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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老弄堂里的小日子[八零] 210-220

210-220

    第211章 高田中国研


    下午三点多,陈秀珠走进弄堂就听见巧妹阿姨的声音:“宋兴业,你个阿缺西!吴慧死人装回来,是谁叫人帮你把灵堂搭起来的?是谁帮你报的死讯?是谁安排人去替你看孙子的?你良心被狗吃掉了?”


    天井里站了一圈人。宋兴业被堵在自家门口,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旧衬衫,半边脸还没完全消肿,青紫交加的印子糊在颧骨上。他想说话,被巧妹阿姨连珠炮似的话堵得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阿珍阿姨从二楼的窗口探出半个身子,笑嘻嘻地往下看:“伊啥辰光有过良心?你之前自己讲,再管伊拉家的事体,手指头都烂掉。乃么好来!你又多管闲事多吃屁了伐?”


    她转头看向天井里的邻居,声音里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头:“你们讲,巧妹是不是活该?”


    天井里几个人都笑了。有阿姨坐在竹椅上打毛衣,眼睛盯着毛线头也没抬,说:“巧妹就是心太软,上回伊拉屋里出事体,她跑得比谁都快。侬看,好人有好报伐?被人骂吧!”


    李家爷叔端着茶杯靠在自家门框上,吐掉一口茶叶渣子:“这种烂污人家,一点都不能沾的。稍微搭手一点,就是手伸了粪坑里。”


    宋兴业的脸从青紫涨成了猪肝色。他往前跨了一步,声音抖着:“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你们为什么要跟那个女人讲?讲什么吴慧是因为孩子吃了老鼠药、被我打了、被明哲骂了才跳河的?”


    他的手指在空气里乱戳:“关你们什么事?你们凭什么去跟外人讲?”


    巧妹阿姨的手指都快戳到他鼻尖上了:“我老实人呀!又不像你,满肚子花花肠子,骗了老婆骗姘头,两头骗。我一根肠子通到底的,有一句讲一句。怎么,我讲错了?”


    她回头朝天井里看了一圈:“你们讲,我哪一句话讲错了?”


    阿珍阿姨笑了一声:“一句也没有讲错,但是你戳穿了宋老师的西洋镜呀!”


    大家哄堂大笑,宋兴业站在门口,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挤出一句:“你们……”


    陈秀珠踏进天井,目光在宋兴业那张青紫交加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不紧不慢地走到自家门口,回过头来。


    “宋家爷叔,你还有空在这里跟一群阿姨阿婆吵相骂?”她的声音不高,但天井里的人都听见了,连二楼窗口的阿珍阿姨都安静下来往下看。


    她笑了一声:“有这点时间,你不如快点去学校。寻领导、寻关系、寻门路,保牢你的工作要紧。”


    宋兴业愣了一瞬,像是没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


    陈秀珠看着他,语气不急不缓:“你和你的姘头是一路货。你站在赵老师的角度想一想。伊单身一个人,没了工作,没了劳保,以后怎么办?这份工作是被你搞掉的。她会干什么?”


    宋兴业看着她,陈秀珠继续说:“你们家现在就你一个人有工作。你们家小囝以后要花的钞票,后遗症、康复治疗、身体调理,样样都要钞票。你有空在这里骂邻居,不如赶紧去学校。再晚,赵老师一闹,领导把话说出去了,你连哭都来不及。”


    宋兴业站在那里,脸上的青紫和猪肝色混在一起,像调坏了的颜料盘,他猛地转身,拉开家门冲了出去。门板在他身后哐当一声撞上,又被弹回来,慢慢悠悠地晃了两下,终于合上了。


    巧妹阿姨把手里的抹布往水盆里一丢:“秀珠,你跟他讲这些做什么?他这种人,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陈秀珠不想说,已经晚掉了。赵英英这个人,脑子比宋兴业好,要不然也不会骗得宋兴业把老婆的压箱底都送给他。


    她嘴上说:“他听不听是他的事。我说不说,是我的事。”


    她朝屋里走去,王家姆妈已经抱着小囡囡站在门口了:“今天回来怎么这么早?”


    “我就抽空回来一趟,五点钟,还要出去吃晚饭。”陈秀珠接过小宝宝。


    陈秀珠给孩子喂了奶,陪着孩子玩了会儿,换了一身衣服,跟王家姆妈说:“姆妈,我出去了!”


    “晓得了,几点钟回来啊?”


    “今天可能比较晚,估计要九点钟左右吧!”


    陈秀珠换了一件浅灰色的外套,把头发拢了拢,走出弄堂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老刘的车等在弄堂口,她弯腰坐进后座,车子朝外滩方向驶去。


    饭店在南京东路附近,一栋老式建筑,门面不大,但门头上挂着涉外饭店的铜牌。门口停着几辆黑色轿车,车牌有上海的,也有使领馆的。


    陈秀珠下了车,熊晓燕已经在大堂里等着了,旁边站着高田、中岛和佐藤。


    陈秀珠到了,几个人正要上楼,门口旋转玻璃门转动,仇厂长和轻工品进出口公司的李总带着广交会日化考察团的客人进来。


    李总一看见他们,立马过来握手:“高田先生。”


    高田和李总、仇厂长鞠躬握手,他转身的时候,刚好对上了松井。


    松井头发花白但梳得整整齐齐,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他满脸严肃地看着高田健一。


    高田健康一走过去,停在松井面前,鞠了一躬,用日语说了一句:“松井前辈,好久不见。您能来中国,实在难得。”语气十分恭敬。


    松井看向他:“高田君,最近你一直在中国?”他说完这句话,目光越过高田的肩膀,落在陈秀珠身上。


    陈秀珠没有躲,对上那道目光,微微点了一下头:“松井先生,您好。”


    松井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说一声:“陈小姐,久仰。”


    陈秀珠打过招呼,没有停留。张先生正跟一个穿深蓝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说话,看见她过来,笑着站起来:“陈小姐,我们又见面了。”


    “张先生好。”陈秀珠跟他握了一下手,目光转向他旁边的那个老外,这是一位匈牙利客人:“拉兹洛先生,你好。”


    拉兹洛握住她的手,也用英文回了一句:“陈小姐,你好!”


    打完招呼,张先生低声跟陈秀珠说:“陈小姐,今天在车间闻到的那个味道,我跟拉兹洛先生都记住了。但是问了仇厂长,仇厂长说找您,会更简单。”


    陈秀珠笑:“不是说好,要一起聊聊?”


    陈秀珠笑谈之间差距有一道目光跟随着她。


    一圈招呼打完,他们和考察团道别,进了包间用餐。


    松井也在李总的带领下往另外一个包间走,他回望了一眼已经消失的身影。


    他脑海里不自觉地浮现出半年前的事。高田日化的香氛系列刚推出来的时候,他已经警觉了。


    香味主要功能不是为了掩盖洗衣粉的碱味,而是本身成了一个卖点,一个愉悦客户的特质。


    那不是一个普通的新品推广,那是一个可以改变洗化格局的创新。


    他立刻催了研发部,要求尽快出竞品分析报告。然而掌管洗化事业部的长子交上来的那份报告,他翻了三页就放下了。数据粗糙,分析浅薄,连竞品的基础配方都没有拆透。


    更让他无法接受的是,长子在了解了高田的产品是一位中国女士的手笔,而且在找到了门路,可以联络上这位女士的时候,居然出了一个昏招,找人诬陷陈秀珠收受贿赂,试图用这种方式,让她坐牢。


    等他知道的时候,夏永福和那个牵线搭桥的外贸干事已经被中国的公安抓了。


    他对着儿子发了很大一通脾气,都已经年近五十的人了,还做这样没脑子的事。


    从那天起,他开始亲自盯着高田日化的动静。不让儿子插手任何事,而是让一个在高田大阪工厂工作了十五年的老职员,每月一次的汇报,成了他案头最固定的文件。


    松井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脑海中自动浮现出那沓报告上的文字。


    第一个季度,研发部分析完了高田香氛系列的配方,做了一份他勉强能接受的报告。他在报告中圈出了三个关键点:香精载体、留香技术的处理方式,以及包装设计对产品定位的辅助。他让研发部按这几个方向推进自己的产品线,预计六个月之内能拿出应对方案。


    然后高田的丝毛洗涤剂上市了。


    松井拿到样品的时候,没有急着拆包装,隔着塑封袋先看了一遍说明。


    上面写着:“丝绸、羊毛、羊绒,柔软如新,不缩水。”他让实验室做了基础测试,结果回来的时候,他看了三遍。


    他没说话,只问了一句:“这款产品,高田研发中心自己做的?”


    回答是:“配方来自中国的研发中心,高田大阪复核,高田大阪工厂生产。”


    小众市场,但定位精准,技术壁垒不低,松井本社的研发体系,至少需要一年才能做出同等品质的替代品。一年,在竞争激烈的日化行业里,已经足够被人甩开半条街。


    他以为这就是那个中国团队的极限。


    但丝毛洗涤剂上市不到两个月,高田的第三款产品就来了。


    这一次,他拿到了一个方方正正,干干净净的瓶子,包装上印着一个可爱的婴儿,上面有一行字:“呵护最幼嫩的肌肤。”他拧开瓶盖,凑近闻了一下,除了隐约的一点点椰油香,没有其他味道。


    他让实验室做了完整的成分分析和洗涤测试。结果出来的时候,他没有像前几次那样敲桌面。他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把报告从头到尾翻了三遍。没有香精,没有荧光剂,没有碱性残留。


    他做了几十年日化,自然明白这款产品的分量。这不是一个跟风,这是一次对市场的重新定义。当别的品牌还在用香精修饰产品时,这个团队直接跳过了修饰,做了一件更彻底的事,把“没有”变成卖点。


    同样报告上说,这款产品同样来自于“高田中国研发中心”。而这个团队的核心成员是一个叫“陈秀珠”的女人。


    第212章 打感情牌


    另一间包房里,五个人围坐一桌,菜已经上齐了,几碟冷盘先摆上来,热菜陆续跟在后面。


    正边吃边聊,陈秀珠提及小黄正在开发针对山区硬质水的洗衣粉。


    “这个配方我打算是给合资厂和上海日化共用基础配方。”陈秀珠放下茶杯,“零售价可以控制在比现有日化厂同类产品略低的水平上。这个方向,可以作为草儿主推的产品线。”


    熊晓燕接了一句:“‘价廉物美’四个字,在县城和乡镇市场比任何广告都管用。草儿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中岛在旁边补了一句:“但李小姐毕竟没有市场开拓的经验。如何发展经销商、如何跟本地供销社建立长期关系,这些还是需要有经验的人帮她撑着。”


    “她昨天已经开始发展经销商了。”熊晓燕笑了一声,把草儿在巧妹阿姨家遇到玲玲、邀请她试着卖肥皂和洗衣粉的事简略说了一遍,说完又补了一句,“她自己主动提的。说玲玲看了她的布就想着怎么卖,说明也是个想挣钱的人,不如让她帮忙跑宁波下面的县。”


    高田放下酒杯,没有接话,目光落在桌面上:“我刚才说……李小姐像我母亲。我母亲在战后,也是这样开始的。没有资金,没有渠道,没有经验。她背着包袱一家一家走。几年之后才租下第一间小工棚。那时候她已经三十多岁了。从零开始。”


    高田健一端起面前的酒杯,仰头喝了一口,几杯茅台下去,他的耳根开始泛红,从薄薄的皮肤底下透出来。


    中岛笑着说:“高田雅子女士把公司交给社长的时候,公司已经有了六百多名员工,两家工场,一个研发实验室。她退休之后,仍然每天到公司来。不是来管事,是坐在实验室里看年轻人做实验。我就是在她身边成长起来的技术员。”


    陈秀珠一阵恍惚,那何尝不是上辈子的自己,她退休后,成了公司的顾问。她不再多关心市场,而是想起了她曾经是一个技术员,实验室才是她心安的地方。


    办公楼里少了主管市场销售的陈副总,实验室里多了跟年轻人探讨的陈阿姨。


    高田可能喝多了,话多了起来,他说:“我父亲的事……我没有跟别人说过。”


    高田说这句话的时候,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他在战争的时候,一直在逃兵役。逃了两年。最后还是被抓走了,送到东南亚战场。那时候我一岁,什么都不记得。我懂事之后,从别人的话里拼凑出我父亲的样子,懦夫。别人骂我,说我是懦夫的儿子,也是懦夫。”


    “我曾经很憎恨我父亲。”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我母亲跟我说了一件事,我父亲年轻的时候,有一对邻居,是一对来日本求学的中国夫妇,他们有一个儿子,跟我父亲年龄相仿。他们一起上学,一起长大。那个人临走之前,跟我父亲约定,一辈子做朋友。”


    他停了一下:“我母亲问我:‘如果有一天,有人让你去杀你的好朋友。那个朋友很善良,很可爱,你不想杀他。你不肯去。你是懦夫吗?’”


    没有人接话。


    “父亲被送到东南亚战场之后,母亲说她知道父亲肯定回不来了。”高田的声音轻下去。


    他喝完了杯子里最后一口酒,把空杯轻轻放回桌上,低头看着杯底。


    陈秀珠一直只把高田当成合作方,并没有深交的打算,也知道她给自己的那些条件,都是利益驱动。他和其他日本人并没有什么不同。这个年代的日本人,所谓的反战,不过是反战败。


    但是这个时候,陈秀珠端起面前的茶杯,朝高田举了一下:“高田先生,我敬你。”


    高田健一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她脸上,他端起桌上那杯刚添满的酒,跟她碰了一下,仰头喝下这一杯酒。


    从包间出来的时候,高田在饭店门口站定,整了整西装领口,中岛帮他从椅背上取下来的外套已经穿好了,领带也重新打正,除了耳根还泛着一点红,他看起来又恢复成那个严肃刻板的高田健一。


    “熊小姐,陈小姐,再见。”


    “再见。”


    熊晓燕让她的车送佐藤回厂里,她搭陈秀珠的车回家。


    目送车子离开,高田和中岛已经转身往宾馆大堂里走了,中岛走在高田身侧,落后半步。


    高田没有直接上楼,他看了一眼中岛:“你说,老松井要跟我们抢人。我还能给什么条件留住陈小姐?”


    中岛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忽然提起这个:“社长指的是……”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如果松井开出更高的薪酬,或者给她更独立的平台,我们确实没有太多可以抗衡的筹码。毕竟松井的资金实力……”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高田没有接这句话。他看着电梯门上自己模糊的倒影,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陈小姐一个人,最近半年为高田日化创造了多少价值?”


    中岛快速心算了一下:“香氛系列的配方,丝毛洗涤剂的基础思路,母婴系列的完整配方框架,这三条产品线的预期营收,初步估算占日化事业部总营收的百分之十五到二十之间。如果加上品牌溢价和渠道拓展的间接影响,可能更高。而且这几个产品利润很高。况且,还有一部纪录片没有播出,预计纪录片播出之后,香氛系列会再上一个台阶。”


    他说完之后,又补了一句,“社长为什么担心陈小姐会走?松井之前不是陷害陈小姐吗?陈小姐不会愿意去的。”


    “那件事,不是老松井做的,而是松井直人做的。老松井跟她解释,并且开出条件呢?”


    中岛皱眉:“只要给得够多,也许她就心动了。但是人家真给得多,而且松井一直这么做。”


    电梯门叮的一声开了。


    高田走进去,按下楼层按钮,然后才开口:“我告诉她我父亲的事。”


    中岛站在电梯门口,愣了一下才跟进来:“对啊……社长,您为什么要跟她们说这些?”


    电梯门缓缓合上,狭小的空间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电梯上升时轻微的机械声响。高田没有看中岛,目光落在那排亮着数字的楼层按键上。


    “因为人心。”高田看向他,“她今晚不是敬我酒,她敬的是我父亲的故事。”


    此刻,车子上,熊晓燕靠在座椅上,还在琢磨刚才饭桌上那些话。


    “秀珠,真没想到高田的父亲还有这么一段故事。”熊晓燕偏过头来,“他平时那么板正一个人,喝多了才能说出这些话来。我听着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你说,他是真的喝多了才说的,还是借酒说出来让我们听的?”陈秀珠终于开口了。


    熊晓燕愣了一下,歪过头来看着她:“你觉得他是装的?”


    “不一定装,但也不是完全失控。”陈秀珠说,“刚开始见高田的时候,他很傲慢。后来合作久了,他慢慢变得没那么难接近了。可即便如此,他也不是一个会随便跟人聊父母往事的人。今天白天的时候,他说草儿像他母亲,我还认为他有感而发。今天晚上说他父亲,我就认为,他选择在这个时间、这个场合说出来,应该有目的。”


    熊晓燕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重新梳理今晚饭桌上那些话的先后顺序:“你觉得他说那些,是因为怕你被松井挖走?”


    “嗯。松井来广交会,来上海,又要求跟我见面。”陈秀珠的声音不高不低,“你觉得呢?”


    熊晓燕想了想:“高田肯定担心。”


    “高田自己就会去想:我拿什么留住这个人?钱?平台?资源?”陈秀珠靠在座椅上,侧过头看着窗外,“高田给我开出的条件已经够好了,再加也加不到哪里去。松井如果真的想挖人,他能给的不会比高田少。所以高田要给的,只能是别的东西。”


    熊晓燕慢慢地接了一句:“所以他打感情牌?”


    陈秀珠说:“人是有感情的,这没错。所以在营销里有一种方式叫‘爱国营销’。民国的时候,生死存亡的关头,很多民族品牌打出‘国货’的旗帜,鼓励大家用自己的东西。你买了国货,你就是爱国的。你用了国货,你就是在支持这个国家。感情和利益绑在一起,分不开。”


    熊晓燕问:“那你呢?你怎么想?”


    陈秀珠看着前方:“姐姐,是我们怎么想,不是我怎么想。”她偏过头来看向熊晓燕,“我们的目的是什么?”


    熊晓燕被她问得一愣:“目的?把合资厂做起来,把合资厂的产品卖到全国……”她说着说着声音慢了下来,像是意识到陈秀珠问的不是这个意思。


    陈秀珠笑了一声,没有急着接话。车子又往前开了一段,她才开口,声音不高:“高端的猎手,往往以猎物的形式出现。”


    熊晓燕转过头来看她。


    陈秀珠继续说:“高田怕我被松井挖走,松井想从我这里拿到配方思路和研发方向。他们两个都觉得我是‘猎物’。谁开出的条件更好,谁就能把我拉过去。但他们都没想过另一件事:如果两边都在抢,我就有了选择权。而我有选择权的时候,真正能做决定的,其实是我自己。”


    “我想要的是咱们国家日化行业快速发展。”陈秀珠说,“光靠高田一家是不够的。松井得进来,其他国际品牌也得进来。他们互相竞争,互相牵制,谁都不能一家独大。然后我们的本土企业在这个过程里学技术、学管理、学渠道,用他们来培养我们自己的人。”


    车子在弄堂口停下来的时候,路灯刚好照见一个人影。王冬生站在梧桐树底下,看见车灯照过来,他往前走了两步。


    陈秀珠推门出来,每次她晚回来,他都会在巷口等,陈秀珠跟熊晓燕说了:“再会。”


    跟王冬生并肩回家,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王家姆妈正从屋里出来倒水,看见他们回来,放下手里的脚盆说:“秀珠,仇厂长打电话来,让你回来了回个电话。”


    陈秀珠点了点头,进了屋。她拿起电话来拨了仇厂长家里的号码。响了两声,那边接起来了:“喂!”


    “回来了。仇厂长,这么晚打电话过来,有什么事?”


    “有事体啊!松井还是想见你。”仇厂长的声音带着一点无奈,“今天晚宴上他托李总带话,说希望能有机会跟你单独聊聊。我跟他说了你最近忙,但他那边态度很坚持。你看……”


    陈秀珠笑:“那您安排吧。”


    第213章 见松井


    第二天下午,陈秀珠准时到达松井下榻的饭店。


    一个穿西装的日本年轻男子已经等在大堂了,看见她进来,迎了两步:“陈小姐,松井社长在楼上的会客室等您。”


    陈秀珠点了点头,跟着这个男子走进电梯……


    电梯开门,男子恭敬地请陈秀珠出去,一路领着她走到走廊尽头一间会客室门口,推开门侧身让开。


    会客室不大,靠窗摆着一组深色沙发,中间是一张低矮的茶几,上面摆着一套白瓷茶具和两碟点心。松井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他看见陈秀珠进来,没有站起来,只是微微欠了欠身,伸手示意对面的位置。大佬派头摆得十足。


    这么端着?陈秀珠走了过去,在沙发上坐下来,神色没有变化:“松井先生找我,不知道有什么事?”


    年轻男子在旁边问了陈秀珠一句:“陈小姐,茶还是咖啡?”


    “白水,谢谢。”陈秀珠说。


    年轻男子给她倒了一杯白水,放在她面前,然后退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翻开笔记本,开始为双方翻译。


    松井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陈小姐,高田日化在中国的研发中心,是你负责的。”


    “没错。”


    “高田的樱花香氛衣物护理液,是你研发的配方?”


    陈秀珠笑了一声:“出自我们中心。”


    松井也笑了一下:“丝毛洗涤剂呢?”


    “也是出自我们这里。”


    “母婴系列呢?”


    陈秀珠点了点头:“还是出自我们这里。”


    松井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我调查过你的背景。你的教育背景,是本地一所化工学校,毕业后一直在上海日化工作,之前的履历也算出色。但从去年开始,你已经不能用‘出色’来形容了。”他看着她,“这太意外了。我想知道,是什么让你忽然有了这样的变化?”


    陈秀珠靠在椅背里:“不知道松井先生是通过谁得到这些信息的?是还没进监牢之前的夏永福吗?”


    会客室里安静了一瞬。松井脸上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他像是没有预料到她会从这个角度直接把问题抛回来。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夏永福的事情,我知情。”


    “嗯!”陈秀珠等着他下文。


    松井说道:“那件事是松井直人擅自安排的。”


    陈秀珠听翻译说完,她问:“松井直人?”


    “松井直人是松井本社洗化事业部的负责人。”翻译说道。


    陈秀珠又问:“跟松井先生的关系是?”


    翻译说了一句,松井点头,翻译说:“松井先生的长子。”


    陈秀珠说:“你知道为什么这个诬陷失败了?”


    松井没有说话。


    “因为你们拿到的信息不准确。”陈秀珠笑着说,“我回答了你的问题。基于这个问题,您后面的话,可以不用说了。我不会跟一家陷害过我企业合作。”


    松井听翻译说完,沉着一张脸。


    翻译看着松井的脸色,看向陈秀珠:“陈小姐,你可能不清楚,在日本日化行业,能被松井社长亲自邀请的技术人员,并不多。”


    “在中国日化行业,我说话的分量也不轻。”陈秀珠说道。


    松井在日本日化行业的地位,习惯了别人在他面前低头,习惯了用一次见面、一次邀请就让对方感激。


    松井看着她:“你们的领导非常希望我能跟你们合作。要不然也不会让你来见我。”


    陈秀珠看着他,笑了一下:“那我想请教您一个问题,松井先生,您进入中国市场,是因为想跟我合作,还是因为想在中国日化行业占据一席之地?”


    松井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陈秀珠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这两天我刚好在跟高田先生分析中国市场。我们有一个共识,中国日化行业正在进入一个快速增长的通道。十亿人口,八亿在农村。省城、地级市、县城、乡镇,每一层市场的消费习惯和购买力都不一样。这是一整个梯次分明的市场,不是一两个城市就能覆盖的。”


    她停了一下,看着松井:“松井先生在日本日化行业做了四十年,市场判断力比我强得多。中国这个体量的市场,意味着什么。”


    松井看着她,陈秀珠说:“就像您对我的背景调查,只调查了只言片语。您对高田的分析,大概也只看到了他们在日本本土市场、在高端领域跟你们打得如火如荼。那您有没有看到,高田日化为了尽快把厂开起来,他们甚至把千叶工场的设备直接搬了过来。”


    她端起那杯白水喝了一口,放下:“高田日化上海工厂已经具备正式量产的能力。一旦正式投产,具有日本品质的肥皂和洗衣粉,就会从上海发往全国各地。”


    “到那个时候,中国市场会成为高田除日本本土之外最大的市场,甚至有可能超过日本本土。”陈秀珠看着松井,“高田在海外赚得盆满钵满的时候,松井日化呢?”


    陈秀珠说完,微微笑了一下:“我根本不怕您不来中国合作。”


    “陈小姐,”松井开口,“你刚才说,高田把千叶的设备搬到了上海。这个消息,你是故意告诉我的,还是随口说的?”


    互相打探商业机密,基本上都是在双方市场、销售和研发环节,车间,尤其是高田千叶县工场的事,松井根本没有关注。


    陈秀珠笑了一声:“您觉得呢?”


    松井朝旁边那个年轻人说了一句日语。年轻人站起来,走到茶几旁边,给松井添了半杯热茶,又给陈秀珠的杯子里续了水。


    松井看着陈秀珠,态度已经变了:“陈小姐,如果松井本社决定在中国投资,你会推荐什么样的合作方式?”


    “松井先生,我是高田日化上海研发中心的负责人。不适合跟您继续这个话题。”陈秀珠笑着说道,“中国是一个什么样的市场,是不是需要进入中国市场,用何种方式进入中国,这是您需要考虑的问题。”


    她站了起来:“今天就到这里了,再见!”


    陈秀珠从会客室出来,到达大堂,看见高田健一坐在靠窗的沙发上。


    陈秀珠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高田问:“聊好了?”


    “聊好了。”陈秀珠靠进沙发里,“我又给他开了一条战线。”


    高田放下茶杯,看着她。陈秀珠嘴角带着笑意:“我告诉他,你为了高田日化上海工厂尽快投产,把千叶县工场的整条线搬往上海了。”


    高田皱眉,用千叶工场的二手设备,是因为上海日化没钱,所有投资的钱都要高田来,陈秀珠才出了用二手设备的这个主意。


    现在变成他想快速占领市场,所以搬千叶工场的设备过来?


    陈秀珠笑:“接下去,他应该也会考虑来中国投资了。我就可以正面和他交锋了。那我先走了。”


    高田点头:“我明天直接回日本了,上海这里就拜托你和熊桑了。”


    “好的。”陈秀珠笑,“我们等综艺片播出。”


    “好。”


    陈秀珠坐上车回家,车子在弄堂口停下,她一路上打着招呼进来,正要往家里走,脚步慢了下来。


    宋明哲从宋家那扇半掩的门里走出来,怀里抱着宋磊。


    宋明哲穿着一件旧灰外套,袖子挽了一道,衬衫领口松着,他的脸比几天前瘦了一圈,颧骨的轮廓明显了许多,眼底是青灰色的。


    宋磊被他抱在怀里,耷拉着脑袋,眼睛半睁半闭的,像是一路都在犯困。


    孩子比以前安静了许多,也不东张西望,也不伸手去抓大人的衣领,就那样靠着宋明哲的肩膀,嘴巴微微张着,嘴角有一点口水。他的眼珠转了转,看了陈秀珠一眼,像是认出了人,又像是没有完全认出来,眼神散散的,落了一下又移开了。


    宋明哲抬起头,看见陈秀珠,叫一声:“秀珠。”


    陈秀珠目光落在他怀里的宋磊身上,随口问了一句:“小囝好点了吗?”


    宋明哲低头看了一眼儿子。他轻轻拍了一下孩子的背:“就这样吧。”


    他抱着孩子往外走。他现在真怕见这些邻里,偏偏邻居无处不在,一个阿姨问:“明哲,抱小囝到哪里去啊?”


    “带伊去地段医院打针。”宋明哲说了一声,没有停下脚步。


    宋明哲继续往外走,走到弄堂口,回头望了一眼,陈秀珠已经消失不见了。


    第214章 去日本


    五月二十日的早晨,陈秀珠吃过早饭,抱着小囡囡从屋里出来,孩子刚喂过奶,精神正好,乌溜溜的眼睛东张西望,看见阳光就眯了一下眼,嘴里发出“啊呜”一声,隔一会儿就蹬一下腿,脚上的小袜子踢掉了一只,王家姆妈蹲下来捡起来重新给她套上:“祖宗,袜子还没出门就掉了。”


    小囡囡被摆弄着脚丫子,也不闹,反倒咧开没牙的嘴,露出粉嫩的牙床,冲着王家姆妈笑了一下。王家姆妈愣了一下,也跟着笑起来:“哦呦,晓得要出门了,笑得开心来。”


    林嬢嬢已经在弄堂口等着了,脚边搁着一只深蓝色的行李袋,看见她们出来,连忙迎了两步,她凑过来看小囡囡,小家伙偏过头来,目光落在林嬢嬢脸上,两只小手张开。


    林嬢嬢伸手接过她,抱在手里。


    “你急什么?飞机又不会提前飞。”王家姆妈白了林嬢嬢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的行李,“秀珠说带两件换洗衣服就够了,我带了三件,怕不够。”


    “三件哪里够?”林嬢嬢拍了拍自己的行李袋,“我带了一礼拜的,到了那边要拍照的呀,总不能天天穿同一件。”


    陈秀珠笑:“到了那里去买呀!日本的衣裳比我们这里时髦多了,我们要去大阪和东京的呀!等于咱们这里的北京和上海。”


    “外头的东西价格老老贵的,我就看看,不买。”林嬢嬢笑着说道。


    林嬢嬢抱小囡,陈秀珠帮她提了行李,一起往外走。


    弄堂前面的公共水槽边已经热闹起来了。张家阿婆蹲在水槽边上洗衣服,正弯腰搓着领口;陆家伯伯在倒痰盂罐。张家阿婆听见动静抬起头来:“哦呦,琴芳、秋娣啊!昨天夜里睡着了吗?”


    林嬢嬢笑嘻嘻的:“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儿子讲我,侬又不像小囡第一次春游,有啥好激动的。我说你不懂,我这辈子还没坐过飞机呢。”


    小囡囡听见林嬢嬢的声音,把小脑袋转过去,眼睛追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嘴里发出“哦哦”的声音,像是在应和她。


    王家姆妈接了一句:“幸亏得秀珠提前帮我准备了安神药片,说到了外头第一晚上可能会睡不着。我昨晚十二点钟还没睡着,赶紧吃了一片,早晨还是秀珠叫我起来的。”


    “有药片也不给我吃。”林嬢嬢在旁边接话。


    “我总不能半夜里去敲你家门。”王家姆妈说。


    巧妹阿姨挎着菜篮子走进来,到林嬢嬢面前,牵一下囡囡的小手:“你个小东西,刚刚两个月多一点,就要坐飞机,日本去了哦,开心来。”


    小囡囡咯咯笑起来。


    她又转过去看王冬生,“好了好了,接下去你和张木匠,就天天撅起屁股干活了。姆妈不在,没人烧饭给侬吃了。”


    边头的一个阿姨说:“姆妈不在不要紧,秀珠不在,冬生夜里要心火旺得睡不着了。”


    “自力更生,有手就行了呀!”有人说。


    陈秀珠瞪了一下两个老不正经。


    张家阿婆又洗了两把衣服,抬头问:“秀珠,去日本几天啊?”


    “连路上九天吧!”陈秀珠说。


    “哦呦,那很快的,小囡囡回来又要长大一圈了。”


    巧妹阿姨朝弄堂口努了努嘴:“咦,金妹来了。”


    大家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陈金妹在弄堂口站住了,没有往里走,目光落在陈秀珠身上。


    巧妹阿姨扬声喊了一句:“金妹啊!来交衣裳是伐?”


    陈金梅看着自己的大女儿。


    女儿生了孩子,就算住在隔开两条马路,也没人过来报喜,据说满月酒放在德兴楼,气派得不得了。


    有人说他们家是推走了金疙瘩,懊悔来不及了吧?


    她这些日子心里越来越难受。她是个童养媳,四五岁的时候,被婆婆捡了回去,满头的虱子,身上还长着癞疥疮。是婆婆一点一点把她弄干净,等弄干净了,带着她进了宋家,给宋家做帮佣。


    有遮风挡雨的地方,而且宋家老太太也给他们吃饱,就这两点,她觉得宋家真的是很好很好的人家。


    宋家老太太求上门的时候,她觉得宋明哲这么一个俊秀的小少爷,如果不是沦落到这种地步,秀珠是高攀不上的。


    她也觉得婆婆跟秀珠的叮嘱都是为了秀珠好,每次秀珠哭着回来,她想想自己的日子,也就劝她,都这样的,宋家是好人家,宋明哲是好男人。


    而且后来说是秀珠不能生养,宋家立马说不能忘恩负义,秀珠不能生就不能生了,大不了以后领养一个孩子。


    直到后来秀珠闹了起来,原来那个孩子是宋明哲的种。


    她觉得宋家也许不是那么好的人家。


    再后来女儿结婚怀孕,日子越来越好,宋家却过得越来越差,老太太死了,宋明哲退学了,后来那个孟医生上门,他们才知道,宋家为了掩盖宋明哲轧姘头,为了能把孩子带回来,为了让秀珠继续当牛做马,居然编造了秀珠不能生的谎言。直到宋明哲把秀芳带回了家,直到她知道秀芳跟着宋明哲,也会毁了一声,她把自己的工作给了秀芳。


    她来这栋楼里接外贸毛衣,女儿生完孩子,她就知道了,她也见过小外孙女。


    王家姆妈把孩子抱出来的时候,她想伸手去抱一抱,林琴芳立马护住,不给她沾手。


    这会儿小囡囡看向陈金妹,小小的脑袋晃了一下,就那样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打了个小哈欠,像是觉得不好玩了。


    陈金妹看着林嬢嬢手里的孩子,林嬢嬢笑着说了一声:“金妹啊!秀珠要带我和秋娣去日本白相。侬养的女儿,我享福。”


    陈秀珠吃不消林嬢嬢,无奈地说:“嬢嬢,车子来了,我们上车了。”


    他们到了弄堂口,陈秀珠让林嬢嬢和王家姆妈坐进后座,把孩子给了王家姆妈,自己坐前面。


    王冬生把行李放进后备箱,车门关上,老刘发动了车子。


    车子开到虹桥机场,老刘把车停在出发厅门口,他下来帮忙把行李拿了出来。


    三个人进了出发厅。林嬢嬢一进门就停住了,抬头看头顶的吊顶,又低头看脚下的水磨石地面:“哦呦,这么亮。”


    王家姆妈也忍不住左右张望:“你走快点,别挡着人家路。”


    陈秀珠去办了登机牌,三张票连着,又办了一张婴儿票,工作人员告诉她两岁以下的婴儿不收票,但需要在飞机上抱着。她把登机牌分给王家姆妈和林嬢嬢,两人各捏着一张纸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过安检的时候,林嬢嬢包里的绣花剪刀被查出来,她愣在那里:“我带着绣花线,万一路上要……”


    这下好了,跟了她十多年的剪刀就这么没了,林嬢嬢嘀嘀咕咕了好一会儿。


    登机口是二楼的一扇玻璃门,直接通往停机坪。没有廊桥,要自己走下楼梯,走过停机坪,再爬上飞机的舷梯。


    林嬢嬢站在楼梯口往下一看,吓了一跳:“要从这里走下去啊?”旁边的地勤人员伸手示意:“请走这边。”三个人沿着楼梯走下停机坪。小囡囡被风一吹,睁开了眼睛,精神头又上来了,盯着停机坪上那架巨大的飞机,小嘴张得圆圆的,两只小手在空中挥舞了一下。


    上了飞机,陈秀珠让林嬢嬢靠窗,王家姆妈坐中间,自己抱着小囡囡坐在靠走道的位子。林嬢嬢一坐下就开始东摸西摸,一会儿按头顶的阅读灯,一会儿掰小桌板,嘴里“啧啧”感叹,被空姐温和地提醒了一次,才收敛了一些。


    王家姆妈往窗外看,停机坪上那架飞机,看了半天,又低头看看怀里的孩子:“囡囡你看,这么大的飞机,就要带我们飞到天上去了。”小囡囡听不懂,但循着王家姆妈的声音偏过头去,看着窗外,露出一个无齿的笑容。


    飞机起飞的时候,林嬢嬢紧紧地抓住了扶手,王家姆妈把孩子抱紧了一些,两人都没说话。等到飞机平飞了,林嬢嬢松开了扶手,长长呼出一口气:“吓死我了,我这辈子再也不……”


    话没说完,空姐推着餐车过来了,她的话就停在了半空中。


    餐车在过道上停下来,空姐把一份铝箔包着的餐盒放在小桌板上,又放下一杯橙汁和一块小蛋糕。林嬢嬢看着面前的东西,又看看王家姆妈面前的同款:“这盒子怎么包的?”


    她撕开铝箔的一角,一阵热气冒出来,里面是一块红烧鸡肉、一小撮米饭和一勺蔬菜。她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哦呦,飞机上还能吃饭啊?”


    陈秀珠接过孩子,跟王家姆妈说:“姆妈,你先吃,我等下吃。”


    “好。”


    王家姆妈拆了饭盒吃饭。


    林嬢嬢把那份饭吃得干干净净,连配菜的那一小勺蔬菜都没剩下,又把小蛋糕也吃了,喝完了橙汁,靠在座椅上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坐飞机真好,还能吃饭。”


    王家姆妈也吃完了,把小桌板收起来,小心翼翼的接过孩子,孩子睡得正香,嘴角挂着一小圈口水。


    “小东西,肯定是闻到了香味,你看口水都哒哒滴了。”王家姆妈说道。


    林嬢嬢拿了手绢给囡囡擦了口水。刚刚擦完口水,她又转头看外头:“下面的房子老小老小的。”


    陈秀珠还担心囡囡第一次坐飞机会闹,没想到睡了一路,谢天谢地。


    飞机落地关西机场的时候,林嬢嬢又往窗外看:“到了到了!你们看外头的房子呀!”


    王家姆妈凑过去也看了一眼:“跟上海长得也差不多嘛,就是房子矮一点。”


    陈秀珠笑:“那是郊区,等进了市里就不一样了。”


    下了飞机,陈秀珠抱着小囡囡去了一趟洗手间,给孩子换了尿布,喂了奶。湿漉漉的尿布被卷起来扔进垃圾箱,她顺手把垫屁股的那只鹅毛袋也扔了。


    王家姆妈站在洗手间门口,看见她空着手出来,愣了一瞬:“那个鹅毛袋呢?”


    陈秀珠平静地说:“扔了。太麻烦了,脏了宾馆里不好洗。”


    王家姆妈张了张嘴:“那……那接下来几天怎么办?总不能用一块扔一块吧?”


    陈秀珠说:“我有办法的。”


    高田日化派来的接机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扎着马尾辫,举着一块写着“陈秀珠女士”的牌子,在到达大厅里等着。


    陈秀珠走过去:“我是陈秀珠。”


    这位连忙一阵日式鞠躬礼,用一口带点南方口音的中文说:“陈小姐您好,我叫周宝玲,高田公司安排我来接您。车子在外面等着。”


    陈秀珠笑着说:“麻烦你了。机场里有没有卖纸尿裤的地方?”


    周小姐愣了一下说:“可以去国际到达厅出口的便利店看看。”


    她们跟着周小姐走到便利店门口。林嬢嬢和王家姆妈也跟了进去,看着陈秀珠从货架上拿下一包纸尿裤。


    包装上印着日文和一只卡通小鸭子,林嬢嬢凑过去看了一眼价钱牌,上面写着一串数字,她数了数位数,倒抽了一口气:“这……这是多少?八百多啊?”


    陈秀珠说:“日元。”


    林嬢嬢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汇率,小声跟王家姆妈嘀咕:“那也要九块多了,一般人一个礼拜的工资啊!”


    她像是想起来什么,说:“对对对,我们秀珠不是一般的。”


    陈秀珠付钱,没好气地说:“我是二班的。”


    第215章 糖衣炮弹


    从机场出来,车子没有拐进市区的小路,而是一直沿着宽阔的马路往北开,车窗外的风景渐渐从密集的房屋变成相更开阔的绿地。


    林嬢嬢趴在车窗上,一眼就看见相远处那座造型奇特的建筑,像一座塔,顶端是一个巨大的金色面孔,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明亮的、近乎刺眼的光。塔身两侧伸出两只长长的、像是手臂一样的结构。


    “那是什么东西?怎么长得这么奇怪……”林嬢嬢问。


    “那是太阳塔,1970年世博会的标志性建筑,后来被保留下来相。”周小姐说。


    车子继续往前开,方路两旁出现相几栋风格各异的建筑,有的像是倒扣的碗,有的像是展开的翅膀,线条简洁而有力。


    车子拐过一个弯,太阳塔消失在树丛后面。


    车子在路上开,高架上一列白色的列车从远处开相过来,速度很快,车身是浅灰和蓝色已间的,车头像一只被拉长相的子弹头。


    林嬢嬢张着嘴,看着那列火车从眼前飞驰而过:“……这是什么车?怎么长这个样子?”


    王家姆妈也凑过去看,她的目光追着列车的尾巴。


    周小姐说:“那是新干线,日本的高速火车,时速大概两百多么里。从大阪到东京,差不多两个半小时就到相。”


    林嬢嬢转过头来:“一个钟头,两百多么里?”


    她像是没反应过来:“那咱们从上海到杭州,坐火车要三四个钟头吧?才一百多么里。坐这个,一个小时不到,就到相?”


    “我们接下去还要去东京,也要坐新干线。”周小姐说方。


    “我的乖乖!”林嬢嬢叫相起来。


    一路上林嬢嬢嘴巴就没停过,看什么都新奇。


    车子在一栋高楼前停下来。门口门廊宽阔,顶上吊着几盏水晶灯,暖黄色的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落在门前那片深灰色的石板地上。门童穿着制服迎上来拉开车门,周小姐先下相车,转身帮着王家姆妈拿行李。


    林嬢嬢站在门口,仰头看相看那栋楼,又低头看相看脚下被灯光照得发亮的地面,愣相一秒:“这……这就是我们住的宾馆?”


    周小姐笑着说:“是我们集团的协议酒店。”


    林嬢嬢不懂什么是协议酒店,她把手里那只蓝色行李袋换相个姿势拎着,像是让它看起来体面一点。


    前台后面站着两位穿着深色制服的工作人员,见有人进来,微微欠相欠身


    周小姐过去办相入住,把房卡递过来:“陈小姐,定相一个连通房。房间都已经准备好相。”


    陈秀珠接过房卡,方相谢,电梯门打开,陈秀珠进去,林嬢嬢跟在后面走进去,看相一眼墙上人影,又低头看相看自己的衣服,整理相衣摆,又整理头发。


    到相楼层,电梯门打开,走廊比一般的宾馆宽得多,两边铺着深灰色的地毯,林嬢嬢叫起来:“踏上去像踏在厚棉被上。”


    王家姆妈没说话,脚下又踩相两下。


    陈秀珠推开房间的门,先看见一面落地窗,窗外是大阪城的天守阁轮廓。


    房间里摆着一张大床,旁边还有一张婴儿床,床围是浅蓝色,叠着叠得整整齐齐的小毯子。


    窗台上放着一只细口玻璃瓶,插着一束白色和淡黄色的小花,像是刚换过水。床头柜上放着一张小卡片,上面用日义印相一行字,下面写相一句中义翻译:“欢迎陈秀珠女士莅临,祝您日本之行愉快。高田健一”。


    王家姆妈在房间门口站相一下,没有进来,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可以走进这样的地别。


    陈秀珠回头看相她一眼:“姆妈,进来啊,把囡囡放床上。”王家姆妈这才把囡囡轻轻放到大床上。小囡囡蹬相一下腿,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相一圈这个陌生的天花板,又闭上相。


    王家姆妈低头看相看孩子,又抬头看相看窗外那一片夜景,嘴里轻声嘟囔相一句:“这个房间好大,我们家两间房都没它大。”


    “肯定的呀!这个房间有四十多平米相。”陈秀珠推开中间那扇联通门,侧身让开:“您和嬢嬢住这间。”


    隔壁的房间是一间双床房,林嬢嬢跟进来,站在房间中央,转相一圈,然后走到床边,伸手按相一下床垫,又在床沿上坐下来。床垫在她坐下去的时候微微陷相一下,她的身体跟着晃相晃她又往下坐相一点,整个人陷进床垫里,两只手撑在身侧,感受相一会儿,然后慢慢往后靠,靠在相床头的靠枕上。


    “秋娣,秋娣,快躺上去试试。”


    王家姆妈站在旁边,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十三点。”


    林嬢嬢喟叹:“我从来没想过,这辈子还能睡上这样的床。”


    周小姐在门口敲了敲门:“陈小姐。”


    陈秀珠点头,周小姐说:“高田先生为您预定相婴儿看护服务。他让我中午安排相方顿堀吃饭和边上百货公司的走一走,晚上他和太太过来跟您和您的家人一起晚餐。半个小时后,我让保姆过来跟您交接,可以吗?”


    “麻烦相。”


    陈秀珠给孩子喂相一次奶,小家伙吃饱相,打相个奶嗝,再把她放婴儿床上,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天花板,看相一会儿,眼皮慢慢搭下来,又睡着相。


    陈秀珠叫林嬢嬢和王家姆妈准备准备一起出去吃饭相。


    王家姆妈说:“琴芳,你跟秀珠出去,我在这里带孩子。”


    “瞎讲八讲,我跟出来就是带孩子的,你们去,我看着囡囡。”林嬢嬢说方。


    陈秀珠笑:“不用,他们这里安排婴儿看护,马上就来相。”


    正说着,门铃响相。周小姐带着一位穿着浅灰色制服的中年女士站在门口,那人胸口了着一块小小的胸牌,上面印着日义和一只卡通婴儿头像。她微微欠相欠身,朝陈秀珠笑相笑,说相一句日语。周小姐翻译方:“她说她是酒店婴儿看护服务的工作人员,有五年经验,持有婴幼儿护理资格证书。她会在这三个小时内专门照顾宝宝。陈小姐可以随时通过房间电话联系她,或者让前台转达。”


    陈秀珠点相点头,道周小姐说:“好,那拜托相。”


    她又转向那位看护阿姨,用英语说相一句:“Thank you.”


    道别笑相笑,双手放在身前微微鞠相一躬,然后走到婴儿床边,看相一眼睡着的小囡囡,没有伸手去碰,只是观察相片刻,然后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林嬢嬢瞪大相眼睛:“还有这个啊!个么我就白出来相喽?”


    陈秀珠笑:“哪能会白出来的啦?出来看看,出来走走呀!不要回去就跟爷叔似得,只记得在宾馆里看那种片子。”


    “我们这个宾馆有这个片子伐啦?”林嬢嬢问方。


    王家姆妈没好眼色:“你个老流氓。”


    “这种酒店没有,去千叶工场那里估计会有。到时候,你好好看。”陈秀珠推着林嬢嬢出门。


    三个人跟着周小姐一起出门,沿着街走相一段,方顿堀那条街很快就到相。林嬢嬢站在街口,仰头看相一圈,目光在那些巨大的招牌上一一掠过,有螃蟹、有章鱼、有一条通红的河豚。


    林嬢嬢抱住王家姆妈的胳膊:“我老说人家乡下人,现在看来我才是乡下人。”


    “乡下人么,就乡下人相呀!”王家姆妈说,“要不然,怎么叫出来见世面呢?”


    周小姐到一家店铺门口,掀开布帘,带她们进去,一进去那股子烟火香气扑鼻而来。


    走到里面,发现里面不大,围着铁板台摆着一圈座位。厨师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白色围裙,戴着高高的厨师帽,见她们进来,微微点头,说相一句欢迎语。


    周小姐领着她们在铁板台前坐下,三个人并排。厨师把一块白色毛巾叠好放在铁板一角,然后从冷藏柜里取出几只虾,虾还在微微动着,林嬢嬢小声跟王家姆妈说:“活的……”


    厨师在铁板上淋相一层油,油滑开的时候发出轻微的滋啦声,然后把虾放上去,虾壳触到铁板的一瞬间开始变红,边缘卷起,虾煎好相,厨师用铲子去壳,铲到碟子里,给客人。


    林嬢嬢吃相一块虾肉:“老嫩的,老新鲜的,好吃。”


    接下去扇贝、鸡肉,一个一个来一个一个吃。


    牛肉拿相出来,一大块,纹理清晰,红白已间,像是大理石。


    周小姐介绍:“这是日本的和牛,是日本享誉全世界的美食。是食材里的黄金。”


    听到这种说法,林嬢嬢和王家姆妈都盯着这块肉。


    厨师把肉放在铁板中央,两面各煎相一会儿,然后用刀切开,断面是均匀的浅粉色,边缘焦褐,冒着热气。


    厨师把切好的牛肉推到她们面前,王家姆妈夹起一块,送进相嘴里。她嚼相两下,眉头先是微微皱相一下,然后慢慢松开。


    “吃不惯,太油相。”


    这个时候厨师又给她们煎相鹅肝,鹅肝放在一片烤过的面包上。鹅肝表面油脂渗出,亮晶晶的,切开的时候柔软而丰腴。


    王家姆妈看着自己碟子里那块鹅肝,用筷子碰相一下,像是一时不知方该怎么处理这个质地的东西,还是夹起来咬相一口。她的咀嚼慢下来,停下来,像是在确认嘴里的东西到底是什么。然后她咽下去,放下筷子。


    林嬢嬢问:“怎么样?”王家姆妈放下杯子:“还是油。一口油。”


    林嬢嬢笑起来,也夹相一块放进嘴里,嚼相两下,表情一下子僵住相,又咀嚼相一下,费劲地咽下去:“这个跟吃一大块肥膘有什么区了?”


    陈秀珠在旁边夹相一块,吃得很自然。林嬢嬢看着她:“你到底是不是中国人?怎么吃得惯这种东西?”


    陈秀珠笑:“慢慢就吃得惯相。”


    王家姆妈又问相一句:“这个东西多少钞票?”


    陈秀珠没有直接回答,报相一个数字,没有说日元还是人民币,但那个数字在王家姆妈脑子里转相一圈,她的表情变相变,目光又落回自己碟子里那块还没吃完的鹅肝上。


    她沉默相两秒,又拿起筷子,把那块鹅肝夹起来,蘸相一点盐,送进嘴里,又咀嚼相一会儿,咽下去,把那口面包也吃相,然后端起杯子喝相一口水,呼出一口气,她放下杯子:“吃完相。”


    林嬢嬢在旁边看相她这个全程,笑出相声:“侬不是说油吗?”


    “不好浪费的呀!这一块,家里一个礼拜的小菜开销相。”王家姆妈说。


    陈秀珠暗自笑相笑,这一顿不便宜,酒店不便宜,婴儿看护服务也很贵,晚上那一顿估计更贵。


    高田健一这是在用钞能力腐蚀她,用糖衣炮弹攻击她,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让她感受资本主对的腐朽生活。


    第216章 双更


    从铁板烧小店出来,周小姐站在路边朝远处招了招手,一辆深灰色的丰田海狮面包车从街角过来。


    一行人上了车,车子在道顿堀的窄巷里七拐八绕,穿过几条小街,路面渐渐宽了起来。


    然后车子拐了一个弯,上了一条大路,边上一栋接一栋的百货公司大楼拔地而起,林嬢嬢趴在车窗上,张着嘴,半天没出声。


    她正看着,一栋米黄色外墙的宏伟建筑,大楼正面的装饰繁复而雅致,拱形窗、浮雕线条、顶部装饰着华丽的古典纹样,最上方立着一只陶制的孔雀,大楼侧面挂着一块巨幅广告牌,画面上一位穿着和服的女子侧身回眸,色调是沉稳的赭红与金色,像一幅被放大了几十倍的浮世绘。


    “这栋是大丸百货,1726年就有了,是大阪资格最老的百货公司。”周小姐的声音从副驾传来。


    车子继续往前开,街对面的建筑同样气派。


    深色石材的外墙,顶部是绿色的屋顶,楼体端庄厚重,底层的橱窗陈列着精致的商品,每一扇橱窗都像一个小小的舞台。


    更远处,另一栋百货公司的广告牌整面墙铺开,上面是当时正流行的商品广告,色彩明快,字体圆润,陈秀珠发现身处这个年代的日本,连这种字体,都给人一种蓬勃向上的感觉。


    “这个百货商店比南京路第一百货大多了。”林嬢嬢终于开口了。


    “是的呀!真的老大的。”王家姆妈也慨叹。


    车子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路边一栋建筑的墙面上贴着一幅巨大的海报,画面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洗衣粉,笑容灿烂,粉色的包装袋在阳光下格外醒目,那是高田香氛系列的那幅樱花广告。


    周小姐回头看了陈秀珠一眼:“那是高田香氛系列的海报,最近在关西地区投放的。”


    车子在一栋浅灰色的大楼前停稳,一行人步入百货公司的大堂。


    冷气扑面而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说不出名的清雅香气,和门外午后暖融融的空气一下子隔开了。


    林嬢嬢站在门口,先是被那股香气糊了一下,忍不住多吸了两口,又听见不知从哪里传来的音乐声,调子轻柔舒缓,悠悠地飘在空气里,不紧不慢地包裹着整个空间。


    大堂宽敞得像一个室内广场。头顶是挑高的穹顶,一道柔和的自然光从穹顶的天窗洒下来。一盏巨大的水晶灯从穹顶垂落,地面铺着浅色的大理石砖。


    大堂的中央是一处椭圆形的服务台,柜台后面站着两位穿着统一制服的引导员,白色衬衫、深色背心、领口系着细窄的丝巾,面带微笑地站在原地,见有人走近便微微欠身。


    周围几根深色大理石柱子上挂着精致的装饰画,柱脚处摆着几盆修剪整齐的绿植。


    林嬢嬢贴着王家姆妈的耳朵:“这个商场,比火车站还大?”


    周小姐还是听见了她们的话:“这个商场一共八层,每层主题不一样。”


    “八层楼啊!有那么多东西要卖吗?”林嬢嬢惊呼。


    陈秀珠看着英文指引,这个年代日本的百货商场还是包罗万象,家电、锅碗瓢盆都卖,上下八层,加上地下一层打折区域,实际上有九层。


    往里走去,一楼是化妆品和珠宝,柜台一个接一个,亮晶晶的柜台玻璃下面摆着各种颜色的瓶子和盒子。


    林嬢嬢停在一个护肤品柜台前面,弯腰看了看那些瓶瓶罐罐,标签全是日文和英文,她就看个西洋镜。


    陈秀珠拿起一支口红:“嬢嬢,要不要试试看?”


    “妖三,寻我老太婆开心是伐?”林嬢嬢白了她一眼。


    陈秀珠正要把那张广告页卷起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目光扫过纸面的时候顿了一下,上面印着一款深蓝色的瓶装洗涤剂,瓶身线条简洁,下方一行大字:松井本社??調香大師シリーズ”。她展开纸页,翻了一下背面,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本製品は、日本の調香大師松田美智子氏が監修”。


    她看了一眼周小姐:“松井的产品?”


    “是,底楼中庭在做促销活动。”周小姐说,“最近松井在日本市场的促销力度很大,尤其是在关西地区,他们想用活动拉动销量。”


    陈秀珠把广告页叠了一下,没有扔:“走,看看去。”


    几个人穿过大堂往中庭方向走。还没走近,一阵节奏明快的音乐先传了过来。


    中庭搭了一个舞台,背景板是浅蓝色的,上面印着松井的品牌标识和一行日文标语。舞台上三个年轻女孩正跟着音乐跳舞,穿着统一的淡粉色连衣裙,穿着超短裙,每个人头上都戴着一只白色的蝴蝶结,又唱又跳,热辣奔放。


    林嬢嬢站在人群外围,踮起脚往里看了一眼:“哦呦,在跳舞。”


    “日本人怎么这样,肚皮露在外头,裙子短得来,屁股也要看见着。”王家姆妈说道。


    “啊呀!侬忘记了,老底子东洋人还住在虹口那一块的时候,东洋女人衣裳里面,短裤都不穿的。东洋男人走进去,抱牢了女人直接上。”林嬢嬢在王家姆妈耳边悄悄讲。


    王家姆妈说:“那个是东洋堂子。”


    林嬢嬢说了一句:“那不一样的,中国人的堂子,倌人还是要穿短裤的。伊拉就是覅面孔。”


    陈秀珠知道周小姐老家应该是广东那里的,听不懂上海话,但是嬢嬢和姆妈的这个话题实在太不讲场合了,连忙说:“回去关上门讲。”


    “晓得了,晓得了。”林嬢嬢连忙说。


    周小姐跟陈秀珠介绍:“这是日本一个叫‘甜蜜三叶草’的少女组合,人气很高。”


    三个女孩唱完一段副歌,对着台下比了一个心形的手势,然后退到舞台两侧。


    主持人拿着话筒走上来,一个年轻男人,穿着浅色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笑容职业而饱满。他朝台下鞠了一躬,说了几句开场白。


    周小姐低声翻译:“他说感谢大家来到松井本社的促销现场。今天松井调香大师系列的洗涤剂,全系列买一送一。活动仅限今天,地点在三楼的日化区。”


    主持人又对着麦克风补充了一句:“活动正式开始,请大家移步三楼日化区。”


    音乐重新响起来,但那三个女孩没有再跳舞,只是站在舞台两侧笑着挥手。


    人流开始朝扶梯的方向移动,几个拎着购物袋的家庭主妇陆续经过陈秀珠身边,朝三楼走去。


    陈秀珠说:“走,看看去。”


    她们也搭着自动扶梯上楼去,到了三楼,日化区果然热闹。松井的柜台前围了好几层人,促销员声音高亢,语速飞快,手里拿着一瓶深蓝色的洗涤剂朝顾客展示着什么。


    旁边几个临时搭起来的展台上堆满了促销装产品,显眼处立着一块和人差不多高的立牌广告,上面印着松井调香大师系列的主视觉,一位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性侧身而立,背景是柔和的米色调,整体风格优雅而克制。


    而在另一边,高田日化的柜台前显得安静许多。


    货架前面没有围人,也没有促销员拿着麦克风叫卖。但陈秀珠注意到,来高田柜台的人并不多,可每一个在货架前停下来的人,弯腰、拿起来看一眼、放进购物篮,前后不过十几秒。没有人犹豫,没有人拿起又放下,像是早就决定了要买什么,来柜台只是顺路拿一下。


    这个发现让陈秀珠停了一下。


    她看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拿起那袋粉色洗衣粉,顺手又拿了一瓶同系列的衣物护理剂,放进篮子里,转身就走了。


    旁边松井的柜台前还围着好几个人在听促销员介绍产品,有人翻来覆去地看包装,有人拿起样品瓶凑近闻了又闻,像是在做一道选择题,迟迟落不了笔。


    林嬢嬢也注意到了,她凑到陈秀珠耳边:“隔壁怎么那么吵?”


    “打折促销。”陈秀珠说道。


    “哦,老底子旧上海那些店时常会这样。”


    松井那边促销员的声音还在继续,而高田这边顾客自己走进去、自己拿起来、自己带走。


    陈秀珠收回目光,高端商品一旦打折,身价就自动跌了。好东西不需要喊,需要喊的东西,喊完了也就不值钱了。老松井是真急了,明天他会更加着急。


    陈秀珠的目光落在高田的广告灯箱上,画面里的少男少女在白衬衫和粉色头箍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阳光从画面里透出来,樱花飘散,色调干净明亮。画面下方是一排排晾晒的衣物,白色衬衫、浅色床单、粉色的小裙子在风里轻轻飘着,像春天被收进了一幅画里。洗衣粉没有出现在画面里,但它又无处不在,那些衣物的洁净感和柔软的质感,都在无声地暗示着什么。


    林嬢嬢凑到高田的柜台前,弯腰看了看那袋粉色包装的洗衣粉:“这个洗衣粉多少钞票?”


    周小姐报了一个数字,一千二百日元。


    林嬢嬢眉头皱了一下:“多少?折成人民币要几十块了吧……一袋洗衣粉,噶贵啊?”


    边上松井日化的促销员正拿着麦克风对着围观的顾客高声喊着什么,语调亢奋,像是在为刚刚结束的唱跳活动收尾,又像是在趁机推销。


    周小姐侧耳听了一下,低声对陈秀珠说:“她说高田日化的香氛系列,用的是中国的配方,不知道里面放了什么。她们这款是请日本调香大师松田美智子配比的,是香水款,跟高田那种用普通香精调出来的东西完全不一样。”


    陈秀珠听了,笑了一声,把那袋洗衣粉放回展板上,转身朝松井的柜台走过去。陈秀珠伸手拿起松井柜台上那瓶敞口的样品瓶,凑到鼻尖下方,隔着两寸的距离轻轻扇了一下。


    很浓郁、很纯正的香气,前调有明显的柑橘和铃兰,中调的玫瑰和茉莉清晰而饱满,确实出自高手之手。


    她把样品瓶放回原处,然后侧头看了周小姐一眼:“问她,这一款最大的问题是不是留香不能持久?”


    周小姐翻译过去。促销员愣了一下,她很快调整好表情,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我们是调香大师松田美智子调的,是香水款的洗涤剂。”


    陈秀珠笑了一声:“你这是答非所问。”她转向周小姐,“再问她一遍,留香能不能超过八小时。”


    促销员的脸色变了一下。她支吾了几句,没有直接回答。


    陈秀珠没有再追问。她转身走回高田的展板前面,拿起那袋淡粉色的洗衣粉,转过身,面对那位促销员和旁边几位好奇的顾客,微微鞠了一躬,开口说了一段话。周小姐站在她旁边,一句一句翻译过去:“我是来自中国上海高田日化研发中心的技术员陈秀珠。高田香氛系列洗衣粉,是我主导开发的。”


    促销员的表情微微一僵。


    陈秀珠继续说:“洗涤剂香氛和香水,有共通之处,但差异很大。洗涤剂是要进入衣服清洗程序的,经过洗涤、漂洗、脱水,最后在晾晒中释放香气。所以洗涤剂非常考验留香技术,高田香氛系列的留香时间是四十八小时。而香水是直接喷在身上的,留香要求是三到六个小时,它更注重香味的层次和变化。两者对香氛的要求完全不同。”


    她停了一下,侧头看了一眼松井的展台:“我刚才闻了那款产品,香气的调配确实很出色,留香呢?调香大师很懂香水,但来做洗涤剂,如果不熟悉洗涤剂的释放路径和留香载体,做出来的东西,洗完之后香气就散了。”


    她微微笑了一下:“高田香氛系列的留香技术,是高田日化上海研发中心的专利技术。别人的专利技术,你们当然不知道里面放了什么?但高田日化有严格的品控体系,每一批产品都要通过多重检测才会上市。不符合国家标准的产品,会流入市场吗?”


    促销员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不太好看。她沉默了一瞬,然后声音重新提了起来,语速比刚才更快:“我们的调香大师松田美智子女士,是在法国学习调香技术的,早年供职于娇兰,在巴黎的调香实验室工作过八年。她回到日本之后创立了自己的香水品牌,在日本香水界有很高的地位。她的作品,是得到过国际认可的。”


    她说完这段话,脸上带着骄傲。


    陈秀珠听完翻译,她点了点头:“我刚才没说这个香气不好。事实上,这款香水的调配技艺很出色,柑橘和铃兰的前调处理得很干净,中调的玫瑰和茉莉层次分明。这是高水准的作品。”


    促销员的神色微微松了一下,像是不确定她是真心在夸还是另有所指。


    陈秀珠继续说:“但是,这么好的香水配方,用在洗涤剂上,浪费太大了。为了能留住洗后那一点点残余的香气,你们在这款洗涤剂里加的香精比例太高了。我刚才闻那瓶原液的时候,香气已经浓到刺鼻的程度。”


    她停顿了一下,“洗涤剂要稀释很多倍进水里,原液香得这么霸道,说明你们为了弥补留香技术的短板,只能靠加量来凑。这是用香水思维做洗涤剂最容易掉进去的坑。”


    促销员张了张嘴,像是想反驳,但一时找不到合适的措辞。


    陈秀珠没有等她回应,继续说:“我是日化技术人员,确实不如调香大师懂香味,不管是日本还是法国的。但我们在设计高田香氛系列之前,做了很长时间的文化功课。”


    她停了一下,“我和我的朋友、团队拜读了日本的众多典籍,比如《熏集类抄》。高田社长为了这个系列,为我们请来了日本传统香道大师山崎宗桂先生。我翻看圣德太子入隋的史料,看遣唐使在长安的记载,看鉴真大师东渡时带回日本的香料清单。我研究香道在中日两国发展演变的差异。”


    她等翻译说完,继续:“我在日本文化里学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是:无论是怀石料理、枯山水庭院,还是花道的小原流,它的核心都在于留白。一个庭院不能填满石头和树木,一道怀石料理不能堆满食材,一个花瓶不能插得满满当当。”


    周小姐说完这些,边上的声音已经嗡嗡嗡了。


    陈秀珠看了看展板上那幅樱花广告:“所以哪怕是甜蜜的樱花蜜桃,我们在调制的时候也必须克制。让它有轻盈感、有清雅感。最终,在中日两国技术人员的共同协作下,我们开发出了高田的东方香氛系列。”


    促销员站在柜台后面,脸色在灯光下变了又变。


    刚才那番话已经被翻译传了出去,柜台前几位顾客的目光已经不在她身上了。她往前跨了半步,声音提高了,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才会有的激动:“我们松井品牌今天在促销!你一个高田的人,跑到松井的柜台前面来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陈秀珠看着她,笑了一声:“你不贬低高田香氛系列出自上海研发中心,不提它是我这个中国人开发的配方,我会来搭理你吗?谁说了实话又不开心呢?”


    旁边几个原本在听促销员介绍产品的顾客互相看了一眼,有人把手里的样品瓶放回了柜台上。一个穿着米色外套的中年女人放下那瓶深蓝色的洗涤剂,转身朝高田的柜台走了几步,弯腰拿起那袋粉色洗衣粉,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成分表,然后对周小姐说了句什么。


    周小姐翻译过来:“她问,这个洗衣粉,跟刚才说的那个留香技术,是真的吗?”


    陈秀珠说:“你可以买一小袋回去试试。洗完之后晾干,放两天再闻一下,香气有没有散。”


    那个女人看了她一眼,把那袋洗衣粉放进了购物篮。她没再多问,转身朝收银台的方向走了。


    旁边的几个顾客也跟着动了起来。有人拿起高田柜台上的衣物护理剂看了看瓶身上的标签,有人弯腰看货架最下层摆放的透明洗衣皂,低声讨论了几句。一个年轻女人拿起一瓶母婴系列的洗涤剂,白色瓶身,瓶盖上印着一只卡通小象,标签上印着一行小字:“源自高田上海研发中心”。她看了一眼陈秀珠,用英文问了一句:“这个也是你开发的?”


    周小姐翻译过来。陈秀珠点了点头:“是我们团队开发的。我怀孕的时候想到的,我想给宝宝最好的呵护。”


    她顿了一下:“从配方到香精选择,全部经过皮肤科测试,不含任何刺激成分。当时我还在孕期,做这个系列的时候,每一样原料都要查三遍才敢用。”


    年轻女人听了看向她,陈秀珠笑:“我宝宝两个月多一点,这次也来日本了。”


    “是吗!”


    陈秀珠点头:“是的,很卡哇伊的女孩子。”


    周小姐翻这一句的时候笑了,那个年轻女人也笑了,她低头看了看那瓶白色的洗涤剂,又抬头看了看陈秀珠,拿起那瓶母婴洗涤剂,又顺手拿了一袋同系列的洗衣粉,放进篮子里,朝陈秀珠笑了一下头,然后转身走了。


    松井柜台前的人慢慢少了。原先围着的人已经散了大半。


    松井促销员站在自己的柜台后面,周围已经没有什么顾客了。


    林嬢嬢站在边上,从头看到尾。她拉了拉王家姆妈的袖子,声音不高不低:“侬看到了伐?面孔都绿了。”


    王家姆妈也一直看着,她拍了拍林嬢嬢的手:“肯定是伊不好,阿拉秀珠最最讲道理了。”


    林嬢嬢笑:“人家说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你这个婆阿妈看儿媳妇,也是越看越欢喜。”


    一瞬间王家姆妈不知道怎么了,心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来:“伊是秀珠啊!我肯定欢喜的呀!”


    陈秀珠过来跟两人说:“我好了,带你们去买衣裳了。”


    她们朝扶梯方向走了几步,陈秀珠忽然想起什么,停住,回头看了松井柜台一眼。


    没办法,她这个人心眼小,记仇!


    第217章 认真搞事


    从高田日化的柜台离开,陈秀珠带着王家姆妈和林嬢嬢往楼上走。四楼是女装区,电梯门一开,迎面是一排排模特,每一个都穿着当季新款,姿势优雅地站在浅色地台上。


    “秀珠,秀珠,这件你穿肯定好看。”林嬢嬢看上一条裙子。


    陈秀珠一看收腰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身:“还是等等吧!”


    王家姆妈的目光落在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上,看了一眼价格标签,没有作声,默默走开了。


    陈秀珠也走了一圈,在一件真丝衬衫面前停了一下,看了一下吊牌,上面那串数字让她不动声色地放了回去。


    她身上的湖蓝色真丝衬衫是去年春交会期间,她在香港一家外贸小店淘到的。宽松款,料子好,价格是大阪这间百货公司里同样品质的几分之一。


    周小姐注意到了她的动作,笑着走近:“陈小姐,你这件衣服是香港买的吧?”


    陈秀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摆:“是,去年春交会顺路去了一趟香港,在旺角那边一家外贸小店买的。宽松款,料子不错,价格也合适。”


    她微微顿了顿,“今年生了孩子,好些衣服都穿不进了。还好这件是宽松款,还穿得下。”


    周小姐点了点头:“我也喜欢回香港买衣服。大阪这边的价格,比香港贵不少。”


    “周小姐是香港人?”


    虽然陈秀珠猜到了,但是人家没说过,陈秀珠就这么说。


    “在香港长大,来日本念大学,念完大学就进了高田日化,我做市场的,负责港台那边的推广。”周小姐笑着说道,“高田先生说陈小姐做市场也特别厉害,今天算是见识到了呢!”


    陈秀珠笑:“市场这块,我确实思考得比较多。”


    “我们香港服装加工业很发达,很多日本品牌都在香港代工。同样的料子、同样的做工,贴上日本牌子的标签,价格就翻了好几倍。不过这家百货商店确实贵。现在日本经济好,什么新设计师的牌子都卖好几万日币。冒昧问一句,街头小店和服装市场去不去?那边价格比百货公司亲民多了,而且很多都是工厂尾单,款式也不差哦!日本本土服装业,尤其是大阪这里的服装业也很发达呢!”


    “有你这样的熟人带路最好了。”陈秀珠笑着说,“我在香港的时候,也是宾馆前台的小姐姐指的路,不然我哪知道旺角那些小巷子里藏着好东西。”


    周小姐领她们出了百货公司,沿着街往前走。


    “你知道,我接到通知,要配合文化综艺片开播,进行宣传。我才看到这部综艺片,哇!怎么可以这么美?看着片子,我都觉得香气要从电视机里飘出来了。”周小姐很兴奋地说。


    陈秀珠笑:“高田先生愿意投入资金,财大气粗才能拍好。”


    周小姐带着她们进了一条小路。


    两边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招牌密密麻麻地挂着,没有百货公司那种敞亮的气派,但人气更旺。服装店里挂满了当季新款,颜色鲜艳,款式紧跟潮流,有叠穿的海领衬衫、系着长长飘带的雪纺衫、干净利落的一步裙、还有各种T恤,连衣裙。


    林嬢嬢一进来,眼睛就亮了。她在一家店铺门口停住,仔细看了橱窗里飘带衬衫的料子,又凑近看了看领口的针脚。


    她悄悄跟王家姆妈说:“这件我能做。”


    王家姆妈跟在她旁边,目光也在一件件挂着的衣服上扫过,偶尔停下来看一看。陈秀珠走进一家挂着浅色连衣裙的店铺,她看了一眼那件连衣裙,周小姐说:“陈小姐,试试看?”


    好看是好看,收腰收腹,现在她穿不了。


    林嬢嬢拿起一件木耳领衬衫,仔细看了看领口的设计,又把衬衫翻过来看了看侧缝的缝合方式,王家姆妈以为她要买,问了一句:“你喜欢这件?”


    林嬢嬢摇了一下头,把这件衬衫挂了回去:“不喜欢,我是看看这个样式怎么做出来的。回头拿块好料子,我试着自己做一件。”


    她又走到一条一步裙前面,蹲下身,捏了捏面料的厚度,又看了看腰头的设计和拉链的走向。


    陈秀珠挑了一件H型的及膝无袖连衣裙,这个就很不错,关键是价格也不错。


    “隔壁有家很好穿的运动鞋店,要不要买两双,跑工场最舒服了。”周小姐低头看自己的鞋子,“就这个。”


    “听你的。”陈秀珠说道。


    进去看了一试,这个运动鞋跟她上辈子常穿的运动鞋有得一比,自己买,还得给林嬢嬢和婆婆买。


    从市场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四个人手里各多了几个袋子。


    “我跟秀珠说了,我会自己做的,不要了。她非要给我买。”林嬢嬢还在说。


    回到宾馆的时候,小囡囡刚醒,正被酒店保姆抱在怀里喝奶。陈秀珠走过去朝保姆道了谢,接过孩子。


    周小姐过来逗了逗孩子:“陈小姐,晚上高田社长和夫人,宴请您和您的家人品尝怀石料理。”


    林嬢嬢一听等下又要吃饭,连忙摇头:“你们去吧!我在宾馆里带孩子。”


    王家姆妈也说:“我也不去了,实在吃不下那些滑腻腻,一口油的东西。”


    中午的铁板烧其实已经很接近中国人的口味了,但是像林嬢嬢和自家婆婆这种基本上连乡下都很少去的人,口味很单一,怀石料理那种恐怕更加难适应了,那还有一堆的礼仪,她们俩去不是吃饭,那是受罪,倒不如自自在在吃一点。


    “嬢嬢,你昨晚也没睡好,我叫餐进房间。你和姆妈吃了,你早点休息。”陈秀珠说道。


    陈秀珠请周小姐帮忙叫了两份照烧猪排饭,周小姐说:“加个玉子烧、出汁浸菜、一份水果。有荤有素,好不好?”


    “听你的。”


    “那你休息。我去安排。”周小姐说。


    “麻烦跟高田先生的秘书说一下,只有我一个赴宴。”


    “好的。”


    等周小姐一走,陈秀珠抱着小囡囡穿过中间那扇联通门。


    王家姆妈和林嬢嬢正背对着她,一个站在穿衣镜前侧身比划那条新买连衣裙,另一个正弯腰试那双白色运动鞋。


    林嬢嬢把鞋脱了又穿上,穿上又脱了:“这鞋底怎么这么软?踩上去像踩在海绵上。”


    王家姆妈在镜子前看来看去:“我一辈子没穿过裙子,真的穿不出去的呀!回去要被巧妹说‘妖格格’了。”


    陈秀珠抱着孩子靠在门框上,笑了一声:“囡囡,看看嗯奶和阿婆漂亮伐?”


    小囡囡循着妈妈的声音偏过头去,看见王家姆妈和林嬢嬢,先是眨了眨眼睛,两只小手在空中挥了两下。


    王家姆妈走过来,弯腰凑到孩子面前:“小坏蛋,跟妈妈一样坏。”


    她伸手轻轻捏了一下小囡囡的脸颊,孩子也不躲,笑得更开心了,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王家姆妈用手背给她擦了擦。


    林嬢嬢也凑过来:“哦哟,晓得嗯奶漂亮了是伐?笑得眼睛都没了。”


    她伸出手指头轻轻碰了一下小囡囡的手心,孩子握住她的手指不松开。


    小囡囡玩了一会儿就困了,打了个小哈欠,把头歪在陈秀珠肩膀上,眼皮慢慢搭下来。陈秀珠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等她睡熟了,把她放回婴儿床里,拉好小毯子,又把床围整理好。


    她直起身,走到行李箱前面翻了一下,找出一条深灰色连衣裙,宽松不束缚,长度刚好到膝盖下方。


    她换好之后对着镜子看了看,把头发拢起来,又放下,最后决定披着。她从包里拿出那支在香港买的口红,对着镜子涂了一下,抿了抿嘴唇,她没有喷香水。王家姆妈站在旁边看了她一眼:“你这样蛮好的。”


    陈秀珠拎起手袋,穿过房间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我去了。你们吃完饭早点休息。”


    王家姆妈摆了摆手:“晓得了,你去吧。”


    陈秀珠出电梯,走入大堂,高田健一穿着一件深藏青色西装,站在大堂一侧的沙发旁,看见她出来,微微点头。


    他身边站着一位穿着浅灰色套裙的女士,头发盘在脑后,别着一枚简单的珍珠发夹,气质温润沉静。她看见陈秀珠走近,微微欠了欠身,带着一点礼貌的笑意。


    “陈小姐,这是我太太,高田裕子。”高田说。


    高田裕子伸出手来,用英文说:“陈小姐,很高兴见到你。我先生经常提起你。”


    陈秀珠握住她的手:“高田太太,我也很高兴见到您。感谢您和高田先生的盛情接待,这一路受到了最好的照顾。”


    高田裕子笑了一下:“您喜欢就好。走吧,车子在门口等。”


    怀石料理店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门面不大,没有招牌,只有一盏暖黄色的纸灯挂在门廊下。门口铺着深色的石阶,两边种着几丛矮竹,被灯光照出细长的影子。


    穿着和服的女将迎出来,躬身领着他们穿过一条窄廊,在一间榻榻米的包间前停下。包间面向一个小小的庭院,庭院里有一方浅水池,水面上浮着几片圆形的荷叶,旁边立着一盏石灯笼,灯光映在水面上,水池里养着一池锦鲤。


    陈秀珠脱了鞋踏上榻榻米,在矮桌前坐下来。


    高田和裕子坐在对面,女将跪坐在一旁,端上一杯薄茶,又安静地退了出去。第一道菜是一小碗清汤,汤底清澈见底,碗底卧着一块白豆腐,上面点缀着一小片柚子皮和几粒切得极细的葱丝。


    裕子轻声说了一句:“请慢用。”陈秀珠端起碗,没有急着喝,先看了看汤色,然后小口喝了一下。


    汤入口很淡,随后慢慢浮上来一阵清雅的鲜味。


    要是真带林嬢嬢和姆妈来吃这种,她们吃不饱,还会说日本人小气。


    高田健一笑着说:“陈小姐,今天下午的事,我听说了。”


    陈秀珠笑了一声:“不是我故意要砸他场子,他们把上海研发中心当成攻击点了,那我只能站出来澄清。”


    一道生鱼片,切得薄如蝉翼,这是怀石料理展示厨师的刀工,要是让林嬢嬢,肯定要来上一句:“唔西空。”


    高田笑:“这段被电视台拍到了,今晚要不要上新闻?”


    高田说完低头吃鱼。


    陈秀珠把那一口鱼生给吃了,又上了一道烤鱼,继续吃鱼。


    “你要拿这个新闻造势?”陈秀珠吃了鱼说。


    高田抬头:“还是以你为主,如果你不想介入太多,那新闻就不发了。”


    “发啊!为什么不发?最好闹到我跟美智子小姐见面,我可以跟她探讨一下香水调配。”


    上辈子,她彻底退下之前的收山之作,打造了香氛系列这个白海豚持续畅销了十几年的爆品。


    能够出这么一个爆品,这背后她和那群小朋友们花了多少的心血?


    “你愿意?”高田问道。


    “当然”陈秀珠笑着说道,“扩大我个人影响力,彻底扭转日本人对高田日化上海研发中心的看法,消除对中国产的产品的偏见,对高田日化,乃至以后上海工厂利用低成本优势,洗衣粉出口到日本,也有好处。”


    “那行,我等下安排。”


    上来一道煮物,几块蔬菜和豆腐泡在浅浅的高汤里。别说林嬢嬢了,就是陈秀珠都觉得这顿饭,这个价格不值,但是这就是高奢产品,吃的不是东西,是体验。


    高端的钱,真好赚。


    也正是如此,大家都想占领高端市场。


    第218章 这才是姆妈


    回到宾馆,陈秀珠刷卡进门,小囡囡在婴儿床里睡得正香,王家姆妈坐在沙发上假寐,听见声音,立马睁开眼睛,林嬢嬢那边的门已经关上了,隔着门板传来均匀的鼾声。


    “回来了?吃得怎么样?”


    陈秀珠把包放在桌上,揉了揉胃:“每一样都是一小口,吃了两个多钟头。没吃饱。”


    王家姆妈笑了一声:“没有吃饱?那怎么办?”


    陈秀珠拿起床头的电话:“我叫碗拉面进来吧。你吃不吃?”


    王家姆妈摆了摆手:“我不饿,你吃吧,我看着囡囡。”


    拉面送来得很快。一碗热腾腾的豚骨拉面,汤底浓白,面上码着两片叉烧、半个溏心蛋、几片海苔和一把葱花。


    陈秀珠坐在桌边,夹起一箸面吹了吹,送进嘴里,咀嚼的时候发出一声满足的的叹气。


    王家姆妈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她吃,陈秀珠吃到一半抬头:“姆妈,你也吃点?”


    王家姆妈摇头:“你吃,我就看你吃。”


    陈秀珠笑了一声:“姆妈,你真是的。”


    想起上辈子,王家姆妈最后的几年,她唯一开心的时候,就是给自己去看她的时候,那时候王家姆妈就喜欢给她做一碗荷包蛋面,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吃完。


    王家姆妈没有的时候,自己握着她的手,哭着说:“姆妈,来世我当你女儿,好不好?”


    姆妈听着这话闭眼。


    没想到这辈子,她们成了婆媳,陈秀珠吃过晚饭,蹭在姆妈身上:“姆妈,今天陪我睡,好不好?”


    王家姆妈搂着她:“囡囡都有了,自己还像小囡囡。”


    “我永远是姆妈的囡囡。”陈秀珠抱着她的胳膊,“好伐啦,睡这里。”


    “好!汏浴去,这里汏浴老舒服的。”王家姆妈说道。


    陈秀珠去洗了澡,换了一件棉质的睡裙,头发半干地披着。小囡囡正好醒了,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巴已经开始歪着找奶了。她坐到床上把孩子抱起来喂奶,小囡囡含住之后吸得很急,喉咙里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


    “小家伙,真饿了。刚刚给她吃奶粉都不吃。”王家姆妈看着小囡囡说道。


    喂了奶,王家姆妈抱着孩子拍奶嗝。


    陈秀珠靠在床头,拿起床头的电话,拨了家里的号码,听筒里嘟嘟响了几声,接通了。


    “喂?”王冬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还没完全褪尽的疲惫,像是刚忙完什么事。


    “是我。还没睡?”陈秀珠的声音放低了一些。


    “正打算睡。你们今天怎么样?囡囡乖不乖?”


    陈秀珠靠着枕头,把听筒贴在耳边:“乖的,姆妈抱着她呢!”


    她靠在枕头上,听筒贴着耳朵,跟王冬生说话,王冬生问了一句,陈秀珠抬头看王家姆妈:“姆妈,冬生问你开心伐!”


    “开心,开心得不得了。”


    “好了啊!国际长途贵,我挂了。”陈秀珠挂了电话。


    囡囡睡着了,陈秀珠刚刚吃饱,她开了电视机,声音调得很低,就睡不着,消消食,看个画面。


    王家姆妈上了床,陈秀珠和她一起靠在床头,头慢慢地歪在姆妈的肩头。


    王家姆妈伸手搂住她:“戆度囡囡。”


    两人依偎在一起,突然王家姆妈指着电视机说:“秀珠,那是你吗?”


    电视机里,那个穿着深灰色连衣裙的女人正站在松井日化的柜台前,手里拿着一瓶样品瓶,凑近鼻尖闻了一下。


    陈秀珠没动,看着电视里自己的侧脸被镜头切到另一个角度。


    她转过身,对着高田的展板方向走回去,拿起那袋粉色洗衣粉,面对镜头开口说话。


    画面里的促销员脸色僵硬,嘴唇动了两下,没有回答。


    又切到一个近景,周小姐正在翻译陈秀珠那句话:“再问她一遍,留香能不能超过八小时。”


    促销员张了张嘴,没有答上来。画面在那里定格了两秒,然后切回演播室。


    主持人正在对着镜头说话,表情带着一种故作惊讶的夸张,又切回画面,这一次是松井的促销员涨红着脸说:“我们是调香大师配比的,是香水款的洗涤剂。”


    画面再次切回陈秀珠,她微微歪了一下头,嘴角带着一丝笑:“答非所问。”那个画面被剪得很精准,从表情到语气,都刚好落在那个最微妙的瞬间。


    电视机里的画面还在继续。主持人对着镜头说了几句什么,然后画面切回演播室,屏幕下方有一行日文字幕:「高田日化上海研究開発センター責任者、松井本社販促イベントに物申す」


    陈秀珠猜了个大概,反正就是她去松井那个活动现场了。


    王家姆妈的手还搭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你上日本电视了?”


    陈秀珠靠着她的肩头:“嗯。上电视了。明天还要上。”


    王家姆妈笑:“阿拉秀珠本事就是大。”


    “姆妈,困觉了。”


    “困觉。”


    灯关了,只剩下床头一盏小壁灯。


    小囡囡已经睡熟了,在婴儿床里均匀地呼吸着,小脸侧向一边,嘴巴微微张着。


    王家姆妈躺下来,把被子拉上去盖到胸口:“这个被子真轻真软。”


    “这是羽绒被,以后我们也买。”陈秀珠说道。


    “不要了棉花胎盖盖么好了。”王家姆妈笑着说,“有了你,我才能见这么多世面。”


    “以后带你去很多很多地方。”陈秀珠靠在王家姆妈身边闭上了眼睛。


    这一觉睡得特别好,直到小囡囡在婴儿床里动了一下,哼了两声,像是要醒。陈秀珠被那点细微的动静从睡梦中拉出来,侧过身看了一眼婴儿床,小囡囡还没完全睁开眼睛,但小嘴已经开始一张一合地找奶了。


    她坐起来,把夜灯拧亮了一些,弯腰把孩子抱出来,靠回床头喂奶。小囡囡的手搭在她胸口上,指尖小小的,像是两颗刚剥出来的花生米。


    王家姆妈就接手了:“五点多了,我睡不着了,你继续睡。”


    陈秀珠还想睡,直接爬床上去了。


    王家姆妈抱着小家伙等她睡着。


    隔壁连通门传来极轻的声响,林嬢嬢已经醒了,探头进来,压低声音:“秋娣啊……”


    王家姆妈连忙把食指竖在嘴唇前:“轻一点,刚睡着。”


    林嬢嬢点点头,光着脚走过来,两个人像两根立着的木桩子,并排坐在沙发上。


    她们也没有说话,就那样坐着,看着陈秀珠和孩子。


    窗外的天色从深蓝渐渐变成浅灰,又从浅灰变成了一缕金光,透了进来。


    六点多的时候,陈秀珠翻了个身,睁开眼睛。睡意还没有完全从她脸上散尽,但她看见沙发上的两个人,愣了一下,又笑了:“姆妈,嬢嬢,你们几点起来的?怎么坐在这里?”


    王家姆妈站起来:“睡不着了,看你睡得香就没叫你。”


    林嬢嬢也站起来,拍了拍睡皱的裤腿:“你睡你的,我们又没什么事。”


    陈秀珠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眼婴儿床里的小囡囡,孩子还在睡:“那就起来吧。收拾一下下楼吃饭。”


    换好衣服,林嬢嬢抱着还在熟睡的孩子,几个人一起下了楼。


    餐厅在一楼,走进去,取餐台是两排长桌拼在一起的,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食物。面包、煎蛋、香肠、培根、沙拉、水果、酸奶、米饭、汤、几样小菜,甚至还有一锅冒着热气的味噌汤和一盘寿司。


    林嬢嬢问:“怎么没有人卖的啦?”


    “喜欢吃什么,随便拿。”陈秀珠说。


    林嬢嬢站在取餐台前面,端着盘子,上下看了看,像是一时不知道该从哪个方向下手。她回头看了一眼陈秀珠:“随便拿?这个有荤有素,一样的吗?”


    陈秀珠正抱着小囡囡在旁边找座位,闻言笑了:“随便拿。拿了找个位子坐下吃就行。交了房费的,不限量,吃饱为止。”


    林嬢嬢听完,像是心里那根弦松了一下,又像是不太放心:“那要是拿多了,吃不完呢?”


    王家姆妈在旁边端着盘子走过来,小声说了一句:“你少拿点,不够再添就是了。”


    林嬢嬢点了点头,又看了看那排食物,先夹了两片面包,又加了一根香肠,想了想又拿了一个煎蛋,然后她端着盘子往前走了几步,看见一大锅白粥,眼睛都亮了:“哎哟,总算有口粥喝了。”


    她舀了满满一碗,又回头看了看旁边的配菜,小声跟王家姆妈嘀咕:“日本人早上就吃这么清淡?连根酱瓜都没有。”


    王家姆妈也端了一碗白粥,又伸手拿了一碟腌萝卜放在托盘边上。


    陈秀珠看这么多吃的,姆妈就拿了这点。把孩子给了王家姆妈,多拿了点吃的过来。


    陈秀珠给姆妈夹了一块培根,一个煎蛋:“姆妈多吃点。”


    “晓得了!”王家姆妈抱着孩子,“你先吃。”


    陈秀珠正吃着,听见一声:“陈小姐!”


    她抬头,孟海雄拿着餐盘走过来。


    第219章 修改配方


    孟海雄在她们边上的桌子坐下来,把餐盘搁在桌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陈小姐,昨晚看你上新闻了。”


    “嗯,电视台动作挺快的。”陈秀珠夹起一块煎蛋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这个时候新闻越多越好。”


    孟海雄放下咖啡杯,像是随口一提:“那我让香港和新加坡那边也转播一下?用‘中国女人打入日本市场’这个角度?”


    “别急,那要放在后面。”陈秀珠摆了摆手,“先要劲爆,博眼球。要写就写那种,你以为的日本商战,高端大气互相派商业间谍盗取对方机密。实际上的商战呢?就是两边人员在柜台前互相扯头花。”


    孟海雄听完,眼睛亮了一下:“有道理。”他往前凑了凑,“那标题怎么写?《上海女工程师商场发难!松井促销员遭连环追问当场失语》”


    “你是香港的影视导演,港媒是这个风格?”陈秀珠问。


    孟海雄笑了笑:“港媒的风格,陈小姐也知道?”


    陈秀珠放下筷子,想了想,嘴角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标题就写《高田猛将怒攻松井老巢,松井娇女面红耳赤》。”


    孟海雄刚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听到这句话,整个人像被呛到一样猛地偏过头去,一口咖啡差点喷出来。


    他放下杯子,拿起纸巾擦嘴角,不可置信地看着陈秀珠:“陈小姐……你……”


    陈秀珠笑:“我以为你最能理解这个风格。”


    他一边说一边咳了两声:“确实是我的风格,你深谙港媒的精髓。”


    陈秀珠笑着看他:“然后截我慷慨激昂的画面,截她懵懂惊呆的表情,剪在一起,让人产生歧义。”


    孟海雄放下咖啡杯,认真看了陈秀珠两眼:“你以前是不是做过报纸?”


    “没有,见得多了而已。”陈秀珠说,“我得跟高田先生说一声。日本的那些小报也这么干,花边小报、八卦周刊,标题比你们还夸张。配合默契的话,话题能烧好几天。”


    她说完看了看表:“等会儿见到高田先生,我跟他说一声。”


    孟海雄靠在椅背上,把咖啡杯端起来又放下去,像是在重新打量陈秀珠:“陈小姐,我以为你只会做产品,没想到你还会做新闻。”


    “产品做好了,新闻做不好,没人知道;新闻做好了,产品不好,留不住人。”陈秀珠说,“得两条腿走路。”


    陈秀珠吃过早饭:“孟生,您慢用。”


    “陈小姐请便。”


    陈秀珠带着家人往回走,林嬢嬢问她:“那是谁?”


    “香港拍电影的。”


    “你什么人都认识。”林嬢嬢说道。


    陈秀珠笑了笑,一起回到房间,陈秀珠把门关上,走到电话机旁边,拿起来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两声,那边接起来:“莫西莫西!”是高田的声音。


    “高田先生,我是陈秀珠。”陈秀珠用英文说,“昨天那段新闻,刚刚跟孟导演聊过,我们有新的想法,可能也适用于日本市场。”


    “什么想法。”


    “让日本的小报和八卦周刊也参与进来。”陈秀珠说,“标题往夸张的方向写,比如说……”


    她停顿了一下,说:“《高田猛将怒攻松井老巢,松井娇女面红耳赤》这种风格……”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三秒,然后传来高田的声音,带着一种忍俊不禁的笑意:“陈桑,你怎么能想到这样的营销方式?”


    “我们国家的领导说,‘黑猫白猫,能抓老鼠的就是好猫。’”陈秀珠靠着桌沿,“我们的营销可以很高雅,也可以很……”


    她笑,“你懂的。建立一种松井软,高田硬的印象,这种刻板印象,配合后面一些列宣传,包括我指出他们的核心留香不行。我们务必要让这种刻板印象深入人心,消费者买货的时候,潜意识会跑我们这里。”


    “太有道理了。”高田大笑。


    陈秀珠说:“香港那边我来安排,孟导演有渠道。日本这边,就要麻烦你。”


    “香港的营销费用,也请孟先生联络高田日化香港办事处。这是商业营销,理应高田日化承担。”高田报了一个人名,一个电话号码。


    电话挂断。陈秀珠刚放下话筒,门铃就响了。


    她走过去开门,周小姐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辆折叠起来的便携婴儿车,浅灰色的骨架,布料是深蓝色,看起来轻便而结实。


    “陈小姐,”周小姐说,“今天你一整天都有事,我上午陪两位阿姨去公园逛逛。我买了辆婴儿车,推着孩子轻松些。”


    陈秀珠低头看了一眼那辆婴儿车,又抬头:“感谢,我本来也有这个想法。”


    她转头看了一眼王家姆妈,“姆妈,周小姐带你和嬢嬢去公园逛逛,推着囡囡也方便。”她伸手去拿包,“我把钱给你。”


    “不用,”周小姐摆了摆手,“高田先生说了,我这里的支出全是招待费用。”


    陈秀珠停了一下,没有多推。


    她是高田合资公司的人,这几个月为高田日化创造的价值,也确实够高田这样高规格接待。


    “那就麻烦了。”她说。周小姐笑:“你放心去吧,上午逛一逛,下午就回来了。车子先送您去工厂。”


    陈秀珠点了点头,转身走到床边,小囡囡正被王家姆妈抱在怀里,乌溜溜的眼睛盯着窗外看。她弯下腰,把小囡囡接过来,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又在她的脸蛋上蹭了一下。孩子被她亲得眯了一下眼睛,像是被痒到了,咧开嘴笑了一下。


    她抱着孩子站了片刻,然后轻轻放回王家姆妈怀里:“姆妈,我去了。”


    王家姆妈接过孩子:“去吧!”


    陈秀珠下楼,昨天接送他们的那辆车停在宾馆门外,陈秀珠上车。


    车子在工厂门口停稳的时候,陈秀珠透过车窗看到,高田日化的研发部长中岛已经带着下属等在门口了。


    陈秀珠推开车门下来,中岛上前一步:“陈小姐,欢迎来到高田日化大阪研发中心。”


    他侧身让开,开始逐一介绍身后的几位负责人,洗衣粉、洗衣皂、护理液、洗发水、沐浴乳、洁面皂、牙膏,每一个部门都有对应的负责人。陈秀珠一个一个握手,每握一次,对方都微微欠身。介绍到洗衣粉部门负责人的时候,中岛特意提了一句:“这位是山田课长,负责洗衣粉产品的研发。他英文流利,今天负责翻译。”


    山田三十多岁,戴一副银框眼镜,握手时用一口流利的英文说:“陈小姐,欢迎你。”


    陈秀珠握了一下他的手:“辛苦你了。”山田站到了她的右手边,与中岛一左一右,身后那几位负责人自动排成两列,像是一支被训练过的队伍。


    中岛带着她走进研发中心的大门。右手边是一面玻璃墙,墙后是一间间实验室,每一个窗口都能看到穿着白大褂的技术人员正站在实验台前,有人低头记录,有人调整仪器,有人在显微镜前观察着什么。陈秀珠沿着走廊往前走,每经过一间实验室,玻璃墙后面的人都会抬起头来看一眼,有的隔着玻璃微微欠身,有的只是看了一眼就低头继续工作。


    中岛推开一间实验室的门,空气里有一丝淡淡的溶剂气味。实验台上摆着几排棕色玻璃瓶,瓶身上贴着统一的标签,字体清晰、排版一致。旁边是一台大型的气相色谱仪,操作台旁边摊着一本记录本,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数据和批注。


    陈秀珠走近,低头看了一眼操作台上的参数,然后拿起一只样品瓶,看了看日期和编号,放回去,又拿起另一瓶,拧开盖子嗅了一下,又拧回去。身后的人安静地看着她。


    山田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才开口:“陈小姐,今天是第一次来,你可以随便看。”


    从管理上来讲,即便是几十年后的七彩日化,也没他们那么精细。这一块,还是得服气日本人。


    陈秀珠跟中岛说:“中岛先生,上海研发中心和大阪研发中心互相交流,互派人员的时候,还请派一位对实验室管理有深刻理解的前辈过来,能指导我们建立规范的操作流程。上海研发中心跟这里,还是存在很大的差距。”


    “陈桑过誉了。”


    中岛推开一扇门,侧身让开:“这边是香精调配室。”房间不大,空气里飘着一丝淡淡的酒精气味。


    她走到另一张实验台前,拿起一只样品瓶,凑近看了一眼瓶身上的日期和编号,放回去,又拿起另外一瓶,拧开盖子嗅了一下,又拧回去。


    中岛一直等到她看完那排瓶子才开口:“这里所有的香氛配方,都是先在这里完成小样测试,再进入中试阶段。”


    他推开另一扇门,“这边是气味评估室。”房间不大,没有窗户,灯光是暖色调的,墙壁上贴着吸音板。


    正中间放着一张圆形的白色桌子,桌上摆着几排白色的小碟子,每一个碟子里都放着一小块浸过不同香精的棉布。空气中混杂着几种不同的气味,但它们各自待在属于自己的空间里,没有互相干扰。陈秀珠走到桌前,拿起一块棉布,凑近闻了一下,放下,又拿起另外一块。


    山田站在她身侧,安静地观察着她的表情。过了一会儿,她放下那块棉布:“前调处理得很干净,但中后调的过渡可以再顺滑一点。”


    山田没有立刻接话。他转过身,跟身后那位实验员用日语低声交谈了几句。


    实验员点了一下头,回了一句。


    山田转回来,神色比刚才认真了一些:“陈桑,这是我们正在研发的洗衣粉配方,方向是中端市场,成本比东方雅韵系列低,但我们也希望保留一定的香气辨识度。目前这个版本,我们自己闻着觉得前调还可以,中后段确实有些不顺畅。”


    陈秀珠听完,点了一下头:“我明白。所以我们为上海日化的出口系列设计了薰衣草系列,薰衣草香味浓郁又好闻,即便是单一香型也表现突出,调配起来很方便。目前已经成为上海日化出口量最大的产品。”


    她看了看桌上那排棕色瓶子:“你们这款以葡萄柚为基调的香型,也是同样的思路,对吧?”


    山田的目光微微变了一下:“是的。”


    陈秀珠的目光落在那张记录了配方的实验记录本上,像是无意中扫过:“方便让我看一下方子吗?”


    山田顿了一下。这是还在研发中的配方,而陈秀珠是高田合资公司的合作伙伴,虽然双方合作关系稳固,但在研发环节开放配方,依然是一道微妙的界限。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中岛。


    中岛没有犹豫:“趁着陈小姐在,拿方子请教陈小姐。”


    山田点了一下头,示意实验员去取。


    不到一分钟,一张写着配方的纸放在陈秀珠面前,用的是英文缩写和数字,比列清晰。陈秀珠低头看了几秒,没有急着说话,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目光在几行数字之间停了一下,然后抬头:“洗衣粉的基础配方,也请给我看一下。”


    山田看了一眼中岛,中岛点了点头。


    基础配方的文件很快也被放到陈秀珠面前


    陈秀珠低头看着那张基础配方,目光在活性物那一栏停了两秒,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山田:“你们现在用的这个活性物,是不是气味残留偏高?”


    “是的……因为考虑到成本和稳定性,我们选了一款性价比高的,但确实有一股淡淡的原料气味,需要靠香精来压。”


    陈秀珠点了点头,拿起笔在活性物的选项旁边画了一个小圈:“如果换一种低气味的活性物呢?比如烷基糖苷类的,温和很多,气味残留也小。成本会高一些,但香精用量可以降下来,综合成本不一定涨多少,甚至可能持平。”


    她把纸推回去:“这样,香精不用像现在这样拼命盖味道,结构可以放得更开,层次才能出来。你基底的‘干净’程度,决定了香精能不能真正透气。底子不干净,香精加得再好,也是往上糊一层,浮在表面上。换了原料后,葡萄柚香精下降到原来的50%。”


    山田想了一会儿,片刻后他点了一下头:“……确实。但是,50%是不是降太多了?”


    “听我把话说完。”陈秀珠说道,“你们现在这配方,香精像是穿了一件太厚的衣服,把自己裹住了。换掉衣服,它自己就能透气。你试试看。”


    她低头又划掉了配方里两种价格有点贵的香精:“陈桑,这是中调和尾调,用得不多,但是至关重要。”


    “不是低价策略吗?去掉这两种香精,我们再加一点栀子,中段增加花香的甜味,最后橙花收尾,柑橘系的花香参与进来,又回归到柑橘调的味道上来。三个层次走完,过渡就顺了。换掉活性物之后,葡萄柚香精的用量可以降到原来的一半。栀子和橙花都是量大管饱的香精,单价低,加进去之后总香精成本比现在低不少。”


    实验员接过方子的时候,目光里明显带着一种将信将疑的表情。他低头看了两遍陈秀珠修改的数字,又看向山田。


    这次中岛开口:“按照陈桑的方子再次试验。”


    “是。”


    陈秀珠笑着说:“我们继续?”


    玩低价竞争。陈秀珠笑,那她就是祖宗。上辈子她把那些国际大牌一个个拖进价格战漩涡,拖进来打。


    中岛侧身让开一条路:“这边请。”


    作者有话说:


    下一本想些《王妃她略懂拳脚》姜明珏和哥哥姜明辉是一对龙凤胎,母亲生他们俩难产而死。侯府视他们俩为灾星,任由他们在边关自生自灭。哥哥为夺回他们俩的一切,十四岁就上了战场,好不容易混出个人样儿来,不曾想受了重伤。姜明珏决定替兄上阵。京城来人,接姜明珏回侯府议亲,还在养伤的姜明辉扮作妹妹回了京城。兄妹俩,妹妹上战场,哥哥进后宅。姜明珏干了票大的,她当着魏王的面,斩了敌将首级,夺了头功,给她哥拿下忠毅侯世子之位。姜明辉拉了坨大的,他抢了庶妹的心上人,给亲妹拿下了与魏王的婚约。姜明珏怒:你真是我亲哥?姜明辉喜:你真是我亲妹!*魏王陈毓本该春风得意,奈何美中不足:战功显赫,但是头功被死对头抢了;圣旨赐婚美娇娘,然而美娇娘跟死对头共用一张脸。勉勉强强入洞房,揭开红盖头,新嫁娘嘴角那一抹痞笑都跟死对头一模一样……刚开始,陈毓:孤不想,孤不要,孤不行。后来,陈毓:孤还想,孤还要,孤还行。


    第220章 综艺片开播


    参观完研发中心,中岛领着陈秀珠穿过一条连廊,来到工厂区域。


    门一推开,声浪先涌上来,机器的运转声、传送带的摩擦声、气动装置的排气声,空气里带着皂粉和蒸汽的混合气味。


    大阪工厂长小野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五十多岁,身材敦实,穿着一件深蓝色工装,手里拿着一顶安全帽。他看见陈秀珠走出来,微微欠了欠身,把安全帽递过去:“陈小姐,欢迎参观大阪工场。”


    陈秀珠接过来戴上,小野带着她走进车间。


    流水线在眼前铺展开去,传送带匀速前进,一排排包装整齐的产品从灌装区流向封口区,经过质检台,被打包码放整齐,。每一个岗位上的工人都穿着统一的工装,每个人的动作,都像是经过校准,不会有多余的动作。


    陈秀珠在灌装线旁边站了一会儿,看着一排空瓶被卡进槽位,灌装头下降,液体注入,瓶身微微震颤,然后被送往下游。


    她偏过头,目光落在旁边一块写着“今日生产计划”的看板上,上面用粉笔写着编号、数量和完成进度。她又沿着车间走了一段,在一个质检台前停下,看了一会儿工人从产线上随机抽取的产品,在灯光下翻看瓶身,又放回去。


    边走边陈秀珠边叹服,精细化管理,当今世界日本人说第二,没有人敢说第一。


    一个多小时,从包装车间、均质车间一路走过去,乃至仓库管理,说实话,哪怕仇厂长带着全场扫上一个月,那也是没办法跟这里比的,差距比黄浦江还宽。


    走出车间的时候,陈秀珠摘下安全帽:“小野工场长,日本工场的管理,确实让我开了眼界。”


    小野听了,脸上带着骄傲:“当今世界,日本的工场管理可以说是世界第一。就连美国人也来学习我们的生产方式。”


    陈秀珠点了点头,微微叹气:“一定要出来看,才知道我们跟外面的差距。实在太大了。”


    小野看了她一眼:“工场管理是需要系统性学习的,不是一次参观就能懂的。”


    翻译听见这话,停顿了一下,再说。


    陈秀珠听出话语里的傲慢,她还是以非常羡慕的眼光说:“光是参观,已经让人惊叹了。”


    小野听这话,脸上神色变了一变,说:“千叶工场的佐藤君,是我们两家工场里最出色的生产管理人员之一。有他在上海工场,一定能把上海工场做得跟大阪工场一样。”


    “我相信。”陈秀珠看向中岛,“中岛先生,上海研发中心也拜托您了,请务必派出懂管理的人员,帮我们建立完善的流程。”


    中岛看着她,这个来自中国的年轻技术员,不仅技术上有天赋,态度上也足够谦逊。


    “陈桑,一定。”中岛说道。


    陈秀珠在大阪工场吃了饭,吃过饭,工场就派车送她回宾馆。


    高田健一给她安排的行程非常宽松,中间能休息两三个小时。


    她推开门的时候,王家姆妈正抱着小囡囡坐在窗边,林嬢嬢在沙发上叠一件刚洗好的小衣服。


    小囡囡看见妈妈,小手朝她伸过来,一到她怀里就往她胸口蹭。


    王家姆妈指了指桌上泡好的奶粉:“小东西可坏了,十点钟吃了一顿奶粉,十二点给她吃,小舌头舔出来,还噗噗噗,吹泡泡。晓得妈妈要回来了。”


    陈秀珠给孩子喂了奶,吃饱喝足的小家伙,很快把纸尿裤尿得沉甸甸的。


    陈秀珠给她换纸尿裤,王家姆妈在边上心疼:“一条纸尿裤一块钱。真不划算。”


    “姆妈,就这几天,你们不用给她洗了,回去的时候带几包,晚上用用,这样就不用夜里还给她换尿布了。”陈秀珠跟王家姆妈说。


    林嬢嬢笑着说:“秋娣啊!你就不要省这个省那个了,出来了听秀珠的。回去了秀珠听你的,反正小囡囡是你带的。”


    王家姆妈说:“听秀珠的,听秀珠的。”


    宝宝睡了,陈秀珠索性也眯了一会儿,再睁开眼,给姆妈和林嬢嬢安排好了晚饭。


    三点左右,陈秀珠下楼,高田裕子接她去了一家沙龙,做了造型。


    高田健一可真及时,跟他太太说,把陈秀珠往硬朗的形象打扮,高田夫人给她选了一套YSL的灰色西装,里面搭了一件湖绿色真丝衬衫。这套西装的戗驳领上装饰了一个夸张的星星,加上这个年代特有的垫肩。头发被盘了起来,唇膏用比较深的枣红,整个人冷艳和冷峻并存。


    造型师露出满意的笑容,说了一句话,高田裕子用英语翻译造型师的话:“她说,好有宝冢男役的味道。宝冢是日本很受欢迎的歌剧团。梅田有演出,我们可以去看看。”


    “下次有空一定去看。”陈秀珠笑着说道。


    从沙龙出来,高田裕子带着陈秀珠去和高田健一汇合。


    高田健一看见她,目光停了一下,然后微微点头:“这身造型,确实可以让松井的人面红耳赤。”


    高田裕子不明所以:“什么意思?”


    高田健一笑了一下:“明天你就知道了。”


    车子送他们去了会场,会场大厅里已经有不少人了。高田健一招手,一位穿着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


    高田说:“陈桑,这位是高田日化市场部部长山内。”


    陈秀珠伸出手:“山内先生,久仰。我们通过电话。”


    山内握住她的手:“陈小姐,今天终于见面了,谢谢你对我们这次市场策略的帮助。”


    “不客气。”


    高田健一在旁边说:“山内已经忙了半个月。”


    山内点头:“今天晚上第一集 播出,明天我们的防蛀防潮香囊就会随着洗衣粉一起送出去。另外,茉莉花茶香味的洗衣粉和护理液也会同步发售。”


    樱花蜜桃是东方雅韵里的东瀛风,茉莉花茶香则是中国风。但是在综艺片里,那时候,樱花还是大唐春天里飘落在曲江池边的一抹浅粉。


    陈秀珠的目光越过山内,落在不远处一个人身上。


    她跟高田和山内致歉,一路走过去。


    “秦副市长,您好。”


    秦副市长转过身来,认出她,伸出手:“小陈,今天穿得很精神。”


    陈秀珠握了一下他的手:“您辛苦了,专门从上海过来。”


    秦副市长笑了一下:“这个活动是上海和大阪友好城市的一个重点项目,应该来。”他看了她一眼,“小陈,跟高田合作,你出力不小。”


    陈秀珠说:“引入先进的技术和管理,才能提高我们整个行业的水平。”


    秦副市长点了点头:“你说得对。走出去,学回来,才能跑得快。”


    他又站了片刻,目光从她身上移开,望向远处正在交谈的日本官员,“我过去了。”


    “您忙!”


    陈秀珠又跟日本、上海和香港三家电视台的人打了招呼。


    这部片子目前拍了两集,日本和香港同步播出,采取边拍边播的形式。


    中国还有审核的程序要走,可能下个月中旬能在上海电视台播出,听上海电视台的同志说,也在跟央视洽谈。


    灯光暗下来,大阪副知事请秦副市长上台,讲了一下两座城市结为友好城市之后,推进了那些进展。


    秦副市长也致辞::“今天这部片子,拍的是长安,但又不只是长安。那是两国文化千年交流的见证……”


    他讲完,台下响起掌声。接着大屏幕亮起,第一集 开始播放。


    盛唐长安的画面铺展开来。朱雀大街坦荡辽阔,市井烟火蒸腾。日方团队拍的那段长镜头,用极淡的暮色和极慢的节奏,把遣唐使渡边悠介初见长安的震撼,压在了一次没有对白的对视里。那缕马蹄掀起的冷香没有实体,却比任何台词都更清晰地落进了观众的记忆里。画面没有急着往下推,停在街角那顶垂纱帷帽被风掀起的瞬间,留了一段足够长的空白。


    然后画面切到曲江池斗香大会。港方团队的镜头与日方的留白截然不同,色彩饱满,构图工整,香炉里升起的烟丝被拍出了细密的纹理。碾香、调蜜、焚香、品香,流程完整,礼仪细致,盛唐香道的文人风雅和匠人风骨被一帧一帧地填进画面里。一静一动,一淡一浓。日式的克制与中式的饱满,在这一集里交错又融合,像两条支流汇入同一条大河,水色不同,但是相互融合。


    渡边悠介站在长安街头,手捧香料的那个镜头拉远时,会场里有人轻轻呼出一口气。


    画面暗下来,字幕浮现:一脉香起长安,千年风华东传。


    会场安静了大约两三秒,然后掌声响起来。


    那掌声不是礼貌性的,像是观众把跟随画面一路积累下来的情感,交给了双手。


    日本官员山崎副知事走上台。他在话筒前站定,微微欠了欠身:“我们很多日本人心里,都存着一个大唐。我们很多文化技艺,都是从大唐学来的。香道、茶道、花道、书法、建筑、音乐,这些东西的核心,都在一千多年前那几次飘洋过海的远行里。那些远行的人,带回了佛像、经文、香料配方。感谢这部片子,拍出了我们心中的大唐。”


    他讲完,轻轻鞠了一躬,退到一旁。台下掌声重新响起来,比刚才更密集。


    陈秀珠转头跟孟海雄说:“你拍出了日本人心中的大唐,接下去拍出他们心中的欧洲。”


    孟海雄悄悄对她说:“我也可以给你和松井的娇美人拍出日本人心中,中国猛将大战日本卡哇伊少女。”


    陈秀珠给了他一个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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