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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老弄堂里的小日子[八零] 50-60

50-60

    第51章 陈家总归要


    老式石库门弄堂的清晨,永远是热闹鲜活的。


    中央的公共水槽前挤满了街坊邻里,人声鼎沸、烟火缭绕。


    有人端着搪瓷脸盆搓洗衣物,泡沫翻飞;有人拎着小菜洗菜淘米,水流哗哗;还有人捧着粥碗、碗里一撮咸菜半块腐乳,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一边喝着粥,一边噶三胡。


    昨夜宋家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戏,成了整条弄堂今日最火热的谈资,没人不唏嘘,没人不议论。


    这下好了,昨天晚上没有听见全部的,今天早上也被补齐了。


    就在众人七嘴八舌议论不停时,一位老爷叔手里捏着一张新鲜出炉的晨报,笃悠悠走进入群,扬了扬手里的报纸:“哎哎哎!别光聊别人家的糟心事,你们快看报纸!大喜事!咱们街道的陈秀珠,这次风头出大了!”


    这话一出,原本扎堆议论宋家的邻里瞬间被吸引,纷纷围拢上来,满脸好奇。


    “啥?秀珠?”


    “哪能桩事体?”


    爷叔清了清嗓子,扶了扶老花镜,当着众人的面,字正腔圆地念出报纸上的标题:《深耕技术勇创新,国货风采耀广交——我市日化厂技术员陈秀珠带队攻坚,新型洗涤产品斩获外贸佳绩》。


    人群瞬间哗然,一个个踮着脚尖,探头探脑往报纸上看。晨光落在纸面,照片清晰醒目。一身干净裙装的陈秀珠,落落大方地伸手,与前去广交会视察的市长亲切握手。


    “快快快,大声念出来,让我们都听听!”人群里有人迫不及待催促。


    爷叔点点头,逐字逐句地朗读起正文内容,传遍整个水槽口:“近日,春季广交会顺利开展,我市国营日化厂自主研发的新型高效洗衣粉、除菌消毒系列产品首次亮相展会,凭借过硬品质、创新配方,广受海外客商青睐。日化厂青年技术员陈秀珠,主动牵头攻坚产品改良、外贸对接工作,凭借扎实的专业知识与流利的外语沟通能力,助力展台拓单增收。据统计,开展首周,本厂展台销售额超过去年春交会43%,新款高端洗衣粉订单量遥遥领先,带动全品类产品销量全线攀升。另据悉,本次展会大卖的产品中,市第三人民医院与日化厂联合研制的医用级除菌消毒液,凭借安全高效、实用性强的优势,斩获大量外贸订单,为国货外销增添新亮点……”


    “不得了!真是太厉害了!七天就超过去年整个春交会43%,这个会不是要开三十天,那得多少?”


    “这个你就不懂了吧?通常前面十来天签单是最多的,中间十天可能是前面十天的一半,最后十天可能就是中间十天的一半。不会那么多的。”


    “那也很多很多了,可以比去年翻三翻了吧?”


    “这下稳稳的要升官提拔了吧?立了这么大的功,厂里肯定要重点培养,往后妥妥的厂里领导!”


    “那肯定的!有技术、有能力、还能对接外贸,这样的年轻人不提拔提拔谁?”


    “秀珠会不会以后成厂长啊?”


    正在讨论中,吴慧佝偻着背,提着一个袋子走过。


    跟宋兴业说不管老太太了,可昨夜她终究翻来覆去睡不着,大早上煮了粥,现在给母子俩送过去。


    朗读报纸的声音太大,每一个字都钻进了她的耳朵。


    又是陈秀珠。


    她总以为这个世界离开了谁不行,更何况是一个只知道埋头干活,没什么声音的陈秀珠。


    人群里有人眼尖,第一时间瞥见她的身影,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轻声开口:“啧啧,这么优秀能干、能给厂里挣大钱的好姑娘,有的人当初是怎么想的?居然算计着让人家辞掉铁饭碗,回家免费当牛做马,伺候他们一大家子?这是人做出来的事吗?”


    另一个阿姨立刻接话,语气满是鄙夷:“可不是嘛!当初就想着让人家牺牲前途、成全他家儿子的学业,供他家出人头地,心思也太黑太毒了。”


    往日里吴慧在弄堂里也算体面风光,如今一夜之间,家丑尽扬、人人鄙夷,连走路都抬不起头。她不敢抬头看任何人的眼神,不敢停留半分,只能咬紧牙关,加快脚步,狼狈又仓促地快步走过水槽口,逃离这片满是议论的人群。


    吴慧走后,众人的议论更是肆无忌惮,彻底敞开了说。


    几个蹲在水槽边搓衣服的嬢嬢,则是在慨叹:“秀珠之前送我们的那些洗衣粉样品,我早就用完了!洗出来的衣服又白又软,还带着清香。现在换回老式肥皂,差得太远了,衣服洗不干净,还容易发黄发硬。”


    “秀珠什么时候回来,问问她,什么时候可以再弄点那种洗衣粉。”


    “哎哎哎,冬生来了。”


    王冬生推着自行车出来,正跟人点头,听见一个嬢嬢问:“冬生啊!秀珠什么时候回来呀?”


    “广交会结束呀!”王冬生说道。


    “我们等她回来,给我们弄点那种新的洗衣粉。”


    王冬生笑了一声:“那你就不要想了,这一年都不会有得多。设备还没改造好,等改造好了,外头是有多少要多少,要出口赚外汇呢!要不然我怎么天天加班。”


    “原来是秀珠让你加班啊!等秀珠回来,我跟她说,让她好好谢谢你!”张家阿婆笑着说道。


    王冬生脸红了起来:“那倒不用。”


    “冬生啊!你脸红个什么?我说谢谢就是谢谢,你想哪里去了?”


    张家阿婆盯着他的脸看,别人也跟着看:“冬生,你脸红做什么?”


    “想对象想的呀!秀珠出去一个月,他能不想?”


    越看他脸越红,额头上汗都冒了出来。


    林嬢嬢胳膊底下夹了一卷布料走了过来:“好了,不要闹冬生了,人家一个没有经历过人事的小伙子,被你们要弄死了。”


    王冬生趁着机会,骑车走了。


    “唉!冬生要是身体没事,该多好啊!”


    “没办法呀!命啊!”


    “不讲了,不讲了,只要伊拉两个人,好好过日子,就是最好的。”


    林嬢嬢到爷叔面前,从他手里抽走报纸。爷叔大叫:“做撒啦!我还没看完呢!”


    “我到街道服装厂拷边去,这张报纸给秀珠伊拉娘,看一看。”林嬢嬢说道。


    听见这话,爷叔说:“拿去,拿去。”


    林嬢嬢一手拿着报纸,一手夹着布料往外走,这个时候街道已经车水马龙,公交站台排了长队,乘客像是沙丁鱼一样挤进长龙公交车,把公交车挤成一个密密实实的罐头。


    公交站背后,有一条小马路,马路边上有个两开间,一道铁门刚刚打开,林嬢嬢招呼一声:“张伯伯,早啊!”


    开门的老伯伯说:“琴芳,来拷边啊!”


    “天气热了,我扯了几块布,给我女儿做条连衣裙,给儿子做两件衬衫。”林嬢嬢边说边往里走。


    这是一家街道办的服装厂,接收的全是街道里的妇女同志。


    林嬢嬢以前也是服装厂的职工,儿子知青回城,要安排工作,男人在家具厂,家具厂效益好。


    她退了服装厂的名额,把儿子安排进了厂里,再运作了一下,儿子被调到了水泥厂。


    老职工就来占点老单位的便宜。


    厂里还没上班,正在坐着准备工作,林嬢嬢跟大家打招呼后,坐到拷边机那里,开始拷边。


    看见厂长大姐进来,林嬢嬢笑着说:“阿姐,我来占个便宜。”


    街坊邻里来厂里顺带拷边、烫衣服,都是司空见惯的方便事,厂长大姐笑着摆手示意随意。


    趁着工人进行准备工作,林嬢嬢把布料都拷了边,工人开工,她让了位子。


    拿着布料和报纸,走到了正在低头锁扣眼的一个妇女同志身边,她把报纸往桌上一放:“金妹,秀珠在广交会做大贡献了,市长都跟她握手了。”


    这个妇女同志就是陈秀珠的妈陈金妹,陈金妹还没反应过来,其他人已经拿起了报纸,念起了新闻。


    “真是秀珠!这小姑娘真是越来越出息了!”


    “市长亲自握手接待,广交会大放异彩,还帮厂里翻了这么多销售额,这可不是一般的厉害!”


    服装厂的女工都是这片老弄堂的街坊,抬头不见低头见,陈家、宋家那点陈年旧事,没人比她们更清楚。


    “谁能想到啊,前两天还被逼得跳河寻死、哭到肝肠寸断的小姑娘,现在能撑起这么大的场面,为国货挣外汇,太争气了。”


    “金妹,开心伐,女儿出息了。”有人问陈金妹。


    陈金妹一直低着头,手里捏着针线,停住了。


    林嬢嬢还过去用手指戳一戳陈金妹:“金妹,宋家老太昨夜急火攻心中风,直接瘫了,现在还躺在医院里,半边身子动不了,话也说不周全,这辈子都要卧床让人伺候了。你家大恩人出了事,你们家是不是要去看望一下?”


    陈金妹没回答,其他人先问了:“前两天我还看见宋老太在小菜场买菜,精神头好好的,怎么一夜功夫就瘫了?太突然了吧!”


    林嬢嬢笑了一声,将昨夜宋家吵架爆出来的所有算计、闹剧,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讲给厂里众人听。


    整个服装厂瞬间安静下来,缝纫机的哒哒声都停了大半,所有人听得目瞪口呆,满脸震惊。


    有人久久回不过神,喃喃感慨:“宋家以前看着和和气气、体体面面的,怎么一下子就败得这么彻底,人心也这么黑?”


    林嬢嬢叹了口气:“以前宋家日子安稳体面、人人羡慕,根本不是他们一家人本事大,是靠着秀珠一个人死撑硬扛啊!”


    “以前秀珠在宋家,真是从鸡叫忙到鬼叫,天不亮就起床做饭、收拾家务、伺候老小,一家人的早饭碗筷全摆得妥妥当当。宋家倒好,老爷当老爷、太太当太太、少爷当少爷、小姐当小姐,一个个十指不沾阳春水,坐享其成、安逸度日。现在这个最能干、最任劳任怨的佣人彻底抽身走了,没人伺候了,这家人家的真面目就全出来了呀!”


    林嬢嬢说完,看向陈金妹:“总的来说,也是金妹舍得呀!把秀珠送进宋家,就像老底子,把儿女送给人家打生桩一样,拿女儿填人家坑。金妹,你说是不是?”


    陈金妹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林嬢嬢拿起布料跟厂长大姐笑了一声:“阿姐,谢谢了,我走了。”


    第52章 初到香港


    广交会开了十来天,前期的喧嚣热潮渐归平稳,陈秀珠、熊晓燕和仇厂长终于得以抽身,按计划前往香港考察洗涤市场。


    通关闸口外,小周先生周明远早已等候在旁。原本三人打算低调行事,自己找地方住、自己逛市场,可周家父子盛情难却,非要尽地主之谊。


    上了车,周明远征询意见:“仇厂长,我们住九龙,吃过饭去我们商行看看,明天去逛百货公司和超市,后天咱们走街串巷看小店,您看这样安排怎么样?”


    仇厂长笑得爽朗:“客随主便,客随主便,周先生安排得肯定周到。”


    陈秀珠却忽然开口:“小周先生,我能不能提个建议?”


    “陈工您尽管说,”


    “我想把行程调整一下,先去参观市场,最后再去贵公司拜访。”陈秀珠解释,“我们脑子里现在全是内地洗化市场的固有概念,如果直接去贵公司,很可能就是走马观花、看过就忘。但如果能先实地了解香港百货市场的真实情况,带着问题和发现再去看贵公司的运作,收获肯定会大不一样。”


    小周先生点头:“这个建议好!就按陈工说的来,我们调整行程,先逛市场,再回商行详谈。”


    车子驶入九龙繁华街区,高楼大厦鳞次栉比,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街边霓虹招牌闪烁,车流穿梭不息,与内地灰蒙蒙的街道、清一色的蓝灰色调形成天壤之别。哪怕他们来自内地第一城的上海,也不免眼睛看直了。


    车子最终停在一家气派非凡的酒店门前,鎏金招牌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门童穿着笔挺制服,恭敬地为他们拉开车门。


    小周先生笑着引他们往里走:“三位一路辛苦,我已经订好了房间,先安顿下来休息休息。”


    仇厂长刚踏入大堂,看见水晶吊灯、大理石地面、身着西装马甲的服务生,心里已经咯噔一下。等前台报出房价,仇厂长连忙说:“不行不行!周先生,这可万万使不得!这种酒店一个晚上要三百八十港币,我们哪儿住得起啊!”


    仇厂长只觉得头皮发麻,他这辈子出差,住过最好的就是三元一晚的招待所,带独立卫生间的国营宾馆都舍不得住,更别说这种连门把手都镀着金边的五星级酒店了。


    他摆手:“太奢侈了,太奢侈了!我们是来考察学习的,不是来享受的,住这种地方,回去我都没法跟厂里交代。”


    周明远连忙解释:“我们招待三位?”


    陈秀珠也摇头:“周先生,您的好意我们心领了,贵公司和我们有生意往来,我们更加不能接受这样的款待。我们还是找个普通点的地方住吧,干净安全就行。”


    周明远带着他们去了边上一家中档酒店,这家酒店没有水晶吊灯,没有门童,大堂简单朴素,可一问价格,一间房依旧要150港币。


    还能怎么样?只能咬咬牙住下了。


    一行人办理好入住手续,拎着简单的随身行李走进客房。房间布局紧凑规整,墙面干净素雅,摆放着两张单人床与简易书桌,前面有一台电视机,独立卫生间虽不算宽敞,抽水马桶、淋浴设施一应俱全,和内地简陋的招待所相比,条件已然优越不少。


    可一想到一晚一百五十港币的房费,陈秀珠心里抽疼。


    随手将帆布包搁置在桌角,熊晓燕靠在窗边,望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与错落的楼宇,忍不住低声感慨:“都说香港繁华,可物价实在太高了,单单住一晚的花销,放在上海都够我们寻常人家半个月的生活费了。”


    陈秀珠也摇头:“与其说是这里物价太贵,倒不如说,咱们太穷了。”


    他们还穷,他们是上海的国营厂,厂长是厂里的一把手,一个月一百五的工资,熊晓燕作为供销科长,一个月一百二十多,陈秀珠也有一百零九,放在内地那都是妥妥的高工资。可踏足这片土地,身份带来的底气,瞬间被悬殊的物价冲淡大半。


    “走了,走了,别让小周先生久等了。”


    三人快步下楼。


    周明远见三人下来,笑着上前:“午饭,如果不嫌弃的话,附近有家牛腩粉店很好吃,我常来吃,就是店铺简陋了些,而且地方有些嘈杂。”


    “哪儿的话,我们怎么可能嫌弃?”


    周明远带着他们往酒店外走,没多远就是一栋栋唐楼,跟上海的里弄有得一比,而且更加繁杂。


    熊晓燕捅了捅陈秀珠的胳膊,陈秀珠仰头,各色招牌挂满头顶,从牙科到男科妇科,从南北干活,到鹿茸蛇酒。


    熊晓燕问陈秀珠:“什么是‘鬼妹吹箫’?”


    他们头顶就有这么一块牌子。


    周明远听见脚步一顿,脸上露出尴尬。


    陈秀珠总不能说自己知道,她说:“可能像我们那里茶馆里唱评弹的那样吧!是一种表演。”


    “有空去看看?”熊晓燕满心好奇。


    陈秀珠头上冒汗,姐姐啊!这个怎么看?


    幸亏空气中飘来一股浓郁的肉香。


    前面有家铺面,铺面还没有招牌,里面四张桌子,街边还有两张桌子。


    店门口,一口大锅冒着热气,汤面上浮着层油花,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就是他们的活招牌。


    周明远带着他们三个走进去,站在一桌已经吃得差不多的客人边上,略有些歉意地跟他们说:“还得等等,等个位子。”


    陈秀珠上辈子主要还是跟周明远打交道,知道他这个人相处熟悉了,就很随性。


    香港很多美食,都是周明远带着她来吃的。


    陈秀珠说:“通常这样的地方,东西都很好吃。小周先生没把我们当外人,才带我们来这里。”


    客人很识相,吃完就走,他们坐下,周明远喊了老板娘来收拾桌子。


    “阿强,四碗崩沙腩粉!”周明远熟稔地喊了一声,穿花衬衫的老板笑着点头,抓了粉烫了起来。


    陈秀珠转头看老板从锅里捞出大块牛腩,刀刃落下时“咚咚”作响,牛腩上的筋膜颤巍巍的,看着就软烂。


    没一会儿,四碗粉端了上来。粗米粉浸在清亮的汤里,上面铺着厚厚几片崩沙腩,牛腩炖得入口即化,筋膜带着嚼劲,汤里撒了切碎的芹菜和炸蒜,喝一口,浑身舒坦。


    周明远笑:“好吃吧?”


    “好吃,真的好吃。”


    “味道老嗲的。等你来上海,咱们也带你去老弄堂,吃生煎、辣肉面。”熊晓燕说道。


    陈秀珠看着老板娘把碗筷放进一个红色大盆,在大盆里倒入洗洁精,一个加仑桶外贴的是“斧头”的标识。


    这种小饮食店用的是这种洗洁精,等下得去找找这个牌子。


    吃过午饭,周明远开车过隧道。


    “香港百货公司最集中的地方,在铜锣湾。把那一圈的百货公司逛一遍,基本上就差不多了。”周明远说道。


    “听你安排。”仇厂长说道。


    陈秀珠记得香港铜锣湾商圈确实热闹,然而,当她站在铜锣湾街头,她发现跟她记忆中的铜锣湾,有些不一样。


    街头霓虹招牌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繁体中文与日文招牌交错排布,车流不息、行人如织,热闹得近乎喧嚣。


    这边是大丸百货,那边是松板屋,对过是三越百货,三家大型日资百货鼎足而立,牢牢霸占了铜锣湾最核心的黄金地段。


    沿街商铺更是清一色的日式风格,日式拉面店、日料小馆、日系杂货铺一间挨着一间,随处可见日文海报、日式装潢。


    让陈秀珠有种到了东京银座的错觉。


    她问:“怎么都是日文?”


    周明远站在一旁:“这几年日资疯狂涌入香港,势头极猛。二十年前大丸率先进驻站稳脚跟,后续松坂屋、三越接连落地,日系百货靠着精致陈列、贴心服务、细分品类,迅速拿捏住香港消费者的喜好。反观本地华资百货,经营模式老旧、货品单一、创新不足,一年比式一年难做,客流和市场份额年年被日资蚕食挤压,早就不复往日风光了。”


    一行人走进入流量最大的大丸百货,直奔日化洗护专区。


    专柜灯光透亮,货架层层递进、分类极致精细,陈列美学和规整度,是内地国营商场远远不及的。而货架占比,更是直观印证了市场话语权的归属。


    整片洗护区域,日本花王、狮王两大品牌独占七成以上陈列面。


    产品包装精致小巧、配色清爽,功效标注清晰直白,价格梯度完整,从平民刚需款到高端精细洗护款一应俱全。


    导购员清一色细致耐心,主推日系全线洗护产品,往来驻足挑选、成套购买的香港市民络绎不绝。


    陈秀珠静静地看着,脑海里留存的是几十年后的市场记忆,那时候香港的洗涤市场,是欧美品牌称霸天下,奥妙、汰渍随处可见,日系洗护反倒渐渐式微,沦为小众。


    可此刻亲眼所见的八十年代市场,完全颠覆了她的固有认知。


    而在记忆里统治洗护市场的欧美巨头,联合利华奥妙、宝洁汰渍,只在货架边角、最不起眼的位置零星铺货,品类寥寥无几,款式老旧、更新缓慢,无论是陈列面积、新品数量,还是人气销量,都远远比不上日系品牌,完全没有后来的霸主姿态。


    周明远拿起一包洗衣粉,递给他们:“这是我们代理的一个德国洗涤剂品牌,各方面都很好,价格也不错,但是就是铺不开。主要还是日货冲击太厉害了。香港,不仅是洗衣粉,家电、护肤品,除了顶层的品牌,中档到中上基本都是日货占了优势。你们的新款产品,这次能签那么多单,也是因为第一天,就表现出不输给日货的品质。”


    陈秀珠看着这包洗衣粉,上辈子,她做过测试,这款洗衣粉确实各方面都不错,甚至可以说优秀,从性价比来说,比日货强,奈何日货如今凶猛,这个产品出头确实很难。


    陈秀珠刚要慨叹,却见边上是这个洗衣粉的广告牌,广告牌上女明星穿着低胸连衣裙,搔首弄姿拿着这款洗衣粉。


    陈秀珠看向周明远:“我觉得日货冲击可能是一回事,市场营销没有做好,也有可能。”


    第53章 营销手段


    周明远拿着那袋德国洗衣粉,眉头微蹙,满脸疑惑地看向陈秀珠:“营销没做好?我们这款产品的广告投放并不少,港岛各大报刊、街边灯箱都有覆盖,画面制作也精致,怎么会出问题?”


    他一直以为,产品铺货不畅、销量打不开,根源只在于日货垄断市场、竞品势头太猛,从未想过是自家营销逻辑出了偏差,一时间满心不解。


    陈秀珠闻言轻轻一笑,目光落在不远处色彩艳丽的巨型广告牌上:“你们的代言人,是不是有问题?”


    周明远摇头:“没问题,她是亚姐出身,德国这家公司是我谈下来的,他们家还有一条护肤彩妆线,我也是用她,销量就很好。肯定不是她的原因!”


    “这个女星有男朋友吗?”陈秀珠问。


    从上辈子看的那些八卦,她知道八十年代香港娱乐圈的很乱,香港娱乐圈看似百花齐放、包容万象,实则资本横行、规则混乱。众多女明星背后都牵扯着富商金主,婚内纠葛、依附上位、争抢资源的乱象比比皆是。


    外人只看表面,觉得舆论宽容,绯闻缠身也不耽误艺人拍戏接代言,可真正扎根市井、撑起家庭消费的主妇群体,心里另有评判标准。


    这位女星的事迹,在港岛市井几乎人尽皆知。她曾当众顶撞富商原配、嚣张跋扈、恃宠而骄,私生活张扬混乱,是街坊邻里茶余饭后最鄙夷的谈资。


    记忆里,这个女性亚姐出道后,就跟了一个已婚富豪,这个时候应该就是跟那个富豪在反复纠缠吧?


    周明远觉得莫名其妙:“有啊!是我朋友。”


    是朋友找到他,让他捧捧他女朋友,所以他把德国这个品牌的全部广告给了这个女星。


    “你朋友有太太吗?”陈秀珠再问。


    “有。”


    陈秀珠走到那张广告牌前:“洗衣粉的核心消费人群是是日日居家操持家务、精打细算过日子的师奶。二奶给师奶推销洗衣粉,你觉得师奶会买账?”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广告牌印制得光鲜亮丽,当红女星身着暴露的低胸连衣裙,妆容艳丽、姿态妩媚,身段妖娆,拿着洗衣粉的姿势刻意做作,满是风月风情,半点烟火气全无。


    周明远停顿在那里,他只想人气高,却没想过,这个女明星的风评,她的风评从来都不是端庄、贤惠、踏实的正向标签。外界人人都知道,她常年混迹富豪圈子,和多位富商纠葛不清,是八卦杂志的常客,绯闻缠身、争议不断,是大众私下议论的‘二奶专业户’。


    “她的容貌出色,代言护肤品,彩妆,当然没问题。但是代理洗衣粉,就是大忌。”


    “我、我居然完全没想过这一层!”他懊恼地拍了下额头,豁然开朗,“我们只盯着广告画面够不够精致、明星名气够不够大,以为大牌明星带货就能拉动销量,压根没考虑过代言人的气质、口碑,和产品受众匹不匹配!”


    “很多人觉得,明星做二奶、依附金主也不影响事业。那是因为掌握话语权的是电视台、是富豪、是娱乐杂志。可真正掌握市井消费话语权的,是千千万万沉默的家庭主妇。”陈秀珠看向周明远,“很少有渠道能让师奶们发声,但她们有最直接的反抗方式。不买账。”


    周明远认真倾听,越听越觉得醍醐灌顶。


    “洗衣粉、洗洁精、消毒液,这些不是奢侈品,不是年轻人追逐的潮流单品,是家家户户的日常刚需,是民生产品。”陈秀珠指着货架上整齐排布的日系洗护产品,继续拆解,“你看日本品牌的广告和海报,从来不用风月妩媚的明星,清一色都是干净温柔、端庄贤惠的主妇形象。画面永远是整洁的客厅、明亮的厨房、干净的衣物、和睦的家人,传递的是踏实、干净、顾家、温馨的生活感。”


    “因为日本人太懂市场了,他们精准抓准了核心客群。”


    周明远听得连连点头,心底的迷雾彻底散开。以往他只觉得日货胜在品质精细、品类齐全,如今才明白,日系品牌能垄断香港中端洗护市场,靠的是全方位的精准拿捏,产品、包装、营销、人设,无一不在贴合受众心理。


    “我再跟你们细化一下洗护产品的客户画像。”陈秀珠借着实地考察的感悟,顺势将自己上辈子多年的市场经验娓娓道来,“日化洗涤行业,是所有行业里用户画像最清晰、最精准的。”


    “真正的高端洗护市场,体量极小、受众极少。愿意消费进口高端洗护礼盒、轻奢清洁产品的富裕家庭和外籍住户,占比不足1%,根本撑不起品牌的整体销量。”


    “支撑起整个香港洗涤市场大盘的,是占比绝大多数的中端、低端市场,是普通工薪家庭、租房住户、市井街坊。而牢牢握住这部分市场的,就是日复一日打理家务、负责全家衣食住行的家庭主妇,也就是香港人说的师奶群体。”


    “她们勤俭、务实、顾家,审美传统、观念朴素,极度厌恶浮夸、张扬、风月混乱的标签。让一个私生活混乱、代表着背叛家庭、破坏婚姻的女明星,去给家庭清洁产品代言,师奶潜意识里就会抵触、排斥,就算产品质量再好,她们也绝不会掏钱购买。”


    周明远由衷感慨道:“陈工,你说得有道理,我一直困在产品和渠道里打转,偏偏忽略了消费人群的心理喜好,难怪这款货品始终打不开销路。”


    几人顺着洗护货架继续缓步前行,目光逐一扫过货架旁的价签,各式各样洗涤产品的定价清晰映入眼帘。


    百货专柜里,日本花王普通袋装洗衣粉标价45港币,主打护色柔顺的狮王浓缩洗衣粉规格偏小,售价却达到62港币;先前那款代言失利的德国洗衣粉定价48港币;货架角落的汰渍大包装洗衣粉售价55港币,就连主打平价亲民的劳工牌基础洗衣粉,也要32港币一袋。


    随便一袋中端洗衣粉,折算下来都要十几元人民币,内地国营商店里,国产普通洗衣粉一斤装售价不过四五毛钱,两地物价鸿沟一目了然。


    仇厂长看着一个个天价,忍不住低声感叹:“香港这边洗护用品定价这么高,咱们厂里的小白鹭洗衣粉,真要是能大批量出口卖到这儿,利润空间着实可观,厂子的效益铁定能往上翻一大截。”


    周明远摇头:“仇厂长,想法虽好,眼下却很难实现。如今占据市场的全是欧美、日本深耕多年的老牌产品,它们早已在消费者心里扎下根基,拥有稳固的品牌口碑。咱们的国货在香港毫无名气,就算把定价压低一大半摆上专柜,本地顾客也未必愿意尝试选购,这就是实打实的品牌价值差距,不是单凭性价比就能轻易跨越的。


    高端百货商场的顾客认品牌、重口碑,陌生国货确实很难立足。街边杂货小店,那边的顾客多是普通工薪百姓、租房住户,采购更看重实惠好用,所以我们都是卖给他们的。”


    一行人把日化专区的货品、陈列、定价大致摸排完毕,打算顺路逛逛百货其他区域,多见识一番香港市面的商品样式。


    楼层里服饰、零食、小型家电、日用杂货琳琅满目,款式新颖新潮,和内地货品风格迥异。


    熊晓燕凑到服装货架旁扫了两眼价签,瞬间咋舌,将胳膊搭在陈秀珠的肩膀上:“算了算了,咱们就开开眼界,衣服还是回去买吧!”


    那是真买不起。


    逛完百货商场,周老先生设宴款待远道而来的客人。


    一道道地道粤菜陆续上桌,白切鸡、清蒸海鱼、脆皮烧鹅摆盘精致,汤水醇厚鲜香。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周老先生询问第一天来港城的感受。


    仇厂长实话实说:“果然是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这些年我们闭门造车,对外了解不够,差距很大啊!”


    “差距说大也大,说不大也不大,这次广交会,看了你们的展台,你们潜力无穷。”周老先生看向正在喝汤的陈秀珠,“陈工,年少有为啊!”


    “是啊!爹地,我还没来得及跟您说,今天陈工跟我分析了咱们那款洗衣粉广告的问题,我听了醍醐灌顶。”周明远说道。


    “怎么说?”


    周明远将白天百货商场里陈秀珠剖析德国洗衣粉代言翻车的缘由,一五一十讲给了身旁的周老先生。


    周老先生在港澳商圈沉浮数十年,眼光老辣,平日里只统筹整体生意报表。


    他只看到该品牌旗下彩妆、护肤品凭借那位亚姐的名气销路不俗,便未曾深究洗护品类的异常低迷。


    近些年日货全面挤占市场份额,欧美品牌节节败退,他也只将滞销原因笼统归结于外来品牌冲击,从未想过问题竟出在代言人形象与产品调性不匹配上。


    听完儿子的转述,老先生放下手中的茶杯:“你啊,经商做事太过顾及人情脸面。朋友托付的情面要顾及,可产品营销不能随心所欲,合不合适大众的胃口,你心里半点权衡都没有?”


    周明远面露愧色,低头应声:“您说得是,我只看重艺人的人气热度,忽略了市井百姓的心理忌讳,确实考虑得太过片面。我回去之后就着手调整,打算不再用这位女星,专门挑选本地接地气的师奶拍摄日常居家广告,贴合家庭生活的模样,应该就能扭转大家的观感。”


    周老先生点头:“行。”


    陈秀珠放下筷子:“我有个想法,不知道两位有没有兴趣。”


    “陈工,你说。”周明远说道。


    “其实不必局限于家庭主妇形象,不妨挑选气质稳重可靠的男明星来拍摄广告,效果或许会出人意料。”


    这话一出,包间里几人都愣了。


    第54章 我要借鸡生


    陈秀珠身姿松弛地靠在椅背上,端起清茶抿了一口,抬眼看向周氏父子:“古人说,食色性也。这话从不是低俗的意思,是说人的审美偏好,是本能,是天性。家庭主妇日日囿于柴米油盐、家务琐事,辛苦操劳一整天,她们也有自己的审美喜好,也有心里偏爱、信服的人物形象。”


    周明远下意识前倾身子,认真倾听:“那依你之见,师奶喜欢什么样的形象?”


    “绝对不是风月艳丽、依附富豪、私生活混乱的女人。恰恰相反,家庭主妇一般很传统、朴素、正统。她们一辈子勤俭顾家、守着家庭过日子,最反感招摇浮夸、背叛家庭的人和事。


    她们私下里追捧、好感度最高的荧幕男性,从来不是油头粉面、风流多情的小生,更不是混迹风月、花边不断的艺人,而是长相端正、气质斯文、品性稳重、荧幕形象顾家专一的男演员。”


    她条理清晰,一点点拆解透底层消费心理:“应该是一派正气、温润踏实的形象。他们在剧集里大多饰演靠谱丈夫、尽责父亲、勤恳上班族,不张扬、不浮夸、无绯闻、无争议。”


    周老先生看着她若有所思。


    陈秀珠继续说道:“之前那位亚姐,输在身份人设和产品内核完全相悖。师奶看到她,联想到的是插足婚姻、奢靡享乐、破坏家庭,是她们最鄙夷、最抗拒的生活方式。让这样的人卖家庭洗衣粉,等于在告诉消费者:混乱、浮华、不负责任,这和安稳居家、洁净顾家的产品内核,完全背道而驰。”


    “但一个稳重、斯文、干净、正派的男明星,效果截然相反。”


    “师奶们看到他,第一印象是踏实、可靠、顾家、有担当。如果我们的广告画面,不再是女人默默做家务的老套路,而是换成一个体面正派的丈夫,下班回家帮忙洗衣、打扫、收拾厨房,陪着家人打理居家琐事。画面干净温暖、氛围和睦安稳。”


    “我的婚姻告诉我,在我累得直不起腰的时候,我多么希望有一双手,能接过我手里的脏衣服,接过我手里的抹布,帮我洗一洗衣服,拖一拖地。”陈秀珠笑着说。


    熊晓燕听得眼睛发亮:“我懂了!原来不是一定要主妇出镜,而是一定要贴合家庭最向往的样子!”


    “对啊!就是我想象出来完美丈夫的形象。”陈秀珠点头,“而且现在整个香港洗护市场,日系、港牌全部固化了思维,千篇一律都是主妇广告,消费者早就看腻了,审美严重疲劳。


    我们反其道而行之,用正派男性形象出镜,第一,差异化极强,一眼就能从满屏同类广告里跳出来;第二,利用大众正向审美本能,让人看着舒服、心生好感;第三,彻底规避私生活争议风险。”


    “更关键的一点。”她补充道,“不要觉得男人拍洗衣粉广告不搭。居家清洁从不是女人一个人的事,正派男性出镜做家务、护家人、保洁净,传递的是新式家庭的温暖氛围,会让辛苦操持家务的师奶心生共情、倍感温暖。她们愿意为这份踏实、安稳、顾家的氛围感买单。”


    周明远发现他今天是醍醐灌顶之后再次醍醐灌顶。


    他之前只想着“纠错”,换掉争议女星、找普通师奶顶替,勉强挽回口碑。可陈秀珠的思路,根本不是纠错,而是另辟蹊径。


    别人跟风守旧,她破局创新;别人固有思维,她直击人心。


    周明远由衷叹服:“陈工,我们做贸易多年,天天跟香港市场打交道,却只看懂了货、看懂了价、看懂了渠道,唯独没看懂消费者心里这点弯弯绕绕。你短短几句话,把整个市井消费的逻辑讲得明明白白。”


    一旁的周老先生也放下茶杯,看向陈秀珠,直到此刻他才真正看清,这个年轻的内地女技术员,不止懂技术、懂生产,更懂市场、懂人性、懂营销博弈,眼界和格局,远超港岛大半经商老手。


    “后生可畏,真是后生可畏啊。”周老先生连连感慨。


    “那我回去立刻调整方案!”周明远当即拍板,“放弃师奶模特,专门筛选一位香港本地荧幕形象最正、零绯闻、走稳重顾家路线的男艺人,重新拍摄整套海报、灯箱、报刊广告,主打‘干净居家、踏实顾家’的主题,彻底换掉之前的风月风格!”


    陈秀珠继续:“换代言人、改广告画风,只是帮产品打开销路的第一步,只能解决消费者的抵触问题。我再免费送你一个落地就能锁客的小策略,留住回头客。”


    “哦?还有妙招?”周明远瞬间坐直身子。


    短短半日,这个年轻姑娘已经接连打破他们多年的固有商业认知,此刻早已无人敢轻视她的任何一句话。


    陈秀珠端起茶杯轻啜一口:“很简单,四个字,有买有送。主打买袋装洗衣粉,赠送定制品牌围裙。”


    周明远微微一怔,下意识开口:“送赠品?香港市面也有品牌做过,大多送小袋试用装、清洁海绵,效果其实平平,很难留住熟客。”


    “那是他们送错了东西。”陈秀珠摇头轻笑,“送试用装,顾客用完就忘,顶多多一次尝试机会,留不住长久记忆。但送围裙,效果天差地别。”


    “对于家庭主妇而言,洗衣、做饭、打扫厨房,是每日耗时最久、最频繁的家务,日日都要经手、日日都要面对。我们定制一批简约耐看、结实耐用的棉质围裙,正面干干净净印上咱们这款德国洗衣粉的品牌标识,不花哨、不浮夸,贴合居家调性,看着踏实舒服。只要顾客购买正装洗衣粉,就免费赠送。”


    众人静静聆听,陈秀珠继续说道:“师奶们勤俭持家,最惜好物,免费拿到的实用围裙,一定会日日穿戴、好好使用。她每日洗菜、烧菜、洗碗、洗衣,视线垂落,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身上围裙的品牌标志。”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天天看见、日日眼熟。只要咱们的洗衣粉品质稳定、去污好用、没有质量问题,这个品牌就会深深刻进她的潜意识里。等到下次家里洗衣粉用完,她脑子里第一个跳出来的品牌,绝对是我们。”


    周明远内心惊叹,这是免费、长效、精准的居家贴身广告。


    别家品牌的广告只停留在街边灯箱、报刊页面,看过即过、转瞬遗忘;而他们的品牌,能走进千家万户的厨房,扎根消费者的日常生活,时时刻刻刷存在感。


    “高!实在是太高了!”


    周明远忍不住低呼一声,彻底被这一手小巧思折服,“我从前总觉得,赠品只是拉新的噱头,没想到还能这么用!”


    普通赠品是一次性引流,用完便断了联系;定制围裙是沉浸式锁客,低成本、长效益、高粘性,完全吃透了市井家庭的消费习惯。


    周老先生也忍不住赞叹:“妙极了。陈工,我得敬你一杯。”


    陈秀珠笑,这一招是上辈子白海豚突围“猎鲨行动”的杀招。


    那时候外资品牌凭着资本优势,在中国市场绞杀白海豚,白海豚到底没有那么雄厚的资本,可以跟外资品牌拼。


    巧了不是,那时候那家外资品牌全球调整新配方,新配方投放市场,消费者反应洁净力下降。


    更巧的是刚好那时候,那个外资品牌全球组织架构大调整,大中华区总裁离职,带走了一大批人。


    新的地区老大,原来是他们高端美妆品牌的头,做惯了高端产品,把端着的架势也带到了洗化产品上。


    他们对外宣布,是为了环保,无刺激,所以调整了配方。


    但是消费者不买账,你要环保没问题,但是你不能洗不干净衣服吧?


    品牌给出的答案是,多加5g量就能洗净了。


    在消费者心里,那不是变相涨价?


    这下更加不买账了。


    好不容易对方出了这么一个昏招,白海豚当然要抓住机会,小杨决定孤注一掷,赌上全部身家,一定要干翻他们。


    陈秀珠就出了这么个组合拳,投放新广告,正经版广告就是这种,出门霸总,回家依旧买汏烧的居家男人形象。她还出了一个不正经版,一群拥有八块腹肌的男生,在荧幕上跳草裙舞,喊着简单易记的广告词。再加上送围裙、送牙刷杯、送隔热垫……总之能印上那头白海豚的日用品,翻着花样送。


    同时白海豚推出洗衣皂粉,主打一个皂基,天然温和无刺激,用量不增加,洁净力不下降,跟对方在技术上硬刚。


    等外资品牌管理层稳定想要卷土重来,白海豚的市场占有率已经干到第一。


    她也成了洗化行业的营销教母。


    吃过晚饭,周明远将三人送回宾馆楼下。几人站在路灯下互相挥手道别,看着周家的车子汇入车流远去,仇厂长转头看着陈秀珠。


    陈秀珠发现了仇厂长欲言又止,仿若便秘的表情:“厂长,怎么了?”


    “小陈,有句话我心里琢磨许久,还是想问问你。我不是要批评你的做法,只是心里实在好奇,今天你接连把这么多实用精妙的思路,全都讲给周家父子听。咱们和周氏商行虽是合作往来的老朋友,但说到底对方是港商,商场之上利益为先,很多核心想法不该尽数对外坦言,你这般毫无保留,究竟是怎么考量的?”


    熊晓燕侧过身子看向陈秀珠,同样心存疑惑。


    陈秀珠闻言淡淡一笑:“厂长,那您心里,是不是一直盼着咱们厂里的小白鹭洗衣粉,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摆上香港各大百货公司的货架。”


    仇厂长点头:“那当然,但是我也看到了现实。可香港本地市场始终难以扎根,高端百货门槛太高,咱们国货名气低微,包装、口碑样样欠缺,很难进入主流渠道。”


    陈秀珠笑着说:“我今日倾力支招,打的是借鸡生蛋的主意。”


    第55章 小白鹭的处


    仇厂长招手,带着两人到了大堂休息区。


    三个人坐下,仇厂长抽出一支烟点燃:“借鸡生蛋?这话怎么讲?”


    “想要钓大鱼,肯定要打窝,”陈秀珠看着厂长,“我给出广告改版、赠品锁客的主意,目的不只是帮周氏商行盘活一款德国洗衣粉。我要让这款产品的销量短期内大幅攀升,市场反响快速转变。


    等销售额节节走高,这份亮眼的业绩数据必然会传回德国品牌总部。对方必然会心生好奇,原本在香港销路平平的货品,为何短时间内就能扭转颓势、逆势增长。顺藤摸瓜,最终就会知晓,背后出谋划策的是我们。”


    “你要钓的是德国那家日化厂?”仇厂长这下理解了。


    “是,我要那家日化厂注意到我们。”她点头,“咱们一直都清楚,厂子不能固守内地方寸之地闭门造车,必须主动对接外界,引进海外先进的生产技术、设备工艺。可眼下最棘手的难题,就是资金匮乏、核心技术断层。没有足够的资本投入,没有成熟的技术参考,哪怕手里握着研发思路,也终究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我们主动展露自身的市场研判、产品运营能力,就是拿出实打实的优势作为筹码。用实实在在的营销成果吸引外资目光,借着周氏父子的人脉牵线,争取和海外品牌达成合作,引入资金、先进生产技术。”


    说到这里,陈秀珠转头看向身旁二人,说起当下最现实的差距:“这次广交会我们拿下不少订单,新款加酶洗衣粉表面上看,去污效果、综合品质已经能和日本主流产品分庭抗礼,看着差距并不大。可内里的硬伤,我们心里都清清楚楚。”


    “就拿目前正在研发的洗洁精来说,最大的难点就是化工原料。内地现有的原材料纯度、活性成分配比,远远达不到高端产品的标准,只能做出低端民用款,刺激性强、易残留,根本没法对标香港市面的进口货品。除此之外,包装工艺、生产线精度、产品细分体系,方方面面都落后一截。单一一家工厂埋头攻坚,上下游产业处处都是问题,很难实现突破。”


    仇厂长是知道目前国家的现状,去年公布的外汇储备是负12亿美元,刚刚改革开放进口设备、技术与粮食,用汇激增,短期外债高企。也因此上面尤其重视广交会,挣外汇成了当务之急。


    各家单位都在争那点外汇进口设备,奈何僧多粥少。日化厂能拿到这么一条线,也是大领导发话,还想要更多,那就是自己拎不清了。


    更何况,上游化工原料产能受限,高品质原料完全依赖海外;下游包装印刷、成品加工设备老旧落后,哪怕配方做到最优,也没办法转化成具备国际竞争力的成品货品。种种客观条件束缚着厂子的发展脚步。


    “外国人也不是大善人,跟他们合作也是与虎谋皮的事。要不然当年不会把外国人的公司都赶出去了。以前肥皂厂解放前就是英国人的,我就是肥皂厂的学徒工出来的。”仇厂长说道。


    “是啊!我们可以让他们看见咱们是一个十亿人的大市场,洗化行业的消费潜力巨大。您是肥皂厂出来的,哪怕就是在民国那样风雨飘摇的年代,肥皂也是门大生意。这个诱惑够大,他们会来投资的。其二,如果我们能成为他们的加工基地,他们提供原料,我们进行生产。可以大幅度降低他们的成本,这些产品可以销往东南亚,甚至更多地区。他们可以降低成本,有更大的利润空间,我们也能赚外汇。然这不是变相,把我们生产的洗衣粉销售出去了么?”陈秀珠提出代工模式,“在代工的过程中,学习他们的先进技术、经验,又能赚钱……”


    熊晓燕说道:“而且,如果量够大,他们为了进一步降低成本,还会拉着他们上游供货商过来?这样可以拉高整个行业的水平。”


    “咱们是行业里的领头羊,就要走别人没走过的路,蹚别人没蹚过的水。”仇厂长再拿出一支烟续上,“尽管干。”


    上辈子,陈秀珠也想过,为什么像仇厂长这样的好人会不长命?


    他这样香烟一支接一支,能不得肺癌?老烟鬼又劝不了。


    商量完,陈秀珠和熊晓燕回房,这一整天,跟厂长在一起,二手烟熏得她洗澡的时候,水冲头发,满是烟味。


    唉!领导啊!


    休整一夜,次日一早,周明远来接他们去逛超市和街边小店。


    铜锣湾高端百货的精致奢华、高不可攀,新式超市完全是另一种市井气象。


    这里没有过度华丽的装潢,货架排布紧凑务实,主打便民刚需,货品定价亲民不少。


    日化洗护区域的格局也彻底换了模样。日系花王、狮王依旧占据主力陈列位,但不再是垄断之势。大量港台本土、东南亚小众洗涤品牌扎堆铺货,规格丰富,价格差距很大。日系欧美的高端洗衣粉定价都在四五十,甚至以上,中端洗衣粉大部分价格在二三十;香港老牌斧头牌、劳工牌的简装洗护产品,最低仅需十五六港币,折算人民币不过四五元,他们站在边上看了一会儿,发现大部分人还是选择二三十的品种。


    熊晓燕拿着价签一一比对,忍不住感慨:“昨天百货的价格是真敢标,普通老百姓根本消费不起,原来香港普通人过日子,也是挑高性价比的平价货买。”


    仇厂长连连点头:“这才是大众真实的消费市场,高端百货是门面,这些超市、小店,才能走大量。”


    几人不急着慢慢穿梭在货架之间,认真记录着平价品牌的产品规格、包装样式、定价逻辑和功效卖点。这些小众品牌没有顶级技术加持,胜在贴合本地需求、性价比突出,对他们小白鹭来说才是最具有借鉴意义的。


    仇厂长让两位姑娘每一种拿一份,回去做样品分析。


    周明远说:“这些竞争对手的产品,我们平时都有收集,我这里给你们准备样品和价格,到时候送你们回去的时候,一并带回去。”


    “这怎么好意思?”仇厂长说道。


    周明远笑:“你们昨天出的那个主意,要是换成是外国的咨询公司,不收几十万的咨询费?我就拿这点样品,又算什么?再说,你们分析这些样品,也能给我出出主意。”


    连着逛了三个不同品牌的超市卖场,周明远带他们去旺角,走入狭窄的街巷。


    这里街道狭窄逼仄,纵横交错的小巷密密麻麻挤在一起,两侧楼宇贴得极近,楼高街窄,抬头只能看见一线狭长的天空。


    旧式唐楼层层叠叠往上堆叠,外墙斑驳老旧,爬着岁月留下的水渍与泛黄痕迹,窗户密密麻麻,家家户户窗外都挂满晾晒的衣衫、花架与杂物,密密麻麻、错落杂乱。


    街面寸土寸金,商铺彻底挤爆了街巷。临街铺面一间挨着一间,首尾相连,没有半点空隙。这里是香港租房住户、底层劳工、老街坊的主要采购地,也是周明远目前帮国货铺货的核心渠道。


    几人跟着周明远弯腰跨入临街的老旧杂货小店,店铺面积极小,纵深狭长,逼仄又拥挤,店内没有整齐的货架,更没有分区陈列的讲究,所有货品见缝插针地堆放,木箱、纸箱、铁架层层叠叠,从地面一直堆到房顶,满满当当塞满了整个小店。


    周明远抬手示意角落位置:“这边就是店里的洗衣粉、肥皂备货,老街坊、租房住户,大多在这儿买平价货。”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靠墙最不起眼的角落,杂乱堆着各式洗涤货品。日系、欧美大牌的精装袋装、盒装产品寥寥无几,只零星摆了两三袋做点缀,价格偏高,落着薄灰,显然少有人问津。


    占据绝对主力的,是各式各样的平价杂牌。


    其中就有他们厂里的小白鹭洗衣粉。和小白鹭洗衣粉作伴的是透明大塑袋简装的洗衣粉,袋子上印上品名,甚至有的就是光秃秃一袋白色粉末,根本分辨不出具体牌子、产地与规格。


    简装的洗衣粉已经漏袋了,陈秀珠捏了一下漏出来的洗衣粉,这东西跟夏永福做出来的东西有得一拼。


    估计也是洗的时候全是泡泡,洗不干净还发黄,晾干之后衣服成笋干。


    熊晓燕看着自家厂里的货品被随意堆在角落,和杂牌散货混为一谈,心里五味杂陈:“咱们的货,品质明明不差,可这包装、这陈列,实在太吃亏了。放在一堆无名散货里。”


    老板听见他们在嘀嘀咕咕说什么,走过来见熊晓燕拿着一包小白鹭洗衣粉出神,他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说:“这个洗衣粉其实很不错的啦!那些阿灿和北姑都喜欢用这个的啦!”


    第56章 挂洋头,卖


    杂货铺老板操着一口半生不熟的普通话,随口打趣了两句,并无刻意嘲讽的恶意,可落在仇厂长耳中,很不舒服。


    他大致听懂了个大概,偏偏摸不准其中暗含的微妙贬义,他转头困惑地看向周明远:“他讲什么意思啊?”


    周明远瞬间面露难色,神色尴尬,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措辞解释。


    这种根植于市井的俚语偏见,带着本地人浑然不觉的傲慢,说不清是恶意还是随口调侃,最是难以对外地人道明。


    一旁的陈秀珠见状,抢先开口,用上海话说:“伊讲,这款洗衣粉好用,乡下人都喜欢买。阿灿是乡下男的,北姑是乡下女的。”


    她又用普通话解释:“厂长,老板没有刻意针对的恶意,就是这里街坊常年的口头习惯,就像我们上海本地人随口说的‘乡毋宁’,说的人习以为常、毫无察觉,听的人,心里难免堵得慌、不舒服。”


    仇厂长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像是硬生生吞了一只苍蝇,心口堵得发闷。


    仇厂长脸色难看,熊晓燕的脸色也不好看,陈秀珠微微叹息。


    前世的陈秀珠,奶奶带着父亲从苏北一路要饭逃难到上海,早年挤在滚地龙棚户里度日。


    那时候宋明哲但凡不高兴,或是闲来打趣,总会轻飘飘一句“滚地龙爬出来的刚波宁”。


    每每她稍有较真、面露不悦,对方又会故作无辜,笑着推脱:“你不会生气了吧?我就随口呀!”


    已所不欲,勿施于人。正因为亲身尝过被被随口调侃刺伤的滋味,陈秀珠从不会用出身、地域轻视任何人。


    可世间大多数人从不会共情。


    在工厂,大家平日里说话随意,“乡下人”三个字常常脱口而出,习以为常。


    可当这份轻飘飘的偏见,落到自己头上,仇厂长和熊晓燕都不舒服了。


    店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陈秀珠转移话题:“老板,这款小白鹭洗衣粉卖多少钱一袋?旁边这些散装、无牌子的洗衣粉,又是什么价位?”


    老板靠在柜台边,叼着烟,看得多了这类询价的内地客商:“这个九港币一公斤,你们这款大陆货,十一港币一袋。”


    在内地稳坐行业龙头、口碑冠绝全国的小白鹭洗衣粉,踏足香港市场,定价仅仅比这些无厂址、无商标、无质检、来路不明的散装洗衣粉,贵了区区两港币。


    而货架上同规格的香港劳工牌基础款洗衣粉,定价十九港币。


    几人站在原地,一时无话。


    他们耗费无数心血、打磨配方、严控品质,拼尽全力做出的全国第一,在香港市井眼里,只是比最差的杂牌好上那么一点点的“乡下货”。


    周明远察觉到他极致的失落,脸色愈发尴尬,连忙开口解释:“仇厂长,我们真的已经尽全力在铺货、推口碑了。不是产品品质不行,是香港市场的品牌壁垒太深,消费者的固有偏见太重……”


    仇厂长抬手打断了他,沉默片刻,拿出烟狠狠续上一支,烟雾吞吐间,声音沙哑:“我懂。”


    几人继续顺着旺角老街往下走访。接连又逛了五六家大小杂货铺、临街士多店,情况都差不多。


    所有店铺里,小白鹭的定价卡在最底端,只比三无散装杂牌贵一脸快港币,远低于本地劳工牌、斧头牌,更不用说欧美日的产品。


    但也并非全是坏消息,几位常年守店、最懂市井货品好坏的老板,在聊起实际使用感受时,都给出了很实在的正面评价。他们坦言,小白鹭洗衣粉泡沫足、去污力干净、漂洗不费力比起同价位的杂牌散装货,质量稳定太多,性价比格外能打。


    只是碍于“大陆货”的固有标签,价格卖不上去,只能靠着老顾客口口相传,慢慢走量。


    可见品质早已跟上,甚至远超同价位竞品,可品牌脸面、市场认可度、大众口碑,还差着天壤之别。


    中午周明远选了一家清静的港式茶餐厅,简单安排了午饭,吃过饭,周明远便带着几人前往周家的诚裕商行。


    到达位于观塘一栋工业大厦里的诚裕商行,周老先生在电梯口等候。


    陈秀珠跟着进去,听着周老先生介绍。


    办公区整洁规整,样品陈列有序,洗护、美妆产品,包装精致、设计新潮,和小白鹭简陋朴素的包装形成鲜明对比。


    上辈子陈秀珠找到诚裕商行的时候,这家商行已经是港澳地区数一数二、手握数十个国际大牌代理权的顶尖贸易公司,版图横跨美妆、日化、轻奢、日用多领域。那时候,老先生丝毫没有嫌弃白海豚这个在海外市场还没有多少业绩的品牌。


    现在的诚裕商行,规模适中,根基扎实,业务范围尚且聚焦深耕日化产品,整间商行主营护肤美妆、居家洗化两大品类,大大小小一共代理八个海外品牌,全数来自德国、日本、美国,虽然数量不多,但个个品质过硬、技术成熟,在香港中端市场口碑稳固。


    同样对选品很慎重的周老先生,也是在尽力推销他们的小白鹭。


    大约是听周明远说了今天的事,参观之后进入会议室,周老先生说:“并非我们商行不愿出力,不想把小白鹭推进连锁商超、高端卖场,实在是眼下港人对内地货品的固有偏见太深,接受度极低。商超门槛严苛,进场费、品牌审核、口碑背书缺一不可,目前的小白鹭,确实很难挤进去。我们只能先从市井小店、街边士多入手,慢慢铺市、积累口碑,一点点为国货打开口子。”


    他应该是怕仇厂长心里有疙瘩,误以为是周家不肯倾力扶持、有所保留。


    仇厂长闻言,神色恳切,言语感激:“周老先生,您这话就太见外了。贵商行手握的全是欧美、日系优质品牌,这些品牌自带口碑,根本不愁销路。街边小店走货量有限、利润微薄,本来就不在你们的核心经营范围内。可你们为了推广我们的小白鹭,甘愿放下身段,费心费力去铺小店,其中付出的人力、心力,我们怎么会不知道,早已万分感激。”


    他坦诚说道:“昨日我们逛完百货、商超,今天走遍市井小店,早已看清了彼此的差距。我们的产品、包装、品牌,方方面面都落后于海外大牌,不是一星半点的差距。如今能有诚裕商行愿意倾力带我们进入香港市场乃至东南亚市场,对我们厂来说,已是天大的机遇。”


    周老先生闻言连连摆手,连忙接话:“仇厂长千万不必如此客气,你们太过自谦了。小白鹭能在广交会杀出重围,拿下大批外销订单,绝非侥幸。我们商行经手过无数海内外洗护产品,好坏一眼便能分辨,小白鹭的真实品质,完全不输我们代理的一众海外中端品牌。”


    周老先生目光落至一旁的陈秀珠身上:“更何况,昨夜一席深谈,我与犬子皆是醍醐灌顶、受益匪浅。


    我深耕港澳和东南亚贸易多年,见惯了市面沉浮、品牌起落。陈工年纪轻轻,既有技术,又能看透市场本质、拿捏消费者心理,很难得。有这般顶尖的技术实力,有这般超前的营销谋略,足以证明贵厂人才济济、底蕴深厚。”


    仇厂长笑:“过奖了。”


    “哪里。”周老先生笑着说,“如今小白鹭所受的所有拖累,归根结底只有两点。其一,内地日化行业起步较晚,整体工业基础、产业链配套相对薄弱,包装工艺、生产线设备、原料精细度,都不及海外成熟体系,拉低了产品的外在质感与品牌调性。


    其二,便是根深蒂固的地域偏见。改革开放初启,港澳乃至海外市场,早已对内地货品形成刻板固有印象,默认内地无好货、国货皆低端。这种偏见藏在每个人的潜意识里,不是一朝一夕、一款产品便能彻底扭转的。”


    一旁的周明远连连附和点头。


    工业底子薄弱、外界偏见根深蒂固。所有人都默认这是眼下无解的死局,只能慢慢熬、慢慢积累口碑。


    就在这时,一直静静旁听、未曾插话的陈秀珠,忽然开口:“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不知道可不可行。”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四道目光瞬间齐齐落在她身上。


    周老先生笑问:“陈工有何高见,但说无妨。”


    “既然现在最大的阻碍,不是品质,是‘内地品牌’这四个字带来的刻板偏见,那我们或许可以绕开偏见本身。”陈秀珠笑着说。


    “我的想法很简单。厂里的新款加酶洗衣粉、后续迭代的外销洗护产品,凡是主攻香港、东南亚市场的货品,我们完全可以不用‘小白鹭’这个内地商标外销。”


    她抛出核心方案:“要么,我们单独在香港或者在欧洲、澳洲注册一个全新商标;要么,由诚裕商行出面注册、持有品牌。我们厂里负责大批量生产,以半成品、大包装原料的形式出口到香港,全部在香港完成分装、封装、最后贴上新的品牌铭牌,直接主打中端市场。”


    这一句话,瞬间颠覆了所有人的固有认知。


    仇厂长下意识坐直身体看向陈秀珠,满脸都是“这也行?”的疑问。


    在场的人都是正经做实业、做贸易的老一辈,一辈子信奉脚踏实地、本本分分,从未想过还有这般迂回变通的打法。


    可陈秀珠太清楚时代的红利与乱象了。


    改革开放初期,大批国货受制于产地偏见、品牌弱势,出海寸步难行;反倒有无数商家借着境外商标、虚构海外背景,摇身一变成为“港牌”“洋牌”,凭着一层看似高端的外皮,轻松拿下高溢价,打破消费者的固有歧视。


    陈秀珠看着眼前几人震惊的神情,笑着补了一句:“既然他们看不起我们的黄皮,那我们就换一张白皮。”


    她要挂洋头,卖小白鹭。


    第57章 一起逛街


    从诚裕商行回到宾馆,陈秀珠见仇厂长一脸苦大仇深的模样。


    明明今天打通了外销困局,算是天大的好事,厂长怎么反倒闷闷不乐?


    她忍不住开口询问:“厂长,办法不是有了吗?周家也认可,咱们以后能做中端货、卖中端价,不用再被人叫做乡下货,您怎么反倒不高兴?”


    仇厂长停下脚步,长长叹了一口气:“高兴是真高兴,我是担心交不出来货。”


    他揉了揉眉心:“秀珠啊,你想的路子太好了,可咱们厂的底子摆在那里。现在广交会的订单还得等设备改造呢!要是新的牌子真的起来,香港、东南亚的批量订单源源不断过来,咱们的生产线、原料供给、人手产能,真的接得住吗?别到时候空有市场、空有路子,产能跟不上、品质稳不住,砸了口碑、辜负了合作,那就是得不偿失。”


    陈秀珠闻言释然一笑,语气轻快又笃定:“厂长,有压力才有动力。咱们就是要被市场推着跑,一点点倒逼自己升级产能、优化工艺、完善产业链。慢慢打磨,循序渐进,总能接得住。再说,已经这样了,有订单总比没订单的好。”


    她笑着说:“先不想工作的事了,难得来一趟香港,总不能空手回厂、空手回家。您空手回去,阿姨要不开心的呀。我们出去逛逛买点东西,顺便吃个晚饭。”


    熊晓燕说:“厂长,怕什么?有订单,还是外销订单。别人家求都求不来呢!船到桥头自然直,走了,我们去买点东西了。”


    陈秀珠和熊晓燕回了客房简单休整,换了身轻便衣服下楼,刚走到宾馆门口,就看见仇厂长独自站在门口,夹着烟,一口接一口地闷头抽着,模样说不出的苦哈哈。


    两人对视一眼,也不再多劝。


    陈秀珠转身走到宾馆前台,笑着询问附近有没有平价亲民、适合逛买的街市。


    前台小姐十分热心,闻言立刻拿起纸笔,细细帮她勾勒路线:从宾馆出发步行十来分钟,就有一处本地老牌服装街市,是周边最热闹的平价市集。这里的货品大多是香港本地制衣厂承接欧美、日本外贸订单剩下的尾货、单款余料,做工严格遵循外销标准,款式新潮,价格却远比专柜亲民,是本地人日常淘货的好去处。


    三人稍作等候,待仇厂长抽完烟,循着路线,慢悠悠往街市走去。


    不过十余分钟脚程,热闹喧嚣的市井烟火便扑面而来。


    这是一条藏在闹市腹地的老街,整条街道不宽,两侧摊位首尾相连、挤挤挨挨,一眼望不到头。


    天色渐暗,沿街拉扯的电线纵横交错,一串串白炽灯泡、简易霓虹灯管悬在半空,暖黄与红蓝的灯光交织错落,将整条街市照得通亮。昏亮的灯光下,一排排服装摊位铺展开来,挂满琳琅满目的衣衫。


    此时正值香港制造业鼎盛时期,本地制衣作坊、成衣工厂遍地开花,大多承接海外大牌的代工订单。


    这条街市便是尾货集散之地,几乎家家户户摊位,卖的都是工厂筛下的外销尾单、多余面料制成的成衣、轻微瑕疵的特价货品。


    摊位没有精致橱窗、没有高端包装,衣物直接悬挂、堆叠陈列,虽略显杂乱,这衣服却不错,陈秀珠随便看了两家。


    这里的衣衫尽是欧美、日韩流行样式,利落的小西装、修身衬衫、碎花连衣裙、时髦阔腿裤、轻薄外套,而且走线工整、面料扎实,完全是正经外销货的做工水准。


    陈秀珠随口问了两家价格,心里顿时踏实下来,这里的物价亲民得让人意外。


    短袖衬衣、基础款T恤最便宜只要五港币、十港币一件,做工精致的碎花连衣裙、休闲长裤也就二三十港币,哪怕是版型挺括的小西装、轻薄通勤外套,最贵也不超六十港币。就算一次性挑上好几件,也花不了多少钱。


    别说是陈秀珠和熊晓燕两个姑娘了,就是仇厂长也开始买买买。


    逛完街市,三人找了一家小店,吃了云吞面,往回走。


    天色不早了,老旧的街区配上杂乱无章,光怪陆离的霓虹灯,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陈秀珠还在慨叹,手臂被熊晓燕给拉住:“我们去听曲吧!”


    陈秀珠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巷口挂着一块霓虹灯,灯影闪烁,上面写着“美人吹箫”四个字。


    熊晓燕叨叨:“整日忙着考察市场、跑渠道,一趟香港下来都没好好逛过、玩过,回去也好跟厂里人说说香港的新鲜玩意儿。”


    陈秀珠额头都要冒汗了,香港街巷里的“美人吹箫”,是风月场所的隐晦招牌。


    她没法直白解释,拉住兴冲冲的熊晓燕,委婉劝阻:“阿姐,天色太晚了,我们人生地不熟,语言也不通,外头不安全。咱俩回宾馆,你不是说也想穿穿看我那条裙子吗?”


    熊晓燕满脸遗憾,恋恋不舍地回头望了一眼招牌。也是,异地他乡,陌生街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回到宾馆,告别仇厂长,两人回房间,迫不及待将傍晚淘来的大包小包衣物悉数摊开在床上、椅背上,花花绿绿的衣裙铺了满满一片。


    尾货成衣虽无大牌标签,却胜在款式新潮、版型利落,是内地少见的洋气样式。


    熊晓燕最先拿起那条蓝底碎花连衣裙,眉眼发亮,迫不及待换上。裙子版型修身不紧绷,腰线剪裁恰到好处,温柔又显气质,衬得她肤色愈发白净温婉。她站在落地镜前,左右侧身打量,嘴角笑意藏都藏不住。


    “阿姐,这件好看的。真的好好看。”


    听见陈秀珠夸赞,熊晓燕笑得愈发开心,随手拎起一旁那件米底印花吊带裙,塞到陈秀珠手里。


    “你快试试这件!”


    这条裙子是十足的南洋度假风格,宽肩带的设计勾勒出肩颈线条,裙摆是宽松的大摆样式,缀着层层叠叠的浅粉与鹅黄碎花,花色清新烂漫,面料轻薄垂顺,风拂过便会轻轻漾开。熊晓燕方才看着喜欢,可吊带款式露得不少,她实在没勇气穿出门,只能眼睁睁看着陈秀珠把它买了下来。


    陈秀珠进卫生间换上了这件碎花吊带裙。


    这些日子她吃得好,睡得好,身上有肉了,将这件吊带裙的胸口撑了起来。


    常年包裹在衬衫下皮肤,此刻露出来,细腻白皙得发光。胸前一片肌肤莹白如玉,透着粉嫩。


    收腰的剪裁牢牢卡在腰线位置,将纤细的腰身衬得愈发盈盈一握,往下是舒展的大裙摆,别有风情。平日被工装、衬衫遮掩的好身段,此刻全然展露无遗。


    熊晓燕站在一旁看得目不转睛,下意识放轻了语气,连连叹道:“这裙子真是太衬人了,肤白貌美,身段更是没得说。这般样式,也就你敢试着穿,换作我,光是站在镜子前都要脸红。”


    陈秀珠侧身望向镜子。镜中人眉眼舒展,一身碎花长裙摇曳生姿。重活一次,真好啊!


    陈秀珠换下这条裙子,熊晓燕实在忍不住,拿着换上,走出来的时候捂着胸口,红着脸:“不行,不行,我真的不行。”


    两人换完衣服,先后洗漱完毕。


    收拾了床铺和行李,开了电视,躺在床上边看电视边聊天。


    此刻夜已深,夜深人静的香港电视节目,就有点那个什么。


    熊晓燕起初只是随意扫上两眼,可看着看着,眼神就定住了。


    “这儿怎么什么都能播啊?”


    说是这么说,她看得还很起劲。


    昏暗柔光之下,男主望着身披薄纱、身姿婉约的女主,嗓音低沉缱绻,吐出一句台词:“今夜美人吹箫。”


    紧随其后的暧昧情节铺展开来,画面旖旎。


    熊晓燕目瞪口呆,大脑一片空白,脸颊爆红,连耳根子都烧得滚烫。


    她猛地反应过来巷口那块招牌的真正意思,手脚并用地爬到陈秀珠床上,捏着陈秀珠的脸:“陈秀珠!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根本不是听曲的地方?!”


    陈秀珠“……”


    第58章 宋兴业洗床


    凌晨五点,桥堍边的肉联商店前,早已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这年头物资紧缺,肉票金贵,想买到新鲜猪肉,只能赶早排队,来晚了别说肥瘦相宜的鲜肉,连边角碎肉都抢不到。


    长长的队伍里,大多是街坊邻里,都是为了家里一日三餐、老人孩子改善伙食,忍着早起的困乏守在这里。


    宋明哲就站在队伍中段,此刻却满脸疲惫,看上去像是没睡醒。实际上他确实没睡醒。


    阿娘瘫痪在床,彻底失了自理能力。他妈确实腰不好,却也是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自从他阿娘瘫卧在床,彻底撒手不管,冷眼旁观,尽数将照料老人的担子丢给了他爸。


    他爸一辈子从未沾手过家务、不懂照料病人。日复一日端水喂饭、擦身换洗、清理污物,干得脾气暴躁,时不时摔盆骂人。


    阿娘卧床无人精细打理,被褥肮脏、通风不畅,个把月还没到,房间里满是异味,熏得人不敢靠近,整日臭气熏天。


    谁都记得一年多前,阿娘也曾突发中风半边瘫痪。那时候全程都是陈秀珠贴身照料,日日擦洗、按时翻身、清理干净,把阿娘伺候得身上永远清爽,卧房干干净净,半点卧床病人的浊气都没有,而且在她的悉心照料下,阿娘重新站了起来。


    家里人手彻底不够,从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妹妹宋明思,也被逼着早早长大,学着洗衣做饭。


    宋明思边洗衣服边哭,她明年就要高考了,如果一直这样,她还怎么考大学?


    老人生病,孩子也三天两头进医院,裘素心一个人带孩子,常常带得哭哭啼啼,他被弄得烦透了。


    上次从广交会回来后,学校给了他一个记过处分,班主任说已经是学校网开一面了,这么一个处分背上,后面会怎么样?


    现在他也不想了,只想着过一天是一天,就家里这个情形,能顺利毕业,他已经谢天谢地了。


    日子苦累,可活人终究离不开荤腥。天不亮,他就揣着肉票,赶来肉联店排队。


    队伍里都是相熟的街坊,一边排队,一边闲聊。


    他们问了几句他阿娘的境况,就转到别的话题了。


    “冬生啊!好久没见你来买肉了,都快一个月了吧?”


    听见这个声音,宋明哲抬眼看去,只见王冬生提着篮子走到了队伍后面。


    “哦呦,你不看昨天的报纸呀?广交会昨天圆满闭幕咯!秀珠要回来了伐?”一位爷叔说。


    “嗯,她昨天晚上的飞机回来的。”王冬生说道,“我来买点肉。她来吃饭”


    “冬生啊,秀珠今天什么时候过来?”


    王冬生性子素来腼腆内向,不善言辞,可一提到陈秀珠,嘴角藏不住的上扬:“八点半我去接她。”


    “帮我问问她,什么时候再给我们带点肥皂头。”


    “等下你自己跟她说。”


    不多时,肉联店铁门拉开,正式开门营业。队伍缓缓往前挪动,众人依次凭票购肉。


    宋明哲排在前头,买了肉拎着篮子,转身往弄堂方向走。


    王冬生排在后面,买好了猪肉,又到边上从乡下老伯伯那里,挑了蚕豆、米苋和茭白,路过豆腐摊,又顺手买了两块豆腐干。


    他这才回弄堂,刚走到弄堂口,就看见李家爷叔正在分鱼。


    看见王冬生回来,李家爷叔立刻笑着招手:“冬生,你要的一斤小鲳鱼、两斤小黄鱼。”


    王冬生刚要接过,宋明哲开口:“冬生,能让一斤小黄鱼给我吗?”


    “都是前两天定好的呀!”王冬生说道。


    这个,宋明哲已经知道了。而且,他现在出来买菜了,才知道家里现在只有他爸一个人在上班,他爸上班的那点工资,是自赚自花,还缺零花。家里有家底,但是这么多张嘴要吃要喝,还要看病,看着钱就这么出去了,有家底也经不起这么耗。他才知道,以前陈秀珠为什么要去托李家爷叔买饲料鱼。


    他们家人心气都高,压根瞧不上弄堂里这些普通邻里,从来都是陈秀珠出面和邻里打交道。


    现在他开口问李家爷叔有没有多余的鱼,李家爷叔说没有了,说王冬生买了三斤鱼,王冬生就母子俩,现在天气热,鱼不吃掉就坏了。


    他不想问王冬生买鱼,他介意王冬生和陈秀珠在一起,可现实让他不得不开口。


    “三斤鱼,你们吃不掉的。”他说。


    王冬生笑了一声,拿了鱼说:“秀珠打电话回来,跟我说想吃干煎小黄鱼,想给单位里的同事带一点过去。所以我特地跟爷叔讲好的。不好意思,不能匀给你。”


    说完,王冬生拎着篮子往里走,宋明哲一口气憋着,不进不出。


    王冬生回家吃过早饭,拿了铁皮水桶和搪瓷盆,提着那些鱼走向弄堂的公共水槽。


    这排长条水槽是整片居民区共用的设施,这条弄堂里的居民,日常洗菜、淘米、洗衣全靠它,平日里大家都守着不成文的规矩,互相体谅,尽量不把污秽杂物留在水槽里。


    王冬生特意拎上一只铁皮水桶,走到最靠边的污水窨井旁。这里离主水槽最远,脏水可以直接顺着井口排走,不会流进众人共用的池子里。他打了一桶水,蹲下身,他处理起小黄鱼和小鲳鱼,刀刃刮过鱼鳞,鱼血、鱼内脏尽数收在一个碗里,。


    周遭陆续有人过来忙活。早起洗菜的爷叔、搓洗衣物的邻里阿姨,见了他都热络地打起招呼,东一句西一句闲聊家常。


    正热闹间,一阵刺鼻的异味随风飘了过来。


    众人下意识皱起眉头转头望去,只见宋兴业戴着橡胶手套,双手端着一只大号搪瓷盆,步履沉重地走了过来。


    盆里团着几条被褥床单,布面上一块块深浅不一的黄斑格外刺眼,混杂着浓重的腥臊臭味。


    宋兴业脸色铁青,神情烦躁不堪,径直走到长条水槽最上游的位置,拧开自来水龙头。哗哗的水流猛地喷涌而出,他将脏床单按在水下用力搓揉、冲刷,床单上沾着的秽物顺着水流一路往下淌,在公共水槽里漫开,黄色的脏污贴在了水槽底。


    一位倚在水槽边择菜的爷叔当即沉下脸,出声呵斥:“宋兴业,你讲不讲道理?这也太恶心了!你老娘的屎尿污渍全在床单上,就这么直接往公共水槽里冲?我们天天在这里洗菜、淘米、洗衣服,你这样,让往后大家怎么用水?”


    旁边几位洗衣服的阿姨也纷纷附和,语气满是不满:“就是啊!你们住的是独门石库门房子,天井里自带水龙头和水槽,屋里还有水斗,好地方样样齐全。这种脏东西,就该关起门在自家屋里清洗,跑到公共水池来洗,不是影响大家吗?”


    别家十几户挤在一栋石库门里,空间逼仄,才不得不共用这排公共水槽;可宋家独栋院落,用水设施一应俱全,根本犯不着来此处。


    自从宋老太太瘫痪,吴慧说不管老太太,就真的手都不沾了。


    宋兴业总不能不管自家老娘,他只能自己来。今天早上,他给老娘端早饭进去,房间里实在臭得都跟公共厕所似的。


    他帮他妈换了床单,换下来的床单,他要扔掉,吴慧说扔了,他妈睡什么?


    他让吴慧洗,吴慧冷哼了一声走开了。他拿出来打算放天井里洗,吴慧在二楼阳台大叫:“这么臭的床单,你在天井里洗,整个天井都臭了。”


    “那么去哪儿洗?”他问。


    吴慧让他来公共水槽洗,现在这里的人又誏里誏声一堆话,他一肚子怨气没地方撒,立刻硬声道:“真是滑稽!公共水龙头,本来就是公用的。你们能用,凭什么我就不能用?我乐意在这里洗,轮得到旁人指手画脚?”


    他手上的动作没停,依旧大力搓洗着脏床单,污水顺着水槽源源不断往下流。


    旁人听着宋兴业这番歪理,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围上来指责。


    “宋兴业,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讲公德!你这是要弄得整条弄堂的人都没法洗菜洗衣是吗?”


    “公共设施是大家共用的,不是你一个人的排污池!”


    面对众人的声讨,宋兴业半点不退让,手上搓洗的力道更重,脏水哗哗往下冲刷,浑浊的污渍顺着水槽一路蔓延,将原本干净的池底染得黄黄黑黑。


    他梗着脖子,满脸蛮横:“我洗我的,你们洗你们的!又没有明文规定不准洗被子,凭什么我不能用?少在这里小题大做!”


    “你讲点道理好伐?正常人谁会把病人的秽物床单往公共水槽里洗!”阿姨们气得脸都红了。


    絮絮叨叨的劝说和指责彻底点燃了宋兴业积压多日的火气,他连日熬夜受累、家里鸡犬不宁,一肚子委屈和烦躁无处发泄,此刻尽数爆发出来。


    “要你多管闲事?”


    他大吼一声,震得周遭瞬间安静了几分,所有人都被他这副翻脸耍横的模样弄得一时语塞。


    一旁,王冬生刚好收拾完最后一点鱼杂,将污水尽数倒进窨井,回头看见这边吵得不可开交。


    他性子温厚,不爱看热闹,更不爱邻里结怨,但眼前宋兴业实在太过过分。


    他擦干净手上的水渍,站起身,几步走了过去:“爷叔,大家都是街坊邻里,互相体谅一点。你这样把带秽物的脏床单在这里冲,水槽全污了,老老少少都要在这里洗菜淘米,实在太影响别人了。”


    本就怒火中烧的宋兴业,被一个小辈当众说教,脸上更是挂不住,当场翻脸:“关你撒个事体啊!轮得到你来教训我?”


    王冬生不恼也不争执,转头将处理好的鱼递给旁边的阿姨:“阿姨,麻烦帮我拿回家。”


    随后上前一步,不由分说伸手,一把将水槽里泡着的脏床单团起,塞进搪瓷盆里。


    他一手端着散发着异味的搪瓷盆,一手扣住宋兴业的胳膊:“跟我走。”


    “做撒?我不走!”宋兴业用力挣扎,满脸戾气,还想甩开他的手继续回去水槽边闹。


    可他常年坐办公室、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哪里是王冬生这个大小伙子的对手,宋兴业怎么挣都挣不开。


    王冬生不跟他吵,也不跟他辩,硬生生拽着他往不远处的河边走。


    站在河岸边,王冬生才松开手,劝解:“爷叔,你家里人嫌弃、不让你在天井洗,你也不能恶心整条弄堂的邻里。在这里用河水床单洗干净,回去再用自家自来水冲一遍,干干净净,不就好了?”


    这番话,宋兴业根本没听进去,他甩开王冬生的手,语气暴躁:“要你这个瘪三管我!我爱在哪儿洗就在哪儿洗!轮得到你多事?”


    吼完,他转身就想往回走。


    王冬生再次伸手拉住他:“你在这里洗干净再上去。我看着你。”


    宋兴业一次次挣扎,次次徒劳,只能站在河边,咬着牙、黑着脸,满心不甘却无可奈何。


    最终,他在王冬生的注视下,憋着一肚子火气,蹲下身,把满是污渍的床单放进河水里反复搓洗、冲刷。


    河水流动洁净,很快就把床单上的秽物、黄斑与异味冲散涤荡。


    等他彻底清洗干净,王冬生才上前,伸手主动帮他一起抓住床单两头,合力用力,拧干床单。


    做完这一切,王冬生才松开手:“走,回去了。”


    第59章 秀珠回来


    两人一前一后,默不作声回到弄堂。


    公共水槽那里,林嬢嬢拎着长柄拖把,巧妹阿姨拿着硬毛刷子,李家爷叔提着满满一桶清水,几人合力清理着水槽。


    清水哗哗冲过石槽,刷子用力刷着槽底,拖把反复拖净残留的污渍,众人一边忙活,一边愤愤议论。


    “以前相处这么多年,怎么从没发现宋家一家人这么昂三(低劣),一点道理都没有的。”林嬢嬢一边刷着水槽,一边满脸不耐地吐槽。


    巧妹阿姨跟着附和:“可不是嘛,半点道理都不讲,公共地方汏这种床单,说了他两句,还发脾气。”


    有人轻轻叹了口气:“哎呀,老早宋家全是秀珠在撑着呀。”


    这话一出,更多感慨的声音响起。


    “以前都是秀珠出面打交道,小姑娘最识相,平日里麻烦我们帮忙搭把手、顺带捎点东西,转头就会买水果、零食回礼,嘴巴又甜,嬢嬢、阿姨、爷叔、阿婆喊得亲热,人情世故做得面面俱到。像今天这种事体,根本不可能发生。”


    “真的是这样!以前宋明哲、宋兴业他们,只要出来跟我们点个头、笑一笑就算打过招呼了,所有麻烦事、人情往来,全是秀珠一力承担。大家看着秀珠的面子,从来不会计较宋家的小事小节。”


    “这下看出来原形了吧?秀珠一走,就喇叭腔了伐!”


    “真是覅面孔。”有人低声啐了一句,满是鄙夷。


    李家爷叔看向走近的宋兴业,语气冷硬:“宋兴业,你回去跟你们全家好好说一声。我帮整条弄堂的人带饲料鱼,谁家都可以帮,往后唯独你们宋家,我再也不会帮半点忙。你这人,实在太拉三,我不想跟你们家搭上一点点关系。”


    宋兴业一张脸黑得彻底,青一阵白一阵。


    从小到大,他都是个体面人,就是下乡那些年,他也没像现在这样。他拉长着脸,端着沉甸甸的搪瓷盆,狼狈又憋屈地快步往自家屋里走。


    踏进自家院门,隔绝了外头的议论声,可心底的憋屈丝毫未减。


    他将已经在河边彻底漂洗干净的床单,拎到天井的水槽里,打算再接一遍自来水,冲掉河水。


    他刚打开水龙头,吴慧听见动静,匆匆走了出来,看见水槽里的脏床单,当即皱紧眉头,满脸嫌弃地阻止:“要死了你!跟你说过多十遍了,这么脏的东西,不要放天井里洗。等下弄得满天井都是臭味,我们一家人的衣服都在这里洗,你洗了这些,别人怎么洗?”


    这句话,点燃了宋兴业的怒火,明明他已经听了她的话,避开自家天井、跑去公共水槽惹了一身是非,又忍辱负重去河边洗得干干净净,到头来还要被她无端指责。


    凭什么?


    凭什么所有脏活累活、难堪狼狈都归他,她还要指手画脚?


    宋兴业双目赤红,胸口剧烈起伏,猛地弯腰,一把抄起搪瓷盆,连着盆里刚洗干净的床单,狠狠朝着吴慧的方向砸了过去!


    “哐当——哗啦!”


    搪瓷盆重重砸在地上,河水溅了吴慧一身,湿漉漉的床单也顺势滑落,搭在她的脚边,冰凉的水渍浸透了她的裤脚。


    吴慧吓得尖叫一声,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满脸错愕。


    不等她反应,宋兴业怒吼出声:


    “你个死女人!你现在知道嫌脏、嫌臭、怕影响别人了?!”


    “如果不是你出的一堆垃圾主意,如果不是你非要把裘素心和孩子接回家里,秀珠怎么会跟明哲离婚?!”


    “有秀珠在的时候,我们家是什么样子?干干净净、和和气气!我妈有人悉心照料,家里永远清清爽爽,明哲前途光明,留学名额会没有吗?”


    “全是因为你!你没脑子、目光短浅、自私自利!你眼瞎心盲,非要把这个连孩子都看不好、一身娇气、只会哭闹的女人弄进家门!”


    “是你把我妈活活气瘫在床上,是你把明哲的大好前程彻底作没了,是你把好好一个家折腾得鸡犬不宁、臭气熏天、人人难堪!到现在你还觉得自己委屈,还敢处处挑刺怪罪别人?!”


    宋兴业面目狰狞崩溃,吴慧脸色惨白慌乱。


    宋兴业赤红着眼,越过惊慌失措的吴慧,望向屋内。


    客厅里,裘素心正手忙脚乱地拍着哭闹不止的儿子,满脸都是带孩子的倦怠。


    宋兴业看着裘素心:“是你处心积虑把她接进门,是你为了她,逼走秀珠的,现在家变成这副鬼样子,你还想把所有责任都推到我头上?”


    吴慧彻底懵了:“你凭什么一口热气全哈我头上,你也说陈秀珠是个棚户区出来的,气质差,现在全怪我?”


    “我嫌弃她不会打扮,没有气质,是让你教教她,不是让你换。”宋兴业说道。


    明明他全知道,他一直默认他们这么做,这会儿变成全是她的错。


    “我告诉你吴慧,”宋兴业眼神冰冷,“要么,你带着你的好儿媳,把这个家彻底收拾干净,把我妈伺候好。要么,你们两个一起给我滚蛋!”


    吴慧浑身一震,不敢置信地瞪着他:“宋兴业,你胡说八道什么!”


    “这日子我过够了。这老婆我不要了。咱俩离婚!”


    “不光我离,我还要让明哲也跟这个女人离婚!你的好儿媳、好孙子,你全都带走,彻底离开我这个家!”


    “离婚?!”吴慧彻底失控,叫声响彻整个天井,穿透院墙,清晰地传到隔壁,“宋兴业,你居然要跟我离婚?!”


    “我的老婆连自己婆婆都不肯伺候,只会搅乱家宅,我要你还有什么用?给我滚!”


    激烈的争吵声此起彼伏,落到隔壁。


    邻里们早已见怪不怪。


    宋家如今三天一大吵、两天一小吵,刚开始众人还会好奇围观,如今……呵呵!


    尤其是今早宋兴业在公共水槽洗脏床单,早已让整条弄堂的人彻底反感,人人心里都腻心得不行。此刻听着院里的争吵,只觉得是自作自受。


    “哦呦,跟伊拉做邻居,真头大的。”


    “有啥头大,天天看好戏呀!”


    众人低声议论着,王冬生推着自行车出来


    张家阿婆问:“冬生,去接秀珠呀?”


    “嗯。”


    出了弄堂口,王冬生骑车去了日先厂。


    他刚停下车,就听见门房师傅说:“陈工,你对象来了,好出去了。”


    陈秀珠已经出来十来分钟了,五月中旬的天气,已经热了,她等在门房间,这会儿看见王冬生过来,跟门房的李师傅说:“李师傅,那我走了。”


    “好的,路上当心点。”


    陈秀珠从门房间出来,王冬生看向她,一时间愣了神。


    她今天这一身全是在香港买的,上身穿着一件黑白波点无袖小衫,下身微喇牛仔裤。


    关键是,她今天还先了妆。


    周明远认为她对营销有天赋,送了一些他们家代理的美妆品牌产品,让她用用看,提提意见。


    她今天就试用了一下。


    陈秀珠见王冬生呆呆愣在原地,眉眼弯弯,轻笑出声,把手里的大袋子递给他:“发呆做撒?走了呀!”


    王冬生回过神,连忙应了一声,接过袋子,跨上自行车,陈秀珠坐上后座。


    王冬生踩车子,一个月没见,陈秀珠看着宽阔的后背,手伸到前面,勾住了他的腰,王冬生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


    不多时,到了弄堂口,陈秀珠下车和王冬生并肩往里。


    邻居看见陈秀珠叫了起来:“哎呦!秀珠回来啦!”


    “才一个月没见,你怎么完全变了个样子,越来越洋气了!”


    林嬢嬢挤到最前头,盯着她的眉眼细细打量,笑着打趣:“秀珠啊,你是不是擦口红了?”


    陈秀珠闻言眉眼弯弯,她上前一步,直接伸手抱住林嬢嬢的胳膊,猝不及防在嬢嬢脸颊上亲了一口。


    一抹淡淡的口红印清清楚楚印在林嬢嬢脸上,陈秀珠说:“怎么被你看出来了。”


    “哎呀要死快了!”林嬢嬢笑着伸手一抹,手上一抹粉色,她抬手轻轻捏了捏陈秀珠的脸颊,故作嫌弃,眼底却满是宠溺,“你这小姑娘,现在怎么妖里妖气的,还往我脸上盖章!”


    陈秀珠笑着大布袋里掏出一大包糖果,塞进林嬢嬢手里:“嬢嬢帮大家分一分,香港带回来的,尝尝。我少跟冬生说两句话,等下再来跟你们噶三胡。”


    两人进王冬生家那栋楼,。天井李,一群阿姨、嬢嬢正围坐在一起打毛线,瞧见两人进来,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目光齐刷刷落在陈秀珠身上。


    巧妹阿姨睁大眼睛,上下打量着她:“哦呦秀珠!你这是什么新式打扮?也太时髦了!”


    “香港买的,还蛮好看的吧?”说着又从袋子里抓出一大把糖果,挨个分给众人。


    “好看的。”


    彩色的糖纸鲜亮精致,和本地的糖果截然不同。


    一位大爷捏着糖果,笑着打趣:“秀珠啊,你这又是分糖又是打扮的,看着跟发喜糖一样。”


    陈秀珠无奈地翻了个白眼,嗔笑:“爷叔你最十三点,乱开玩笑。真要是喜糖,肯定给大家一人一包,哪能这么随便。这是我从香港带回来的小零食,就是给大家尝个新鲜。”


    有人问:“香港怎么样?”


    “别急呀。”陈秀珠回头看向众人,“我少跟冬生说两句话,一会儿出来。”


    说完,她跟着王冬生抬脚走进了屋里。


    自打任老师搬走之后,王冬生便搬进了这间面朝天井开窗的厢房。房间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靠窗有一张半旧写字台,台子上还摊开着资料。


    一进屋,陈秀珠就再也按捺不住满心的雀跃,迫不及待拉着王冬生走到写字台边。


    “快,把桌上的东西都收一收。”


    王冬生依言伸手,轻轻将桌面的资料、钢笔一一归置到一旁。


    陈秀珠随即把大布袋往桌上一倒,一堆崭新的衣裳尽数铺展开来。


    看着满满一桌衣服,王冬生微微一怔:“噶许多啊?”


    “多什么多。”陈秀珠仰头看他,“专门给你挑的,快穿上穿给我看看。”


    王冬生无奈地笑了笑,抬手捏住领口的纽扣,准备解开衬衫更换。手刚碰到扣子,他眼角余光瞥见窗外阿姨嬢嬢们,头颈伸得像鸭颈,齐刷刷地往房间里看过来……


    第60章 恶言恶语


    王冬生快步上前,伸手唰地一声拉合了厚实的布窗帘。


    光线骤然暗下来,隔绝了窗外一众看热闹的视线。


    他伸手摁亮桌边的电灯,没有了外人窥探,王冬生这才松了拘谨,抬手缓缓解开外衣纽扣。


    棉质的旧衬衫脱下,露出里面一件白色汗背心。布料软塌塌贴在紧实的皮肉上,衬出肌肉线条,背心在肚子那里破了一个洞,恰好露出一小块紧实细腻的皮肉,隐约能看见清晰的腹肌线条。


    陈秀珠原本只是随意站在桌边等着,目光不经意扫过去,视线聚焦,她并非有意窥探,可那处破开的那块实在太抓人目光。


    “秀珠。”王冬生叫了她一声。


    陈秀珠反应过来,抬头看他,只见他脸涨得通红,他问:“你看什么呢?”


    “我看见你背心破了一个洞,原本想帮你补一下,又想想,针织的,坏了一处,基本上其他地方也马上要坏了。还是新买一件吧!”陈秀珠说道。


    “嗯。”王冬生点头侧身去拿桌上那件藏青色的上衣,抬手套上身。


    他穿上,抬手简单理了理衣摆,侧头看向陈秀珠,声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期待:“怎么样?好看吗?”


    陈秀珠抬眼望他,目光落在他身上,这是一件POLO衫,版型很正,剪裁合身,不宽不垮,恰到好处地衬出他挺拔的肩背、修长的身形。深藏青色显白,这衣服上身,原本硬朗朴素的一个人,添了几分斯文俊俏。


    陈秀珠笑着说:“很好看。”


    简单一句夸赞,平日里沉稳内敛的人,此刻被喜欢的人直白夸奖,连眉眼间都染上了温柔的笑意。


    试过上衣,陈秀珠立刻拿起一条卡其色的休闲长裤递过去:“这条搭配着穿。”


    王冬生伸手接过,停顿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下自己。


    陈秀珠瞬间会意过来。他腿上有旧伤疤痕,应该是不愿将身上的疤痕展露给她看。


    她立刻转过身,背对着他:“我不看,换好了叫我。”


    “好。”


    狭小的房间里只剩轻微的布料摩擦声。


    片刻后,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好了。”


    陈秀珠转过身。


    新衣穿在他身上,愈发显得身形挺拔,衬得他肩宽腰窄、身姿端正,整个人干净挺拔、温润如玉,全然褪去了往日朴素平淡的模样,愈发亮眼出众。


    恰在此时,窗外的议论声传了进来:


    “王家姆妈,冬生把秀珠接回来,两个人直接进房间,窗帘都拉得死死的!”


    “哎哟,小年轻谈恋爱,就是黏糊,关起门说悄悄话咯!”


    “两个人单独在屋里,还拉窗帘!”


    这群人呀!陈秀珠听得又好气又好笑,上前一步,唰地一把拉开窗帘。


    天光瞬间涌满房间,将屋内的景象清清楚楚展露在众人眼前。


    她撑着窗沿,对着天井里一众看热闹的邻里扬声开口:“你们可别瞎七搭八乱讲啊!我们在屋里试新衣服呢。”


    巧妹阿姨手里捏着毛线针:“我们可没瞎说话,也没乱讲什么呀,就是看见你们俩关着门、拉着窗帘!”


    旁边的爷叔挤眉弄眼:“对对对,我们啥也没说,就是实话实说!”


    陈秀珠无奈摇头,干脆侧身一把拉过身边的王冬生,将他直直推到窗边:“让阿姨、爷叔们看看,你穿我买的新衣服,好不好看?”


    王冬生站在窗边,被阳光衬得眉眼温润,一身新衣很时髦,面对满天井熟悉的邻里,他耳尖微红。


    王家姆妈站在人群里,笑看着儿子。


    “王家姆妈,冬生有了对象,是不是不一样了?”


    “我以前怎么没有发现,冬生长得这么好看。”


    “冬生么,一直很好看的呀!就是不打扮,现在有了对象,对象帮他一收拾,小伙子卖相不要太好哦!”


    “冬生和秀珠,站在一起,就让人觉得舒服。”


    满天井的夸赞声落在耳边,王冬生脸上红色未褪,下意识往身侧的陈秀珠看去,四目相对,陈秀珠满含笑意。


    两人站在窗口,一人温润挺拔,一人明媚灵动,并肩而立。


    “不要搞了,都是知根知底的,早点去领了证么好了。”


    “是的呀!”


    陈秀珠把衣服叠好了,又拿出两个袋子。


    “我去给阿姨、嬢嬢送点东西。”她回头对王冬生说道。


    “好。”王冬生点点头,“我去做饭,你慢慢聊。”


    说着他把衣服收了起来,陈秀珠往外走去。


    陈秀珠拎着礼物走出厢房,先去王家姆妈那里。袋子里是一件真丝衬衫,还有一支肩颈霜。


    王家姆妈年少逃荒,寒冬腊月冻伤了腿脚,成了瘸子,连带周身筋骨常年酸痛,每逢阴雨天、换季,肩颈腰腿就酸胀难忍,常年郁郁不适。


    上辈子陈秀珠时常挂念,给她买过无数膏药、偏方,当然都是治标不治本,其中治标效果还算好的,就是这款肩颈霜。这次去香港特地买了这么一支。


    “阿姨,”陈秀珠把东西塞进她手里,“这支肩颈霜您疼的时候用用,揉揉肩颈腰腿,酸胀能缓解不少。”


    王家姆妈接过礼物,笑得合不拢嘴。


    自家儿子一直没找对象,她心里烦,却也没办法,毕竟家境摆在那里,更何况孩子受过伤,儿子说他恢复了,可当时知道的人太多,传得也严重。


    每一次她托人做媒,人家就说:“秋娣啊!你家冬生是个好小伙子,但是伊受过伤,不好骗人家小姑娘的。”


    这事被儿子知道了,儿子跟她说:“姆妈,别去麻烦人家了,我现在这样也蛮好。”


    好什么呀!她心里烦啊!要是她走了,儿子就孤零零地一个人,她怎么放心得下。最近,她起了个心思,是不是趁着自己还有力气,给儿子领养一个孩子,这样她走了,父子俩作伴。


    她还打算什么时候去趟福利院,先去看好孩子,再回来跟儿子说。没想到秀珠离婚了,儿子跟她说,他欢喜秀珠。


    秀珠啊!那是一只凤凰啊!只有宋家把这只凤凰当成草鸡,弄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不管秀珠能不能生,秀珠是大学生,冬生的条件,他们家的条件也摆在那里,他们家是配不上秀珠的呀!


    没想到才几天,儿子就说,他跟秀珠处对象了。


    冬生要是跟秀珠成了,她就是现在死了,眼睛也能闭上了。


    邻居看见了都说:


    “哎呦,王家姆妈,现在可以放心了哦!”


    “肯定放心了呀,笑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王家姆妈被说得一直在笑。


    “我去林嬢嬢那里了。”


    “好。”


    走出去,就听见林嬢嬢的大嗓门,她没回家还在公共水槽那里噶三胡。


    林嬢嬢手里拿着糖,看见宋兴业这张晦气面孔。


    林嬢嬢看见他,想起今早的糟心事,存着逗逗他的心思,走过去:“宋老师,被单洗好了?”


    宋兴业不想跟这个女人说话,弄堂里的女人,都是嘴巴没把门的,一天到晚嚼舌根。


    “汏好了。”


    林嬢嬢笑着说:“以前我们家老张汏衣裳,你怎么跟他说的,你不是说男做女工,越作越穷。现在你怎么也汏被子了啦?”


    宋兴业抬头看她,没给她好脸色。这群长舌妇都是这个德行。他要往前走。


    林嬢嬢递过陈秀珠带回来的糖:“宋老师,秀珠带回来的糖,你吃两颗?”


    宋兴业是觉得自从陈秀珠走了之后,他们家乱了起来。但是他也认为陈秀珠闹得太难看,一点都不念旧情,走得太急,导致他们家成了这样。


    “我牙齿不好。算了!”他要往前。


    恰在这时,一旁抽着烟的李家爷叔吐出一口烟圈:“看起来,咱们弄堂怕是很快要办喜事了。秀珠和冬生估计没多久就要领证摆酒了。”


    “是伐,这也太快了吧?秀珠离婚才两个月吧?”


    “快什么快?伊拉明哲离婚一个礼拜不到就二婚了。”


    “这能一样吗?”


    这些话,落在宋兴业耳里,格外刺耳。


    刚好陈秀珠往这里走,宋兴业看着光鲜亮丽的陈秀珠,又想着王冬生这个瘪三,上次挑拨离间,今天早上拉扯他,指责他。


    他等陈秀珠走近了,冷哼一声:“蛮好咯,伊拉两个人结婚,说到底就是太监讨老婆,装装样子罢了。”


    众人笑意一滞,纷纷转头看他。


    宋兴业语气带着报复般的快意:


    “反正一个不行,一个生不出小宁,俩残疾人凑一对,真是绝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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