分戒备。
沈梨很喜欢周悦,两个小姑娘凑到一起便有说不完的话。许念却沉默寡言了许多,沈倾音自己尚在丧兄之痛中,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她。
倒是周笙说起话来风趣得很,时常讲些书中的趣闻或是京城的雅事来逗她们开怀。
这一回,沈倾音也算是在京城里真正交到了几个朋友。周家兄妹与许念待她都好,如今袁淮和袁檬也留在了京城,她心里多少踏实了些。
可她还是忍不住想,若有机会能回抚州去,再也不要待在这吃人的京城了。只是这念头,怕是比登天还要难以完成。
周笙瞧得出来,沈倾音心情郁结,但凡提起太子,她便抿唇不语。这让他隐隐觉得这两个人之间,怕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他们在府上盘桓到傍晚才告辞离去。刚走不久,周砚便来了。这回除了饭菜,还带了些瓜果、各色新奇的小玩意儿,以及萧承煜写的第二十五封信。
管家见他又锲而不舍地登门,叹了口气,赔着笑道:“对不住,周公子,我家小姐这会儿刚歇下,怕是不便见您了,东西您还是拿回去吧。”
周砚忙道:“许姑娘和周家兄妹不是刚来过吗?我方才还瞧见他们了,怎么这一会儿就睡着了?”
管家挠了挠头,索性把话说开了:“周公子,这么多天了,您也瞧出来了,非得让老奴把话挑明吗?马上就到婚期了,您让殿下再忍一忍,等成了婚,兴许就好了呢。”
周砚皱眉:“不成,这离成婚还有十几天呢。”
管家满脸为难:“可您别为难老奴呀。小姐说了,要是我放您进门、收了东西,就打断我的腿。”
周砚叹了口气,只得又折返回宫。回到宫中,见萧承煜刚沐浴毕,坐在案前看书,见他又是无功而返,萧承煜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站起身道:“我还是亲自去一趟吧。”
周砚忙拦住他:“您去了,她也未必肯见。况且这几日一直落雨,天气寒得很,您这伤根本就不能出门。眼看就要成婚了,您再受点风寒,大婚那天撑不住可怎么办?”
萧承煜却执拗道:“不行,我放心不下,总得亲眼去看看她。”
周砚还想再劝,却见他已经随手披了件风氅,径直出了寝殿。周砚知道,殿下这是不亲自去一趟,绝不会死心的。
一路到了沈府门前,大门关得严严实实。周砚上前敲了许久,始终无人应门。
过了好一阵,才听管家在门后高声喊道:“殿下,您还是回去吧。我家小姐说了,您要是再来叨扰,她便一头撞死。”
撞死……
周砚心头一凛,忙回头看萧承煜。萧承煜立在原地,眉峰紧紧拧着。他了解沈倾音的性子,只是没想到这么多天过去了,她竟还是这般恨他。
他匀了口气,沉声道:“你转告她,我就在这儿等着,等到她肯见我为止。”
管家为难道:“那……老奴再去禀报。”
又过了许久,管家回来了,隔着门道:“殿下,实在对不住。小姐还是那句话,您再扰她,她当真就一头撞死了。还说……让您娶一具尸首回去。”
萧承煜听完,本就虚弱的身体踉跄了两步,被周砚一把扶住。他闭了闭眼,长叹一声,只得转身去了隔壁院子。
原本他还打算爬墙过去,可抬头一望,那墙头上不知何时又种满了仙人掌。看来她是铁了心,连面也不肯让他见。
周砚在一旁低声劝道:“殿下,还有十几天便成婚了,您再等等,说不定成了婚便好了。您如今这样逼她,万一真惹恼了,连婚也结不成了,可怎么办?”
萧承煜什么也没说,只默默往屋里走。这院子他住了许久,早已生了感情,每回走在里头便觉得踏实,夜里也睡得安稳,仿佛沈倾音就在身旁。
可今日,他只觉四下空空荡荡,冷冷清清。他走进房间,没有掌灯,和衣躺下,心口闷得发疼,却不知该如何排解。
一晃,便到了成婚这日,天还没亮,沈府便已热闹起来。
刘婶带着几个帮手的婆子里里外外张罗着,廊下的红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映得满院子喜气洋洋。
沈梨年纪虽小,却也忙得脚不沾地,一会儿去瞧嫁衣可熨妥帖了,一会儿又跑去厨房看席面备得如何,倒比平日里活泼了许多。
沈倾音坐在妆台前,由着喜婆替她梳妆。铜镜里映出一张清瘦的面庞,眉眼间笼着一层淡淡的倦意。
喜婆一边替她绾发一边笑道:“姑娘生得这样好,稍加打扮便是天仙似的人物,老婆子梳了这么多年的头,还没见过这般标致的新娘子呢。”
沈倾音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笑,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窗外飘去。窗外天色渐渐亮起来,晨光透过窗棂落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淡淡金辉。
今日是她出嫁的日子,可她心里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嫁衣是宫里送来的,大红缎面上用金线绣着鸾凤,华贵精致,穿在身上却沉甸甸的,像是压了千斤重的石头。
她低头看着袖口那繁复的绣纹,忽然想起在抚州时,隔壁的阿婆也曾半开玩笑说,等她出嫁那日,要给她绣一件最漂亮的嫁衣。
那时候她还小,听了这话只是红着脸跑开,心里却偷偷想过,自己穿上嫁衣会是什么模样。
如今真到了这一天,她却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少了些什么极要紧的东西,怎么也填不满。
袁檬端着一碗热粥推门进来,见她已经梳妆妥当,眼里闪过一抹惊艳,随即又心疼道:“阿音,趁还有些时辰,先喝口粥垫垫。今日这一整天怕是都不得闲吃东西,可不能空着肚子。”
沈倾音接过粥碗,低声道了句谢,却只喝了两口便放下了。袁檬看在眼里,叹了口气,也不勉强,只站在她身后,替她理了理鬓边一缕碎发,温声道:“我们家新娘子真漂亮。”
沈倾音闻言,眼眶倏地一红,忙低下头去,不让眼泪落下来弄花了妆容。
袁淮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衣裳,站在院中指挥着下人们搬抬箱笼。他面上挂着笑,招呼宾客时礼数周全,看不出半分异样,可偶尔望向沈倾音闺房那扇紧闭的窗时,眼底还是忍不住掠过一丝黯然。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尽数压下,转身继续忙前忙后。
“袁公子,太子殿下的迎亲队伍已经到街口了!”一个下人小跑着进来禀报。
袁淮脚步一顿,随即朗声道:“知道了,都打起精神来,别失了礼数。”
不多时,迎亲的仪仗浩浩荡荡地到了沈府门前。鼓乐喧天,鞭炮齐鸣,整条街都跟着热闹起来。
围观的百姓挤满了巷口,伸长了脖子想瞧一瞧太子殿下的风采。
周砚牵着马立在最前头,身后是两列身着朱红礼服的侍卫,排场极大,气派十足。
萧承煜翻身下马,一身大红喜袍衬得他面如冠玉,只是面色仍有些苍白,身形也比从前清减了不少。
他在宫中养了这许多时日,伤虽好了些,却远未痊愈。太医本不许他亲自来迎亲,怕路途颠簸牵动旧伤,可他却执意要来。
“殿下,您慢着些。”周砚不动声色地凑近,低声提醒了一句。
萧承煜微微颔首,目光越过重重人群,望向沈府那扇紧闭的大门。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隐隐泛起的痒意,挺直了脊背,大步走上前去。
沈府的大门在乐声中缓缓打开。袁淮站在门内,与萧承煜四目相对。两个男人隔着一道门槛,目光交汇。
袁淮面上笑着,眼底却没有笑意,只是侧身让开一步。
萧承煜看他一眼,迈步跨进了门。
闺房内,喜婆替沈倾音盖上了红盖头。眼前骤然暗下来的那一片红色里,她听见外头鼓乐声越来越近,脚步声也越来越近,心也跟着一点一点提了起来,攥紧了手中的红绸帕子。
喜婆笑着迎上去开了门,萧承煜站在门外,一眼便望见了那个端坐在榻边、一身大红嫁衣的身影。
那一瞬,他喉头微微发紧,眼眶也跟着一热。
他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俯身蹲下,抓起了她的手。
沈倾音盖着盖头,看不见他的脸,抽出了他抓着的手。
萧承煜起身扶着她缓缓站起,而后俯身一把将她打横抱起。
沈倾音下意识想要搂他的脖颈,手伸出去又缩了回来。
萧承煜抱着她出了房间,从闺房到府门,一路红毯铺地,花瓣纷扬。
袁淮站在廊下,望着那抹红色的身影渐行渐远,到底还是没忍住,侧过头去。袁檬走过来,无声地握了握他的手臂。
沈倾音被扶着上了花轿。轿帘放下的那一刻,她终究还是没忍住,悄悄掀起盖头的一角,透过轿帘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
她看见沈梨站在门口,被刘婶牵着,正用力冲她挥手,脸上的笑意里夹着眼泪。
她看见袁淮与袁檬并肩站着,望着她,神色难言复杂。
她看见那扇大门在自己眼前缓缓合上,而门后,是她在京城最后的“家”。
轿子被稳稳抬起,鼓乐重新奏响。沈倾音放下轿帘,重新坐好,攥着帕子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
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地穿过长街,往皇宫方向行去。沿路百姓夹道相望,纷纷议论着这位未来的太子妃究竟是怎样的人物,竟能让太子殿下如此大费周章地迎娶。
花轿一路抬进了东宫。太子大婚,典礼极为繁复隆重,祭天地、告宗庙,一整套礼仪下来,萧承煜的脸色已肉眼可见地苍白了几分。
周砚几次想上前搀扶,都被他用眼神止住了。他撑着那口气,硬是挺直了腰背,把每一道礼仪都做好。
直到司礼官高唱“礼成”二字,他才终于暗暗松了一口气。
入夜,东宫寝殿内红烛高烧,暖光融融。沈倾音端坐在喜榻上,红盖头遮住了她的面容,也遮住了她所有的心绪。
她听见门被推开,听见熟悉的脚步声一步步走近,然后停在了她面前。
屋里很安静,萧承煜看着那人儿直挺挺地坐着,显然一直都在紧张。
他走上前,拿起喜秤,手竟微微有些发抖。他稳了稳心神,轻轻挑起那方红盖头。
红绸滑落,露出底下一张清丽绝俗的面容。烛光映照下,她眉眼如画,只是那双眼睛里,盛着泪水。
曾经他无数次幻想他们成婚的画面,他想,他们成婚时应该都是开心的,激动的。却万万没想到,他竟然以这样的方式迎娶了她。
沈倾音抬眸看向他,四目相对,谁都没有说话。
他今日穿了一身大红喜袍,衬得整个人都精神了几分,可她还是看得出来,他瘦了很多,脸色也不太好,眼眶下隐隐泛着青灰,像是在强撑着什么。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谁也没有先开口。
沉默了许久,他轻轻俯下身,望着她,温声道:“你今天……真好看。”
她闻言,修长的眼睫颤了又颤,泪水滑落时,别开了脸。
他去牵她的手,被她躲开了。他绕到她面前,俯身去看她,她又背过身去。
他再度绕到她面前,轻声道:“等过段时间,我们再去抚州办一次婚礼,好不好?到时候,宴请全镇的街坊邻居。”
沈倾音听了,没有说话。
萧承煜又问:“饿不饿?喝点粥,好不好?”
沈倾音依旧不语。
萧承煜又道:“对了,合卺酒还没喝呢。”
沈倾音仍不作声。
萧承煜端起桌上的合卺酒,递到她面前,却被她一把打翻。
酒水洒了一地。
萧承煜蹲下身,默默将酒杯捡起,道:“没关系,想喝的时候再喝。”
他缓缓站起身,把酒杯放好,然后开始脱自己的衣服。
沈倾音见他脱衣,起身要走,却被他一把拉住。
她往外挣了挣,挣不开,便使劲推了他一把,推得他连连后退几步,险些跌倒。
沈倾音见状,愣了一下。
萧承煜扶着桌子缓了口气,道:“不然,你打我骂我一顿,只要你能解气,怎么都成。”
沈倾音不理他。他又走到她面前,俯身望着她,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打这里,使劲打。”
沈倾音憋着一股气,瞪了他一眼,抬手就是一拳。这一拳下去,萧承煜闷哼一声,一把扶住她的胳膊,道:“好疼,打到伤口了。”
沈倾音晃了一下神,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他突然扯开衣襟,道:“你看,打得都出血了,好疼!”
沈倾音慌忙看去,只见他胸口包着纱布,果然渗出了血。
她紧张地看向他,他却笑了一声,指着自己的胸口道:“本来都要好了,又被你打出血了,你得负责啊。”
“我才没有。”沈倾音急忙道,“我根本没有用力,是你耍赖。”
“可是,确实是你打了之后才流血的。”他说着,把上衣全部脱了下来。
他突然整个人赤身站在她面前,让她一时乱了神。
这时,门外传来嬷嬷的喊声:“太子,太子妃,沐浴的水备好了,可以沐浴了。”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
快哄老婆!哄老婆!不然老婆大人生气可就没办法圆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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