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早啊!
真作孽的是王冬生。
外语学院一路骑车颠簸到徐家汇,再换乘徐闵线,一路向南,奔赴远郊的上海汽轮机厂。
车程漫长,晃晃悠悠近一个半小时,等他踏进汽轮机厂偌大的厂区大门时,天边的日头已经西斜,临近下午四点。
好在锅炉厂与汽轮机厂同属重工系统,常年合作、往来密切,王冬生从前在锅炉厂做技术员时,就常跟着师傅来这边对接设备、学习工艺,厂区里不少老师傅、技术员都认得他。
他的师傅薛工,和汽轮机厂的总工宗工是多年老友、至交兄弟,宗工也向来把王冬生当成自家小辈看待。
王冬生走上前,掏出烟盒,客气地递给门卫师傅一支烟。
门卫见是熟面孔,知晓他是厂里老技术员相熟的后辈,没有多盘问,抬手放行,任由他径直走进厂区办公楼。
王冬生第一时间直奔宗工的办公室,宗工正伏案核对设备图纸,抬头看见推门进来的王冬生,很意外:“冬生?你师傅前两天还跟我说,你调去机械进出口公司高升了,当上厂长了,怎么今天有空跑我们厂里来?”
王冬生笑着坐下:“宗工,我这次是遇到难题,专门来请您这位老法师帮忙的。”
话音刚落,宗工的徒弟沈工恰好端着水杯走进来:“听说你直接去新厂当一把手,这跨度简直是一步登天。”
“看着是天上掉馅饼,指不定是坑。”王冬生笑着自嘲,“外人都看着风光,只有我自己知道,处处都是难题。到底是能吃下这块馅饼,还是被馅饼砸得翻不了身,全看接下来这几步。”
沈工敲了下他的脑袋:“小赤佬,别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既然落到你头上,那就是你的福气,只管铆足劲吃掉,哪有被砸死的道理。”
宗工是总工,不会做细节,以前项目有问题,王冬生大多找沈工,他跟沈工最熟悉了,沈工年近四十,拿王冬生当小兄弟看。
“所以这不赶紧来求你们撑腰了。”王冬生从皮包里拿出那一叠已经翻译好的《基础施工准备》资料,平整摊在办公桌上,说明来意。
“这批是咱们厂新到的法国进口汽轮机设备资料,本该是公司骨干对接跟进,现在所有人都去广交会了,留守的人直接把一摞难题全扔给了我。”
沈工低头快速扫过译文文稿,看着那些生硬晦涩、似通非通的专业翻译,瞬间看懂了其中的门道,当即皱眉骂了一句:“机械进出口公司那群老油条,是真不干人事!敷衍了事,难题一扔、责任一推,坐等看你出洋相。”
宗工翻看资料,外语学院的学生功底不错,普通语句翻译精准,但工业设备的专业术语、施工工况、机械结构,是纯书本知识覆盖不到的盲区。词典直译出来的文字,字字都对,放到实际施工场景里,却模棱两可、无法落地,根本没法直接用来指导吊装、地基加固、厂房适配。
“我找学生帮忙翻出了文字,可很多设备结构、施工标准,我光看字面翻译,还是搞不清楚。”王冬生说道。
“去把葛工叫过来。”宗工说道。
葛工是汽轮机厂设备的负责人。他一路骂骂咧咧过来:“老宗侬只老甲鱼,有啥个事体,不能明天说,都要下班了,我要赶班车的呀!”
“你给我死过来。”宗工招手。
葛工走近了,宗工指了指资料:“今天开会的时候,你跟我说的,机械进出口公司那帮子孙子,打一下,走一步,你说就算是设备到了,基础施工要等,安装更是要等法国人来,每一样都要机械进出口公司的人跟进,你真给不出时间。现在机械进出口公司负责设备安装调试维修的厂长来了。他现在要跟你一切确认,解决问题。你还下班做什么?”
葛工看向王冬生:“这不是老薛伊拉小徒弟?跟机械进出口公司有什么关系?”
沈工笑:“葛工,冬生现在是机械进出口公司安装调试维修的厂长了。有了这只小黄牛在那里,以后你想要跟我们推说设备不晓得什么时候安装好,我们不会相信了。”
“真的啊!”葛工侧头看王冬生,“哦呦!小鬼头,你这个厉害了。”
“葛师傅,我能不能做下来,还要靠你帮忙。”王冬生拿出烟盒,给三个人发了一圈香烟。
他现在不是默默干活的人了,他是场面上的人了,不抽,也要会发。
“冬生刚刚过去,进出口公司管安装和管维修的那些人,你晓得的!”宗工笑着说,“我们师徒俩帮冬生校对资料,你把老设备的资料拿出来,带着冬生去车间里,跟他好好讲一遍。”
葛工叹了口气:“晓得了,我先去打个电话,跟家里讲一声。”
王冬生也打了电话回弄堂,让接电话的爷叔,跟他妈说一声,今天晚上要加班。
葛工让自己的徒弟去翻了资料出来,他自己留下,让徒弟去赶班车。
他带着王冬生去小食堂,两人打了饭菜做坐下。
“机械进出口公司这群人。那帮人推三阻四、拖拖拉拉,正事不办、架子十足。”葛工重重地叹了口气,“三个月前,我们厂里日本机床,硬生生拖了我们整整两个礼拜!最后还是我亲自跑上门,好声好气求人、递烟赔笑,才帮我们联系外方……”
王冬生听着葛工骂机械进出口公司的人。
葛工骂完,笑了一声:“后来我才听说,当初负责对接那小子,做事敷衍、吃拿卡要,毛病一大堆,最后被你们韩总抓典型开除了。我们当时还背后说,以为就是换个人混岗,换汤不换药,以后该卡还是卡、该拖还是拖。”
“谁能想到,最后是你上来了。”葛工看着王冬生,眼里满是感慨,“你这个小黄牛上来了,我就放心了。”
“我只有锅炉厂的经验,像这次的设备就什么都不懂。刚刚开始学。”王冬生说。
“戆度,不懂,只要肯学,就会懂的呀!”葛工说道。
“嗯!”
吃完饭,葛工收拾好碗筷:“吃饱了,进车间。”
葛工带着王冬生进车间,厂房有几台老式同类型设备,整体结构、安装逻辑、吊装点位,和此次法国进口设备高度相似。
沈工指着设备本体、基座结构、吊装挂点、预留适配接口,对照老资料里的图纸和注解,一一对应讲解。
“你看这里,基座加固,就是对应的这个承重点位。”
“所谓厂房净高适配,就是这个吊装通道的预留空间。”
“前期基础预埋,必须卡准这个参数,不然设备落地就偏移。”
看得见的实物、摸得着的结构、几十年的实操经验,把原本晦涩难懂的外文资料、抽象参数,瞬间变得清晰。
王冬生一边认真听、一边仔细记,对照图纸、核对实物。
几台设备对照着资料看下来,王冬生也算是,彻底吃透整套施工前置流程。
回到办公室,宗工和沈工将一叠密密麻麻标注好校对意见、施工注释、风险提示的资料递还给王冬生。原本漏洞百出、只能看个字面意思的译稿,此刻已然成了可以直接指导现场施工的完整技术文稿。
王冬生仔细收好资料:“宗工、沈哥、葛师傅,今天真是麻烦你们连夜帮忙。后续还有剩余的技术细则、维保规范需要核对,我明天整理好,下午六点半准时送到徐家汇班车点,辛苦你们再帮我把一遍关。”
“放心,小事一桩。”宗工摆了摆手,“你好好稳住你那边的局面,这边的技术落地,我们给你兜底。”
几人又简单敲定了后续对接的细节,王冬生谢过三位老师傅,告别离开办公楼,踩着月色赶到厂区班车点,顺利坐上汽轮机厂九点返回市区的末班班车。
班车一路晃晃悠悠,从远郊闵行驶向市区徐家汇。王冬生靠在车窗边,闭目复盘整晚梳理的施工流程,每一个吊装点位、每一处地基参数、每一项施工前提。
抵达徐家汇时已近夜里十点,街上行人稀少,路灯拉长斑驳树影。
王冬生取了自行车,趁着夜色一路骑行赶回弄堂,到家时早已夜深人静。
一夜休整,翌日清晨,吃过早饭,王冬生赶往外语学院。
昨日有了汽轮机厂实物设备的直观认知,再加三位资深工程师的连夜校对批注,他对整套进口设备的施工逻辑、技术规范早已了然于心。
再次坐到教室桌前,翻看四名学生连夜赶出来的完整翻译初稿。
此前困扰众人的专业术语偏差、施工场景错位、参数释义模糊的问题,不再是困扰。一大堆繁杂疑问层层梳理、删减过滤,留下真正需要跟外方沟通的问题。
等所有人修改完毕,姚永刚趁着空档,开口:“王工,昨天帮忙翻译的这三位同学,都是实打实熬夜出力了。您看能不能给学校写一封正式的感谢信?对他们毕业分配、实习考评,能有不少帮助。”
“没问题。”王冬生一口答应,“你把三个人的姓名、班级整理好给我,我回单位就立刻写好盖章,送到学校教务处。”
说完,他又问:“这几个人品性、能力怎么样?你相处下来觉得靠谱吗?”
姚永刚笑了笑,如实回道:“他们专业底子不算拔尖,比起院里顶尖的同学有差距,临场翻译、专业适配都略显生疏。但人都很踏实,做事肯吃苦、不偷懒、不敷衍,交代的活百分百落地,态度特别端正。”
王冬生点头,默默记在心上。
机械进出口公司新成立的安装调试维修厂,核心岗位是技术实操、设备运维,不需要纯外语人才。
外语人才,公司里本来就有,就是公司里那群人……不说也罢了。但是说不要,还真未必能不要。所以还是要等韩总回来之后,再商量如何安排第一批人员。
“我有数了。”王冬生淡淡开口,“你们好好收尾工作,后续还有资料,我会再找你们。”
王冬生收好稿件稿子,告别几人,骑车赶往机械进出口公司本部。
等他走进办公大楼,抵达维保科办公室时,已经临近午休吃饭的时间了。
他回到办公桌前刚刚坐下,对面的钟主任呵呵一声笑:“王厂长,早啊!”
王冬生听出了他话里的阴阳怪气,他回:“早。”
说着钟主任拿起两个搪瓷盆,用筷子敲了敲,跟其他人说:“走了,吃饭去了。”
第122章 出娘胎第一
一屋子人应声起身,三三两两结伴往外走,往日里偶尔会搭话、喊他一声一起走的几个年轻干事,今天全都刻意避开了他的视线。
有人低头收拾本子,有人互相搭着肩膀说笑,有人脚步匆匆径直出门,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招呼他半句。
偌大一间办公室,他这个新上任的厂长,反倒成了最多余、最格格不入的那个人。
王冬生没放在心上,收拾好桌上的文稿,独自起身,跟着人流往单位食堂走去。
食堂里热气蒸腾、人声嘈杂。
同事们自发围成小圈子,低声说笑、窃窃私语,眼角余光却时不时偷偷扫过王冬生。只要他脚步稍微靠近,那一片的说话声就会瞬间压低、甚至戛然而止。
轮到打饭了,前面的老员工、普通干事,食堂阿姨都客客气气,大肉、素菜给得足量。轮到王冬生时,阿姨脸上笑意瞬间收敛,脸色冷淡,白了他一眼,手里的勺子翻来翻去,特地挑了一块很小的肉块,放进他的饭盆里。
单位里的人情世故向来最现实,同事排挤、私下议论也就罢了,连食堂阿姨都敢看人下菜碟,这是为什么?
他没有吭声,端着饭盆找了个角落空桌,默默低头吃饭。
草草吃完午饭,王冬生放下碗筷,去往单位档案室。
档案室的门窗半掩着,里面静悄悄的。
王冬生抬手敲门,开口说明来意:“张大姐,麻烦调一下汽轮机厂近年进口设备的项目存档记录,我想看一下。”
管档案的中年大姐抬眼瞥了他一下,眼皮都懒得抬:“午休,不办。”
好吧!那只能等下再来,他转身离开档案室,回办公室,拿了包,骑车往市三建赶。
他打算提前对接施工单位,预估出图周期、改造施工的具体费用、整体工期,把所有前置工作提前落实。
秋日午后的日头依旧燥热,来回几公里骑行,风吹日晒,汗水浸透了内里的衬衣,贴在背上闷得发慌。
跑完市三建,确认好初步预估方案,王冬生返回单位,拎着毛巾去往一楼卫生间擦汗透气,一楼很多人都去了广州,现在卫生间人少,他不会影响别人……
卫生间的窗户敞开着,楼下是单位后院的空地,几个女同志聚在树荫下乘凉闲聊,声音顺着风清清楚楚飘了进来。
“侬晓得伐?这个新来的王冬生,看着高高大大、正气老实,实际上私生活乱得一塌糊涂!”
王冬生听见这话,停下了手里的毛巾,从小到大听惯的评价都是老实、肯干、踏实、能吃苦。这样的说法,还是出娘胎第一次。
“啊?真的假的?看着一点都看不出来啊!”另一道声音满是诧异。
“哪能骗侬!”最先说话的人添油加醋说得活灵活现,“他根本不是正经处对象结婚,是跟结过婚的女人轧姘头!然后那个女人离婚了再跟他结婚的。”
“啊?真的啊!”
“那个女人的前夫侬是没见过,卖相老好的,正儿八经的大学生,斯文体面,家世也好。”
“听说哦,前夫家里老人接连生病、家里落难,那个女人立马就翻脸离婚,转头就跟王冬生领证再婚,你说像我们这种老老实实的女人,怎么做得出来这种事?”
“是的呀!没有私情,离婚了,能马上结婚。”这人又补充了陈秀珠的厉害之处。
“怪不得年纪轻轻就能空降当厂长,哪是什么本事,全是靠女人托关系、走后门!”
另一人听得唏嘘不已:“难怪昨天那个前夫会过来!我听楼上办公室的人说,那个前夫,昨天过来打听王冬生的事,听完真相气急攻心,下楼梯一脚踏空,直接从楼梯上滚下来了,走的时候一瘸一拐,憔悴得不像样子,真老作孽的。”
“啧啧,真是看不出来。”
“现在的人哦,有本事的不如会钻营的,有人靠本事干事,人家靠女人上位,世道真是不一样了。”
“就是有靠山,其他人哪敢像他这样?昨天他上午来了一会儿,屁股还没坐热,就走了。今天吃饭的时候过来,吃了顿饭又跑了。”
“我们是白天上班,人家只要夜班上好了就行。”
“对的呀!这种羡慕不来的。你有本事,也搞个厉害的姘头,让他为你离婚,再把你送到这样的位子上。”
“可怜那个前夫,好好的家没了,家里老人接连出事,自己还落得一场空,太可怜了。”
王冬生终于明白,莫名的排挤与敌意是从哪里来的,原来是宋明哲昨天来过公司。
他怎么都没想到,人能这样恶心,宋明哲居然倒打一耙,说他和秀珠轧姘头。
王冬生绞了一把毛巾,再擦了擦脖子,用肥皂把毛巾搓洗了,拿回办公室,晾在窗边。
王冬生去往传真室。
上午在外语学院梳理修正完毕的六条核心疑问,都是需要外方技术人员答复的关键参数,关乎整个前期施工筹备的对错。他要赶在今日下班前,正式传真给法国设备方。
这个时候传真机需要接信号才能传,传真室的工作人员态度冷淡。
接过他的传真稿件,看了上面的号码,平静地拨号,发传真。
发完传真,工作人员一脸木然地把原稿还给他。
王冬生笑着说:“如果他们有回复,麻烦提醒我一声,比较着急。”
这人看了一眼传真机边上的一个长方形的藤条筐说:“收来的传真都放那个筐里,自己来拿。”
“好的,好的。”王冬生说道。
传完文件,他再次去档案室。
这会儿早已过了午休时间,档案室正常对外开放办公。
方才态度强硬、借口午休拒办的张大姐,见他再次上门,没法再刻意刁难,不情不愿地从档案柜里抽出厚厚一叠汽轮机厂往期进口设备项目存档记录,重重放在柜台上。
王冬生弯腰抱起资料,道了一声谢,转身准备离开。
身后嘀咕声飘了过来:“装模作样。”
王冬生脚步微微一顿,没有回头,抱着一摞资料,走回办公室。
王冬生将资料平铺在桌面,落座埋头,逐页翻看、逐条记录、逐项比对。
越看,心里越沉。
他原本以为,过往项目进度拖沓,顶多是基层对接懒散、流程繁琐、偶尔推诿。可对照历年完整台账才发现,问题远比他想象的严重。
此前一台同类型进口设备,三月份就已到港清关,单单内部报关对接,就硬生生耗了二十三天;好不容易运进汽轮机厂厂区,设备直接露天搁置、无人跟进,一放就是三个多月。
后续施工对接、技术沟通、配件核验、安装排期,全程断断续续、一拖再拖,原本两三个月就能落地投产的设备,硬生生拖到大半年后才正式启用。
大把工期白白浪费,人力、物力、场地全部空耗,却没有任何书面说明、没有追责记录、没有整改措施。
不管了,他梳理着有效时间,结合市三建的施工预估、汽轮机厂老师傅给出的实操经验,反向推演工期排期。
只要流程顺畅、对接及时、资料同步到位,这类设备从到港、核验、进场到基础施工、安装调试,最多两个月,就足够了。
一晃眼,临近下班时分。
王冬生心里记挂着外方回复,他起身再次去往传真室,传真机旁整齐摆放着裁剪归类好的传真件,一份份码放得整整齐齐。
王冬生俯身逐份翻看,从头至尾扫了一遍,没有找到法国设备方的回复文件。法国和中国有时差,刚才发传真的时候,他们应该刚刚上班,才这么点时间估计还没回。
他正要离开,光无意间扫过角落的废纸篓。
纸篓里散落着几张作废的传真废纸、空白底纸,最底下团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团,纸张质地是传真热敏纸。
鬼使神差地,王冬生弯腰伸手,将那个纸团捡了起来。
指尖展开褶皱卷曲的纸页,字迹因为挤压有些模糊,虽然他翻译英文有些困难,自己的拼音名字,法国人的名字,他还是能看懂的,这是回复他的传真。
王冬生拿着传真纸,转头看向正低头收拾桌面、准备准点下班的传真室工作人员。
王冬生问:“同志,我的传真,为什么会在废纸篓里?”
那人收拾东西的手停了下来,抬眼,扫了一眼王冬生手里展开的纸页,一脸无所谓模样:“哦,刚刚传过来一堆文件,混在一起了,看着皱巴巴的,我以为是废件、重复件,顺手丢了。”
话说得轻飘飘。
王冬生盯着他:“我临走前特意叮嘱过你,回复优先提醒我。外方按时回传的正式文件,怎么会是废件?”
工作人员一副你能拿我怎么样的老油条做派:“传真机一堆文件乱糟糟堆过来,我哪能每一张都仔细核对?每天收发几十上百份文件,错漏一张不是很正常?谁知道是你要紧的文件,再说,你有什么要紧文件?”
他索性放下手里的活,抱着胳膊,一脸不耐:“这不被你捡回来了?又没弄丢、又没耽误事,多大点事。年轻人做事别这么斤斤计较,一点小事揪着不放。”
倒打一耙,反倒成了王冬生小题大做。
“文件没丢,是万幸。但你这是玩忽职守,没有责任心。”
说完,王冬生不再理会脸色阴晴不定的工作人员,转身走出传真室。
身后传来一声冷哼:“有责任心的人,不会两天加起来都在公司待不满四个钟头。”
第123章 跟老婆告状
王冬生快步走回办公室,楼里大部分科室早已人去楼空。
他拿起钢笔,认认真真写完一封措辞恳切的感谢信,将姚永刚以及另外三位外语学院学生的名字、做事态度、熬夜翻译的付出一一列明。
收好感谢信,又将昨日校对完毕、今日结合外方答疑最终定稿的全套汽轮机厂施工资料、翻译文稿整理整齐,分门别类装进公文包。
收拾妥当,他骑车直奔徐家汇汽轮机厂班车点。
六点半的班车点,沈工早已如约等候。王冬生快步上前,将其他几份翻译稿递了过去。
沈工翻了一翻:“我今天回去就校对,校对好了,明天还是这个点,这里给你。”
“嗯,谢谢阿哥!”王冬生说道。
“戆度,我们的机器呀!我们配合你是应该的呀!”沈工说道。
交接完毕,天色彻底沉了下来。
王冬生一路骑行赶回弄堂,到家得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不管天冷天热,吃过晚饭,大家总归会在弄堂里闲聊。
王冬生一路打招呼进去。
“冬生回来啦?”
听见声音,王家姆妈拿起一个竹箅,上头排了一个个饱满像元宝的馄饨,她进了灶披间:“冬生啊!你洗手啊!我下馄饨。”
“好!”王冬生去灶披间的水龙头洗手。
他出门去,没一会儿王家姆妈端了两碗馄饨出来。
王冬生奔波整日,身心俱疲,拿起勺子慢慢吃着。王家姆妈边吃边说着弄堂里的那些家长里短。
就在这时,隔壁的阿姨站在门口喊:“冬生啊!快点,秀珠打电话过来了,你赶紧去巷口电话亭等着,她等下再打过来!”
一听是陈秀珠的电话,王冬生当即放下手里的勺子,应了一声,快步冲出家门,直奔巷口的公用电话亭。
晚风穿巷,夜色微凉,电话亭里灯光昏黄。
他静静站在亭中等待,不过两分钟,电话铃声响起。
王冬生立刻接起听筒,低声道:“喂,秀珠。”
电话那头传来陈秀珠温柔的声音:“冬生,我这边一切都顺利,都挺好的。你这两天在单位,怎么样?还顺利吗?”
“蛮好的。”
他这辈子吃过穷、吃过苦、受过累,在乡下勤恳劳作、在车间埋头实干,从来都是踏实安稳,受人敬重。一路走来,师傅提携、前辈照顾、同辈和睦,从未受过这般无妄的污蔑……
被人背后造谣私生活混乱、靠女人上位,被全员孤立、被食堂阿姨冷眼、被档案室刁难,甚至被人恶意截留关键工作文件,蓄意挖坑让他工作翻车。
层层委屈积压心底,无从诉说,此刻语气不自觉染上几分低落与沙哑,哪怕刻意掩饰,也藏不住倦怠。
陈秀珠,瞬间就听出了不对劲,语气立刻沉了下来:“冬生,有人欺负你了?语气不对,跟我讲清楚,到底出什么事了?”
“没有,真没事。”王冬生强压下心底的郁结,低声安抚。
“你不跟我讲清楚,我今晚一夜睡不着。我睡不着,你家囡囡也跟着不安稳。”陈秀珠语气软了下来,“夫妻之间,就要商量着来。”
被她这般追问,王冬生再也撑不住,简略地将这两日的遭遇尽数道出。
说完,他连忙叮嘱:“你别跟韩总说,也别操心。我这边踏踏实实把汽轮机厂的项目做好,拿实绩说话,谣言自然就破了,没必要闹大。”
可电话那头的陈秀珠,冷笑一声:“冬生,这根本不是简单的同事闲言、私人恩怨,这是公司里的内斗。单纯的流言蜚语,顶多是众人背后闲谈、嚼几句舌根。没人敢明目张胆针对在岗干部,更没人敢私自截留、扔掉公务传真,故意卡你工作、毁你进度、给你挖坑。”
“啊?”王冬生诧异。
“机械进出口公司,是吃外汇、进口设备的核心单位,油水足,利益纠葛之下,派系多、积弊重。为了资源、岗位、利益,什么手段都有人用,行贿构陷、排挤打压,从来都不稀奇。”
这番话,彻底颠覆了王冬生的认知。
他见过贫苦,见过辛劳,却从未见过这般人心复杂、职场阴私。
听筒里,他语气带着一丝无措:“那这怎么办?我实在想不通,他们稍微打听一下,就知道事情不是谣传的那样,为什么所有人都当真,都要针对我?”
“因为人性从来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东西。”陈秀珠语气平静,“世人懒于求证,乐于从众。这个世道,本就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随即,她话锋一转:“但这是好事。别人用下作的谣言、阴私的手段攻击我们,可我们行得正、坐得端,真金不怕火炼。”
“嗯。”
“你想过没有?韩总为什么放着原来的维保科不用,非要单独拆分、全新组建安装调试维修厂,还要提拔新人、搭建新班子?就是因为老科室那帮人积弊太深、烂泥扶不上墙,推诿摸鱼、混日子拖进度,早已烂到根里。韩总早就想换掉他们,只是一直没有合适的契机,只能迂回绕开他们做事。现在他们主动跳出来,把把柄递到我们手里。我们正好借着这次机会,彻底跟韩总站在一条线上,让他借着机会把单位里烂根子一次性清理干净。”
“我懂了。”
电话那头的陈秀珠语气柔和下来:“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安心做事,剩下的我来安排。后天我就回家了,想你了。”
简简单单一句想念,瞬间抚平了王冬生整日的委屈与疲惫。
“我也想你,你在外好好休息,别太累。”王冬生温声叮嘱。
“嗯。”
挂断电话,陈秀珠脸色沉了下来。
韩总大刀阔斧拆分新厂、空降新人,必然会触动老科室那帮人的既得利益,风波迟早会来,只是没想到对方如此沉不住气,趁广交会主力外出、单位权力真空的空档,肆无忌惮地针对王冬生。
她走到前台:“等下韩总回来,麻烦跟他传一句,说日化厂的陈秀珠找他。”
前台连忙应声应下。
陈秀珠刚刚回房跟熊晓燕说了两句,就听见敲门声。
韩总推门站在门口,开口问道:“陈工,你找我?”
陈秀珠起身:“韩总,是要紧事,我们下楼找个清静地方说。”
“好。”韩总没有多问。
两人一前一后下楼,走到空旷安静的餐厅,挑了个靠窗的僻静角落落座。此刻用餐高峰已过,餐厅寥寥数人,完全不用担心隔墙有耳。
落座之后,陈秀珠开门见山,将王冬生这两日在公司的遭遇说了出来。
听完全程始末,原本神色平和的韩总,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他压着火气,低声骂了一句:“册那!这帮人正经事体一点不会做,拆烂污(拉稀)倒是拆得到处都是!”
“我早就料到老科室那群人心术不正、积习难改,肯定不会安分守己。”韩总语气冷硬,透着十足的失望,“小王刚上任,我特意安排他前两个月多看多学,不给他压重活、不催他出成绩,就是想着等我忙完广交会回去,站稳脚跟再帮他铺路、理顺所有关系,把新厂班子搭起来。”
说到此处,他怒火更盛:“我前脚带队出门、无暇顾及后方,他们后脚就敢在单位里搞小动作、排挤新任干部、耽误重点项目!我现在就打电话回公司,好好问问这帮人到底想干什么!”
说着,韩总站起来要走。
“韩总,别急。”陈秀珠叫了一声,“现在打电话回去,只能临时压下风波,治标不治本。顶多批评两句、口头警告,风头一过,他们依旧阳奉阴违、死性不改,反而会记恨小王,后续变本加厉地暗中使绊子。”
韩总动作一顿,看向她:“那你的意思是?”
陈秀珠唇角勾起一抹笑意:“我就问您一句真心话,您是不是早就想把维保科那帮混日子、拖后腿的老油条,一次性撸干净?”
韩总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韩总比谁都清楚公司内部的毛病,这些人常年推诿扯皮、吃拿卡要、靠着资历抱团排外,卡死进口设备对接、施工维保的无数节点,拖垮无数项目进度,早已是公司发展的毒瘤。只是这帮人盘踞多年、盘根错节,牵扯甚广,一直没有合适的由头和契机彻底清理。
“脓包藏在皮肉里,看着无碍,实则反复发炎。”陈秀珠笑着说,“让它彻底发出来,把脓白头挤掉。才会好。”
“现在机会刚好送上门了。”她抬眼看向韩总,“他们造谣构陷、渎职坏事儿,自以为拿到了咱们的把柄。您干脆顺水推舟,放任他们闹大。让他们主动往上头举报,举报您以权谋私,举报您破格提拔一个所谓‘品行不端、毫无资历、靠关系上位’的新人担任新厂厂长。让上级单位下来彻查这件事。”
韩总闻言,先是一愣,瞬间眼底怒意散去,反倒浮现出一抹笑意:“有道理!太有道理了!”
对方主动跳出来寻衅滋事、造谣诬告、渎职误公,一旦上级彻查,所有黑料、所有积弊、所有不作为乱作为的烂账,都会彻底摆上台面。
“这帮人自己寻棺材睡,那就怪不得我了。”韩总冷笑一声。
“只要借着这次彻查,把带头几个人拔掉,剩下那些跟风看热闹、不敢出头的普通员工,往后自然得夹紧尾巴做人。”陈秀珠笑着说道。
韩总笑了,他问:“你后天就回上海了,对吧?”
“嗯,后天回去。”陈秀珠点头。
韩总语气郑重:“你回去之后,多给小王做做思想工作,安抚好他的心态,不要被眼前的流言蜚语、小人刁难影响心态,更别急着自证清白。”
“我有数。”陈秀珠点头。
第124章 陈秀珠回家
吃过上次传真被人恶意截留、暗中挖坑的亏,王冬生从汽轮机厂拿到核对后的资料,再让姚永刚分析,索性在学校把传真给法国,让姚永刚去接收传真。
说是自己不想浪费时间来来回回跑,让姚永刚拿到传真直接就能帮他翻译了。
其他时间,他奔波联系超长特种运输车辆、核对设备承运参数,对接专业吊装班组,敲定进场吊装点位、器械规格与施工时序,把汽轮机厂进口设备进场、运输、吊装的每一个环节,都提前落实到位。
这两日里,他只回了一趟公司。第二天临近下班时分,王冬生专门归还那一摞厚厚的汽轮机厂项目档案资料。
还完资料,他去看了一下项目排期进展,小设备直接拉来,不用做基础,暂时不用关注。
一家国营毛纺厂,一套德国进口的印染机,这两天就要到交期了,后续同样需要落地安装、调试运维。
不同于汽轮机厂、锅炉厂同属重工系统,人脉熟络、老师傅提携帮扶,纺织厂体系完全是另一个领域,他没有任何熟人脉,而且他对印染机械完全没有概念,得提前准备起来……
没过多久,下班铃声响起。
王冬生收拾好纸笔,拎起公文包,没有片刻逗留,踩着点准时离开办公室,下楼去。
一众留守的职工跟着下楼。
“看见没?快四点半才慢悠悠进公司,坐不到半个钟头,五点准时抬脚走人,现在连装都懒得装一下了。”
“装什么装,人家背后有靠山、有本事攀关系。别说天天大半时间不在岗,就算一辈子不来上班吃空饷,照样有人保着。”
“真是世道不公,我们天天熬点坐班、八点钟上班,五点钟下班,就是一个小喽啰,人家一天上半个钟头班,就是厂长了,日子过得不要太舒坦。”
“这样明目张胆,也很少见的。真覅面孔哦!”
闲言碎语随风散在身后,王冬生充耳不闻,推了自行车就往外去。
回家,秀珠今天要回来了。
秀珠乘的航班五点半左右落地,六点半左右就能到家。
王冬生骑车赶回弄堂,和王家姆妈一起做菜,天色渐渐擦黑,弄堂里家家户户炊烟袅袅,晚饭香气漫溢开来。
六点十分左右,鱼汤炖在锅里,王冬生走到弄堂口。
送秀珠的车子没看到,倒是看见了垂着头的宋明哲。
宋明哲大概是看到了王冬生,眼神瞬间躲闪,头埋得更低,脚步匆匆,贴着墙根快速钻进弄堂,刻意避开对视。
过了十来分钟,一辆墨绿色面包车缓缓驶来,停在弄堂口路边。
车门推开,陈秀珠提着行李袋下车。
王冬生立刻上前,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提包。
“回来了。”
“嗯,回来了。”陈秀珠笑着应声。
两人并肩并肩,一起回到弄堂。
晚饭吃得早的人家,已经在公共水槽边洗碗涮锅了。
看见陈秀珠,问一声:“秀珠啊!出差回来了?”
“回来了。”陈秀珠随手从包里掏出一纸包潮汕话梅,递给正在闲聊的张家阿婆,“刚从外地带回来的一点小零食,尝尝味道。”
阿婆接过,给大家分了吃。
回到家里,陈秀珠洗干净手落座,王家姆妈盛了一碗奶白的河鲫鱼汤给她:“吃口汤。”
陈秀珠捧着汤碗,小口喝着鱼汤,她喝着汤问王冬生:“单位里,哪能了?”
王冬生侧头看了一眼他妈:“蛮好的,一切都顺利。你呢?和日本的合作谈得怎么样?”
陈秀珠瞬间就懂了他的心思。
她顺着他的话,温柔点头:“谈下来了,合资建厂的事彻底敲定了。日方出全部资金,厂里的二手设备统一作价一块钱入股,算是诚意让利。日方那边提了明确条件,合资新厂由熊阿姐出任总经理。除此之外,双方还会共建一座专属研发中心,由我来出任负责人。”
“是吗?那太好了!”
王冬生连日来积压在心里郁结在这一刻尽数消散大半。
连日奔波谈判、拉锯博弈,她在外吃了无数辛苦,终究换来了合作,他为她骄傲。
一旁的王家姆妈捧着碗筷,听得似懂非懂,只知道秀珠有本事、都能干大事,她不懂什么合资建厂、什么研发中心,只懂一件事:孩子在外奔波辛苦,该好好歇息。
“好好好,都顺利就好。”他们一吃完,王家姆妈就收拾起碗筷,“秀珠累了,快回房间歇着去。”
陈秀珠回了房间,王冬生提了水进来,倒进木质浴盆里,试好了水温说:“秀珠,汏浴。”
陈秀珠走到他面前,抱着他:“侬帮我汏。”
哪怕结婚这么久,秀珠肚子里都有孩子了,他还是免不了脸上发烫,手却落在她的衬衫上,解开扣子。
扣子解开,王冬生发现不过短短一周未见,她原本纤细的腰腹又悄悄隆起了一些。
他的手轻轻落在她隆起的小腹上。
陈秀珠微微低头,额头轻轻抵着他的肩头,呼吸间全是他干净熟悉的气息。
“冬生……”她声音软得都要滴出水来。
王冬生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帮她洗了澡,怎么把她抱上床的。
陈秀珠蹭着他,不让他下床去。
上辈子她一辈子都认为自己是性冷淡,这辈子跟他在一起了,才知道自己……
陈秀珠软软靠在王冬生怀里,略微过一下瘾也好。她手指搭在他温热结实的胸膛上:“这两天,公司里到底怎么样了?”
王冬生揽着她的腰身,动作轻柔生怕压到她的肚子:“没怎么样。这两天,就今天去公司待了半个小时。”
他耐心跟她细数这两日的动向:“我索性避开了单位那帮人的小动作,汽轮机厂那边核对好的资料,我直接交给姚永刚他们梳理翻译,对外给法方发传真、收回复,全都在学校完成,剩下的时间,我就在外头跑。对了,我还翻了新的项目排期,毛纺厂那台德国印染机马上到交期了,这块我不熟,也没人脉,接下去几天,我就跑这台设备的前期工作。给他们留空间留时间,让他们讨论个够。”
陈秀珠靠在他怀里,听得轻笑出声:“就是要这样。韩总还有一个礼拜才回上海,这帮人心里门清,这是最后的空档期,他们肯定会抓紧这点时间,把举报材料递上去,闹到上级单位去。他们要打韩总一个措手不及。”
他们想趁着领导不在、无人撑腰,先入为主把王冬生的名声彻底做臭,把韩总破格提拔的举措定性成任人唯亲、违规用人。
听着陈秀珠跟他细细分析,王冬生不禁慨叹:“秀珠,这个领导真难做。”
“经验呀!经历过一回了,以后就会了。”
陈秀珠不想一直紧绷着谈这些,她娇柔地轻轻蹭了蹭他的肩头:“对了,你猜猜,我这次当上研发中心负责人,工资开到多少?”
她之前跟领导一再推辞过高待遇,可领导最后决定,该拿就拿。高薪待遇落到自己身上,是时代红利,是个人能力的证明,心底难免藏着压抑不住的欣喜,只想第一时间告诉爱人。
王冬生见她眉眼弯弯、满眼期待,当即认真思索起来。
这年头的工资,大多是几十。
他从前在锅炉厂月薪七八十块,也不算少了。调来机械进出口公司,韩总破格提拔,给他开到一百三的月薪,已经是旁人望尘莫及的高薪。
陈秀珠之前在日化厂月薪一百零九,也是日化厂技术骨干的工资了。
他看着她伸出的三根手指,心里斟酌再三,试探着开口:“三百?”
这个数字,已经超出了他对当下工资的所有认知,几乎是普通工人小半年的收入。
陈秀珠看着他惊讶又认真的模样,忍着笑意,轻轻摇了摇头。
“猜不到吧?”她微微抬身,凑到他耳边,温热的气息擦过他的耳廓,带着抑制不住的雀跃与惊喜。“是三千。”
王冬生脑子瞬间空白,下意识脱口而出:“一年?”
在他的认知里,月薪三百已是天方夜谭,三千这种数字,只敢想成全年薪资。
陈秀珠失笑,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一个月。”
短短三个字,直接让王冬生彻底石化在原地。
他整个人僵住,眼里满是难以置信,呆呆地看着怀中笑意盈盈的妻子,大脑彻底转不过弯来。
一个月三千。是他月薪的二十多倍,是普通工厂工人几年的收入。
正常人谁敢这么想啊?
第125章 现场调查
过了两天,弄堂里不用上班、在家操持家务的阿姨阿婆全都聚在了林嬢嬢住的石库门天井里。
这栋楼里的朱家姆妈是崇明本地人,一手蒸白糖糕的手艺整条弄堂里讲第二,就没有第一的,这天正好约着大伙搭伙蒸糕。
天气凉了,糕不容易坏,每天早上蒸上两块。灶头支起来,有人添柴烧火,有人在案板前细细筛雪白糕粉,有人等出锅专门切糕分装,说说笑笑。
林嬢嬢捏起一块刚蒸好、冒着热气的白糖糕,塞进一旁王家姆妈嘴里:“还是要拌点猪油,糕才油润香甜,干巴巴的素糕哪有这个滋味。”
王家姆妈慢慢嚼着糕,点头应道:“说得对,等下我那两份糕,拌猪油进去。”
“晓得的。”林嬢嬢一边分拣配料一边讲,“红绿丝甜得发腻,秀珠不喜欢,咱们就只放红枣跟核桃肉。”
“加点葡萄干。”
“好的呀!”
众人正围着案板说笑忙活,两个神情严肃的人,抬脚走进石库门大门。
为首的中年男人掏出证件亮了亮,开口语气公事公办:“我们是市外贸系统纪检调查组的,今天过来,向各位街坊邻里走访了解陈秀珠同志的相关情况。”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手里的活计瞬间停住,筛粉的、烧灶的、切糕的,齐刷刷抬眼看过来。
林嬢嬢心里咯噔一下,率先开口问道:“秀珠好好的,是出什么事了?”
王家姆妈放下手里的木铲,看向两位来人。
调查组的人淡淡回道:“例行走访,了解陈秀珠平日里的为人作风。”
张家阿婆一拍大腿,笑着揣测:“我懂我懂,肯定是秀珠能力突出要提拔当大领导,组织上过来政审问话对吧?”
两位调查组同志对视一眼,没有否认,只道:“工作需要,过来核实一些情况。”
“那尽管问!”张家阿婆十分爽快,“我们都是看着秀珠长大的老街坊,她从小到大什么样,我们全都清清楚楚。”
周围阿姨阿婆纷纷附和。
“对对对,秀珠这小姑娘品性没得挑,我们整条弄堂都喜欢她!”
邻里十分热情,有人连忙搬来两条长条板凳请两人落座,有人转身回屋泡热茶,林嬢嬢端起一盘刚切好的热白糖糕递上前:“同志,尝尝刚出锅的糕。”
不等调查组主动提问,一众街坊你一言我一语,自顾说起陈秀珠的事。
“你们是不知道,秀珠从小命苦,真的老作孽。家里她是长女,底下一个妹妹、两个弟弟,一大家子开销全压在她身上,小小年纪天天洗衣做饭、照看弟妹,什么粗活累活全是她扛,从来没听见她叫苦。”
“读书更是拔尖,刻苦用功,直接被推荐进化工学院,当年可是我们这片少有的高材生。毕业分配进日化厂,年纪轻轻就是重点培养的技术骨干,大好前途摆在眼前。”
“断命的是,解放前宋家老太出钱给她爸开过盲肠炎。伊拉嗯奶是宋家的老佣人,就认为伊拉欠了宋家一条命。七四年形势最严苛紧张的时候,宋明哲是资本家后代,人人避之不及,生怕沾上边影响自身前途。陈家为了报恩,把陈秀珠嫁进宋家。就凭她工人阶级家属的身份,才保住宋明哲不用下乡劳作、受折腾。”
“可就因为这门亲事,原本前途光明的她,直接从厂里重点培养名单里划出去,变成需要长期观察、谨慎任用的人员,大好年华白白耽搁好几年。直到七八年宋家平反摘帽,我们这些邻居,全都真心实意替她高兴。”
众人说得唾沫横飞,满是唏嘘心疼,可这些陈年旧事,压根不是两人此行要核实的重点。
中年调查员抬手,出声打断众人的闲谈:“大家先停一停,我们今天要核实的不是这些旧事。”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望着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街坊:“我们收到实名举报,特地过来核实。想问问各位,陈秀珠和宋明哲还没办理离婚手续那段时间,是不是就和王冬生有不正当男女关系?”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所有人头顶,每个人都被劈闷掉了了。
“啥么事?这种缺德话都有人编得出来?”
“讲这话的人脑子是豆腐浆做的?凭空捏造这种脏水泼人!”
“我看举报的人脑子里就是一泡污,心肠歹毒得臭气熏天,专门毁小姑娘清白!”
一众街坊气得义愤填膺,下意识往前围了半步,把两位调查组同志圈在中间,人人满脸怒容,全都替陈秀珠抱不平。
两位调查员见场面一下子激动起来,连忙抬手安抚解释:“各位街坊先冷静,我们只是收到举报按流程上门核实,不代表举报内容属实,大家据实把真实情况讲清楚就可以。”
林嬢嬢盯着面前两个调查员,越看越不对劲,心头疑虑骤生。
她上前一步,直接端起桌上那盘刚出锅的白糖糕,往后一收:“我看你们根本不是什么调查员!你们是阿诈里(骗子),是来造谣骗人的吧?”
这话一出,现场又是一静。
张家阿婆素来护短,端起给他们泡的热茶,抬手就将杯中残茶混着茶叶一并泼在墙角地面,杯子重重地放在小板桌上。
“胡说八道!真是越查越离谱!”
陆家伯伯脸色铁青,上前抬手一推两人,沉声喝道:“起来!凳子别坐!”
几个手脚麻利的阿姨立刻上前,齐刷刷撤走长凳。
方才还被热情招待的两人,瞬间被晾在天井中央,周身全是街坊们冰冷愤怒的目光。
两位调查员脸色尴尬又无奈,连忙开口解释:“各位老街坊,我们真是市外贸系统纪检组的工作人员,证件真实、流程合规,绝对不是骗子,只是按规矩上门核实举报线索。”
“放屁!”林嬢嬢半点不信,“我看哪怕是宛平南路600号关着的人,都想不出这种荒唐龌龊的烂谎话!冬生和秀珠是什么人,整条弄堂都能打包票,你居然说他们轧姘头?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正争执间,弄堂口走来一个身影。李家阿婆牵着宋磊的手,慢悠悠路过天井门口,正要往宋家去。
自从吴慧腰做了手术,宋明哲和宋明思要上课,宋兴业要上班,裘素心去了美国,宋磊实在没人带,就请了隔壁弄堂的李家阿婆白天带孩子。
林嬢嬢眼尖,立马扬声叫住:“李家阿婆,你快进来!”
李家阿婆一愣,牵着宋磊的手走了进来:“啥事体?”
林嬢嬢直接指着她手里牵着的小囝,对着两个调查员高声道:“你们不是要找不正当关系的证据吗?证据就在这里!”
两个调查员怔住,下意识看向那孩子,神色错愕。
“只不过,做错事的人,根本不是秀珠,也不是冬生!是秀珠的前夫宋明哲!是他在外头乱搞,跟别的女人不清不楚,偷偷在乡下养了女人,还生了这个小囝。”
“你们是不知道,宋明哲做得有多过分!”旁边的阿姨接过话头,越说越气愤,“他在外头搞出私生子,还有面孔,靠秀珠养他,还让她伺候伊拉一家门,甚至把这个野种带回来,让秀珠养。”
“还要让让秀珠辞掉好好的铁饭碗,回来养他们一家子。”
“伊拉一家门不是还买通医生,说秀珠生不出来吗?”
“要调查是吧!你们去市妇幼保健院调查呀!宋家买通医生的事,后来被查实了,那个医生被处理了。”
“对的,对的。你们也能到宋明哲学校里去调查,查查看,他原本要么派出国留学的,为什么后来没有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把宋家忘恩负义、宋明哲婚内出轨、逼迫原配的前尘往事,从头到尾尽数道出。
两个上门核实情况的调查员听得目瞪口呆,脸上神色一阵青一阵白。
手里的举报材料写得有鼻子有眼,说王冬生,污蔑二人私通、作风败坏。可现场真实情况,与举报内容截然相反、完全颠倒。
恶人装委屈、好人被污蔑,黑白颠倒,荒唐至极。
“往这么老实、这么优秀的孩子身上泼脏水!我看是六月里要下大雪,冬天里要打惊雷,天底下最荒唐的笑话!”
王家姆妈此刻也彻底明白了,这两个人是来调查、抹黑自家儿子儿媳的。她心里又气又疼,二话不说,转身快步奔回家里。
没片刻功夫,她抱了一叠东西出来
一张张烫金的先进个人、岗位标兵、劳动模范荣誉奖状,下面还有一张老旧的报纸,版面边角微微泛黄,上面清晰印着几年前山林大火抢险的新闻,正文里白纸黑字,详细报道了王冬生不顾安危、奋勇抢险救人的英勇事迹。
王家姆妈忍着心头火气,将一叠荣誉与报纸重重递到两位调查员面前。
“你们好好看!好好瞧!”她声音带着哽咽,“我家冬生,从小老实本分、吃苦耐劳,进厂之后兢兢业业、舍己为公!他是救火的英雄,是厂里的先进标兵!”
“你们睁开眼睛好好看看。”
第126章 装电话
两位市外贸系统的调查员看着眼前厚厚一摞荣誉奖状、新闻报纸。
这些他们在王冬生档案里看到过,档案里的王冬生是个思想过硬,工作踏实的优秀青年。
但是那封举报信里却是另外一面,所以领导让他们务必调查清楚。
现在王冬生的邻居们已经给出了前因后果,心知这是一场典型的恶意诬告、构陷好人。
现在他们要去调查,这个谣言是怎么来的,举报王冬生的人是什么目的。
“我们先走了。”两人离开。
看着两人走出大门,天井里的众人依旧余怒未消,纷纷摇头叹气,七嘴八舌地议论开来。
“真是离谱!现在什么人都能写举报信胡乱咬人了?”
“冬生和秀珠两个孩子本本分分、踏踏实实,做人做事干干净净,居然也能被人揪着泼脏水!”
“摆明了是单位里有人眼红、心胸狭隘,自己没本事,就只会躲在背后搞阴私小动作,害人清白!”
大家替王冬生和陈秀珠不平,骂背后造谣生事的小人。
王家姆妈站在原地,收拾着自家儿子的荣誉,半点轻松不起来。
哪怕所有人都帮着自家孩子作证、洗清污名,可有人举报这件事,还是堵得她心口发闷。
邻居们看她情绪低落,纷纷出言宽慰,王家姆妈只是勉强扯了扯嘴角,没多说什么。
就在天井里的喧闹渐渐平息,众人准备重新收拾案板、继续蒸糕时,弄堂口又传来了脚步声。
“陈秀珠家属在伐?”
刚刚经历过一场恶意调查,王家姆妈此刻俨然成了惊弓之鸟,心脏猛地怦怦直跳,瞬间绷紧了神经,快步迎了出去,生怕又是来为难孩子、造谣生事的。
只见门口站着两个穿着邮电局工装的年轻师傅,手里扛着整卷的黑色电话线、接线工具。
不等王家姆妈开口询问,师傅主动说明来意:“我们是邮电局的,接到加急装机工单,过来给你们家里装私人电话,看看装在哪一间屋子?”
这话一出,整个石库门天井瞬间彻底安静。
在场所有阿姨阿婆爷叔伯伯全都愣住了。
他们这里也就巷口那一台公用电话亭,整条弄堂几百户人,都共用那一部电话,谁家能装得上一部私人电话,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私人住宅电话,大多只分配给高级干部、重点大厂一把手、资深专家学者,普通工薪家庭、市井百姓,连申请的资格都没有。
谁也没想到,今天居然有邮电局师傅,专门上门给王家装私人电话!
“我的妈呀!私人电话?王家要装自家电话了?”
邮电局的师傅一边整理线缆,一边笑着说:“这不是普通民用电话,是上面特意批的加急专线,权限不一样,这部电话可以直接拨打国际长途。”
“能打国际长途的电话?噶高级呀!”
王家姆妈站在原地,彻底懵了,脑子里一片云里雾里,呆呆看着忙碌的师傅,一时间缓不过神来。前一刻还在被人恶意举报、上门调查,这一刻居然天降殊荣,上门装专属国际长途电话,巨大的落差让她心绪翻涌。
师傅们从弄堂口公用电话亭主干线单独牵出专线,一路布线,穿过巷弄、绕开院墙,接入王家屋内。
“两间房间里都留了口子,电话机只有一个,装哪个房间?”师傅问。
王家姆妈指着儿子儿媳的房间:“装这间。”
师傅把电话机插上,拨号测试:“好了啊!”
说完,他拿了一张单子,让王家姆妈签字。
装好电话,王家姆妈继续去蒸糕,一笼白糖,一笼红糖糕出炉,已经下午四点出头,她转进灶披间,忙着洗菜淘米、张罗晚饭。
没过多久,下班的人流涌入弄堂,上班的人陆续回来了。
陈秀珠提着一只尼龙丝袋走进来。
巷口闲聊的街坊邻里见状,有人立马上前,想要替她提手里的袋子。
“秀珠回来啦!肚皮里有小囝了,怎么还拎这么重的东西!”一个阿姨顺手接过了袋子。
陈秀珠笑:“不重的,你们放心。袋袋打开来呀!里面是刚出来的洗衣粉,你们试用一下。”
这是她去广交会前给小黄布置的任务。
薰衣草的味道,哪怕不是复合味,也很好闻,而且这个香精价格不高,香型又稳定,最适合走大众市场。
她让小黄试着调配一款适用于大众市场的洗衣粉。
等她回来,小黄兴奋地给她看了样品。
她这两天在单位测试了,各项指标还不错,她微调之后,打算让小黄带着这个洗衣粉去广交会,这个产品可以低价走量。
本来就安排了小茅上半个月,小黄下半个月过去。
小黄可开心了,进厂这么久,一直打杂,跟了师傅半年不到,已经自己能研制洗衣粉了。
陈秀珠跟大家说:“这是新出的配方,味道、手感都不一样,价钱便宜的那种。你们用完了一定要跟我说说感受,厂里还要收集大家的反馈。”
大家拿着洗衣粉样品说:“晓得晓得,我们用完肯定告诉你!”
“秀珠,听说你们家里今天装电话了?还是能打国外的长途电话,噶高级!”
陈秀珠浅浅一笑:“嗯,工作上刚需,单位特意报批的加急专线。现在厂里和日方敲定了合资建厂,我牵头负责新产品研发,日常要和日本的技术团队高频对接、同步进度,普通电话不方便,这才专门申请了私人长途专线。”
“哦呦!那这么说,你以后是不是要去日本出差、工作啦?”有人连忙追问。
“去是肯定要去的。”陈秀珠说道,“只不过我现在怀着孕,远途奔波不方便,暂时不去。等后续项目审批落地、资金全部到位,我生完小囡休养好,肯定要去的……”
她笑了一声:“倒是冬生,说不定比我还要早出去。”
“啊?冬生也要去日本?”
“冬生现在调去了机械进出口公司,那条日本进口生产线比较特殊,后续要派她过去的。”
“哦呦,你们都要出去了呀!”
张家阿婆想起下午的事,连忙拉住陈秀珠:“秀珠啊,你是不知道,今天下午有人来家里调查你们!乱七八糟瞎编排坏话,造谣你和冬生没结婚前不清不楚,我们整条弄堂的人都帮你们作证,把他们瞎话骂回去了!”
“肯定是有人眼红你们日子过得好!”
他们一个个把下午发生的事,跟她说了。
“是有人看不得我们俩过好日子,要害我们夫妻俩。”陈秀珠看向弄堂口。
只见宋明哲垂着脑袋、面色灰白,拖着一身疲惫,失魂落魄地往自家方向挪步,整个人憔悴又萎靡。
“冬生接手新项目、当了新厂厂长,前途越来越好,有些人心里就失衡、发痒,非要搞点龌龊手段害人。”
弄堂里的街坊只知道王冬生调去了市机械进出口公司,已是天大的本事,却从没人知晓,他竟是新厂的一把手厂长!
“我的天!冬生是厂长啊!”
“年纪轻轻就当厂长了!”
众人哗然议论间,宋明哲脚步愈发僵硬,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只想快步逃离这片议论声。
可下一秒,熟悉的声音响起。
“宋明哲。”
陈秀珠出声叫住了他。
简简单单三个字,不带半分情绪,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让宋明哲脚步僵在原地。
他浑身一震,缓缓抬起头,一张脸苍白憔悴、毫无血色,眼底满是慌乱与心虚,不敢直视陈秀珠的目光。
陈秀珠缓步上前,她气场凛然,对比他的萎靡怯懦,高下立判。
不等宋明哲开口辩解,她抬手扬手,清脆响亮的一记耳光直接甩在他脸上。
啪的一声,响彻喧闹的弄堂。
“侬真是垃圾到极点了。”陈秀珠目光冰冷,“我自问,待你、待你们宋家,仁至义尽、问心无愧。我离婚,是因为你烂泥扶不上墙、人品败坏!你居然颠倒黑白、到处造谣,还恶意举报,污蔑我和冬生在没离婚前就私通?讲我是因为不想照顾你阿娘,所以跟你离婚。”
“我见过覅面孔的,但是从来没见过你这么覅面孔的人!”
宋明哲僵在原地,脸颊火辣辣发烫,眼底慌乱无措。
下午调查人员已经专程去到他的学校,当面约谈核实情况。他百般抵赖,最后只能含糊其辞,说是进出口公司的人打探消息,他碍于面子随口乱说、没有据实澄清。可调查人员已经明确告知他,后续会将他造谣诬告、恶意构陷的情况,正式通报学校,记录档案。
街坊们此刻恍然大悟。
“又是侬啊!宋明哲,你真是一点人味都没有!”
“秀珠触了什么瘟霉头,才碰上你这种垃圾。她护着你这么多年,她在你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还倒打一耙!”
“自己噶姘头、生下野种,逼秀珠辞职养野种,如今还造谣抹黑恩人、诬告好人!真是宗生都没你这样的。”
“太龌龊了!这种人怎么配读书、怎么配做人!”
“伊拉一家门,一直这样的呀!前面不是还造谣秀珠不能生,现在秀珠肚子都大了。”
宋明哲退后一步:“我没想……是他们……”
“你等着吧!”陈秀珠说道,“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第127章 你个十三点
宋明哲被陈秀珠当众打骂,又被整条弄堂的邻里指指点点、唾骂鄙夷,脸上火辣辣的,下午调查组找到学校,了解情况后,说会将他造谣的劣迹通报学校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里盘旋,压得他喘不过气。他心里只剩无尽的悔恨。
有钱难买早知道。他当初不过是一时嫉妒,见王冬生一个普通工人,一步登天,再对比自己一地鸡毛的人生、黯淡无光的前途,心生不甘。被进出口公司那群刻意打探的人套话时,碍于面子,随口应下。
他从没想过,随口的几句闲话,会被人利用发酵,变成一封实名举报信,最终闹到纪检调查组上门核查,将自己拖入深渊,断送学业前程。
若是早知道。他打死也不会随口乱说,可事已至此,一切都无力挽回。
宋明哲拖着沉重麻木的脚步跨进家门,还没站稳,屋内骤然响起一声怒吼,宋兴业拿着鸡毛掸子,脸色铁青、怒火冲天,一下下狠狠抽在宋磊身上:“我让你乱吃!我让你什么都往嘴里塞!不长记性!”
自打裘素心远赴美国、吴慧卧病在床,宋家彻底乱了套。往日里从不沾灶台、不干家务的宋兴业,被迫扛起家里的柴米油盐,上班回来,还要伺候吴慧、照看孩子,早已身心俱疲、满腹戾气,一点小事就瞬间引爆积压的情绪。
楼上房间里,宋明思带着崩溃的怨气陡然响起:“你们能不能别吵了!能不能安静一点!我还要做作业!”
宋明思今年升入高二,明年七月就要参加高考,正是埋头苦读的关键时期。
可家里日日鸡飞狗跳、纷争不断,她都烦透了。
年幼的宋磊再也忍不住,嘴巴一瘪,哇的一声放声大哭。
吴慧做完手术回来,就睡进了底楼,老太太原本的房间,听见宋磊大哭,连忙虚弱地出声阻拦:“别打了!孩子还小不懂事,没人看着看管,他哪里知道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你别下手这么重!”
白天拜托隔壁弄堂的李家阿婆照看宋磊,中午给吴慧送一口热饭。到傍晚,李家阿婆也要烧一家子的晚饭,只要宋兴业一到家,就会把宋磊送回来。
宋兴业下班回家,要忙着生火做饭。无奈之下,只能把宋磊关进吴慧的房间,让行动不便的吴慧看着。
小孩子天性顽皮懵懂,看见床头柜上摆放的吴慧的药片,好奇之下随手抓起,就往嘴里塞。
吴慧见状瞬间吓得魂飞魄散,失声惊叫。
在外做饭的宋兴业听见惊呼,疯了一样冲进房间,一把拎起宋磊,硬生生从孩子嘴里把药片抠了出来,积压多日的情绪彻底爆发,才忍不住抬手狠狠教训孩子。
心魔崩裂,自取毁灭
满屋子的哭闹、争吵、烦躁的呵斥,宋明哲站在门口,浑身冰冷。
宋磊哭得撕心裂肺,稚嫩的哭声尖锐刺耳,像一把钝刀,反复拉扯着宋明哲濒临崩溃的理智。
看着孩子哭闹不止,看着满屋狼藉,看着自己彻底毁掉的人生,宋明哲猛地冲上前,一把从宋兴业手里抢过那根鸡毛掸子。
宋兴业本来只是憋着怒火教训孩子,下手尚有分寸,只打屁股、避着要害。
可宋明哲此刻已然失了心智,扬起鸡毛掸子,红着眼眶,不管不顾、劈头盖脸地朝着宋磊身上狠狠抽下去。
“我让你哭!我让你哭!”
“都是你这个孽种!都是你害的!”
鸡毛掸子落下的力道又狠又重,宋磊吓得哭声都戛然而止,愣了两秒,才爆发出更凄厉的哭喊。
宋兴业彻底慌了,再也顾不上心底的烦躁,立马冲上前死死护住孩子,又惊又怒:“你疯了?!你要把他打死是不是?他只是个小孩子!”
“疯?我就是疯了!”
宋明哲猛地甩开他的手,眼眶通红,眼泪落下来,声音癫狂崩溃:
“是啊!我巴不得他死!他为什么要生下来?他为什么要活着?!”
他指着吓得浑身发抖的宋磊:“我的一切,都是被这个孽种毁的!”
“如果不是他,我和秀珠好好的,根本不会离婚!”
“如果不是他,我阿娘不会活活气死、早早走了!”
“我原本公派出国留学,前途一片光明!我现在什么都没了!”
他死死攥着手里的鸡毛掸子,指节泛白,浑身剧烈颤抖:
“都说是秀珠不能生,怀不上孩子!可秀珠根本没问题!她好好调养身体,明明就能生!如果没有他,我和秀珠会有孩子。”
“我为什么要鬼迷心窍?!为什么要为了这么一个野种,把好好的家、好好的人生,全部毁得一干二净?!”
楼上的宋明思彻底被这恐怖的场面吓住,连作业都忘了写,呆呆地站在楼梯口,看着失控发疯的大哥,满心惶恐。
床上的吴慧也怔住了,虚弱地看着歇斯底里的宋明哲。
宋明哲双目赤红,满脸泪痕,他这些日子,只要到夜里,翻身看见裘素心,就会想起陈秀珠,心里满是悔恨。只要到白天,在晒台上看见王冬生,也会想起陈秀珠,心里满是妒忌。这些都是剜心刺骨的利刃,时时刻刻在凌迟着他。
他死死捂着头,崩溃地喃喃自语:
“明明我喜欢的人是秀珠……”
“我当初到底是脑子坏了,还是鬼迷了心窍?我为什么要跟裘素心纠缠不清?”
“我明明有最好的人、最好的前程、最好的日子……是我自己,亲手把一切全都毁了啊……”
一墙之隔,陈秀珠坐在小板桌旁,笃悠悠地吃着热腾腾的糖糕。
“姆妈,糖猪油还可以多一点。”陈秀珠跟王家姆妈说道。
“晓得了。下个礼拜再蒸,我提早腌好糖猪油。”王家姆妈说。
隔壁的吵闹声又传了过来,整条弄堂早已经习惯了宋家日日鸡飞狗跳的日子。
往日里,邻里听见了也就听见了,愿意听的凑个热闹当个闲话戏看,不愿意听的关窗做饭,懒得掺和。
可今天不一样。天下午,调查组上门、王家装上全弄堂唯一一台国际长途专线、王冬生升任新厂厂长的消息,三件大事叠在一起,整条弄堂的焦点从头到尾都落在王家、落在她陈秀珠身上。
众人还没从这份震撼里缓过神,隔壁宋家又爆出这么一场惊天动地的崩溃闹剧。
所有目光、所有议论,再次齐刷刷落回陈秀珠身上。
听见宋明哲说他喜欢她,陈秀珠香甜的糕都吃不下了。
嫁给宋明哲,是她两辈子加起来,洗不干净的污点。
太脏了。脏得听见他喊她名字、听见他的疯言疯语,都觉得反胃恶心。
周围邻里看着她神色复杂,一时无人说话。
陈秀珠抬眼看向邻居们:“你们不用看我。当年是我嗯奶、我爷娘把我推进粪坑里的。我已经凭着自己的双手,爬出来了。出了粪坑,还被一只苍蝇念念不忘、纠缠不休,不是我的荣光,是很恶心一件事。”
天井里邻居附和陈秀珠的话,一个个面露嫌厌,连连摇头。
“真是这个道理!好好的人,被这种烂人惦记,太晦气了。”
“听得人头皮发麻,隔夜饭都要吐出来。”
众人正说着,自行车铃铛声传来,王冬生推着自行车走进天井。
在一旁闲聊的李家爷叔,立马抬高声调,笑着打趣,声音响亮得传遍半条弄堂:“哦呦!王厂长回来啦!”
突如其来的调侃,惹得旁边几个邻居跟着笑起来。
王冬生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无奈摇头失笑:“爷叔,侬寻我开心。”
“你这个厂长,又不是假的啦!”
“冬生啊!你做了这个厂长,工资涨了不少吧?”
“冬生,你是这条弄堂里工资最高的了吧?”
“不是的,我肯定不是咱们弄堂工资最高的。”王冬生说道。
“这怎么可能啦,我们弄堂还没有这么好的单位的厂长呢!”
王家姆妈连忙上前两步,催着他洗手吃饭:“快点去汏手。”
“嗯。”王冬生应声,把车停稳靠墙,转身去灶边洗手。
陈秀珠跟着走进灶披间,帮着王家姆妈端菜。
一家人落桌坐定。
陈秀珠顺手把一碟刚蒸好的糖糕推到王冬生面前:“姆妈今天刚蒸的,新鲜的时候特别好吃。”
王冬生拿起一块白糖糕咬了一大口。
陈秀珠端起饭碗,夹了一块焖得软糯入味的葱油芋艿送入口中。
她咽下嘴里的吃食:“今天调查组的人,上午先去我们日化厂了,厂里要接待广交会过来的访客,我根本走不开,我就让他们先核对我、冬生、还有宋明哲三个人的档案,查清我和宋明哲的离婚时间、他和裘素心的登记时间,还有我们俩领证的时间,他们就知道那是无稽之谈了。回来了,我听说中午他们又跑到我们弄堂家里来问话。”
她话音落下,邻居们七嘴八舌地接话,把刚才调查组来的事情说了一遍。
王冬生吃掉了糖糕说:“我快下班的时候,也接到了调查组的电话,伊拉老客气的,说明天早上找我谈话,做最终核实。我已经跟他们约好了。反正明天韩总也回来了。”
正说着,一道癫狂又凄厉的嘶吼,穿透过来:
“我就是嫉妒王冬生!我嫉妒他!”
“我嫉妒他能和秀珠在一起!我嫉妒他年纪轻轻就能当厂长!我嫉妒他和秀珠有了孩子!我嫉妒他拥有我本该拥有的一切!”
满巷寂静。
王冬生放下碗筷,走到墙壁边上,朗声道:“你少嫉妒一样,阿拉秀珠马上要成中日日化研发中心的负责人了,拿的是日本人发的日本标准的工资。”
陈秀珠看向王冬生,无奈:“你这个十三点。”
第128章 韩总回来了
中日日化研发中心负责人!
拿日本标准薪资!
这哪里是普通国营厂工人、普通干部能比的待遇。
短暂的沉寂后,邻居们一个个满脸惊奇,凑上前连连追问,眼里满是艳羡:
“哦呦!日本标准工资?!那得多少钱啊秀珠?”
“是不是比我们上海厂里的工资高出一大截?”
“我听说香港那边做工的工资,比内地翻好几倍!日本比香港还要发达,这待遇不敢想啊!”
“一个月能拿多少?秀珠你给我们说说!”
众人七嘴八舌围着打听,好奇心拉满。
陈秀珠浅浅一笑:“别围着工资问啦。对了,我昨天分给大家的新洗衣粉,你们回家试用下来感觉怎么样?”
话题总算转到新的洗衣粉上:
“好用的!比以前老牌子洗衣粉干净多了!”
“味道老好的,晒完衣服满身香,闻着特别舒服。”
“就是有一点,洗完手容易发干、发涩,和老式洗衣粉的毛病差不多,不如肥皂温和。”
陈秀珠点头:“这个配方主打的就是低价走量、去污能力强,面向普通大众家庭。成本压得低,就没办法兼顾护手的温和度,这就是它和高端洗衣粉最大的差距。以后就用它来替代老的产品。”
“这样啊!”
“好的多少钱,这个多少钱?我们也想用好的。”
“好的那种,就是我前两天给你们拿回来那种,我们出厂价是两块一袋。”陈秀珠说道。
“两块?我们厂里普通工人月薪也就四十来块,光是洗衣服一个月都要贴出去好几块。”
陈秀珠笑:“两块是出厂价,那款洗衣粉在香港一磅,不满一斤,九两,定价是二十五港币,促销什么的,也要卖到十七八块港币,换算成咱们的钱,卖出去大概六块多,一袋。”
邻居们听完集体倒抽一口冷气。
“六块多?就小小一袋洗衣粉?”
“哪里舍得天天用这种高级货!”
“也就香港人用得起,我们实在负担不起。”
陈秀珠点头:“所以那个是我们创汇的。这个也创汇,不过马上也会在国内卖,替代老的洗衣粉。定价也就是两角到两角半。全用得起的呀!”
有人连连摆手:“这个价钱么,还可以的。又香,洗得又干净。”
“我们什么时候能用好货啊!”
“是啊!用过好货了,差距还是感觉得出来的。”
“这就是我们油脂化工和欧美、日本的差距,原料都是靠进口的。等我们国家自己发展了,就好了。”陈秀珠叹了口气说道,谁能想到几十年后,中国成了工业中的卷王,上海平均月薪都破万了,洗衣粉一斤也就是四五块,还要有买有送。
陈秀珠和大家闲聊,王冬生打了热水回来。
天也不早了,大家各自回家,陈秀珠回到房间里,掐了一把王冬生:“你个十三点,说那些做什么?”
“就让他眼睛更红。”
好吧!老实人也是有脾气的。
*
第二天一早,两口子简单扒完早饭分头出门上班。
王冬生踩着八点的钟声踏进办公楼,这是连日来他头一回准点到岗。楼道里、办公室进出的职工,目光齐刷刷往他身上飘,交头接耳,视线里藏着打量、看热闹,还有几分幸灾乐祸。
他走到自己办公桌前,伸手拿起桌上的搪瓷茶杯。对面办公桌的钟主任搁下笔,皮笑肉不笑哼出一声:“王厂长,真是难得,今天倒是准时来上班了。前阵子半个钟头露个面就走,我们都快见不着你人影咯。”
王冬生淡淡一笑:“今天韩总出差回来了。”
说完端起空茶杯转身走到水房冲洗,回来拎着热水瓶笃悠悠泡上一杯茶,茶叶沉在杯底,雾气袅袅。
他坐下,摊开随身带的笔记本,细细梳理昨日跑毛纺厂,了解印染设备记下的资料。
大家苦机械进出口公司这帮人已久,听见他是机械进出口公司的人,主动去询问项目情况,都怀疑他是不是骗子。
他只能拿出工作证,拿出进口机械的资料,毛纺厂的人才相信。
他跟毛纺厂的人了解情况,那位同志一边说项目情况,机械情况,一边抱怨机械进出口公司的这群大爷。
有他这样态度好,愿意听他们讲的人,对方是知无不言。跨行业,怕什么?多看几遍就懂了。
笔记很多,整理誊抄,王冬生只管做自己的事。
直到他身边站了一个人:“王厂长,市外贸系统纪检调查组的同志已经在二楼会客室等候您了。”
“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王冬生合上工作手册,起身往二楼走。
人刚走出办公室大门,屋内压抑许久的议论立马冒出来。
“你们看他,到这个关头还一点不急。”
“他说什么?今天韩总要来,所以准时上班,噶嚣张哦!”
“上头调查组都找上门核实举报材料了,等核查结果下来,看他还能不能这么神气。”
“这事要是被坐实作风有问题,别说刚到手的新厂厂长位置保不住,连带他老婆的岗位都要受牵连,两个人一锅端。”
“就是,仗着韩总撑腰目中无人,这回有苦头吃了。”
一群人围在一起说得热火朝天,冷不丁韩总的秘书推门走进来,扫了一圈屋内,开口通知:“钟主任,十点到大会议室集中开会,全员中层干部到场,不准迟到。”
众人瞬间噤声,各自低下头装作忙活手头工作。
办公室里众人手上虽扒拉着报表、单据,心思却全然不在工作上,隔个两三分钟就有人偷偷抬眼瞟一眼门口。
墙上挂钟滴答作响,分针一格格挪过,半个钟头一晃就耗了过去,王冬生始终没有回办公室。
有人按捺不住,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去了这么久还不见人影,我看问题小不了。”
“可不是嘛,寻常问几句话十来分钟就完事,哪有谈半个钟头还不回来的道理。”
顾春芳说:“你们说……会不会直接扣下,带走问话了?严重一点说不定当场就抓起来了。”
“也有可能。”
钟主任坐在桌后,手里拿着钢笔,嘴角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时不时假意呵斥两句,却半点没有真的制止。
“你们少胡乱猜测,事情还没定论,别到处乱传闲话。嘴上积点德,等当事人回来再说。”
嘴上说着劝阻的话,可他半点没阻拦众人议论。
“都一个多小时了,人还没回来,这下真的悬了。”
“中层会议?上次哪个单位,领导开会,开着开着,把领导带走了。韩总不会也被带走吧?”
“越说越不像话了。”钟主任站了起来,拿了工作手册去五楼大会议室。
偌大的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大半人,全是前阵子跟着韩总赶赴广州秋交会驻场的各科室骨干干部。
秋交会为期整整一个月,行内人都清楚,整场展会八成的订单、成交洽谈机会全都集中在前半个月,单位人力、业务骨干也全都扎堆在前半段驻守;等到后半旬,重要负责人、核心业务人员便会分批撤回上海本部。
众人分开半个多月才重新碰面,一时间氛围活络起来,互相起身打招呼,口袋里摸出香烟递来递去,烟气缓缓漫开,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聊广交会上遇到的外商、谈成的单子,顺带说起这几天单位里传得沸沸扬扬、调查组上门核查王冬生的事。
一位分管食品设备出口的中年干部弹了弹烟灰:“我们走了半个月,怎么会传出这种流言?今年春交会的时候,我就关注日化厂了。以前,日化跟我们一样,主要出口就是针对亚非拉市场。今年春交会,日化就不一样了,放了卫星。这次秋交会,日化厂成交额增长保准又是拔头筹。人家可不是只跟日本高田日化敲定合资这么简单,当场还签了好几笔欧美长期供货订单。这里面的功劳,不能说多,三成都是陈工的。”
边上负责农业机械出口的老科长连连点头附和:“这话不假。我们想拿欧美客商订单难如登天,人家本土品牌垄断市场,门槛高得吓人。人家日化厂,东南亚、中东客商抢着订不说,西欧、北美采购商也大批量下单。人家轻工品进出口的人,人五人六,搞得像是他们的功劳似得。明明就是日化厂的功劳。”
角落里一名跟钟主任走得近的人低声插了句:“业务做得再好又能怎么样?私德要是有问题,一切都是白搭。现在调查组专门找上门找王冬生谈话,传出来的举报内容可不轻,真要是核实坐实,夫妻俩全要吃夹子。”
那位分管食品设备出口的干部说:“广交会上我跟陈工打过交道,陈工给人的感觉老正气的。这种话,我是不太相信的。”
“可无风不起浪啊,不然调查组为什么约谈王冬生?”年轻科员依旧不肯松口,“你们不在的时候,他基本上都不来厂里上班,来了也就坐一个小时,半个小时就走了。”
外头脚步声响起,韩总出现在门口,他身边正是据说正在被约谈的王冬生。
第129章 当面告状
韩总往里走,站在主位前,王冬生一路走过去,走到钟主任身旁落座。
韩总坐下,目光淡淡扫过全场,会议室彻底鸦雀无声,连抽烟的人都悄悄摁灭了手里的香烟。
“人都到齐了,开会。”韩总沉声说道。
韩总看着大家说道:“前半月攻坚阶段,各位驻场坚守、全力对接外商、跟进订单,辛苦大家,目前看下来,我们机械进出口,传统优势项目稳中有升。农用手扶拖拉机、小型柴油机、农田排灌设备,对东南亚、非洲、中东的援外与商业订单大幅增量,纺织成套设备、印染单机设备,更是拿下了多套整条生产线的外销订单,是轻工机械出口的主力增长点。
更值得肯定的是,这次我们打破了固有格局。我们成功打入西欧、北美市场,实现了品类突破、市场突破、口碑突破。”
听到这里大家脸上露出喜色。
在此之前,欧美市场门槛极高,能大批量签下长期供货合同,放在往年想都不敢想,实打实是扬眉吐气的好事。
有人按捺不住感慨出声:“以前总说欧美客商眼光挑、门槛高,只认他们本土牌子,只要打开了大门,以后会越来越好。”
钟主任脸上堆着热情笑意附和:“打开欧美市场,可不容易。咱们好好庆贺一番!往年广交会,能稳住亚非拉订单就已经算圆满,今年直接敲开欧美大门,属于突破性成果。等会后,咱们得安排福利物资,让全公司上下都沾沾这份喜气。”
“就是,就是!得庆贺一番。”
韩总示意大家安静:“庆贺肯定庆贺,等秋交会结束,等同志们都回来了,好好庆贺。但大家要清楚,我们机械进出口公司的核心使命,从来不是单纯跟风创汇。我们的核心职能,是引进先进设备、引入前沿技术,为全国各大工厂升级技术,帮各行各业提升产能、创造更多外汇。”
说完,他目光落在全场留守干部中资历最深、职位最高的钟主任身上:
“钟主任,你留守本部主持工作半个月,把这段时间的工作进度、项目推进情况,逐一汇报一下。”
钟主任连忙收敛心神,脸上堆起得体的笑容,起身颔首:“韩总辛苦,各位驻场同事辛苦了。我们留守本部的同志,始终守好本职、稳好后方,全力保障公司日常运转、这半个月整体平稳,无重大纰漏。”
他翻开工作台账,开始逐条汇报日常琐事,往年骨干全员外出驻场,留守人员只需要安稳度日、不出差错,就是圆满完成任务。
韩总正在点头,钟主任支支吾吾地说:“就是汽轮机厂的那些设备……”
“这个项目进展怎么样?这是市里重点督办的技改工程,半点拖延不得。”
钟主任汇报:“汽轮机厂进口成套设备,已经出港离岸十余天,法国方面的全套技术资料、安装调试细则也已经送到,就是……”
“就是怎么了?”韩总问。
钟主任立刻侧身看向身旁的王冬生:“小李想着让王厂长多熟悉核心项目、积累经验,就把全套资料移交到王厂长手上了。王厂长,这批资料应该还在你那里吧?”
满室目光聚焦在王冬生身上,王冬生淡淡应声:“资料在我这里。”
钟主任笑意温和:“这半个月小李多次找你,想要取回资料、完成翻译梳理、对接法方后续工作,可你大半时间不在公司,一直没能对接上。重点项目搁置至今,也是没办法的事。”
寥寥数语,轻轻巧巧就把项目停滞、资料未对接的责任,全部推到了王冬生身上,暗指他长期脱岗、拖延工作、耽误重点工程进度。
王冬生闻言,低低笑了一声:“钟主任,怕是误会了。我接手资料时,李干事明确跟我交接,清关环节归他负责,后续的现场安装、设备调试、中外技术对接,全部让我安排。我本以为是完整工作交接,并非临时转交学习。”
钟主任脸色一僵,强行辩解:“话不能这么说!韩总早前只是安排你观摩学习,这么重大的汽轮机成套项目,怎么可能贸然全权交给你?自然是等你熟悉透彻,再逐步交接!你私自扣下资料、搁置工作,确实不妥。”
“我并未搁置工作。”王冬生语气平稳,“我拿到全套资料后,第一时间咨询了顾干事、邹干事、陈干事三位老同志。三位老同志对我说,这套法国进口设备参数精密、技术专业度极高,属于市里头号重点技改项目,普通干事不敢擅自翻译、随意解读,一旦出错,后果不堪设想。所以三位老同志拒绝翻译。”
他翻开手边的工作手册,纸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参数、对接记录,一目了然。
“我看设备还有一个月出头就要到港,耽搁不得,就另外找人进行翻译。”王冬生这话刚刚说出口。
王冬生这话刚刚说出口,钟主任眉头一皱:“外面找人翻译?王厂长,你这就太草率了!这种国家级重点技改项目的精密技术文件,全是专业工业术语、设备参数、安装阈值,专业性极强。外头的人根本摸不透咱们工业设备的门道,只会生硬直译,翻出来牛头不对马嘴,错一个参数、误一个刻度,到时候设备落地安装出故障、汽轮机试运行出问题,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他话说得义正辞严,转头看向满室同事:“大家都清楚,这套设备是汽轮机厂的核心技改工程,半点差错都不能有。外行翻译出来的资料,非但没用,反而会误导后续施工对接,耽误工期、浪费外汇,后果不堪设想!”
一时间,会议室里不少人面露迟疑,纷纷看向王冬生,所有人都觉得,王冬生刚进来,还没摸清楚门道,为了功劳,乱找外人接手核心资料,实在莽撞。
王冬生点头:“钟主任说得没错,外语学院的学生,只懂文字、不懂工业,硬翻技术文件确实不行,很容易出现偏差纰漏。所以我除了找学生翻译,还请了汽轮机厂的宗工和沈工,还有设备维修的葛师傅,帮忙这校对、逐句核验这份法国设备资料。我拿着原件和翻译稿,配合他们的设备实操经验,一字一句对照、一段一段校正,把所有专业术语、安装阈值、调试标准,全部核对清楚。有疑问的,发传真给法国再次澄清。而且汽轮机厂有老款设备,所以这些资料都是澄清了的。”
“各位等一下,我去把资料拿过来。”王冬生站了起来,回到办公室,用钥匙开了柜子,拿出了一摞资料。
他走进会议室把资料放在桌上,他递过一个档案袋给管重工机械进出口的科长:“马科长,这是跟法国的往来传真。这是几份翻译稿件,从第一版到终版,以及中间修改的几个版本,都有。这是市三建基于法国的基础图纸和汽轮机厂情况出的施工图纸,和预算清单……”
这里的大部分人都是今天进公司就听说了新来的那个厂长,脱岗摸鱼、玩忽职守,而且更加精彩的是他和他老婆的桃色新闻。
马科长问:“王厂长,这些都是你一个人做的?”
这群人看着一份份的资料被摊开,大家都是公司的老人,谁不知道这些资料,要外方,还要跟使用方沟通,哪怕是一组人来做,一个月完成算很快了,有时候遇到卡点,拖两三个月都有可能。
“我怎么有这个本事?是外语学院四个学生帮忙,是宗工、沈工,还有葛师傅他们上心。也是市三建的老凌卖我面子。我就是每天张开眼睛从家里跑虹口,从虹口跑徐家汇,再去闵行,再去虹桥。”王冬生笑着说,“唯一的小插曲,是法方传回的传真,被传真室工作人员误归为废纸,扔进了废纸篓。”
这话一出来,有人说:“还有这种事?”
韩总往后勤科长那里看去,后勤科长咽下一口唾沫:“王厂长,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啊?你也不来说一声,这样重要的文件,直接让他们送到你桌上。”
王冬生笑得憨厚:“不敢,不敢。那位阿姐说她每天要处理几百份传真件,看错也是老正常的,阿姐那么忙,怎么好让她送文件呢?我生怕她再收错文件,后来我就去外语学院,借他们的传真发文件了。”
韩总的脸色越发黑了。
有人打圆场:“王厂长工作真的老勤奋,老主动的。”
韩总笑:“这当然了。他是锅炉厂有名的小黄牛。薛工的关门弟子,技术好,还肯干,市劳模。要不然我怎么会看上,把他给抢过来?”
“韩总,也不是。我天天这样跑,也吃不消的。这两天我在跑毛纺厂的印染设备。天天跑外语学院和毛纺厂也很头疼。顾干事、邹干事、陈干事三位老同志说他们不敢帮我翻译,我想问问有没有敢帮我做紧急翻译的?那四位学生还是要上课,他们能进行整份文件翻译,但是收到传真,就几句话,我还要跑外语学院,请他们帮忙,实在太累了,最好还是身边的人,随时能帮我个忙,帮我翻译一下。”王冬生看着韩总,“您说是不是?”
大家都是职场老油条,哪里听不出王冬生这番话的意思。
这哪里是请教问题?这是把钟主任牵头的留守班子、推诿的老干事、故意找茬的后勤传真岗,全部挨个告了一遍状。
钟主任脸上的笑意彻底僵死,面色青一阵白一阵,坐立难安。
这个时候会议室的门被敲响,韩总说一声:“请进!”
进来的是上级部门纪检调查组的一位同志。
“韩总,调查结果已经出来了。”
韩总看向这位同志:“你宣布一下。”
第130章 调查结果
纪检干部走到会议桌主位旁,面向众人,朗声开口:“韩总,各位同志,针对近期收到的、关于市机械进出口公司新任安装维修厂厂长王冬生同志的实名举报,市外贸系统纪检组已完成全部核查、走访、取证工作,现将调查结果当众公示。”
他翻开手中的官方卷宗:
“本次实名举报共计三条问题。第一,举报王冬生、陈秀珠二人,在陈秀珠未解除婚姻期间,存在不正当男女关系;第二,举报陈秀珠利用个人人脉与行业影响力,违规为初中学历的王冬生谋取厂长职务,属于违规提拔;第三,举报王冬生个人能力不足、工作态度恶劣,长期脱岗旷工、玩忽职守,不胜任岗位。”
全场鸦雀无声,所有人凝神静听,等待最终定论。
“经核查取证,第一条举报内容完全失实。根据街道、居委会、邻里走访记录,以及陈秀珠同志前夫单位取证结果,陈秀珠此前婚姻破裂,系其前夫长期存在不正当男女关系,且非婚育有一子,导致婚姻破裂。陈秀珠正式办理离婚手续、恢复单身之后,才与王冬生同志正常交往,两人品行端正,不存在任何不正当关系。”
纪检干部继续宣读:
“第二条举报内容完全失实。王冬生同志履历清晰、提拔有据可查,不存在任何人情破格、违规谋职。王冬生十五岁主动响应号召下乡插队,插队期间工作勤恳、作风扎实,多次获评先进个人。曾在重大火情事故中,三次逆行冲入火海,成功救出五名群众,自身造成全身大面积烧伤,获评市级见义勇为先进个人、雷锋式好青年等多项荣誉。”
“返城进入锅炉厂工作后,王冬生同志从基层车间学徒做起,刻苦钻研技术,凭借过硬技术能力与突出工作成绩,一步步成长为技术骨干,获评市劳动模范,是靠实干、靠勤奋成长起来的技术干部,绝非传闻中无学历、无能力靠关系上位。本次调任机械进出口公司下属工厂厂长岗位,是组织择优选拔结果。”
众人彻底懵了。
谁也想不到,这个被众人嘲讽、贬低、造谣的年轻厂长,居然有着如此耀眼的履历。火海救人、身负重伤、市劳模、实干技术骨干,每一项荣誉,都是普通人一辈子难以企及的高度。
纪检干部目光扫过全场,落下最终定论:
“第三条举报内容完全失实。经半个月全程核查、走访相关单位,王冬生同志入职机械进出口公司以来,无一次无故脱岗、旷工记录。众人所见的‘不在办公室’,均为下沉一线、走访工厂、对接项目、跟进重点技改工程。”
“尤其是汽轮机厂法国进口成套设备重点项目,在本部多名老同志畏难推诿的情况下,王冬生同志主动担当,联动厂区工程师、施工单位、院校资源,加班加点完成资料翻译、参数校对、图纸落地、外方对接等全部前置工作,项目推进高效、扎实、规范,不存在任何玩忽职守、拖延懈怠行为。”
“综上,三条实名举报均为不实举报,无任何属实依据。特此公开澄清,为王冬生同志正名。”
话音落地,足足好几秒,没有人说话。
最狼狈的莫过于钟主任。
他脸色惨白,浑身僵硬坐在原位,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刚才他还当众甩锅、刻意构陷、暗指王冬生渎职误事,如今真相大白,所有罪责、私心、嫉贤妒能的心思,被扒得一干二净、摆在台面之上。
韩总坐在主位,神色冷冽,目光淡淡扫过全场,没有说话。
纪检干部收好卷宗,补充道:“后续组织将追溯不实举报源头,严查恶意造谣、传谣、诬告陷害干部的行为,坚决杜绝抹黑实干干部的不良风气。”
这句话出口钟主任额头冒汗。
纪检干部收好卷宗,对着韩总微微颔首示意,转身大步走出会议室。
咔哒。
会议室大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走廊声响,屋内死寂。
所有人低着头,大气不敢喘一口。
死寂之中,韩总手里拿着打火机,钢制的打火机敲着桌面。
笃、笃、笃,每一声都像是敲在钟主任的心口上。
半晌,韩总终于开口,嗓音不高,却带着滔天怒火:
“我带着骨干班子去广交会半个月。我不求留守的各位,能做出多大业绩。我只求一件事,给我太太平平守好本部,混过这半个月,等我们回来。”
他抬眼,目光冷冽地扫过全场:“结果呢?我前脚刚走,你们后脚就给我闹出这么一桩天大的荒唐事!”
屋内众人头颅垂得更低,无人敢与之对视。
韩总深吸一口气,语气愈发沉重:
“你们都是做外贸、搞机械引进的老人,你们比谁都清楚,国家现在外汇有多紧缺、有多金贵!
可我们现在在干什么?设备基础施工,要等外国工程师来;设备进场安装,要靠外国工程师来;整机调试校准,必须外国工程师来;后期故障维修、参数优化,还是离不开外国工程师!”
他语气愈发痛心:“你们谁不知道,现在欧美、法国、日本的资深设备工程师,来华驻场服务,日薪按国际标准结算,一天一百二十到一百五十美元,折合人民币将近四百块!这还仅仅是基础薪资!往返国际机票、一线城市涉外宾馆单间住宿、专属翻译、专车接送、一日三餐伙食补贴,样样都要我们全额承担。赶上节假日加班,他们放假,我们照样给钱!”
他把打火机拍在桌上。
“一套大型汽轮机设备,调试落地至少一两个月,光是付给外方专家的人工服务费,就要消耗掉国家多少宝贵外汇?你们算过没有?最要命的是,对方心情不好卡进度、技术封锁卡参数、漫天抬价卡工期,我们一点办法都没有!国内无数重点技改工程,只能被动等待、无限延期,工厂产能上不去,创汇能力提不上来,年年白白流失大量外汇!
所以我一直在想,能自己做的,我们一定要自己做!能自主吃透的技术,绝不依赖外人!能省去的外方人工成本,一分都不能浪费!只有万不得已、核心精密环节,再请外方工程师来华!”
话音落下,他转头看向王冬生:
“所以我把王冬生调到我们公司。他年轻、肯吃苦、能下沉、懂设备、懂施工、懂图纸原理,从一线车间摸爬滚打出来的技术骨干。除了欠缺外文能力,其余方方面面,都是当下最适配我们的优秀年轻人。是我特意挑出来,帮公司啃硬骨头、破技术困局的人。”
说完,他转头,目光重新凌厉地扫过全场所有留守干部:“可你们呢?!”
韩总猛地站起身,伸手抓起烟灰缸,狠狠朝着墙面砸去!
哐——!
清脆刺耳的碎裂声骤然炸开,瓷片四溅,落在地面。
满室众人浑身一颤,吓得心脏骤停,一个个脸色煞白。
韩总胸口剧烈起伏:“你们整日造谣生事、污蔑扯皮!想方设法抹黑实干的人、挤走干事的人!就因为人家破格提拔、年轻有为、能力出众,戳了你们混日子、熬资历、怕担责的舒服日子?!”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无人敢辩驳一句。
就在众人以为韩总还要继续暴怒追责的时候,他胸口起伏几番,怒火硬生生压了下去,陡然自嘲般冷笑一声,突兀笑了出来。
“也好,真的挺好。”
他环视全场:“你们这帮人,整日闲得无事生非,凭空捏造谣言也就罢了,偏偏把小王的爱人陈秀珠同志也扯了进来。你们是真的无知无畏,胆子大得离谱。轻工局能让你们这样污蔑他们的宝贝?轻工局局长闹到市里去了,上面专门点名,要求彻查到底、肃清谣言、严惩诬告,还陈秀珠同志一个清白。”
他重重哼了一声,怒骂道:“简直是脑子被厕所门轧扁了!”
“日化厂谁不知道陈秀珠同志当初为什么离婚?整条弄堂、日化厂、外语学院都清清楚楚!打个电话问一句就能搞清爽的事,你们偏要瞎编乱造、以讹传讹!这下舒坦了?自己给自己买棺材睡。”
韩总疲惫又愤怒地挥了挥手:“散会!”
广交会回来的人,事不关己,往外走去。留守的那几个,一个个垂头耷脑、脸色惨白如纸,浑浑噩噩地走出会议室。
钟主任更腿抖得不行,短短一段路,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他心里清楚,这次的祸,彻底闯大了。
已经是中午饭点的时刻,王冬生抱着资料回了办公室,锁了资料,拿了饭盆下楼去。
刚踏入食堂大门,就看见公告栏前围满了人。
一张公告刚刚张贴完毕,是市外贸纪检组下发的调查结果公示,将三条举报全部失实、王冬生同志清白履职、履历过硬的结论写得清清楚楚,同时明确标注将溯源严查造谣诬告行为。
“我的天,原来全是谣言,讲得像真的一样。”
“火海救人、市劳模,被我们瞎议论这么久,太不应该了。”
“那几个当初传得最凶、说人家脱岗摸鱼、私生活混乱的,这下麻烦大了。”
“调查组约谈,我还真以为王厂长出了大问题,搞了半天是被人诬告的。”
“最荒唐的是私生活那档子事!原来错的全是前夫,轧姘头,生私生子,真是离谱。”
人群的议论声渐渐变味,从最初的震惊愧疚,慢慢转向追责溯源,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谣言不是凭空冒出来的。
视线不约而同,齐刷刷看向食堂角落的一张餐桌。
顾春芳孤零零坐在那里,手里捏着饭勺,面前的饭菜一口未动,整个人坐立难安。
这半个月以来,办公室里绘声绘色的流言,大多是从她嘴里传出来的。
是她最先言之凿凿,说王冬生、陈秀珠二人私德败坏,是她添油加醋,四处散播王冬生一无是处、靠老婆上位;更是她特意找来前夫宋明哲,拿一面之词当作铁证,在办公室大肆宣扬,弄得全公司上下人人深信不疑。
可到头来真相大白,荒唐得让人可笑。
“原来是宋明哲自己不正经,自己乱搞,还连累两个好人背黑锅。”有人低声冷哼,“当初说得跟亲眼看见一样,害得我们全都跟着瞎传、瞎猜忌,现在好了,闹出这么大的事。”
“可不是嘛!要不是她天天在办公室吹风、带头造谣,谁会知道这些子虚乌有的事?现在市里要溯源严查诬告传谣,我们这些跟着随口议论的,全都被她连累了。”
顾春芳做梦也想不到,事情会闹得这么大,会惊动市里,会公开公示、溯源追责,想想胡干事的结局,她不寒而栗。
全是宋明哲这只宗生害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