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沈寂眉梢瞬间挑了起来。
自家娘子的目光竟是直直地、一眨不眨地在晏九身上, 满脸赞叹。
晏九不知什么时候脱了上身的衣服,也不怕冷,露出一身的腱子肉, 线条流畅得像刀削出来似的, 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 在夕阳里泛着蜜色的光泽, 胸膛还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充满了力量感。
沈寂:“……”
他眸色沉了几分, 不动声色地往前走了几步,挡住了自家娘子的视线。
面无表情的向韩诚喊话:“让他们把衣服穿好,风大。”
顾明烛:“……”
沈寂这才微微侧身,把顾明烛狐裘的领口拢紧了些,指尖捏了捏她微凉的耳垂,轻声抱怨:“为夫还不够你看的?”
顾明烛缩了缩脖子,憋着笑没敢出声。
双方列阵完毕, 百两银子的诱惑彻底点燃了“战火”。
十个稻草扎成的浮靶被用力抛入海中,随着船行和浪涌,十个浮靶没一会儿就飘出去好远,像十个醉汉似的晃悠,彼此间隔倒是差不多。
“第一局, 顺风点火!”林承宗清了清嗓子, 高声宣布,“火把需落于靶心油布之上,烧得久、烧得旺者为胜!”
“锦衣卫, 先上!”韩诚大手一挥。
锦衣卫这边排定了顺序,力气最大的晏九打头阵。选中一根最粗壮的火把,退后三步, 深吸一口气,眼神锁定其中一个浮靶,用力抛了出去。
“好!”锦衣卫们齐声喝彩。火把又快又直,眼看着就要钉在靶心!
然而就在临近的刹那,海风似乎微微一滞,海浪又陡然一涌。火把没能落在油布上,而是砸在了靶子旁边的浮木上,溅起几点火星,随即斜斜地滑入了海里,只剩一缕青烟……
锦衣卫们的喝彩声戛然而止,怔住。
水手们在旁边嘎嘎嘎的笑。
林承宗拍了拍身边一个精瘦老水手的肩膀,“老蔫,上!”
那叫老蔫的咧嘴一笑,也没像晏九那样蓄力猛掷,而是慢悠悠地走到船舷边,先侧耳听了听风声,又感受了一下脚下船身晃动的节奏。在船身被一个浪头微微顶起的瞬间,手腕一抖,火把像是被他随手甩出去似的,借着风势和船行的速度划出一道又低又平的弧线。
却不偏不倚,正好落在靶子的油布上!
“呼!”
瞬间腾起一人高的火焰,在夕阳下熊熊燃烧!
“好!”这次轮到水师那边炸了锅。
接下来的场面,几乎成了一边倒的压制。
锦衣卫们虽然力大,但大多因为不懂借风借浪,要么落点偏高,砸在靶子上溅起水花浇灭。要么力道太猛,直接扎进海里。偶有落准的,也因为角度太陡,火苗被浪花一扑就灭。
十轮过后,计分小旗一挥:水师五投四中,锦衣卫五投仅两中,且火苗维持时间远不及对方。
韩诚的脸黑得像锅底。
沈寂倒是淡定,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时不时的瞄一眼站在旁边的顾明烛。她倒是看得极开心,眼底亮晶晶的,像藏了两颗星星。
“下一轮要不要上去试试?”沈寂声音不高,却恰好盖过海浪,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诱哄。
顾明烛仰头看他:“我?输了的话不丢人吗?”
沈寂毫不掩饰眸间纵容,“不过是场游戏。输了,也不过是证明这海上的风,不是个好风。”
顾明烛扑哧一声笑出声,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你出的私银当彩头,我再出去显得小气了。这样吧,我助咱们的人去赢!”
沈寂看着自家娘子那副“我要当幕后军师”的得意模样,心头软成一片,只低低应了个“好”字,满是纵容。
顾明烛立刻来了精神,但也没急着加入,而是走到晴雨翁旁边,轻轻拨弄了一下顶端横管的指针,眯着眼看了一会儿。
“十六,”她抬头喊着:“过来一下。”
晏十六跑了过来。
顾明烛没废话,“你臂力够,准头足,但别把那火把当暗器扔,要把它当你的延长肢体,顺着风和浪的性子走。”
她一边说,一边用指尖在空中虚划了一个弧度,像在描摹风的形状:“你看好,这风看着是东南风,咱们可以把这种风力定为二级,但离海面三尺处通常会有一股暗流似的侧风,叫回风,是从船舷侧面反射回来的。你若正对着靶子扔,火把飞到中途必被这股回风带偏,落点会偏右三尺。”
晏十六点头,她方才也跟晏九等人交流过,确实是这个原因。
顾明烛继续说着:“所以,一会儿你偏左一尺五寸站位。至于时机……听我号令,半息之间你起跳。记住出手要平,手腕要活,火把是滑出去,而不是砸下去。”
晏十六深吸一口气,只觉胸中那股因首轮失利而郁结的闷气散了不少,她就是信,信顾明烛。
“谢顾医官,属下明白!”说罢,转身大步走回船舷预定位置。
片刻后,林承宗高声喊话:“都准备好了没?”
“准备好了!”
“第二轮比试,开始!”
顾明烛立刻踮脚凑到栏杆边,盯着海面那十个浮靶,侧耳听了听风声,朝站在船舷边的晏十六清喝出声:
“十六!左偏一尺五!借回风!”
晏十六二话不说,脚下错步,身形斜斜一移站住顾明烛所指方位,屏息凝神,双腿微曲。
“投!”
顾明烛一个“投”字出口,半息后,晏十六借着船身被浪顶至最高点那“悬停”的劲道,足尖一点,手腕一抖,火把划出弧线,在底部又借着无形的“回风”,直接滑向靶心。
“呼!”
火光冲天而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旺、稳!
“好!”水师那边都忍不住喝彩。
火光一起,甲板上锦衣卫们士气大振。顾明烛也没停,一边关注着晴雨翁的管口,一边指挥余下的四人,清喝声短促利落:
“晏七,右半步!顺浪!”
晏七依言侧身,火把贴着浪尖滑出,正中靶心。
“阿念,压腕!平送!”
“赵兴旺,借势!收力!”
“李田声,跟浪!”
声声指令快而不乱。顾明烛像是掐准了风的呼吸,每一声都踩在船身起伏的节点上。
再加上四个锦衣卫本就机灵,早在晏十六的动作里就瞧出了些许门道,没几下就不再需要顾明烛的指示。
不过眨眼功夫,第二轮竟就打赢了。
第三轮,水师那帮老水手再不敢托大,个个瞪圆了眼全神贯注,五投五中,个个漂亮!
锦衣卫也是铆足了劲,配合默契,同样是五投五中。
“平!是平局!”林承宗扯着嗓子喊出来,直呼过瘾,“韩百户,北司的爷们儿够劲!”
韩诚这回高兴了,是棋逢对手的爽利:“林把总,水师弟兄配合得极好!这局我服!”
甲板上两拨人又像昨晚喝了酒似的,互相拍着肩膀,满面红光。
顾明烛心里也畅快,转头看向沈寂,眼波流转,“沈大人,这百两赏银如今是分不匀了。不如我再添一百两,就当是贺这平局之喜,人人有赏,如何?”
沈寂微笑着点头:“好。”
他想了想,目光又看向甲板上那些眼巴巴等着赏银的汉子,朗声说着:“这追加的一百两由‘崖山医署’出。往后,戍守崖山的将士,无论船工,还是广城水师,若遇伤病皆可入医署求治。”
全场静住。
崖山医署?
沈寂侧过身,把顾明烛全然送入众人的视线中。他看着她,眼底是毫不遮掩的欣赏。
“往后,凡戍守崖山者。船工也好,水师也罢,包括家属。无论出身,不分营伍,遇有伤病,皆可优先入崖山医署求治。药石针灸,一视同仁。”
顾明烛眼睫轻颤。
崖山医署。
是她曾在鹰嘴村提的想法,他都替她记着。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盛着风、盛着海,也盛着明明白白的偏爱。他永远不会把她藏于人后,而是让她站在光里。名正言顺,无可指摘。
但如果他不说最后一句话就更好了。
他说的是:“阿烛,记得考医凭。”
顾明烛:“……”
当晚,顾明烛便把这句“记得考医凭”报复了回去。
沈寂刚沐浴完,携着一身清冽的水汽挨过来想抱她。
她却早有防备,手里捧着厚厚的医书,膝盖一顶把人虚虚挡住,板着脸正色道:“沈大人且慢。我如今是要考医凭的人,正需用功,不可荒废。”
沈寂动作一僵,但也不强求,顺势在她身侧榻边坐下,长臂一伸,把医书从她手里抽走搁在了自己的腹肌上,当了座人肉书架。
“这书字小,伤眼。为夫替你翻着,你只管用心记,嗯?”
烛火摇曳,医书、美男、腹肌、没穿衣服。
“娘子,为夫的身体可有晏九健壮?”
顾明烛的耳根漫上一层薄红。
算了今晚先不背书了,用功用在马赛克的地方好了……
一夜风平浪静,船上并无大事发生,唯一让韩诚等人胆寒的事:主舱里的床阻网竟然“无缘无故”的断了。
断得断得干干净净,两根最承重的牛筋索齐齐崩开,连个毛边都没留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2章
韩诚认为这是自己严重的失职!
“韩百户, ”晏七颤着声汇报,“末将查验了,绳索平整, 不似磨损, 倒像是大力扽开的。难道船上有刺客?妄图损害大人的防护网?”
韩诚头皮发麻, “无论如何, 加强戒备!各舱重新排查!”
“倒也不用。”
一直默默坐在旁边的沈寂轻咳一声,“大概是……这网在船舱里放久了, 受了潮,朽了。”
他又咳了一声,又补了一句,“没什么刺客,茫茫大海的,能有什么刺客。”
韩诚:“……”
晏七:“……”
受潮?朽了?
这可是北镇抚司特供的、能吊起一头成年野猪的牛筋绳,怎么就在风平浪静的夜里, 悄无声息地“受潮”朽断了?
“那……属下再换一副新网来?”
沈寂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淡淡丢下一句:“多拿两副过来吧,我这舱里太潮,东西容易坏。”
韩诚和晏七被推出了舱门,面面相觑, 同时在心里给那牺牲的牛筋绳网上了三炷香……
出海第四日, 如果没什么意外,明天就能到达雷州湾。
后头再往崖山走的话是走内海航线,虽说万一遇到台风也危险, 但有岸线可依、有港湾可躲,再不似外海这样无依无靠的。
换句话说,只要捱过这最后一天, 系统空间的风灾预警就应该没什么大碍。
于是这半日时光成了顾明烛登船以来最紧张的时段,几乎每隔半个时辰她都会跑到“黑科技”那里仔细察看。
直至入夜。
吃过晚食的林承宗带着锦衣卫在甲板上消食儿了两刻钟,之后练腰。
几盏防风灯笼在桅杆上晃动,把甲板映出几块能看得清的区域。
众人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双手叉腰,随着口令大幅度地左右摇摆、前后折叠,动作整齐划一,颇有几分僵硬的喜感。
偶有浪头打来,船身一晃便有人重心不稳,踉跄着撞向身旁的同袍,引来一阵低低的哄笑和韩诚的怒喝。
“稳住下盘!腰为轴胯为轮。这浪是活的,你们的腰就得比浪更活!”林承宗教得极认真,他本人做得也极标准,在颠簸的甲板上稳如磐石。
顾明烛看着看着,职业病犯了,又或者是2050年海战体能训练的肌肉记忆复苏了。
她扬声喊着:“沈大人,光练腰腹静态力量不够。还得练动态核心稳定性和抗旋能力。”
满场人齐刷刷看向她。
沈寂也停下动作,“娘子下来说。”
顾明烛轻快的跑到甲板中央,从旁边渔网堆里抽出一根粗麻绳,“分两组,两两相对。一人系绳在腰上,另一人拿着绳,施加不规则拉力模拟浪涌。被拉的人要在晃动中保持上半身姿态,不能歪斜。这叫抗旋稳定性训练。”
她一边说,一边示意晏三和晏七上来演示。
两人依言照做,腰腹核心果然被迫持续发力,比单纯自己扭腰要累得多,却也更贴近实战。
“还有这个,”顾明烛又随手拿起两个重物,一手一个,“坐姿,双腿微悬,手持重物,左右转体触地。专练腹外斜肌。”
她说着,自己坐到甲板上演示起来。船身虽晃,她持着重物左右转体的身姿却稳得惊人,可在旋至内侧角度时,眼角余光不经意扫过甲板上固定安置的那两件“黑科技”,心下一紧。
顾明烛不动声色地结束一组动作,起身走到窥天仪前凝神看了好一会儿。
流珠在下沉。
晴雨翁上蒙的猪膀胱囊膜也松弛了一线,竹针的偏转角度多了几分。
“如何?”沈寂也跟了过来,站在她身后。
“风要来了。”顾明烛拼命回忆2050学的气象知识,“低压系统比预想的更强、更接近。”
她抬头看向往雷州方向的海平线。但天色依旧云形未变,一切看起来平静如常。
韩诚和林承宗也跟了过来,这么会儿功夫,水银柱又下沉了几毫。
每下降1毫米都意味着中心气压在降低,风暴在逼近。
林承宗抬头看了看黑压压的天,终于还是没忍住,斟酌着词句问着:“沈大人,顾医官。这窥天仪……夜里会不会有差池?有没有不管用的时候?卑职自幼在海上讨生活,二十年了,观云识气从未出过大错。眼下这夜里虽看不清断虹,但海里无长浪叠起,水里的腥气也没变浓。不太像有大风的模样。”
说着话,甲板上训练的人也都凑了过来,不少水手也下意识地看天,脸上露出和林承宗一样的茫然。
他们想的是同一个事:这突如其来的“风暴预警”,会不会太惊弓之鸟了?
顾明烛明白他们的困惑,也没直接反驳,“林把总,若有人中了毒,潜伏期毫不出奇,脉象却已紊乱,你是信自己的眼睛,还是信医者把出来的脉象?”
林承宗一愣。
顾明烛指着水银柱:“窥天仪量的不是风而是气压。简单来说就是大气的根本。风未起浪未涌,是因为能量还在洋面上积聚,尚未传导至此。但气压的变化是瞬时的,这仪器它现在就是告诉我们,目前是暴风前的宁静。”
沈寂眸色愈沉,“大约还有多久?”
顾明烛凝神又看了窥天仪片刻,谨慎地给出了判断:“没法精确到刻,但按这个降压速率,窗口期最多两个时辰。而且还是动态的时间,气压降得越快,风暴来得就越急。”
“风……会有多大?”林承宗声音都不自觉变颤了。
“普通的大风气压是慢慢变的。但这种下降速度……”顾明烛想了想,“林把总,你们水师平时是怎么表述风力的?”
林承宗认真回答:“若是帆席微动,风力叫‘动叶’。若大枝弯折的程度叫‘折大枝’。再往上还有‘折木飞沙石’,乃至……拔树倒屋的飓母。”
顾明烛随后再看流珠,果然又下降了一毫。心里迅速把大胤的术语跟风力等级对号入座。深吸一口气,语气是令人心悸的冷静:“我的判断是风力12-14级,或许,也能达到你说的飓母。”
甲板上死寂一片,只有海浪的拍击声。
林承宗嘴唇哆嗦起来。飓母风……那是传说中海动舟没,人畜皆溺之况。
他在南海数十年从没亲身经历过。因为那已经不是天灾,而是神罚。
还是沈寂最先反应过来,当机立断下令:“林承宗!”
“卑职在!”林承宗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本能的回应。
沈寂话语简洁,“你只管操船,不惜帆损,也要把速度逼出来往雷州湾冲!”
“韩诚!”
“属下在!”韩诚踏前一步。
“所有人立刻回舱穿好油衣,接下来是场硬仗。若有人因畏风怯战、延误军机,拿他人头祭海!”
“得令!”
一刻钟后,全副武装的所有人站上了甲板。
林承宗一股血气直冲天灵盖,亲自操控舵轮高喊着:“韩百户,带锦衣卫兄弟们去帮忙压左舷!水师子弟听令:调拨压载沙囊,移向迎风一侧,配重!”
“王铁,升主帆,但留三分吃风,不可满帆,防抢风折桅!”
“阿木,带人巡查水密舱,拿浸油的麻丝混石灰,把所有缝隙给我堵死!”
“所有人!都给我把筋骨绷紧了,把吃奶的劲都使出来!”
百十来人狂奔着各就各位。
甲板上全是急促的脚步和绞盘的嘎吱声,紧接着是夯实声,以及麻丝混着石灰被塞进木板缝隙的闷响。
顾明烛也穿好了油衣,站在窥天仪前就着灯笼光,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水银柱上,流珠依旧在向下。
甲板上,蒿手们吼着号子一寸寸地释放着帆索。
巨大的硬帆“呼”地一声被风灌满,鼓胀如山岳。船身猛地一震,速度骤然提升,龙骨在海水中切出一道深深的浪痕。
“全速前——”林承宗的“进”字还没说完。
“砰”的一声巨响!瞭头的水手被一箭穿喉,从高高的望斗上直直栽到甲板上。
“林把总!海狗子来了!”
还没等其他人有所反应。
“嗖——嗖——嗖——”
尖锐的破空声从船舷侧后方的黑暗里盘旋而来,箭矢还拖着橘红色火舌,直接命中主帆的缭绳和桅杆。
一根扯帆的牛筋绳应声而断,帆布遇火即燃,火舌瞬间顺着纤维蔓延开来,把半边主帆映得通红。
王铁抄起太平斧就要冲,被韩诚厉声喝住:“那是油脂火!用沙土盖!”
“是海狗子趁着夜色摸上来了!”另一个水师哨位的吼声在黑夜里炸开。
海狗子,是雷州半岛至崖山一带沿海百姓对海匪的蔑称。
这些人多栖身于海岛暗礁之间,借着洋流与夜色掩护,或劫掠商船,或上岸侵扰,行踪诡秘,凶残如野狗,故得此恶名。
他们惯使一种名为“多橹快蟹”的狭长海匪船。船身吃水浅,划动如飞,船舷两侧密布划桨口,不依赖风帆。
眼下是火下黑,水师的人根本看不清快蟹船的具体位置和数量。
可就在帆绳被烧断的瞬间,船身失去了右侧缭绳的拉力,巨大的帆面塌陷下来,把原本均衡的侧向风力全部泄掉。
船体在惯性作用下,不受控制地向左侧剧烈倾斜。甲板上的人和杂物顿时滑向低处,一片惊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3章
“稳住!”林承宗嘶吼着, 双臂青筋暴起,死死把舵轮向反方向扳死,试图用船舵的阻力来抵消船身的倾斜。
“大人!海狗子们在左舷!”混乱中, 晏三高喊着。
沈寂先看向顾明烛。
顾明烛用一根粗大的缆绳把自己跟那两个“黑科技”一并缚在橡木桌腿上打了个死结, 朝沈寂喊着:“别管我, 我自己可以!”
沈寂便不再迟疑, 足尖在甲板上一点,身形几个起落, 借势踏上了几乎变成斜坡的主桅横桁。
那帆桁离海面极高,此刻像一根伸向黑暗的独木桥。
沈寂几步就跃至桁木末端,居高临下。
“大人,箭!”甲板上的韩诚向沈寂抛出箭筒。
沈寂伸臂接住,反手从箭囊里抽出三支鸣镱箭,点燃箭头油布,弓开如满月。
与此同时, 甲板上的韩诚高喊:“泼油!”
晏九暴喝一声,抱起两坛猛火油砸向左侧海面。
随即“嗖!嗖!嗖!”三声,沈寂手中三道火影破空,拉出三道哨音。下一瞬,鸣镱箭直接破了油坛。
“轰!”
海面腾起一道连绵的火墙, 火焰借着风势和油层疯狂蔓延开来。
火光映亮海面的刹那, 沈寂看清了一切。
原本漆黑的海域,密密麻麻全是快蟹船狭长低矮的轮廓,正借着夜色和浪涌贴着水面而来。
粗略望去, 竟不下二三十艘,呈扇形散开,正一点点收紧包围圈。距离最近的, 船头几乎已经快要撞上平波号低垂的舷墙,像海底爬出的恶鬼。
“这帮天杀的!”韩诚等人也看到了下面的情况,咬牙切齿地怒骂。
快蟹船见行藏败露,干脆也不躲了。
“抓钩!上!”打头的一个蒙面匪首一声厉吼,数十枚带着铁爪的挠钩拖着麻绳就被抛了出去,死死咬住平波号的舷墙和缆绳。
紧接着,海匪们顺着缆绳猴子似的向上攀爬,而最令人心悸的是,爬在最前面的海匪背着背篓,里头是黑陶罐子,罐口塞着引信,还在滋滋冒着白烟。
“是霹雳火球!”韩诚一眼瞥见那黑陶罐的形状,高声示警:“海狗子有火器!小心!”
这“霹雳火球”是大胤水军的“高级”装备。黑陶为壳,内填火药、沥青、猛火油,外加铁蒺藜、瓷片之类的利物,引燃后抛掷,炸裂时声如霹雳,火球四溅,粘着即燃,极难扑灭。
没想到这些海匪竟有,还拿来对付平波号!
韩诚话音还没落,数十个滋滋冒烟的黑陶罐子已经被甩上了甲板。
这些海狗子显然训练有素,投掷的角度极低,几乎都是贴着甲板飞,专门往人堆里砸,根本不给水师躲避的空间。
一瞬间,猛火油、铁蒺藜和瓷片四处激射,甲板上顿时响起一片惨叫声,数个躲避不及的水手被炸得皮开肉绽,浑身着火痛苦翻滚。
甲板上瞬间陷入混乱,火势借着风势迅速蔓延,浓烟滚滚,遮蔽了视线。
“稳住!别乱!”韩诚暴喝一声,一刀劈飞一个飞来的火球碎片,自己袖口却被溅上的油火点燃。
就这么一会儿,已经有十数个海狗子爬上了舷墙顶端,手里不是霹雳火球就是鬼头刀。
“龟儿子上来送死!”王铁红着眼,抄起一根顶端带着铁钉的船篙,狠狠捅向一名刚刚冒头的海狗子。
可缺口已经打开,局势危如累卵。
“结阵!守住甲板!”沈寂厉声下令,可他心里清楚,近身肉搏只会让己方束手束脚,死伤更重。
电光火石间,他身形一闪退回了主桅下,反手从背后的箭囊中抽出长箭连射。
第一支箭贯穿了一个刚刚跳上甲板、正欲挥刀砍杀的海狗咽喉。
第二支箭去势更疾,把一个海狗子连同抓钩的麻绳,一同钉死在了船舷的木桩上。
第三支箭射向一根承重的关键缆绳。
缆绳应声而断,原本绷紧的数十根抓钩瞬间失去了拉力平衡点,连同挂在上面的十数名海狗子都跌到了海水里。
甲板上的压力骤然一轻,可沈寂却越看心头越紧。
冲上甲板的海狗子人数越来越多,而且全都不要命一样,任由刀锋劈进血肉也要借势向前猛冲。
显然是抱着同归于尽的心思。
一个被砍掉半边肩膀的海匪已经把一个霹雳火球按在了主桅的底部。
而所有锦衣卫距离他都有不短距离。且沈寂箭囊已空,刀锋再快也来不及斩断引信!
可沈寂心神俱凝间。
“砰!”
一声轻微脆响。海匪眉心处多了一个血洞,怀里的霹雳火球脱手滑落滚到了一边,引信还在燃烧,却已远离了主桅。
“砰!”
又是一声几乎重叠的轻响。
沈寂愕然转身,他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滚过来一个断腿的海匪,也抱着火球、眉心同样多了一个血洞,离他仅剩三尺之遥。
两朵血花。
周围的其他人甚至根本没有看到这一切。
沈寂把朝他来的海匪“提”了起来抛下甲板。视线穿透浓烟,落在了顾明烛身上。
她把木仓收回袖袋。
四目相对。
沈寂知道她利用了浓烟的遮蔽,利用了其他人视线的死角,更利用了生死一线的混乱。
他早知他的阿烛身怀异宝,却不想竟是如此惊世骇俗的手段。
他什么也没说,好像那两声脆响从未响起。
绣春刀横扫,把又一波扑上来的海匪逼退,用身体为她挡住了可能存在的窥探视线。
另一边的晏九也把还在燃烧的几个火球踢下甲板,最致命的几处引爆点被拔除。
沈寂高声问:“林承宗,船速还能再快吗?!”
“得令!”林承宗满脸是汗,从牙缝里挤出回答。
他的力气早已超过了负荷,身旁便有其他水师弟兄们来顶着。一左一右,用肩膀死死抵住舵轮,替他分担着巨大水力扭矩。
“冲过去!”沈寂指向左舷外那片黑压压的“蟹群”,前方已经破开若隐若现的水道缺口,“把这群臭虫碾碎!”
“得令!”
林承宗知道主帆已损不能硬顶。他把舵轮回转半圈,让仅存的半张残帆跟侧向来风形成一个锐角。
这是海船上最凶险的“抢风”航行。
“王铁!带人收起减摇龙骨!把底舱所有的压舱石统统移到迎风侧!给我把船身压死!”林承宗声嘶力竭地吼,全身的力气都灌注在双臂之上。
随着命令下达,平波号庞大的船体展现出跟其吨位不符的灵活。
抢风带来巨大侧向推力,船身成了一座在水面上疯狂滑行的铁山。
“轰!”
打头的快蟹船根本来不及规避,被平波号正面撞上。
薄皮的快蟹船瞬间碎裂,船上的人被卷进巨大的船底漩涡中。
但这仅仅是开始。
平波号的船底为了适应远洋航行,是呈流线型的圆弧状,且为了防蛀防腐,包覆了一层厚厚的铜皮,此刻像割麦秆一样,从密密麻麻的快蟹船群中硬生生犁了过去。
沈寂站在船尾楼的最高处,冷眼看着下方的炼狱。
一艘艘快蟹船被撞翻、挤碎、卷进船底的涡流。那些落水的海狗子有的被旋转的明轮搅碎,有的被船底巨大的吸力拖拽着,撞在包铜的船体上皮开肉绽。
短短一刻,平波号从“蟹群”里彻底穿出。
船体通过,惨叫声被浪声吞得干干净净。
甲板上留下一片焦黑狼藉,全是刺鼻的焦糊味和血腥气。不少人脸上、手上都带着燎泡和擦伤,在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后怕涌了上来。
韩诚右臂的衣袖被血浸透了,但也没时间看顾,立刻高声吼着:“活着的,报数!”
“一!”
“二!”
“三!”
每响起一声,沈寂紧绷的心弦便松一分。
直至报数完毕。
韩诚深吸一口气,“回大人。北司亲卫二十五员,幸存二十五员!水师二十五员,幸存二十二员,阵亡三员!水师七十人,幸存六十五员,阵亡五员!”
“合计阵亡八员,幸存……一百一十二员!”
卫协的人零伤亡,顾明烛狠狠的松了口气。可水师跟水手们都有伤亡,几日相处,那也是同袍。
韩诚抠住舷墙低下头。
恨,咬碎牙齿的恨!
恨意在所有人心底蔓延,海狗子不会无缘无故的来攻击平波号。
平波号上挂着广城水师的旗,船型是标准的战舰制式,哪怕外行,看一眼也知道是官家的人。
而海狗子是在海上讨生活的鼠辈,平日里只敢盯着商船下手,今晚却像疯了似的不顾伤亡不计代价,甚至还有霹雳火球!
这不正常。
谁给了他们天大的胆子!
沈寂盯着那片海,要把这片海,连同里面的魑魅魍魉、连同躲在岸上阴影里的毒蛇,都死死的记住。
“林承宗!”他肃声说着。
“属下在!”
“船况!”
“回大人,”林承宗深吸一口气,声音洪亮,不带半分哀兵之气,“左舷帆缆损毁四成,主帆被火箭引燃,已弃用。现靠辅帆与明轮驱动,航速剩三成。底舱第三、第四水密舱皆有渗漏,进水虽缓,但若持续风浪,恐危及龙骨。”
“靠这船能不能抵达雷州。”
“不能。”回答的人是顾明烛。
她站在“黑科技”桌旁,看着桌上那根终于不再疯狂震颤、却稳稳停在最底刻度线的水银柱,“风要来了。”
她预判中最坏的情况要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4章
明明能躲过去的, 明明可以在岛上驻扎避风的。
一场缠斗把平波号的活路拖没了。
“操他祖宗的!”一个水师什长猛地一拳砸在湿漉漉的甲板上,“狗日的杂碎!他们不得好死!”
“是天要亡我平波号吗!”另一个年轻的水师兵丁嘶声吼了出来。
雨越来越大,斜着往人脸上砸, 打得人睁不开眼。好在大伙儿都穿了顾明烛准备的油衣。
但风也变了味儿, 像是从海底卷起水柱往上拱, 轰鸣声渐强压得人耳朵生疼。
甲板滑得像泼了油, 顾明烛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栽进旁边堆积的货物里。
“小心!”沈寂扣住了她的腰, 把她往前一带,拽到了自己背风的一侧,替她挡了扑面而来的风压。
顾明烛只觉得周身一轻,能活了能活了。
还不等她再有所反应,沈寂已经用最快的速度拿牛皮缚带把俩人的腰系在了一起,当中余下一米多的自由活动长度。
可与此同时,大海在极远处慢慢地、慢慢地“塌”了。
水墙从深渊里缓缓推出来, 一点点拔高,越来越高,直到吞噬了天才开始平移,且抽干了天地间所有的声音,只剩地狱咆哮。
风来了。
轻易的掀起了甲板上所有没固定的东西:破碎的木板、散落的铁钉、海匪尸体……
直至第一道巨浪狠狠拍在了平波号上。
“进救生舱!”沈寂高声下令。
可进去远比想象的要难。
平日里不远的距离, 此刻却像隔着万丈天堑。
所有人互相拉扯着、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往里扑。前面的人被风压顶得弯下腰, 后面的人就死死拽住他的腰带。有人脚下打滑,整个人向前扑倒,旁边的同伴立刻伸脚卡住他的腋下, 硬生生把他“拔”起来。
顾明烛就是不断被“拔”起来的人当中的其中一个。
说实话这种时候压根就不可能讲究什么“让谁先进”的高风亮节了,她甚至都不知道到底谁“拔”过她,反正有无数双手。
到了最后她索性就不走路了、压根也看不清路, 两条腿死死盘在沈寂腰上,由着他带自己往前冲。
再回身、再能睁开眼睛,就已经是晏九和晏七等人用肩膀狠狠撞上厚重的榆木舱门的时刻。
那门板足有四指厚,此刻却像一张薄纸在风压下颤个不停。
后头又顶上来六七个水师汉子,跟锦衣卫们用尽全身力气一寸一寸把舱门合拢。
“落栓!”林承宗嘶吼着。
碗口粗的实木插栓撞向插槽的同时,第一波水墙撞上了平波号。
船身猛地向左舷倾斜,舱里的人齐刷刷地向左滑去,整个船体像是被海水搅住不停的在抽搐,从无数的缝隙里涌入带着腥气的、灰白色的泡沫。
舱里仅有的几盏风灯几乎在同时被泼灭。
“抓紧在墙上找带子!”顾明烛高喊着,身体随着船体猛地向左一甩几乎悬空,差点撞上舱壁的同时被沈寂从身后横勒过来。
天旋地转里,俩人一起摸到了牛皮带,各自套好,手紧紧的牵在一起。
几息之后,仓里撞击的声音少了许多。
但船体开始了翻滚、抛掷。
船首似乎在翘起,好像是平波号被巨浪捞出了海面、再砸回海面。又似乎被卷进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开始不受控制地旋转。
顾明烛咬紧的牙关渗出血腥,身体不断的被甩向左侧、右侧、上下……虽然被安全带拉着,可五脏六腑却在体内狠狠互撞。
恍惚间,她无比怀念那个温暖、平稳的救护车空间。
那是她穿越以来最大的退路,可现在她不敢有丝毫进入空间的尝试。
如果自己突然在沈寂的手里消失……
顾明烛几乎能想象出沈寂的举动,他绝不会独活,他会解开安全带四下去寻她,最后跟飓风同归于尽。
她不能。
她又尝试着用意识对救护车发出全新指令:
【可否紧急避险,双人进入。】
指令发出如泥牛入海。
没有任何熟悉的牵引感,看来空间还是排斥第二个活体。
意念未落,船体又是一阵恐怖的螺旋式下坠。
罢了。
沈寂,我不逃。我跟你一起扛。
“轰!”
又是一声巨响,平波号被硬生生“按”进了海里、又被“拉”往空中。
就这么反复的拉扯、盘旋。有人所在的仓壁木板终于不堪重负的断裂了,人被甩开,又被附近的同袍拉扯住。
顾明烛只觉全世界的声音都被塞进了这一刻:木梁断裂的爆响、雨的咆哮、同袍挣扎的嘶喊,全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唯有沈寂握着她的手永远在。
于是她的思路奇异地清明了起来。
她向来以为自己是个“自私”的人。
在2050的模拟舱里,她一遍遍训练自己:未来如果真的有末世又如何?全世界死绝了又如何?她自己能活得很好。
因为她从不介意孤独,甚至享受万物皆备于我的独处。
可原来那是假的。
那只是“模拟”。
当真正的末世、末时来了,她有腰间颤抖却不肯松开的手、有哪怕脊梁会断也要替她挡住重物的人。
在黑暗吞噬一切的绝境里顾明烛看清了自己的心。
她对沈寂不仅仅是喜欢,是爱。
爱到不想独自逃生,怕他疯魔。
爱到在这种时候也生出一丝丝庆幸:幸好他在。
其实她不是不惧孤独,而是以前没有遇到让孤独毫无意义的人。
船体再次发出恐怖的嘎吱声,可她一点儿都不怕了,也不再试图叩问救护车能不能两人同时进入。
不知过了多久……
撕裂天地的轰隆声终于开始变弱,天旋地转的失重感逐渐平复。
风小了。
可还没等所有人喘口气,刺骨的寒意顺着脚踝爬了上来。
船体在进水,而且进得很快。平波号不可逆转地在走向沉没。
沈寂在问:“阿烛,可好?”
“我没事。”顾明烛深吸一口气又呼出,“沈寂,你可信我?”
沉默只在须臾。
沈寂压根也不用问“信”什么,他直接高声下令:“平波号全体幸存者听令!”
这一声令下,原本瘫软在牛皮绳上、半死不活的人竟下意识地一个个挺直了背脊。
“即刻起,全船事务,无论水战、操舵、乃至生死进退。”他的目光定格在顾明烛身上,“皆听顾医官调遣。”
没人质疑,左右不过是个死。除了顾医官,眼下应也没人能告诉他们该怎么活下去!
“得令”声音虽不齐,却全是豁出命的服。
顾明烛一边解开自己跟沈寂的安全绳,一边高声喊话:“全体,解开安全皮绳!给你们一刻钟的时间,背回自己的救生藤编箱!然后回平仓集合,推瓮排下水!”
没错,平仓里最被嫌弃的三百口瓮就是顾明烛的底牌。
广城府窑口的厚胎瓮,瓮口用浸过桐油的软木塞堵住,再用火漆混合石灰膏封死了缝隙。
这一封,瓮就成了天然的浮囊。
可单瓮易翻,群瓮方稳。她让坊主把每十口瓮编为一“束”。做成“瓮排”。
瓮顶上铺了事先准备好的竹片。硬木支架卡在瓮的肩部,再用贯穿竹排与支架的木销钉死死固定。竹排跟瓮之间,还垫了一层棕麻垫,以防摩擦破损。
只需要在下水之前,把三十个这样的瓮排以“之”字形交错牵连。在连接处套上铜箍,下水便是一块巨大的、不散架的“水中陆地”。
当然,这也不是顾明烛一个人的智慧。
早在先秦就有陶瓮渡河的“陶舟”法,后世水战也有“连环船”的战术。
顾明烛不过是结合眼下的材料,把古人的智慧重新拼凑,省银子又省得往兵备道报备的法子罢了。
毕竟指望平波号上的脚船能做到“全员大逃亡”是痴人说梦。
至于为什么不准备羊皮筏,那是淡水里用的。它怕盐、怕油、怕火、怕穿刺,且南方水师无此装备,维护困难。
一刻钟后,全员重新集结。很显然,所有人不止背了藤编箱,还各自又拿了不少物资出来。
但大伙儿也不清楚那浮排的承重是多少,所以都只拿了最重要、且体积小、重量轻的。
顾明烛快速扫了一圈儿,在心里推演浮力:单口瓮浸水后,扣除瓮自身重量,保守可额外负重五十斤,三百口合计能承载一万五千斤重物。
再刨去整套浮排的竹架、船桨横梁、桐油缆绳、包裹陶瓮防撞的牛皮之类的筏体耗材。
还要减掉一百一十二人的体重,以及随身携带的干粮、净水、药箱、火绒御寒船布等全部物资。
浮力肯定不够,全挤在瓮筏上肯定超载沉没。
但好在脚船还剩六艘能用。
这种海上脚船跟内陆运河的不同,上头已经装载了应急物资,所以每艘至多还能上六、七人。
这样一来,浮排至少还能余下近千斤的富余浮力,可以带上储备粮和淡水。
心里算清楚了便立刻高声下令:“看看还有没有能做吊杆的桅,浮排要挂在左舷外侧下水!”
“老篙手,你经验老道,盯着浮排的缆绳,在底舱留一根活扣的引绳,一旦风势再起,若是船沉的更快,要随时能在舱内调节松紧!”
“所有人听好,上浮排之后严禁奔跑,严禁聚众。重物全部压在浮排中心位置。”
甲板上山呼海啸似的:“得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5章
所有幸存者在生死关头都爆发出惊人的行动力, 在积水中深一脚浅一脚地扑向各自的位置。
雨势也越发狂暴,平波号船体嘎吱作响,像是随时要断了。
顾明烛顾不上外头的情况, 指挥着舱里的人把瓮排全数抬到甲板上再连接, 每串中间用硬木横卡, 再牢牢钉死。
大浮排成型后, 四角和中间位置各系出一根粗大的挽缆。
“顾医官,吊杆支起来了!”晏九的吼声传来。
顾明烛看向船舷边。
甲板上到处是断裂的龙骨、栏杆和散落一地的杂物。左舷几乎与海面齐平, 海水正源源不断地从裂口涌进船体。
好在断裂的主桅残段已经被沈寂带人硬生生扳起,拿撑杆和缆绳勉强固定出多根“吊臂”。
“下浮排!”沈寂高喊着。
所有人弓着腰,像纤夫拉纤一样,一点点把浮排往外挪。
“稳住!别松手!这是保命!”林承宗在雨里嘶吼着,脸憋成了酱紫色,眼前白茫茫一片,只能凭着感觉和那股子狠劲往前顶。
浮排会分七段下水, 在海中再做最后的连结。
“挂钩!”沈寂高喊着。
晏九和晏七等人腰间系着麻绳,半个身子探出舷外,雨水打得他们睁不开眼,只能凭手感把浮排四角的挽缆套上吊钩。
缆绳已经湿滑无比,稍一脱手就是万丈深渊。
“起!”沈寂下令。
绞盘发出巨响, 第一个浮排缓缓离地, 吊悬在左舷外侧一点一点向下。雨水顺着缝隙往下洒,像给平波号挂上了巨大的水帘。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直至七个全部入水。
而在浮排一个个入水的同时,顾明烛带着田火头一组人抢救物资。
“拿药!粮!御寒的!”顾明烛高声指挥着。
大伙儿下手极快, 顾明烛在广城府采购的那些防水抗风的东西全部放在平仓的,这会儿一拖一拉就能拉出一串儿。
田火头等人更是不含糊,不只拿了几袋子面饼、粮, 还拿了肉脯、鱼干,直接甩上最近的脚船。
另外船上的大厨是个不要命的,冲进厨房残骸扯出个密封的铁皮罐子,里面是干燥的火绒和火石,还有两小坛猛火油也一并搬上了脚船。
最后就是净水。
顾明烛在广城府采买的二百个水葫芦起了大作用!
整个过程不过两刻钟。
两刻钟,像是过了整整一世。
平波号的尾舵已经没入海水。
“伤员上脚船!”沈寂高声喊着。十余人互相搀扶着进了吊篮或软梯,依次登船。
“第二组上浮排!”
随后第三组、第四组……紧张却有序。
轮到顾明烛的时候,沈寂揽住她的腰踩上软梯,并盯着海面,在那道最大的回涌把最后一个浮排托至顶点的时候跳了下去。
落地时他承受了所有冲击力,顾明烛只感受到了一丝丝失重。
“砍缆!”林承宗嘶吼。
几把绣春刀同时起落,缆绳应声而断,失去了牵引的浮排和脚船瞬间被海浪卷得打横。
离心力把所有人狠狠掼向浮排边缘,好几个人差点儿被甩进海里,还好被其余人死死拽着。
平波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沉。
庞大的船体失重,尾部高高翘起,露出挂满海藻和藤壶的龙骨,随后龙骨折断。
整艘船被漩涡吞没,海面形成一个巨大的漏斗。
所有人的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若是被漩涡卷进去……
“划!往后划!”林承宗高声吼着,手里的长钩狠狠扎进浮排边缘的陶瓮缝隙里,以此为支点。
幸存的人哪里还顾得上别的,抄起一切能划水的东西:断桨、木板、刀,疯了似的向后划动。
顾明烛也跟着拼命,浮排在水面上剧烈地颠簸、耳边全是海浪的咆哮、暴雨、缆绳绷紧到极致的嗡鸣。
眼睛被雨打得睁不开,她也不敢回头,只敢搏命往前。
天无绝人之路,终于有一股反向暗流涌来,硬生生把浮排群从漩涡的边缘推了出去。
天旋地转之后,最恐怖的涡流一寸寸地消失了。
“别停!继续划!”沈寂一边嘶吼,一边用断桨击水。
一息,两息……谁也不知道到底过了多长时间。
直至浮排和脚船开始随着涌浪有规律地起伏,连接彼此的缆绳也松了下来,垂在海面上。
顾明烛回头望去,平波号已经被彻底吞噬。
暴雨依旧、海浪依旧。但这支由六艘脚船和七挂浮排组成的“岛”终于活了下来。
“咳咳咳……”四下里响起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夹杂着呕吐。
“点人数!”沈寂的声音哑得厉害,他站在浮排最前端,绣春刀插在竹片上。
报数声从一号排到七号排,再从脚船一号报回六号船。
韩诚开口,第一声竟是被哽咽堵了回去。悄悄狠掐了一把大腿,用尽全身力气,把所有的情绪都吼了出来:“回大人!一百一十二员!全员俱在!”
浮排上安静了,咳嗽和呕吐都停了。
紧接着,不知是谁第一个笑出了声,倒是比哭还难听,可感染了所有人。
是劫后余生的狂喜。
沈寂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情绪已被强行压下。他缓缓扫过一百一十二张狼狈不堪、却总算活下来的脸,最后看向顾明烛。
她也在看他,轻轻地点了点头,笑着。
可这就算完吗?
沈寂知道,今晚的海狗子不是海匪。
有人不想让他活着踏上崖山,有人想让他悄无声息地折在这片海里,连个查证的由头都留不下。
这仇他记下了。这条命若还能挣回岸上,他不把躲在阴影里的人揪出来,便枉穿飞鱼服!
约摸半个时辰后,七架浮排、六艘脚船联接完毕、情况检查完毕。
这活儿也极耗体力,每架浮排的四个角都得“之”字形交错,最后还要套上铜箍敲得。
散落在海面上的浮体终于成了水中岛屿。
“陆地”有了,还要检查物资情况。
其它零零碎碎的东西可以慢慢理,重中之重是粮食和淡水都在,甚至顾明烛最宝贝的几袋子“神秘物资”也在。
顾明烛又跟沈寂、韩诚、林承宗一番讨论和计算,当即依着“重物下沉、危品远人、伤员避浪”的法子重新排布。
最危险的猛火油搬进脚船舱底,远离人群和明火。
宝贵的淡和粮食放在浮排正中,通通裹着防水船布,再用棕绳纵横捆上。
这是天然的“压舱石”,能让浮排在浪中更稳。
东西这么一分摊,吃水线也不过漫过瓮腹三寸,离了铺了竹片、盖油布的“甲板”尚有一拃有余。
“地”有了,还得有“天”。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只能靠抢救下来的油布当顶、哆哆嗦嗦过一晚的时候。
顾明烛终于取出了麻袋里的“神秘物资”。
其实拿不拿这物资让她很纠结,毕竟过于“高级”。
如果光是锦衣卫的兄弟们倒还好说,还有几十号水师和水手,万一有哪个多想……
但她默默看了一圈儿,浮排上所有人伤的伤、累的累,又冷,连硬汉晏九的牙齿都打出了节奏。
无奈,顾明烛还是拿出六顶叠得方方正正的帐子,是系统送的那批。
众人凑近了才发现,竟不是军中寻常的麻布帐,帐面像是厚实的帆布,内里却隐约有细密的银灰色光泽,触手微凉,像是……粘了一层极薄的金属纱?
晏七大为惊讶:“顾医官,这是什么帐?怎么这么轻这么薄,以前没见人用过!”
顾明烛正准备胡诌一通,话却被沈寂平静的接了过去,“工部制的玄银暖帐,是亲王仪仗、及御前近臣才能使用的规制。帐顶银纱内织金线,如私用,按律视同窥窃神器。”
他看了眼在场众人,“事急从权,用它挡一挡海风,但要是有人嘴碎传了了出去,所有人都是同罪。”
满座皆吓,连晏九打颤的牙齿都忘了颤。
懂的都懂,意思是这东西是亲王和大员才能用的,他们用就是僭越。
顾明烛怔怔的看着沈寂,他在替她掩护。
“大人,要不……要不我们就裹油布扛一扛……”林承宗也在哆嗦。
沈寂直接打断,“今晚是不得已而为之。晏七,你带人架好。”
大人都发话了,晏七不会再多问,立刻组织人手搭建。
反正这一百多人是一条浮排上的蚂蚱了,哪个多嘴哪个就去死好了。
顾明烛就又淡定的从装备里取出一包帐蓬杆。
大胤水师或锦衣卫的扈从帐,帐柱一般都是分节硬木,用铁套筒或铜箍拼接,每节三尺至五尺长短。
而顾明烛拿出的帐篷杆却是金属的。
好在系统出品多少还是考虑了时下的技术水平,管件的粗细、长度,与军中制式帐杆差不多。
甚至连顶端用于穿入帐顶加固环的铜包头都依样画葫芦地做了,只是材质更轻。
不认识的人以为是精铁,打磨得格外光滑。
其实是钛铝合金,还做了仿古做旧的电镀处理。
“用这些。”她把管件都拿给晏七等人,“接榫处对准了卡死,比木头稳当。”
晏七又要联想到“内库”、“僭越”上去,可沈大人说能用,那就是能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6章
他闷头带着人依着顾明烛的指点, 把银管一节节对接。榫卯精巧至极,帐杆咬合得严丝合缝,撑起四角帐稳如磐石, 且十分的轻。
待一个立起来之后, 后面五个依葫芦画瓢。三顶呈“品”字形锚定, 另外三顶则分别架设在浮排的连接处, 像三座微型箭楼,成了哨岗。
脚船有顶篷, 上头再罩个油布就能睡人,不需要帐篷。六艘脚船此刻容了40个人,以及大量的装备。
余下72人睡浮排,每个帐篷里12人。
那是相当的拥挤,不过都这种时候了,哪个还会在乎挤?挤着还暖和些!
“所有人先避雨!”沈寂下令。
话音一落,所有人或进脚船、或进帐篷。
田火头是管物资的, 得了顾明烛的许可,往每个帐篷扔了一包。
沈寂最后一个进帐,脱下油衣,就随手把帐门的双层搭扣锁死。
环视一圈,见里头十个兄弟还有顾明烛已经“嵌”满了帐子, 个个眼神清亮。
当然亮, 因为顾明烛还“抢救”出来几盏灯,每帐都能分到一盏。
毕竟她“抢救”东西可是太容易了,随手一摸就能扔进救护车空间。
此刻, 灯就挂在帐顶,映得银灰色的内衬都微微泛起一层柔光。
砭骨的寒风被隔绝在外,众人钻进帐里的同时就惊讶的发现比外头暖了不止一星半点。
田火头伸手摸了摸帐壁, 惊道:“这帐子竟不沾水汽!”
他没说出口的一句话:僭越的东西就是好东西!
顾明烛心想当然不沾水汽啊,这可是2050特种部队的顶级风雨帐。
外层是高密度抗撕裂复合纤维,内里银灰涂层是高效热反射膜,能把人体散发的热量牢牢锁在这一亩三分地,还能防凝露、防霉变。
更要紧的是这帐子的“呼吸”本事。
那看不见的微孔结构,只让汗气往外透,不许水分子往里钻,没有半分闷浊。
但它毕竟只是帐篷,不是炉子。
好在方才下雨都穿了油衣,里头棉服是干的,湿的部分都在脚下,脱了下装就成。
顾明烛便跟晏十六第一时间展开了一张油布,挂在角落成当帘子,这里就是女士小天地。
沈寂自然留在帘外。
全部折腾完,打开田火头送来的油布包,里头还有雪白暄软的面饼,虽被挤得变形,却半点湿气也无。
无需多言,一张张饼掰开分食入腹。
刚才还冻得嘴唇发紫的缇骑们眼眶都红了,这饼又是大人和顾医官从阎王爷手里替他们抢回来的寿数。
这晚的最后一段时光极度安静。
当然,只是相对的安静。
飓风后的洋面虽没了撕天裂地的咆哮,但浪头一下又一下,阴魂不散地抓挠浮排,像水鬼要把人抓下去啃。
顾明烛跟晏十六睡在帘子里,帘布的另一侧就是沈寂,俩人的手在帘底一直紧握着,不曾松开过分毫。
而空间电子音也终于来了。
【检测到极端环境下,宿主参与大规模群体生存事件。基于意愿强度,判定为“超越性救赎”。】
【特别奖励发放】
【奖励名称:宿主本人可挑选一项精神力增加10%。包括精力、耐力、力量、体质、智慧、敏捷】
顾明烛心头一跳,她最爱的奖励项目终于来了。
上次她选择增加的精神力是智慧,这次……她果断选择力量加持。
一股灼热的气流自体内炸开,原本累到极点的手臂、大腿此刻都不酸了。
统子是个好统子!!!
与此同时,广城府码头。
台风刚过,暴雨转小,气死风灯在码头残桩上凄惶地晃,映出满目凋零。
沿岸泊着的几十艘大小渔船和商舶,此刻大多横七竖八地瘫在滩涂上。
但人声鼎沸,宿在各处船商、伙计,甚至还有码头扛包的苦力都来了。
他们得在台风后自救,能抢回多少财产都成。
混乱中,身着蓑衣、头戴斗笠的水师官兵也来了。
手持长钩、缆绳,组织人手加固尚未倒塌的栈桥,抢救漂散的物资。
裴时序站在码头边缘一块条石上。
他太显眼了。
那张曾让京中贵女倾倒的脸,此刻被雨淋得格外苍白。
流放队伍本该在两日前就挤上一艘商船出发的,可先是锚链莫名断裂,拖了一日。后又赶上排期错过,硬生生又耽搁了。
接连的变故在旁人眼里本是时运不济,没想到竟然突发了飓风。
裴氏族人都在欢呼,说老天有眼在保护裴家。
“大公子。”一个穿着蓑衣的高大男人站到了裴时序身后,手中一把油纸伞撑开,替他挡去了大半风雨,“回驿馆吧,码头都毁成这样,平波号怕是不会有活口。”
裴时序没有回头,声音很轻,“李崇,她不一样,她一向很有办法的。”
李崇深吸一口气,眉头紧蹙:“大公子,恕属下直言。主公为了裴家已是倾尽心血。您现在该考虑的是裴家前程,而不是区区一个顾氏!”
他想起那批为了刺杀沈寂而秘密送出、如今多半已葬身鱼腹的死士,声音里是收不住的疼,“大公子,别再让主公为难。”
裴时序静静地听着。
许久,才笑了,点点头,“你说的对。”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李崇,“是我让父亲失望了。”
“大公子……”
“我这就回驿馆。”裴时序平静的说着。
他一步一步往前走。他撑着一口气想站得正、走得直、想父亲还是那个堂堂靖北侯,从没借死遁、从没囤兵、没谋反、没以毒养死士、没用裴家全族铺路。
他希望那些肮脏的、见不得光的秘密,自己还没知道。
他不怨父亲,因为他也好奇那个最高的位置能看到什么样的风景、身边伴的是什么样的人。
如果那个人是阿烛。
可她这次真的……
心口一阵空茫的绞痛,身体里的骨头好像一根一根被抽走,皮囊便开始一寸一寸的瓦解。喉头一点腥甜试探性地往上涌,被他死死压住,可没用,血气像毁了一切的飓风,他计算不到,也遏制不住。
“噗”
一大口鲜红毫无预兆地喷出,星星点点。
“大公子!”
李崇的惊呼被雨声吞没,眼睁睁看着眼前的人倒了下去……
飓风过后第二日。
天光像是一锅熬糊了的米汤,有黑有白。
浪头平了,雨也停了。
浮排早就偏离了航道,不知道被甩到了哪片水域。
没有帆影没有鸥鸣。环顾四周只有无边无际的灰蓝,而平波号幸存的百十来号人,就是粘在灰蓝上一粒微不足道的尘。
除了受伤的,其余人大多走出了帐子或脚船活动筋骨。
六架帐顶上积了一层雨水,韩诚带人收集,用的是顾明烛在虔州老码头订的那种桐油船布折叠小水桶。
这东西卫协人手一个,在大玉岭赶路的时候它已经起了大作用,此刻更是好东西。
虽说顾明烛的救护车上不缺水,但毕竟那水没办法过“明路”,她赞成大伙儿想办法自救。
在绝境里指望别人和拼命自救,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心态。
前者让人懈怠,甚至滋生猜忌。后者让人清醒、团结,她希望这百十来号人能拧成一股绳。
除了淡水之外,首要任务还得补充食物。
昨夜慌乱中抢出来的粮食再次经过了盘点,正常吃的话够112人活两天,往死里节约的话,够五天。
不到万不得已,顾明烛不想动用她囤在救护车里的粮食。
反正大海本身就是个巨大的粮仓啊!
沈寂和林承宗一早就站到浮排边上商量着怎么捞鱼了。
林承宗手里捏着一根从备用缆绳里抽出来的麻线,线头还毛毛躁躁的,“大人,这深海里鱼是有的,可咱们没网,钩子也粗劣,得拿东西引引。”
沈寂便让田火头拿了张饼来,掰碎再掺上些海草搓成小团都给了林承宗。
水手们经验足,把这些“饵”顺着浮排边缘投,一点一点地引。
沈寂又掰了几根竹片,用绣春刀削成细竿,麻线一端系竿梢。
同时的,晏七也在陶瓮缝隙里寻到个平波号崩解时撕扯下来的铁箍,约莫两指宽,边缘锋利,带着断裂的毛刺。
这东西不错,晏七扔给了晏九。晏九直接上手掰,硬生生掰下一截三四寸长的铁片。随即拿着刀柄一压一捻,再拧细,铁片在晏九手里软得跟布条似的,绞出一个锐利的倒钩。
惹得旁边的老水手都在给晏九喝彩,场面倒是有几分热闹了。
照葫芦画瓢,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同样的简易钓杆做了三支。
韩诚来了兴致,亲自拿一个,另外两个一个给林承宗,一个给平波号掌勺的大厨子张老胜。
他俩可都是行家。
林承宗掂了掂钓竿,透着一股老水师的傲气:“沈大人,这活儿您就瞧好吧!没人比我们这些常年吃水上饭的更熟!这钓线一入水,那就是属下的手伸进了龙王爷的口袋,他不给都不成!”
他一边说一边放杆,一副志在必得的架势。
旁边的张老胜更是了得,“火候不到不揭锅,动静不对不收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7章
而相比之下韩诚顶多算是个钓军爱好者, 搁现代的话讲是“空军”。
但技术不行架势来凑,周身气息收敛,颇有几分姜太公钓鱼的从容。
沈寂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三位“大师”各显神通。面色轻松, 心里却是紧绷的。
这毕竟关系到一百多人的口粮问题, 是生死存亡的大事儿, 最重要的是士气不能散。
一炷香、二炷香……
林承宗的钓竿最先颤了, 像小鸡啄米一下又一下。
差不多同时,张老胜那边也动了。
“好家伙!劲儿不小!”他咧嘴一笑, 把水下之物一点点地往浮排边引。
浮排上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锁在那两根绷紧的麻线上。
“起!”林承宗低喝一声。
张老胜也大吼:“上来吧你!”
两根麻线同时破水而出,钩尖上各自挂着一条还在拼命甩尾的海鱼。
鱼不大,每条也就七八两重。但在这一百多号人眼里可就是金灿灿的活命粮!
众人刚要欢呼,脚下的浮排却猛地一翘!
像是有人在水底下拽了一把,一百多号人一个趔趄。才站稳, 下意识齐齐扭头看过去。
浮排尾端,晨光里的顾明烛跟晏十六正合力拖拽着一张大网,一看就沉得吓人,连带着整个浮排都往一侧倾斜。
“快过来几个帮忙!”
鱼网还是广城府买的那个“高档货”,虽说当时纯是被掌柜忽悠的冲动购物, 但此刻就是宝贝中的宝贝。
顾明烛和晏十六死死拽住网纲, 脚跟蹬着竹片一步一步往后挪。
最紧张的人非沈寂莫属,生怕自家娘子被水底那东西给拉了去,他在浮排上跑出了一个足以载入奥林匹克的速度, 几步就冲到了顾明烛身边,替她拉住了网,小声嗔怪, “伤了手怎么办。”
韩诚也回过神来大吼一声:“愣着做甚!晏九晏七赶紧去帮忙,其他人分散着站,压住另一边!别让浮排翻了!”
没一会儿,沉甸甸的大网被一寸寸地拖离了水面。
满满一网银光闪烁的海货被甩上浮排。
怕是有几十几百条!大小不一种类繁多,最大的甚至有近一尺长!全部挤在网兜里,银鳞反射着晨光,尾巴疯狂拍打。网里甚至还缠着几只张牙舞爪的青壳螃蟹,和不少肥美的海虾!
浮排上终于爆发出山呼海啸的欢呼声,个个兴奋到变形。
活了!活了!有吃的了!”
“天爷!这得有多少?!顾医官神了!”
而另一侧。
林承宗和张老胜张着嘴、拎着杆儿,以及两条七八两的小鱼仔。
他们认得出顾明烛那网里是马鲛、红鲷、石斑……
默默的把两条鱼仔丢回海里,又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都看到了同一种情绪。
于是干活的情绪点燃了整个浮排。
原本围着看热闹的都像接了冲锋令,也没人指挥却分工明确。
晏七从怀里摸出一把双刃小刀,盘腿坐在浮排边上刮鱼鳞、清鱼脏。
林承宗和几个老蒿手专门对付张牙舞爪的青壳螃蟹和海虾。
其他人有的负责清洗,有的直接从浮排边缘掰下几根细长的竹片,削成竹签穿虾穿鱼。
还有的负责看炉火。
没错,有炉子,还是整整六只。
六艘脚船的船尾都配了应急炉灶。
在漕船和沿海巡船的脚船上,这玩意儿有个专门的名字,叫“风炉”,也叫“旅灶”。
通体是粗陶烧的,上阔下敛的斗状,外壁还抹了一层掺了麻丝的耐火泥,粗糙却厚实。
炉腔不算深,炉口向内收束,边缘还留了三个对称的“火门”,既能拢火又能通风,哪怕海风再大,只要角度对,就吹不熄里头的火苗。
炉底还有个活动的灰屉,拉出来能清灰,推进去又能封火,设计得极是精巧。
而且炉子也不是直接放在船板上,底下有一大片的火浣布。
说起这火浣布,顾明烛心中真是感慨。
这实打实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奇物,耐烈火、不燃不焦,隔热防火样样俱全。
但在 2050 那个年代失传很久了,只余下零星古籍记载。
总之有了火浣布隔绝,哪怕火星溅出来也不怕。
炉子旁边还有配套的应急家伙:一小箱炭、一个铜锅、一麻袋干牛粪饼。
都是脚船应急物标配。
眼下六个炉子同步“开工”煮海鲜粥。
顾明烛借着看热闹的理由挨个脚船溜达了个遍,往每个锅里都洒了一把压缩饼干粉末。
粉末融在热汤里无声无息,既能成倍撑饱众人肚子,又不会有人认出这来历古怪的吃食。
谢谢你啊统子,这滞销的压缩饼干总算送出去了!
一刻钟后,粥香混着鲜气在浮排间缓缓散开。
六个铜锅里的米粒熬得开了花,压缩饼干粉融在汤里,把海鲜粥衬得浓稠绵密。
田火头跟张老胜默默的看了眼对方,内心:这老家伙是咋能把粥熬这么稠的,是有啥秘招?不愧是老水师/锦衣卫,啊!
“开饭!但别都围过来,注意承重!”晏九一嗓子把人都吼精神了。
百十来号人秩序井然,轮换着来盛。
餐具虽没有,但大海就是宝库。方才顾明烛跟晏十六的那一网上来,海草里缠进一些砗磲、扇贝、大海螺。
这些东西寻常网压根捞不到,但显然是昨晚那场飓风把它们从礁盘上硬生生掀了起来,一路漂到这儿撞进网里。
于是林承宗带几人敲去活肉,把壳内壁刮洗干净,边缘磨平,成了天然餐具。
数量不够也不要紧,轮着使,都是过命的兄弟,不在乎这口粥谁先谁后。
第一批六个铜锅见了底又煮了第二批,粮食袋子一顿就空出一截儿。
顾明烛默默的算了一下自己救护车上的粮食储备,默默的也有点儿慌。
这漂到哪天是个头儿?
不想坐以待毙就得先确认方向。
好在这方面林承宗也熟。
吃完粥,他便寻了根牛皮绳,一端系在竹排边缘,另一端垂进海里,末端拴了枚铁片。
这是测流坠,水手私下叫它“水尾巴”。
专看水往哪儿走。
沈寂跟顾明烛也跟过去瞧。
林承宗眯着眼盯了半晌才开口,“浪脚乱,有两道叠着。一道从东北来一道从东南来,在底下顶着,把咱往西边拱。”
另外就是看水色。
灰蓝的海水在浮排两侧分出细微的差别:左侧颜色略深,泛着墨绿。右侧则浅些,泛着沙黄浊色。
“大人,这是两流交冲。”林承宗眉头紧皱,“在雷州外海,只有在靠近岛、有淡水的地方才会见到这种泾渭分明的混流。”
“那不是很好吗?说明咱们离岛近。”韩诚问。
林承宗苦笑着摇了摇头,“按说离雷州湾是比预想的近。但风往南、水往西。若不改向,怕漂到的不是雷州,而是越来越往深海去,又或是一些连名字都没取的荒岛。”
韩诚倒吸一口凉气,“那怎么办?跟水较劲?”
林承宗正琢磨着如何是好。
一旁安静听着的顾明烛开口:“不较劲不借水,但借风。立刻调整浮排角度,让受风面斜着迎东,减少西向的分力。就像……逆水行舟,哪怕不进但求不退。”
林承宗欣喜的点头,就是这个理儿!
沈寂也立刻明白了顾明烛的意思,问题是,要在这种七拼八凑的浮排上做到,需要极精确的判断。
想了想,直接下令。
“林承宗,你来指挥,带人调连接铜箍,把浮排整体逆时针转小半角。”
“晏七,看好风信。找根竹竿,顶上绑一缕布,看它飘向哪。”
“得令!”
众人动了起来。
林承宗趴倒在竹片上,耳朵贴着瓮壁听了听水声,吼着:“左舷三组松缆!右舷四组收紧!慢着来,一寸一寸地给!”
浮排没舵,调整角度是靠收放连接各单元的缆绳,强行改变受风角度。
七组浮排、六艘脚船,任何一个节点用力过猛,整串就会打结。
晏七带着几个水性好的,半身悬在舷外,手里攥着备用缆绳,死死盯着铜箍的咬合处,防止受力过大崩开。
“左舷松!”随着号子声,水师的汉子缓缓放开系在左舷的牛皮缆,浮排的一端立刻被海流推着向外荡开。
“右舷收!”
另一边,锦衣卫们用木杠做撬棍,配合绞盘,硬生生把右舷缆绳拉回。
海水在底下哗哗的响,震得上头的人心惊。
这小半角的转向,哪怕在平静湖面尚且不易,何况是在起伏不定的海上。
所有人把全身力气压在缆绳上,对抗海水的力量。
顾明烛蹲在浮排上,能感觉到浮排正在艰难地“扭”身。
“指针”竹竿上的布条也终于一点点偏向东南。
林承宗高喊:“停!稳住!锁死铜箍!”
所有人瘫在浮排上,手背上全是勒出的血痕。
可这也只是第一步,还得借助风力把姿态“焊”住。
沈寂站直了,拍了拍手上的麻屑下令:“取帆!”
所谓的“帆”,当然也不可能是规整的硬帆,而是从平波号残骸里带出来的几张应急补漏的帆布。
这布原本是顾明烛放在平仓备用封堵船体破洞的。此刻被晏九等人从脚船里拖了出来。
帆布有了,还得上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8章
浮排上没有现成的桅杆, 只能用最长的竹竿临时凑,底部固定在浮排缝隙里,再拿牛皮绳从三个方向拉紧, 勉强能用。
挂帆的过程比转向还难, 也更险。竹制桅杆湿滑、又脆, 还在涌浪里摆个不停。
“我来。”
顾明烛忽然开口, 并已经开始脱靴。
沈寂猛地回头看她,眸间疼得吓人。
顾明烛不敢跟他眼神对视, 免得他当着手下的人啰嗦,失了“阎王”威名。
赶紧解释:“我最轻,不到一百斤。桅杆吃重小摆幅就小,重心低落点准,我上去是最优解。”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是她力量增大了,比晏十六还大,但这点又不能明说。
不等沈寂反对, 她已经接过了晏十六递来的牛皮绳,系在腰上打了个极专业的登山腰结,受力自动锁死,坠落瞬间能卡住全身重量。
随即赤足踩上竹片,海浪的波动、风压的流向, 全都顺着脚心窜上脊背。
沈寂拳头攥得死死的, 却终究没再出声拦。只往前踏了半步,双臂微张,随时准备万一顾明烛滑下来, 他能接得住。
晏九也带着两人,一左一右攥紧了顾明烛腰间牛皮绳的尾端,当作一道保险。
顾明烛压根没分神去关注底下的动静, 全部的感官都集中在脚下摇摇晃晃的竹竿上。
借着竹节的凸起处引体、腾挪,轻盈得不可思议。
沈寂看着她细瘦的身子跟水流对抗,也顺着竹竿的韧劲,把自己化作桅杆延伸的一部分。
攀至顶端,风声骤烈。
顾明烛单手环杆,另一只手接过底下抛下来的帆角。半个身子悬在空际,唯一的一根簪子掉了,长发散下来,在海风里狂舞如墨。
与此同时,她已经把帆角套进桅杆横枝的铜扣里,是教科书级别的“高效作业”。
感谢系统加持给她的力量,这力量不止体现在手上,无论是腰腹核心还是腿力都大大增加。
这简易的油布就是“平衡纵帆”的雏形。
油布上缘固定在桅杆,下缘用两根活动缆绳控制角度。
左角收紧,帆面便向右迎风。右角收紧,帆面便向左受风。
眼下是为了让浮排抵抗西向暗流,就把帆面调整到右舷受风、帆面微收的状态,让风力产生一个稳定的向东分力。
随着顾明烛把最后一道绳扣锁死,原本耷拉着的油帆猛地吃满了风,立刻鼓胀了。
浮排猛地一震,原本还在微微回摆的布条不再乱飘。
顾明烛也没立刻下来,仍旧挂在横枝上,往下扫了一眼浮排的角度。
确认无误才顺着桅杆滑下,落地时被沈寂抱了下,卸去了冲击力,连晃都没晃一下。
沈寂没说话,攥住她手腕一寸寸察看,见她掌心无伤痕才放了心。
顾明烛声音微喘:“稳了。”
沈寂眼底那片压不住的焦灼终于熄了些,低低应了一声:“辛苦娘子。”
帆有了,方向定了。
沈寂亲自守着风信观察。林承宗拿出一个随身带着的小罗盘,根据刻度快速演算:水下暗流原本约莫顶得浮排偏出一针半左右。此刻强行逆时针扳过“小半角”,借东风之力把“一针半”顶回去三分。
修正后的航迹能勉强掰到正南偏西。
可这只是静态推演。
海上的变数太大了,如果后半夜又起风,暗流会把众人往大洋深处拖。
万一风更大,浮排随时可能被浪撕开。更何况雷州湾外围暗礁密布,若是漂偏了撞上去便是全军覆没。
五成靠技术、五成靠天意。一百一十二条性命是押在生死对半的赌局上。
要么靠岸,要么沉海。
沈寂看向顾明烛,顾明烛也偏巧看向了他。
夫妻两个也不用说什么鼓励的话。也好,黄泉碧落,总归是在一起的……
日头升到中天,在灰云后头憋了许久的冬阳终于撕开一道口子,毒辣辣地照在海面上。
初冬的海像个秃头的变态。
日头晒在背上是暖的,可海风却是寒的。冷热交攻,比纯粹的寒更磨人。
有几个年轻的已经脸色煞白,打起了寒战。
不得不说,在这种时候顾明烛的卫协就开始起大作用了。
也是顾明烛刻意想给他们锻炼的机会,接下来的的事儿交给晏十六。
起初晏十六还有些紧张,后头淡定了便下了几道死令:所有人,内衬棉服若湿,立刻脱下进脚船烘干。宁可赤膊也不可贴身。凡守网鱼、守风信者,每隔两刻钟必须换岗,绝不许任何人硬撑。
至于已经病了的,由顾明烛看诊后施针或分药。
分的是救护车里的广谱抗菌退热药,她取了个名字叫“退热丸”。
服了药的人又是感激又是敬畏,再见上这药见效太快,太神,配上这顶“僭越”的暖帐,他们恨不得把顾明烛当神仙敬着。
顾明烛又检查了一遍帐内通风,确认无误才掀帘出来。
日头愈发热了,晒得竹片发烫,踩上去脚底板暖烘烘的。
浮排上一片热闹,少了很多绝境里的死气。
前头,林承宗带着几个老水手正起网,小鱼直接扔回海里,只留大的。有个缺了门牙的水手抓起一条还在蹦跶的,往旁边锦衣卫的脖子后领里塞,惹得双方人马又是一阵笑骂。
浮排中段,田火头俨然成了掌管伙食的大掌柜。
他指挥着几人把鱼开膛破肚,“这条肥,切片要匀称!”
随后鱼内脏也被分门别类装进不同的折叠桶。
晏七等人专门负责往鱼身上抹盐,个个指尖冻得通红,搓得极认真。
沈寂把长袍下摆掖到腰间,带着晏九晏十六拿竹片做晒鱼的架子。
浮排上竹片虽多,却不能乱用,还得留出人行通道。
沈寂用绣春刀把竹片削成三尺长的竹条,底部削尖插进陶瓮缝隙里当立柱,再拿其余竹条搭在立柱上,用细麻绳在交接处打猪蹄扣,系得死紧。
其他人有样学样,有的削竹子,有的递竹条,有的绑绳子,配合得默契十足。
顾明烛的视线全部被沈寂吸引。
无他,实在是……他太好看。
大家都在做事,就他最好看,侧脸被日头镀上一层金边,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平日里握刀杀人,此刻捏着细小的麻绳做精细活儿,也是毫无违和。
反正他的手指有多灵活,没人比顾明烛清楚。
不过一顿饭功夫,一排排整齐的晾鱼架便立了起来。竹条横平竖直,间距匀称,既稳固又通风。
田火头那边的鱼一处理好,这边便有人接过来,一条条搭在架子上。
鱼头朝内,鱼尾向外,疏密得当。空气里的咸鲜气也越来越浓。
沈寂满意地站在一旁看了会儿,一回头,也正对上顾明烛含笑望过来的眼睛。
四目相对,他挑了下眉,像在问“如何?”
顾明烛弯了弯嘴角,无声地做了个口型:“很好。”
沈寂眼底掠过笑意,随即又恢复了阎王脸。
光是晒海鲜还不够。
顾明烛进了脚船,开始折腾田火头专门给她留的鱼内脏。
鱼肝、鱼肠、鱼脂被分成几堆,她只要那些色泽金黄、肥厚饱满的鱼肝和脂肪块。
“老张,火再温些,就这劲儿,别大了。”她头也不抬地吩咐。
张老胜蹲在小炉子前,“放心吧顾医官,这火候老夫拿捏得准。”
锅里的鱼肝在温火下渐渐析出油脂,滋滋作响。顾明烛手里拿着竹片,时不时搅动一下,撇去浮沫。那腥气里渐渐透出一缕海脂气,倒也不难闻。
“顾医官,这东西儿真能抹脸?”晏十六也进了脚船,被这味道呛得打了个喷嚏。
“能。”顾明烛抬起头,鼻尖上沁出细密的汗珠,眼神清亮,“这叫鱼油。谁手脚皲裂了,冻伤了涂,管用的。还能蘸到火绒上当燃料。”
张老胜也在旁边笑着补充:“咱海上是不怕没灯油的。”
约莫半个时辰,火候到了。
张老胜撤火,等油温稍降,才小心翼翼地把金黄色的液体通过一块细麻布过滤到各种容器里。
顾明烛用手指蘸了一点,搓了搓,触感滑腻温润,嗯,满意。
她出了脚船又抬头看了看天,也看了看那些在阳光下渐渐变硬的鱼干。
粮食有、淡水足、燃料有、药品有,活命的五成胜算增加到六成。
沈寂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前,替她挡住了斜射过来的日头,刚要说话,就听到负责瞭望的晏七喊着:“大人!海上有东西!”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拢过去。
前方海面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黑点在随着涌浪起伏。
是一大片残骸。有破碎的船板、断裂的桅杆、脚船,还有不知道多少人挤在上头。
距离尚远听不见呼救,但那一片黑压压的浮动已经相当有冲击力。
“我的天……”田火头喃喃的,“这一片……这是沉了几艘船?”
顾明烛看向沈寂,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出了无奈。
得,活儿来了。
又双叒叕。
“韩诚!”沈寂霍然转身,“解两艘脚船,稍候跟我一起过去救人,晏九辅助。林承宗,你跟去甄别,要确认是普通百姓而不是水匪海狗子。优先救伤员和妇孺,青壮年后送。若有抗拒者,可以刀戈相向,不必手软!”
“得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9章
随后沈寂又看向顾明烛:“顾医官可有补充?”
顾明烛想了想, 接续下令:“张老胜准备锅,烧热水。田火头清点现有粮水,分出二成准备救济。晏十六, 清点药材, 尤以驱寒退热、以及外伤用药为重。”
“得令!”
一道道命令清晰下达, 浮排上所有人都动了起来。
没有人抱怨, 也不会有人抱怨。哪怕没有沈寂下令,光是林承宗他们也不会不管。
因为但凡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 都遵循的一种文明叫“自古以来”。
这“自古以来”,才是真正的“海规”。
规矩其一,“见死必救,先礼后兵”。
海上不比陆地,落了单便是九死一生。今日你见死不救,明日你船沉了,便无人肯向你伸手。
这是积阴德。
但若是被救者不知好歹, 那便是坏了海上的“义”,按老规矩,救人者有权将其丢回海里。
行话叫“清甲板”。
总之大伙已经做好准备,全力施救了。
但救援一起,有脚船拖拽、有人员上下、浮排受力不均, 稍有不慎, 帆力会成为拖累,甚至扯翻这七拼八凑的浮排。
所以沈寂第一时间冲到桅杆前,扣住简易的升降索落了半帆下来, 只留三成风劲。
帆索固定好,留在浮排上的人便同步检查“裙边”和绑绳。
倒是顾明烛心中大震,她以为沈寂擅长的是锦衣卫办案那点儿事儿, 却没想到他在这样的危机面前,脑子也永远比任何人转得都快。
一连串决断没有半分拖沓,全是骨子里的担当。
她是个自带外挂的人,可此刻看着沈寂挺立风口,就觉得自己这点儿“先知”在绝对的、源于无数次生死历练的“本能”面前,略单薄。
但看清这点之后,她更多的感觉却是心疼。
这男人得经历过什么样的地狱,才得的这一身本事。
帆落了,稳了。
沈寂当然不知道自家娘子正心疼他,快步走过来小声叮嘱,“一会儿你莫靠近舷边。若有人落水,别伸手去拉,用长钩。”
顾明烛点头,指尖悄悄摸了摸他磨红的掌心,“知道。你也是。”
两艘脚船准备就绪,沈寂亲自带队缓缓划离开浮排,朝着那片黑压压的幸存者靠拢。
越近,绝望的气息便越浓。
破船板上挤着人,有人趴着,有人坐着,都只是随着浪头机械地起伏。
多亏还有几艘脚船被残骸卡住,成了临时的木筏,上面的人稍见精神,看到沈寂的船和远处的浮排,激动的想喊,可嗓子早没了音,只能发出不成调的声。
沈寂朝韩诚点了点头。
韩诚领会,高喝一声:“尔等听好,浮排空间有限,只救活口不管尸体!伤员先上,若有抢船、推搡者,立斩不赦!”
这一声喝,带着官威也带着杀气,残骸上的人又是哭又是笑,还有不住磕头的。
“大人!救救俺!”
“大人救命啊,我娘快不行了!”
一个穿着水手号衣的船工最先反应过来,挣扎着从一块船板上撑起身子,嘴唇冻得发紧,声音嘶哑:“大人,我是福兴号的水手,这们都是福兴号上的客人,求大人救救他们!”
沈寂看了这水手一眼,嗯,这是个担事儿的。
而幸存者本已尽力竭,个个都是等死的状态了。万万没想到竟还能碰到来救他们的。
求生欲一被点燃,竟没人哭闹,个个都像回光返照似的拼命配合,就这么跟着脚脚船的牵引,一点一点往浮排漂。
顾明烛在浮排上一直盯着这边,同时也在一个一个的数人数。
她有她的“战场”,她正在心算,也在脑海里三维建模,“建”的是生存空间。
浮排原有一百一十二人,伤五,弱十一。对方脚船有三,第一艘吃水已深,船舷距海面仅余三寸,显是超载。
上头是四中年、三妇孺、三青壮。
总救援人数为四十二人。
她在心里迅速归类,浮排空间已到极限,中心位置最多再容十人。
想了想,便吩咐卫协的人,“第一艘脚船上的三个妇孺、第二艘的两个伤员。第三艘上的一个老者,还有后面船板上的四人可以上浮排。其余人待命。”
“得令!”
“三艘脚船不能散。晏十六,一会儿你带人用备用缆绳把这三艘呈‘品’字形拴到浮排左舷外侧。船和船之间要留出一人宽的间隙,用长竹竿横着卡死。”
“是,顾医官,那其余的幸存者呢?”
“再搭个浮排出来。”
说话的这会儿功夫,沈寂已经救了第一批人回来。随后又是第二批,第三批……
幸存者四十二人,另脚船三艘。登浮排十人、留脚船十二人。
也就是说,要再搭个可以容纳二十人的新浮排出来。
东西倒是有现成的。
顾明烛看着海面上那些随波漂流的残骸,高声向沈寂喊着:“大人,把那些长的、宽的、没烂透的船板和桅杆全拢到左舷来!我们要搭个‘兄弟排’!”
于是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锦衣卫们又开展了一场海上“追木头”的行动。
这活儿看着不过是弯腰捡破烂,真干起来才知道什么叫大海捞针,针还会跑。
脚船在涌浪上起伏,人脚底是虚的。晏九刚用长钩勾住一块半沉的厚船板,还没来得及发力,旁边一个斜着打来的浪头就把那块船板猛地一抬,反震得晏九虎口发麻,差点连人带钩栽进海里。
“别跟它硬顶!”韩诚扶住晏九。
他站在最外沿,半个身子探在舷外,双手各持一根长绳,先挑那些被浪推得慢了半拍的短木料,一根一根的套。
最难搞的是要找到三根做“龙骨”的桅杆。沈寂带人在海面上足足找了小半个时辰才找到,再一点一点把它往浮排挪。每挪一寸都像是在跟大海拔河。
半个时辰下来,没人还有力气,但也没人敢停手。
要是不趁着日头还足的时候把新浮排扎固好,天一黑更麻烦。
话说回来福兴号这帮人也真称得上福大命大。
随着最后一根桅杆残段被拖到左舷边,一堆原本在海面上四散漂流的残骸,被硬生生聚拢得差不多了。
木头有了,“兄弟排”就成了大半。
先就是定龙骨,这就是林承宗等水师兄弟们擅长的活儿了。
拿了三根最粗的桅杆残段并排横着摆,间距三尺还要平,底下用短木垫高。
然后是铺“甲板”,还要错缝,两块板重叠的地方最少要压住三寸。
林承宗带着一群水手,吆喝着把宽大的木板一块块压在桅杆龙骨上。再拿着木棍挨个敲,凡是发出闷响的,就加垫短木。
再就是打排钉。
这步最要紧。没有钉子,只能用绳子。顾明烛在广城府采购的大批缆绳可真就成了救命稻草。
绳子打八字扣,每个交叉点捆两道。
再就是为了防止这二十人睡着了一翻身掉海里,那些稍窄的木条就竖着绑在浮排最外侧,做成简易护栏。这护栏不单是挡人,还能在浪头打来时挡掉一部分海水。
新浮排成了,但还不能独立漂。
林承宗选了四根最长的牛皮绳,把新浮排牢牢拴在主浮排的左舷。
绳子也不能绷太紧,留了宽缝。免得浪一打,两个浮排会互相拉扯,容易断绳。
最后用几块短板在连接处搭了两个简易的“桥”,方便两边走动。
“兄弟排”在太阳落山前终于成了。
林承宗第一个踏上去喊着:“福兴号二十人,一个个上来!”
二十人又哭又笑的上了浮排,又按沈寂的指示左跳右跳的确认了承重没问题。
“成了!”
“成了!!!”
海面上爆发出欢呼。
沈寂跟顾明烛对望一眼,暂时还笑不出来,毕竟承重虽然解决了,可后续的事情更多……
太阳落山了。
海上无遮无拦,暮光一断,四面立刻混沌的浓黑。
沈寂下令点灯。
灯是早就备下的,除了顾明烛分下去的铜制小油盏,还有今天在海里网出来的贝壳灯。
燃油是鱼油。
林承宗挑了最大最完整的十二个壳子,把麻絮搓成细捻,一头浸在凹坑的鱼油里,一头搭在贝壳边缘。
壳厚,油不容易洒,卷边还能挡点海风。
十二盏贝壳灯虽不至于多么明亮,但起码浮排包括兄弟排不用瞎了眼似的摸索。
顾明烛便抓紧时间帮兄弟排上的病号们诊治,他们又惊又饿,没几个是囫囵的。
外伤最严重的有两个,一人是福兴号上的船工,左小腿被桅杆砸过,肿得发亮。
另一个是福兴号上负责清扫的刘婶,小腹横着一道尺长的伤口,是沉船时被木板豁开的,草草用破布条捆着,此刻布条已被血浸透,黏在皮肉上,一揭开就是一层皮肉。
顾明烛先治情况严重些的刘婶,命人把她抬到了平波号的脚船上,这艘船成了暂时的海上医疗船。
刘婶疼得龇牙咧嘴也咬着牙没喊出声。
顾明烛紧随其后弯腰钻进了船舱。
舱内空间逼仄,但胜在三面有遮挡、一面有帘子,比外头少了七八分的寒意。
顾明烛把两盏小铜灯挂在舱壁的铁钩上,就着光线帮刘婶清理伤口。晏十六在旁边跟着学,也当她的助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0章
刘婶的衣服揭开, 伤口暴露在光线下:皮肉外翻,深处隐隐有浑浊的脓液渗出,甚至还混杂着几丝海藻碎屑。
是厌氧菌感染的前兆。
顾明烛用碘伏沿着伤口边缘细细地擦拭消毒, 疼得刘婶浑身颤, 但再疼也得忍住。
“银刀。”
晏十六立刻把在鱼油灯上烧得通红的银刀递给顾明烛。
顾明烛接过来又稍晾了片刻, 刀片不白灼的时候再下刀, 手法极快地在腐肉上轻轻刮过,焦糊味混着血腥气在狭小的船舱里弥漫开来。
刘婶痛哼, 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忍一忍,烂肉不去新肉不长。”顾明烛低声安抚,随即从药囊里摸出一个白瓷盒,把里头的药膏用抹子轻轻抹到了创面上。
是磺胺嘧啶银乳膏。
2050年王牌药,对各类海洋创伤常见致病菌有极强的杀灭作用,还能收敛创面、促肉芽生长。
在缺医少药的海上,它就是起死回生的仙丹。
全部做完, 晏十六也净好了手,拿着棉布条过来帮刘婶包了伤口。
最后又喂了些口服的消炎退烧药粉,刘婶虚弱地睁开眼,看着顾明烛,嘴唇动了动:“顾医官, 俺这条命是您捡回来的。”
“命是你自己扛住的。”顾明烛轻声回应, 顺手替她掖了掖盖在身上的薄毯,“闭上眼睡,但外头还有伤员需要进舱治疗。在海上没办法讲究什么男女大防, 你可知晓?”
刘婶儿闻言扯了扯干裂的嘴角,“还算得什么大防?能活命就烧高香了。您只管治,俺就当自己是个闷葫芦, 不睁眼,不吭声。”
说完像遵旨似的,死死闭上了眼睛。
顾明烛松了口气。她现在真的怕再遇到一批裴家嬷嬷型号的,天天讲究这、讲究那。
反正提前说好,不同意的她也就不管了。
“抬那个腿肿的汉子进来!”晏十六掀帘出舱喊着。
两个卫协的立刻搀扶着那个船工进来。
顾明烛拿起一枚三棱针在灯火上燎过,稍晾后刺进船工肿胀小腿,放出了瘀血。随后同样是敷药膏,内服消炎退热药粉,再以布条加压包扎。
一套流程下来,船工腿上钻心的胀痛消退了不少,再看顾明烛的眼神,已从将信将疑变成了尊敬。
接下来的一个多时辰,三号脚船成了浮排上最忙的地方。
顾明烛带着晏十六,以及两个卫协锦衣卫在逼仄的空间里连轴转。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多是冻伤、擦伤、或是惊惧过度引发的心悸。
顾明烛不会拒诊,但每一人进来前都会先警示一句:“舱内不论男女,只论生死。若讲究规矩,可在外头排队等。”
然后没有一个人退的。
至于没伤的幸存者,顾明烛也要看眼白翻眼睑,瞧有没有黄疸之色。问寒热听咳音,辨是否有痰鸣气喘。
尤其警惕容易在人群聚集处爆发的恶疾。
一圈查下来没什么太大问题,顾明烛心里才算稍稍松了一些,便又让田火头分发了一些驱寒的姜汤,里面还悄悄洒了板兰根颗粒。
幸存者们捧着贝壳碗喝了个痛快,虽也觉得味儿不对,但还蛮好喝的,喝完身子也舒服不少。
灯火摇曳,人声渐寂。
沈寂、韩诚跟林承宗等人正就着贝壳灯的光,坐在脚船里“算帐”。
当然不是算钱的帐,而是一百五十九口人的活命帐。
林承宗一脸凝重,“大人,浮排受风面大了,摆幅也宽了。这要是再起风浪,我们比之前脆弱三成。”
“主排上六顶暖帐已满,兄弟排上的二十人只能缩在油布窝棚里,那玩意儿挡风不挡寒,后半夜潮气上来,怕他们扛不住。”韩诚皱眉说着。
沈寂问:“油衣和棉服还有多少件?”
“油衣只够咱们原本的人分,至于棉服,多亏顾医官采购了一批,可眼下最多只能再匀个十几件出来。”
一番计算下来,几人都陷入了无望的情绪里。
低温是目前最大的问题。全数挤到浮排上取暖?那浮排必沉。分棉衣下去?不够。炉子?只有六个。
到底该如何是好……
而隔壁暖帐里的顾明烛已经睡了,跟晏十六挨着睡的。两人疲惫已极,跟卫协的其他人排了班,轮留值守。
顾明烛才阖眼,脑海里救护车美妙的电子音就来了。
【检测到宿主成功完成海上大规模施救,救治幸存者47人。】
【任务难度:S级(恶劣环境+资源匮乏)】
【评价:完美。】
【特殊提示:检测到宿主无论在陆地还是海洋,都能建立医疗据点,触发“移动维和”前置条件。】
【解锁功能模块:后勤补给医疗商超】
【功能说明:本商超为脱离救护车的独立空间,宿主可通过采集、上交本世界符合药典规范的药材,经系统鉴定后转换为商超积分。】
【积分可在商超内兑换各类物资、及部分特殊道具。】
【当前超市等级:Lv.1】
【初始赠送:商超积分x1000,货架基础解锁(含基础生存类物资)。】
【特别说明:超市内货柜时间流速为零,物品存放无保质期损耗。物资形貌符合大胤规制。】
顾明烛听完提示音,疲惫的意识像被冰水激了,睡意全无。
商超!独立空间!积分兑换!
这是系统提示???不不不这是天籁!
她强压几乎冲破胸腔的狂喜,生怕惊动身旁睡熟的晏十六,意识解锁了商超空间。
眼前的景象骤然变换,是一座挑高的、灯火通明的大型仓储式超市。
【欢迎来到杏林济世医疗商超(Lv.1初级)】
【宿主当前积分:1000(参照大胤物价:约等于纹银100两整)】
【今日特惠:新店开业,所有基础生存类物资9折。】
顾明烛目瞪口呆的刚想往前走,突然“滑”过来一个男版硅胶机器人,脸设计的极俊,着青缎长袍,戴四方巾,拱手道:“宿主好,小店刚开张,货品正在陆续入库。您可凭念力浏览,货品形制均已按大胤规制幻化,绝无穿帮之虞。小店承诺:货流零时差,保鲜无期限。”
顾明烛:“……”
震惊她一万年!这系统是把某姆某马和某太医院联手绑架了吗?
她稳住心神,顺着硅胶掌柜侧身引荐的方向走。
最前头竟然是鲜食水产区。
入口右侧有一方活水鱼塘,旁边冰台上,摆放各类淡水鱼和海水鱼。甚至还有几只张牙舞爪的梭子蟹。
冰台旁堆着一筐筐洗得干干净净的莲藕、茭白、冬笋。
再往前走是烘焙熟食区。
竟有个半开放的“厨房”展示窗,里头摆着一盘盘像是刚出炉的烧饼、肉夹馍,甚至还有整只的挂炉烤鸭,油光锃亮,切开的断面冒着热气。
旁边是各种蜜饯果脯,装在描金漆盒里。
再往里走,是货架高耸入云的日用百货区。
全是生活所需。成捆的棉布、麻布、针线、餐具厨具、成盒的胰子(皂)、头油。还有一排排叠得整整齐齐的棉被、羽绒被,被面倒是大胤常见的水花纹。
顾明烛挨个看,尤其看价格标签:
【双人兽皮毯80积分/床】
【单人羽绒被120积分/床】
【羊毛毡毯60积分/床】
【金丝藤枕25积分/个】
挨着被褥区,还有一整组低矮展柜,里头全是裘袋。
所谓“裘袋”,是大胤的高级行军睡袋。
最外层獭皮压面、内层衬獭绒,收口处有皮绳可束紧,卷起用牛皮带捆扎。
顾明烛看标签:【冬行裘袋(单人防寒至零下十度),150积分/卷】
她没着急买,压着心头的狂喜继续往里走。
里头还有户外装备区,全是硬核物资,也有大胤常见的帐篷,150积分/顶。
最多的还有各种油衣、斗篷、靴子。
至于粮油副食区,占地面积最广,品类丰富到让顾明烛这个现代人都有些眩晕。
一袋袋封装好的粮食码得跟城墙似的。
【北地珍珠粳米】:15积分/石
【江南精白面粉】:12积分/袋(约40斤)
【燕云荞麦】:8积分/斗。
【蜀地红苕干(切片)】:5积分/袋。
【胡麻油(冷榨)】:30积分/坛。
【精制岩盐(加碘)】:5积分/包(十斤装)。
还有一排排的花椒、八角、桂皮、香叶之类的调料,都用小袋装着,明码标价。
顾明烛站在粮食堆前,眼晕,想哭……
两刻钟后,她已经风速选好了商品,站在了收银台旁,那个硅胶掌柜的收银机打出了长长一排小票:
【双人兽皮毯】× 6床,计 480积分。】
【靛蓝厚棉袄】× 8件,计240积分】
【大铁锅一只,60积分】
【羊毛毯(加厚·防潮)】× 12条,计120积分】
合计消费:900积分
账户余额:100积分
钱可真不经花啊……
顾明烛暂时没买粮食,救护车里还有呢。
至于保暖物资,基本都是给兄弟排的人准备的,不可能做到人人有份,皮毯暂时只能三个人盖一床,或者强弱搭配。
棉衣同理,谁的衣服最烂、最潮,就先分给谁,反正后头积分够了还能再买一批。
但这些东西怎么“过明路”,顾明烛想了想,直接问硅胶掌柜,“你这儿管送货吗?能指定地点吗?”
作者有话说:
无
170-1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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