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甚至还有个封闭的小窗口, 装着一扇可以上下拉动的木板。
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就在好奇的问这窗子是干啥用的。
螺儿脆着嗓子好一通介绍:“这是取药窗,把木板拉上去就能拿药啦。”
有人嗤笑:“这归贝药行是把咱当牲口养了?钱扔进去,药吐出来?”
螺儿没生气, 还是笑着解释, “阿叔您想左了。这叫‘物理隔离’。别家抓药, 是不是人碰人, 手碰药,脏不脏?乱不乱?但在我们归贝, 钱归掌柜收,伙计的在里面把药包好,放在这窗台上,拉起板子药干干净净地滑出来。这期间,旁人的手碰不着药,唾沫星子溅不着药。而且我们掌柜说了,药是往嘴里送的, 宁可让大伙儿觉得生分点,也不能让这药沾上一丁点儿脏。阿叔,您是要那点热乎劲儿的虚礼呢,还是要这入口放心的安全呢?”
其实吧,这种设计纯粹是顾明烛在考察完九家药行之后现去木工坊加的。
原因是崖山流放地鱼龙混杂。进药铺的不可能人人整洁, 进来就得洗手吧。不少人手上还带着鱼鳞、泥垢, 甚至脓血。
如果直接在药柜的那排手递手给药,绝对污染药柜。窗口隔离,保证了“药的最后五米”是洁净的。
那人被这一通连珠炮似的道理说得愣在原地, 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好像又是那么回事儿。想了想,还是硬是说了句:“说归说, 咱也不知道你家的递药伙计手上是有多干净了。”
螺儿微微一笑,展示。
药柜侧面竟然嵌着一个洗手池。池子上没有瓢,也没有毛巾,只有一根倒悬的竹管。阿宽每抓完一服药,就按一下竹管上的机关(活塞),一股清水自动流下冲洗双手,旁边挂着一块白得晃眼的棉巾,底下还有个带盖的污物桶。
这机关还是沈寂出的主意。原理其实很简单,他是想起在淮宁的时候的“北司喷筒”,就把这喷筒去了喷子,放到洗手池上方的柜体里。
那根倒悬的竹管内部连接着唧筒的活塞杆,竹管上横向的竹片就是压杆。
向下按压,唧筒内的皮碗压缩就能把水压出来,通过竹管流下。压杆尾端坠小块青石配重,松手自动抬杆复位。
柜顶留有小口,随时能重新灌满唧筒。
螺儿一脸自豪,“阿叔您看,这叫‘自流泉’。不用瓢不用舀,手一按水就来。我们掌柜的说了,若是让哪个客人瞧见我们的伙计抓药的时候手是脏的,尽管来举报!抓到一个,当场奖一百文!”
“一百文?!”
渔民们眼珠子瞬间瞪得溜圆,好像已经看见了铜钱在空中乱飞。
“真的假的?抓个脏手就给钱?这东家怕不是钱多了烧得慌?”
“嘿嘿,阿宽,你可得小心着点,我今日就盯着你的爪子了!”一个认识阿宽的半大小子立刻嬉皮笑脸地凑近他,作势要往阿宽干净的手上抹土,引得周围一阵哄笑。
先前那个质疑“牲口槽”的男人,这才不动声色的打量起药行里各司其职站着的四个伙计,确实个个精神利落,衣服鞋子也都是新的,一点儿泥没沾。
而他却不知道打量旁人的时候,也有人在打量他。
里间,一道绘着青竹的屏风后。
晏七低声道:“夫人,看起来那个是想搅风搅雨。可需要属下出面,把他的底细查查?”
顾明烛正坐在后头验一串药香浓郁的沉香珠。顺着屏风缝隙瞥了一眼外头,“不是回春堂就是同寿堂的,来探底的呗。让他看,敞开让他看。看得越多回去越睡不着觉。”
晏七闻言也觉得好笑:“属下明白,这就盯着那探头,只要他不伸手,就随他去。”
探头……
顾明烛心想前几天她不也是探头……还探了人家好几头……
不管,哪怕是探头,她也是正义的探头。
“姑娘,你们这药行规矩倒是多,会不会药也贵啊?就你方才在外头说的那些,要多少银子啊?”
这总算问到了重点。
螺儿笑眯眯的拿了些样品药材出来,“您瞧我们这甘草片,半点黑心都没有。杏仁个个饱满,苦芯都给剔干净了。这要是搁在回春……这要是搁别的药行,光这一小撮就得要您三文钱!可在我们归贝药行只要两文。”
她说完也不等众人反应,一扭头冲阿宽喊道:“阿宽哥,把价牌搬出来。”
阿宽会意,搬出一块早已准备好的大黑板(其实就是刷了黑漆的木板),上面用白石粉写得密密麻麻,全是药名和数字。
“大伙儿瞧清楚了,我们是官板定价,童叟无欺!咱按一两制算账,绝不耍秤杆子骗人!”螺儿的木棍敲在木板上念:“当归,咱家这头茬新货,一两十文。白茯苓,六文。像我方才在门口说的理中暖脾膏,每盒是按一个月的量配的,才两百文。均下来每天还不到七文钱。保命的玉真粉一盒也才一百二十文。还有阿宽说的五子衍宗丸……”
她故意拖长了音调,看着那几个汉子瞬间竖起的耳朵,才慢悠悠报出数字,“一整盒有三百粒,也才三百五十文。”
“三百粒是几天的量?”有人脱口而出问。
阿宽摆出一副极专业的架势,认真道:“那可说不准,得看是什么底子。这药盒上印的是‘月量’,是给人调理用的。但有些人底子好,肾水足,保养得当,这一盒吃上一年也不稀奇。”
“哦,那我肯定能吃一年。”
“我应该够两年的。”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嘴上都在往长了说,比谁的“肾水”更足,也顺便在心里默算自己的真实需求,以及荷包还够不够承载这需求。
但是更多的人关注的是那些基础的药,比如头疼脑热、伤寒感冒之类的。
“当归十文?我上个月在回春堂买,一两他们收了我十四文!”
“这参须是六百五十文,回春堂起码一两。”
“甘草也便宜,在这儿买比自己去山上挖还划算啊!”
有个抱着孩子的渔妇,手里已经提了一包药了,看包装是回春堂的。
她小心翼翼地把怀里揣着的一张药方拿出来,递到螺儿手里,“姑娘,劳你帮我对着瞅瞅!这上面的药,如果在你们这儿买可能省些钱?”
螺儿接过单子一个个对比,“鹿角胶、熟地……若按同样的方子,品质一样的情况下每副药我们也能便宜五文。”
那渔妇一听眼睛都亮了。一副药居然都能便宜五文,她家孩子每个月要吃九副,岂不是四十五文!
她立刻,“先给我照这方子抓三副。”
“这大姐,我瞧您这药方是从回春堂抓药吧,人家回春堂是老字号,药都是上品,药效足。您可莫为省那区区十五文就误了孩子的病啊。药这东西,一分价钱一分货。”又是那个挑刺男。
这话一出,原本迫不及待的渔妇就僵住了,脸上蒙上一层犹豫。周围的人也冷静了几分。
回春堂在崖山开了几十年了,虽说掌柜的抠门、药价黑心是出了名的,可人家毕竟是“老字号”。
那牌匾在那儿挂着,大家心里就算骂娘,可真到了救命的时候,也只能往他家去。为啥?因为稳。
可这归贝药行呢?
众人偷偷打量着这新门脸,心里直打鼓。这店看起来是挺体面,但谁知道药是不是不好?
万一吃下去不管用,甚至吃坏了人,新开的铺子卷铺盖跑了,你上哪儿哭去?
“即然担心这里的药品质不好,那简单,验一验便知了。”顾明烛从青竹的屏风的后头走了出来,嘴角带着笑意。不止不气,甚至还觉得送上门来的质疑是不要白不要的广告。
说着,直接走向要买药的渔妇,“这位姐姐,手里这包回春堂的药可否卖给我?我不白拿,您多少钱买的,我给您双倍。”
渔妇起先还在犹豫,一听双倍,那反正是不亏,立刻把药给了顾明烛,“回春堂收了我八十五文。”
“好。”顾明烛含笑点头,示意阿宽当场去柜台拿钱给了渔妇。
“哟呵,真给双倍啊!”
“这小娘子是谁,这里的东家?”
螺儿赶紧大声答:“这是这是我们晏东家礼聘来的顾医宾(顾问),专司药材品鉴和开方,把脉辨药那可是顾医宾的强项!”
“呵,可这顾医宾是你们东家请来的,那就是你们自家人。自家人验自家的药,怎么说都占理,这……这不算数吧?”
顾明烛没急着辩解,转身面向众人,声音清亮从容:“这位说得在理。今日若要验,便验得人人心服才对。所以不凭我一张嘴,凭三样东西,一是《太平惠民和剂局方》、二是药行会核发的官牙印帖,三就是大伙儿的眼睛。”
她话音一落,阿宽已从柜台下层捧出几本装订齐整的书册。
顾明烛随手翻开一册封面印着“大胤太医局颁行《太平惠民和剂局方》”的书卷,指尖点着其中一段,让药行的人都能看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2章
“诸位请看, 按我朝规制,凡行医售药,皆需依《和剂局方》为基准。这局方是太医局颁行天下, 里面对药材的产地、炮制、品相皆有定论。比如当归, 采得后阴干, 去芦头须土, 断面黄白,油润有朱砂点为佳, 熏硫变黑者严禁入药。这可不是我一家之言,是朝廷定的金科玉律。”
随后,她又打开一本封皮盖着鲜红“崖山药行同业公会”大印的册子,翻开一页,指着上面粘贴的几片风干药材标本:
“这是我崖山‘药行同业公会’存档的官牙印帖。凡入会的药行,要把送检的药材制成标本,粘于帖内, 加盖‘官牙’(行业监管)戳记,以此作为崖山药行的行标。凡会员售药,必先与此帖比对。所以今日我验药,就是参照这册子里的行标。”
说完,她似有若无的瞥了方才那个挑刺男一眼, 也没给他说话的气口, 直接把回春堂的那包药摊开在柜台上。
当着所有人的面吩咐柜台里站着的人,“南生,按同样的方子抓药。”
里头的叫李南生, 不是崖山本地人,是沈寂帮忙从雷州湾花了两倍工钱硬挖过来的老药行人。
别看年纪才三十岁,但眼毒、手稳、认药, 更认死理。
“是,顾医宾。”李南生二话不说开始抓药。
他这一动,周遭的人便看出这归贝药行连药柜的不寻常了,动线十分合理,连带着抓药的效率都高了二成。
不过一会儿功夫,跟回春堂一模一样的几味药就也摆在了柜台上的托盘里。
顾明烛又看向人群,朗声道:“今日在场若有懂药材的,尽可上前一同查验。若验出来我归贝的药有一丝掺假或劣质,我今天就把牌子摘了,再不出现在崖山。”
这一番话,让所有的怀疑被摘牌承诺砸得粉碎。
讨生活的人,最认这种敢押上身家性命的硬气。摘牌子?人家可是第一天开业,就敢这么立军令状了,谁还会觉得她心虚?
人群轰然涌上,比先前更甚,几乎要把柜台围得水泄不通。
原因无他,门口的伙计得了螺儿眼色,又拿着免费的利是包出去拉了一拔儿人进来。
那可不就是人越多越好嘛!
刚才那个挑刺的男人开始察觉到不太对劲了。
他是谁?他是回春堂掌堂妻弟的小舅子的二姨父的三弟……家的一个小管家,名叫张木林。
这关系拐了八百道弯,别说外人,就是回春堂的伙计也未必清楚这层渊源。
而回春堂之所以让他来,就是算准了这层关系隔得比山还远,他做啥也绝牵扯不到回春堂头上。
更何况,回春堂怎么会不知道归贝药行的底细?
早就知道了!
恨吗?自然是恨得牙痒痒,恨不得这新开的药行明天就关门倒闭。但敢在沈寂的产业开业第一天就明火执仗地闹事?
借他回春堂八百个胆子也不敢。
所以,掌堂才想出了这么个招,不闹事,但得探虚实。
哪成想这弯拐得实在是太多了,再加上张木林又不知道这当中还涉及到钦差私产的事儿,还想着能向回春堂讨个好呢,就擅作主张多说了几句话。
于是乎直接就被顾明烛当典型给立这儿了……
张木林想溜,但哪里溜得成,还被围观的给挤到了最前头。这才惊醒过来:坏了,戏演过头了,把自己都搭进来了。
但也没事吧?瞧这药行出来掌事的几个都是年轻的,再瞧那个什么顾医宾,明明就是个柔柔的小娘子嘛,多半是势张声势的。
反正都这样了,就硬着头皮跟着看。
这会儿工夫,顾明烛也净好了手。当着所有人的面展开了药方,“第一味,鹿角胶。”
说完又打开官方和行会的那两本册子,找出“鹿角胶”的标准,“真正的鹿角胶,是用梅花鹿或马鹿的角熬制的,质地脆硬,对着光看通透如琥珀,闻之有淡淡的腥膻气和胶香。断面光滑,加热后会软化拉丝。”
说完,从回春堂的药里挑出鹿角胶,指尖用力,鹿角胶纹丝不动。顾明烛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以防有人说我故意的,在场人中有自认力大者,都可前来一试。”
立刻就有两三个汉子举手凑热闹了,一试之下竟完全捏不动。
顾明烛再让螺儿拿蜡烛过来,大伙儿凑近了对着光看,也是浑浊发黑,毫无通透感。
再给几人轮流闻了下,一股臭皮子味儿。
验完回春堂的鹿角胶,顾明烛拿起归贝药行自己的。所有程序验下来,跟册子上标的一模一样,甚至还要更好些。
第二味药验的是熟地。
回春堂的熟地掰断后,断面发白、像枯木渣。丢到清水盆里,水面浮起一层灰白的泡沫,水色迅速变得浑浊,还有星星点点的泥沙沉淀。
顾明烛一看便知这是用生地黄偷工减料炮制的。
心下冷笑,抬头告之大家,“按《局方》规制,熟地需用黄酒反复蒸晒,直至九蒸九晒。色黑如漆,味甘如饴。各位买熟地记住三句话:一闻有没有焦糖酒香,二看断面乌不乌亮,三掰有没有黏手拉丝,缺一不可。”
说完就展示了归贝的熟地,跟她说的一模一样。
随后验了怀牛藤、枸杞……
每验一样,张木林的脸色就黑一分,而周围的人群的情绪就涨一分,一波比一波汹涌。
抱着孩子的渔妇一脸愤怒,也气,气自己瞎了眼,竟把孩子的命交给这种下等药!眼眶一红,眼泪就砸了下来。
旁边几个上了年纪的,原本是最迷信“老字号”的,此刻却面面相觑。
其中一个咂了咂嘴,颤声道:“造孽哟,我家小孙子也吃过回春堂的熟地,光喊肚子胀,原来是药不对!”
半大的小子们最是能起哄。
“回春堂这枸杞掉色比我姐的红衣裳还厉害。”
他们笑得格外响亮,引得更多人进来。
两三个原本还在犹豫的妇人此刻眼神都变了。她们是掌管家里钱袋子的人,最在意实惠和疗效。
瞧着归贝药行油润拉丝的熟地,再看看回春堂又贵又差的次品,互相拉扯着衣袖低声商量着:“好像是这儿的药好些,要不在她家抓?”
药行的人气越聚越拢。
张木林瞬间觉得自己不是来探底的,是来给这归贝药行当活招牌的。问题是回春堂叮嘱了他万万不能露出马脚、不能让人看出他跟回春堂沾边儿。
可人算不如天算啊,他哪知道这药行里会这么巧,偏偏就来了个在回春药堂刚买了药的渔妇!
完蛋了,他是不是坏了事儿了?心里愈发的慌张,赶紧想辙赶紧想辙!情急之下脱口而出:“你这都是一家之言!谁晓得那两本册子是真是假?指不定就是你自个儿刻的萝卜章!人家回春堂在崖山几十年金字招牌,可有过吃死人的时候?你这新开张的铺子拿几样好药来忽悠人,真当大伙儿都是傻子不成?”
他这一嗓子吼出来,顾明烛心里高兴的简直想给他鼓掌了,但脸上却立刻严肃了起来,“啪”的一声把两本册子都合上,注视着张木林,“既然你质疑官牙印帖,又说我归贝药行药假,行!”
张木林震惊的:“我说的不是归贝药行药假,是那册——”
顾明烛直接提高了声音,清亮肃杀,“螺儿,取晏七东家的名帖,去报官!”
这话一出满堂哗然。
顾明烛盯着脸色煞白的张木林,“请衙署、药行公会都来验!若是归贝的药有问题立刻摘牌认罚。但若是回春堂有问题,你今日这当众污蔑、扰乱市价的罪名又当如何?还是说……”
她逼视着张木林慌乱的眼睛,点破了那层窗户纸:“恰恰是因为心里清楚,回春堂的问题比你方才那几句要严重得多?”
张木林腿软了,紧张到语无伦次,“跟我有何关系,回春堂有问题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意思是回春堂有问题?”
“我没有!我是说我不认识回春堂!”
“即不认识回春堂,方才为何一而再再而三的说归贝药行远不如回春堂?一会儿又是什么几十年金字招牌。一会儿又说我一家之言,一会儿又是从没吃死过人。你的意思是一家药行只要没死过人就是个好的?莫不是把在场的人都当成傻子?”顾明烛冷笑一声。
“我……我那是听、听来的……”张木林声音越来越小,连句整话都凑不出来了。
“打哪儿听来的?既是道听途说,就敢信口雌黄扰乱市价,败坏商誉,其心可诛!”
张木林一激灵,越辩越难堪,越辩越得罪回春堂,心慌意乱下,趁着一个妇人往旁边换了站姿的空档,直接就从人堆里蹿了出去。
跑得狼狈不堪,差点儿绊在门槛上都没敢停。刚跑出药行大门,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哄堂大笑。
这笑声比骂声更让他无地自容。
顾明烛不动声色的朝晏七点了点头,晏七立刻安排人去跟上。
围观的百姓也乐成了一片。
“哈哈哈,刚才不是挺能白话吗?说什么回春堂几十年招牌,这咋不接着吹了?”
“我看他就是回春堂派来的,做贼心虚,当然要跑咯!”
总之那人越是狼狈,越显得归贝药行底气十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3章
顾明烛等到笑声渐歇了, 才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来,语气温和却坚定,“各位看到了, 真金不怕火炼。归贝药行开门做生意靠的不是嘴皮子, 而是这实打实的药材和价钱。”
她指了指身后黑漆木板上那一排排白石粉写就的药名和价格, 朗声道:“螺儿, 把这价目板挂起来!”
“从今日起,我归贝药行立个新规矩!”顾明烛指着黑漆木板上高声宣布:“第一, 板子上的价不是写着玩的,即便市面涨了,归贝也会压后两天再调。绝无看人下菜碟、早晚两个价的事儿。”
“第二,好货不怕比,好价不怕验。归贝的药如果敢比旁家贵一文,那必敢拿出旁家没有的好品质。另外,若是哪位乡亲发现我归贝的药秤哪怕少了一钱, 不光全额退款,再另赔三倍药价!”
“第三,凡持贫户印票、军户腰牌来抓药的,常用药一律优惠一成,急症救命药不二价。归贝药行实行底价之上, 再行惠济!”
这几条章程一出口, 药行里先静了刹那,随即炸开了锅,并且也不再是先前看热闹的哄笑了, 转成实实在在的震惊和感叹。
“乖乖,这压后两天调价,是把风险自己担了啊!”
“可不是?最近这个月海路不畅, 药材乱要价,这归贝敢许这诺,那是多大的底气!”
人群中几个穿着补丁摞补丁、面色蜡黄的汉子听得尤其仔细。他们是疍户(渔民)和“棚民”(开荒山民),怀里都揣着盖着印的竹制的贫户印票。
这东西在崖山大有讲究。
崖山不富裕,疍户和棚民人口占了三成。官府为了□□登记造册,凡家无余粮、难以维持温饱的便发给这印票,凭证可在官仓领极少量的赈米,或在看病抓药时享受优待。
但这优待以前多是空头支票,几家药行无不推三阻四,真正能享受到的少之又少。
如今一听归贝药行竟主动提及贫户印票,且直接优惠一成,那些原本缩在人群边缘、根本不敢靠前询问药价的贫户们眼眶瞬间红了。
缺了半根手指的老渔民颤巍巍地举起手中的印票,“顾、顾医宾,贫户的票真能算数?”
顾明烛目光温煦,“自然算数。”
“归贝药行大善!”
“谢晏东家!谢顾医宾!”
几个贫户激动不已。原本围着柜台挤破头的多是些家境稍宽裕的,此刻见状纷纷让开一条道,让贫户们凑到了前头。
“抓三副治风湿的!我这腿一到阴雨天就疼得钻心。”
“我要两副止咳的,家里老娘夜里咳得睡不着”
“大家别急,且听听还有第四个章程。”顾明烛笑着继续,“凡是跟归贝药行签署订单种植的棚民人家,凭订单契书看诊免费。药费同样减一成!”
“啥?订单种植?”
顾明烛站到那块黑漆木板侧边,一身气场就让人觉得她说的每个字都不会变卦。
“归贝药行要在崖山收药,光靠现有的肯定不够。所以棚民、山户都可以来领药种。至于种什么、怎么种,归贝会定个标准。也会派人教各位怎么认苗、怎么除草、什么时候采收。不懂的随时来问,只要承种两亩以上者,每户可派一人来学,学费全免。”
“另外收多少、什么价,白纸黑字写在契书上。种子给你们也只收成本费,手头不宽裕的人家,可以从第一次收购款里抵扣。今年第一期,归贝计划收药一百亩,先到先得。”
顾明烛这话一落地,前堂的热闹劲儿全然凝住了。
集体失声。
连刚才还在嚷嚷着“抓三副治风湿药”的老渔民都闭了嘴,半举着印票的手停在半空,结结巴巴的问:“种、种子……只收个成本价?”
药种和药田,一向是崖山郑家手里攥着的两把刀。
崖山坡地多,适合种药的地不少。可这些地要么挂在官家,要么挂在郑家的“山场”名下,棚民开了荒也拿不到正式的地契,却还得年年交税。
要么就是拿到地契了,但种子被几家老药行垄断,想种可以,得从他们手里买种,价格翻三倍不算,还附加“明年必须把药材卖回给我”的捆绑条款。
说白了,模式是这样的:药行把种子以高价赊给你,收药时拼命压价,压到刚好让你勉强还清种子钱,一年到头白干,还得倒贴人工和肥料。
久而久之崖山流传一句话:“打渔种粮饿不死,种药卖药穷断根。”
可今天顾明烛说的听起来不是那回事。
买种子不用翻出三倍高价,且还能等到第一次收购时再扣,不让你一开始就背上债。
“顾医宾,”有人问,声音抖得厉害,“可不兴开业第一天就蒙人的哦。归贝药行这么干,不怕亏本?”
难怪他这么说,棚民们真是被骗怕了。
顾明烛慢慢解释,“归贝药行不靠这个赚钱。”
“那靠什么?”有人忍不住问。
顾明烛笑了,“崖山靠海,无严寒酷暑,山地昼夜温差充足,是种药材的好地方。我这几日已经收了不少本地药材了,品相极佳,不止能卖到大胤其它地方,哪怕运去番邦也会有人抢着要。”
众人哗然,都听到了重点,“番邦?要运到番邦?”
朝廷海禁不是都几十年了吗?这咋能提到番邦?
棚民们哪想过这些,他们最远的见识就是来内城卖粮。
如今突然有人说他们种药就能卖到海外去,这比说皇帝要吃他们家的糙米还离谱。
顾明烛朝螺儿示意。
螺儿立刻从柜台下拿出一张纸贴在了黑漆木板上。
“这上面写的是开海试行令。原令贴在府衙门口的,各街坊、城门那里也都有。我这张是原文照着抄下来的。钦差沈大人到崖山,第一件事就是颁布试行令,以及在西圩埠立碑划界。试行期一年,凡持有官颁海引的商船均可与番商通商。”
“真的假的!啥时候贴的,我咋一点儿不知道啊。”
“今早我就看见府衙门口围了一堆人,没挤进去,还以为是征粮的呢。”
“没错,是开海!我挤进去了,当时还有人问是不是要打仗了,结果说是要通商了!”
“怪不得!怪不得今天西圩埠那边动静那么大!去了好多官兵,原来是……原来是在给海路清场!”
“嘘,小声点儿,别乱说,西圩埠可是郑家的,回春堂也是。”
顾明烛假装没听见这句,重新把大家的注意力拉回到药行里来,“总之,崖山要变了。海路一通,外面的商船会靠岸,外面的药商会来收药。”
她环视一圈,看着那些渐渐亮起来的眼睛,语气放缓了些:“不过,归贝收药有一个条件。”
大伙儿眼睛里的光还没褪干净,就又开始紧张了。是不是又要开始画饼了?
顾明烛看出了他们的顾虑,没绕弯子直接说:“所有药,需符合这两个册子里的标准。归贝药行是承诺可以保底收、可以违约赔二倍,但这些的前提是,各位种出来的东西得是能拿得出手的东西。我不能拿着一筐烂叶子去跟番商说‘这是我们崖山的药’。如果崖山的药越种越差,外面的商船来了看一眼就走,谁吃亏?还是种药的人吃亏。”
棚民们互相看看,倒是认可。
“这规矩在理。种粮也得按节气来,何况种药?顾医宾你只要能教,我就学,学会了就按你说的种。种不好是我自己的事,种好了你收,这没毛病。”
顾明烛见大家都认,悄悄松了口气。她要的不是一个无条件兜底的大善人形象。
她要的是规矩,是行规,是一套哪怕她有朝一日离开崖山,后人照着做也能运转下去的制度。
毕竟她不可能永远守在这儿。
沈寂肩上的担子有多重,她看得清楚。开海一事若成,崖山不过是棋盘上一角,那人终究要去更大的局里落子。
可崖山其它正经的药行呢?他们凭什么能继续安稳赚钱?
凭的就是今天立下的这些条条框框。
按标准种,按约定收,品质说话,契约兜底。这套规矩一旦被棚民接受、被市场认可,就算归贝药行换了东家、换了掌柜,只要崖山的药材牌子不倒,后来者照样能靠着这套行规赚到银子。
顾明烛,“现在拿定主意的人可以马上登记。归贝会派人挨家挨户去瞧地,看看土质、朝向、排水,适合种哪类药材。一地一策,契约也清晰。若是今日还拿不定主意,也不急,回去跟家里人好好商量便是。反正先看先种,后看后种,不争不抢,各按各的节奏来。可丑话也说在前头,今年第一期只签一百亩,先到先得。”
话音落下,前堂安静了片刻。
“顾医宾,眼下是腊月,马上签了马上就能种?”
顾明烛解答得很详细,“腊月可以先备地,雨水少,把坡地深翻一遍,还得堆肥,另外也可以种一部分耐寒的药材的。比如麦冬、金银花、还有些多年生药材,腊月是移栽的好时节。”
大伙儿你看我、我看你,刚才那股热乎劲儿落回了实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4章
“我得回去跟爹娘商量商量。”一个中年汉子挠着头, 讷讷地说,“家里那几亩地要是改种药,今年的口粮咋办, 得合计合计。”
“婆姨怀着身子呢, 这事我一个人定不了, 得回去问问她意思。”
顾明烛也料到了会是这场景, 但不怕,但凡有一家种, 她——
“我来登记。”
一道清越的女声从人群最后方切了进来。
众人回头,是个看起来顶多三十出头,一身粗布袄裙的妇人,发髻梳得一丝不乱,虽无珠翠,却自有一股不容人怠慢的气度。
脸上明明没什么表情,但只要被她眼神扫过的, 就莫名觉得自己被挑剔了……
她走到柜台前,不看螺儿不看晏七更不看李南生,只盯着顾明烛,开口便是连珠炮:“顾医宾,你这套章程说保底收、赔二倍, 听着体面。可我这药按你的标准种出来了, 你到时挑毛病说根须不够长、色泽不够正、这不对那不对,最后拒收。我拿你怎么办?去县衙击鼓鸣冤?还是去找钦差大人评理?”
棚民们眼睛一亮,看向顾明烛。
顾明烛神色不变:“归贝的验收标准会白纸黑字写在契书上。什么品相收、什么品相不收, 列得清清楚楚。”
“契书?”妇人轻笑了一声,“我见的契书比你见的病人多。写得清楚的,到时候总有特殊情况。列得明白的, 到时候总有酌情处理。你顾医宾今日说得天花乱坠,明日换了掌柜的,或是你自个儿哪天走了,后来的不认账,我找谁说理去?”
她环视了一圈那些屏息凝神的棚民,声调高了些,“各位要是觉得我危言耸听,不妨想想从前那些药行、或者地主是怎么对你们的。种子赊给你们的时候,哪个不是满面春风?收药收粮的时候,哪个不是冷若冰霜?契约?那玩意儿在他们手里是捆你们的绳子,不是保你们的伞。”
说完,她又转回头盯着顾明烛,“所以顾医宾,你拿什么来保证不会变卦。再者说,你要是哪天走了,后来的人不认帐又该如何?光靠一张契书,不够。”
前堂里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顾明烛与她对视了片刻,笑着点点头,“那依这位夫人所见,该如何?”
“要我说,验收不能只由归贝一家说了算。收药的时候得有公验。药行公会得派人到场。”
顾明烛刚想开口,妇人立刻打断,“您可千万别说药行公会是回春堂把持的,他们不会派公正的人来。正因为公会是他们把持的,才更得让他们派人来。你想在崖山立规矩没错,但风险可是我们这些人在担的。”
她说着,环视了一圈那些屏息凝神的棚民,“各位的命就拴在那几亩坡地上。归贝收药赚的是差价,走的是海路,做的是番邦的买卖,亏了一年也不会伤筋动骨。可各位呢?一年种不好,全家就得啃树皮,那是要饿死人的。”
她说着,转回头盯着顾明烛,“所以得让药行公会派人来,放心,他们不敢对归贝不公,对吧,顾医宾?”
话里有话,那可不是吗?谁敢对沈寂不公?顾明烛但笑不语。
“你顾医宾要立规矩,就得敢把刀递到对手手里,看他敢不敢砍你。他不敢砍,这规矩就成了。他要是真敢砍……”
妇人也笑了,“那他就亲手把崖山人的饭碗砸了,到时候饿急了的人,可不管什么回春堂不回春的。”
螺儿烦这妇人对自家夫人的态度,刚想插话,被顾明烛拦下,心平气和的:“成,收药的时候归贝出面去请药行的行尊来当个见证。还有什么问题?”
“我今天要是登了记,明儿你派人去验我的田,发现不适合,不会逼我认下吧?”
“当然不会,归贝可是要出药种的,那也是成本,我们也没那个闲心去浪费自己的银子。”
妇人想了想,“行,我认可你这句。契约可准备好了?”
李南生看向顾明烛,得了示意,才取出一沓早已备好的契书递向那妇人,“这位夫人请过目。”
那妇人没接,只淡淡道:“劳您给念念,哪里含糊,咱们可以当场说清。”
李南生:“……”
顾明烛只点了点头。
李南生只好翻开,声音清朗地念了起来,一行一行的,不快不慢,每个条款都念全了,并且把方才这妇人要求的那条也加了上去。
以及换掌柜不影响契约、三年解约期、双向赔偿。
那妇人又打断,“慢,三年预期收益损失,怎么算?”
李南生:“取签约前三年度崖山同类药材平均亩产价值,乘以毁约亩数,再乘以三。若不足三年,取已有年度的平均值。若棚民认为核算不公,可申请复核。”
妇人没再挑刺,只淡淡道:“还算写得清楚。继续念。”
李南生又往下念,直到全文念完。
“没了?”妇人问。
“没了。敢问夫人要拿多少亩来种药?”李南生问。
“三十亩。”
“三、三十亩?!”
众人皆惊。
“不是银子的事!三十亩全种药?她家地里以前种过药吗?懂不懂药性?万一死苗了呢?”
“刚才顾医宾说了,种子可以从第一次收购款里扣,可那也得等收成才扣得着啊!这一年的嚼用呢?全家喝风去?”
“你们真是瞎操心,没听见她刚才说的话么?那架势,那口气,人家家里必是有这个本事的。”
“可归贝一共才签三十亩,她一个人就占了三十亩,这……”
“那谁让人家果断呢,你不犹豫,你也能签。”
众人议论的这工夫,那妇人已经把契书亲自又从头到尾看完,从袖中取出一方私印盖下了章。
鲜红的印文落在纸上,醒目而郑重的四个字:裴门张氏。
“地在东山南坡。”张兰因收起私印,语气相当的热络,“顾医宾明天可以派人来。”
顾明烛微笑点头,“好,另外,为了节约大家的时间,张娘子不妨先把土样准备好。”
说着,就让螺儿拿纸过来,拿炭笔简单的画了个坡面,标注了五个点位。”五处取土,坡上、坡中、坡下、坡顶碎石区、坡脚近水处。每处取表层下三寸的,不要混,不要沾了地表枯草烂叶,也不要取到石头缝里的。用干净的碗或陶片接着,每样一碗。”
想了想,她又补充:“取土的时辰宜早不宜晚,有露水的时候最好。”
张兰因接过纸低头看了一眼,“行。”
“另外你若是知道哪块地往年种过什么、施过什么肥,也一并告诉我。我好综合判断。”
张兰因“嗯"了一声,“我会把佃农也带过去,他们肯定是知晓的。”
“好,那就明天见。”
张兰因转身就走,裙裾带风,一步都没停。跨出归贝药行的门槛还加了速,一直小跑到街角拐弯,背靠着斑驳的石头墙才终于卸了劲儿。
垂下手发现掌心全是汗。她盯着自己手指上的印泥痕,舒心地笑了。
紧张死了,她方才嘴里说得硬气,其实从头到尾都在赌。
赌顾明烛不跟她计较、赌归贝药行真的如她所说那样“靠规矩吃饭”而不是靠脾气筛人。
方才她最怕的是什么?怕顾明烛当众笑她是流犯、笑她是侯府败了的二房夫人,然后当着满堂棚民的面轻飘飘把她拒了。
那她以后在安济村就不用抬头做人了。
所以她还是动了些心思的,还故意让那个伙计念完整个契约,那当然也不是刁难,是一箭双雕。
她相信以顾明烛的聪明,一定能看出她是给药行做了一次免费的宣讲,而且是以“我替你们把关”的姿态做的。
有了第一个带头的,棚民们才会更觉得这事儿靠谱。
她相信顾明烛能懂她的意思,那顾氏,精着呢!
她今天一早出来办了不少事儿,连裴老二都不知道的事儿。
抄家那晚,裴老二在外头醉醺醺地骂抄家的官兵,骂长房、骂命,她可没那个闲工夫骂,一根一根地把金线往头发里绕,还往鞋底塞了一千两的银票。
她嫁进来的时候嫁妆足足带了二十万两。
那时候她才十六,觉得自己一个商户女能嫁进侯府裴家是天大的高攀、天大的体面。
她以为自己从此就是裴门的二夫人了,哪怕二爷是庶子,那也是长房的庶子,她便是能在府里挺直腰杆做夫人的女人。
所以刚成婚那几年,二爷说什么她信什么。
二爷说需要银钱打点上司,她二话不说就给。二爷说同僚家里办喜事,得包厚一点的贺礼才不丢侯府的脸,她又给。二爷说外头有个营生,周转不开,她还是给。
她给得心甘情愿,觉得这就是做媳妇的本分,觉得只要自己够贤惠、够大方,二爷就再不会小瞧她商户女的身份。
她甚至不觉得自己是在贴补。她觉得这是她在替侯府撑门面,是在帮二爷立业。
她那二十万两嫁妆,是证明张家女儿不比任何世家千金差的筹码。
直到有一年除夕灯会满城的烟火,满街的红。
她本来不该去的,侯府的女眷不兴往人堆里挤,可二爷喝多了,非拉着她,说要给外头的人看看裴家二爷和二奶奶琴瑟和鸣。
她信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5章
她穿着新置办的裙子, 戴着玉簪站在灯影里,觉得自己可真美啊。
然后一个更年轻的女人走了过来,一身绫罗满头珠翠。
张兰因认得这女娘头顶的那支钗, 她也问过价, 一千八百两。
她没买, 不是买不起, 而是爹娘教她“商贾之家入了公门,更得谨小慎微”。
所以她把那支钗从心里摘了出去。
四目相对, 那女人对着她笑,一脸的轻蔑和怜悯,然后目光落在裴二爷身上,娇声道:“二爷,您说好了要陪奴家守岁的,奴家等了半晌呢。”
这女人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凿进张兰因耳朵里。
裴二爷的手臂还挨着她的, 嘴上却对着那女人在说话,“五娘莫怪,晚些定然过去。”
莫怪。
二爷当着她这个正室的面,跟一个不知道是外室还是妓子的女人说“莫怪”。
张兰因站在那里一寸寸地碎开,整个人都麻了, 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
那女人甚至往前迈了一步结结实实地撞开了她。
她站稳了, 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二爷。看着这个她嫁了三年、贴了无数嫁妆、替他填了无数窟窿的男人。
看着他脸上烦躁的表情,“五娘又不是故意的。你一个大妇,这点事也值得摆脸色?”
“哟, 二夫人真生奴家的气了?莫不是真像二爷说的,商户出来的就是心胸不宽?”
张兰因终于知道了什么叫万箭穿心。
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后来怎么回的侯府,反正二爷没跟回来。
她去找老夫人哭诉, 老夫人说她到底上不得台面,这点事都经不住,往后怎么当二房的家?
从那天起,二爷就变了。反正他的外室都摆到了台面上,张兰因也只能忍着。
逐渐的,张兰因也变了。
从前那个生怕被人说一句“商贾女不懂规矩”的人被碾成了灰。
她不再赔着笑脸去讨好任何人,也不再费心去证明什么。她开始用一句话噎得人下不来台。
侯府里那些从前敢在她面前拿腔作调的婆子,后来见着她都要绕着走。
有人背后说她果然不如世家大族书香门弟出来的苏念晚。
呵,当她不知道侯府为什么给两个庶子都娶商户女?侯府只有长房是宝,另两房就是钱袋子。
长房那位大爷,当年出征北境,满京城谁不夸裴家战功赫赫、一门忠烈?
凯旋归来时百姓夹道相迎,风光得不行。可谁知道那支队伍出京时用的粮草、甲胄、马匹,有三成是她张兰因的爹娘出的?
她记得很清楚。
那年出征前三个月,长房派人去张家“借”银子,说是军需紧急,朝廷的拨付还没下来。她娘当时还高兴得不行,拉着她的手说:“因儿啊,你能嫁进侯府是福气,你弟弟这回娶亲都跟着借到了体面,娶到了官家娘子的。”
后来大爷得胜还朝,封赏下来侯府上下人人有份,包括她的娘家也得了好处。
但那好处跟她无关,是体现在她弟弟身上的。
娘家三个弟弟都得了体面。大弟弟借着裴府舅爷的名头把铺子开进了上京。
二弟弟做的是漕运买卖,往后哪个敢验他的船引?
三弟弟甚至娶到了从六品通政司家的庶女。
张兰因看清了,在娘家人眼里,她是张家送去换体面的贡品。
在婆家人眼里,她是商户女,天生低人一等。
在裴二爷眼里,她是钱袋子,用完了就扔在一边。
没有人在乎张兰因这个人。
既然好心喂了狗,那就别怪她往后把牙齿露出来。
从那天起,她再也没给过裴二一分嫁妆银子。二爷偷她的,她就偷公中的,不偷白不偷。
可人算不如天算,抄家后她来得及带出来一千两。
娘家跟她切割得干干净净,压根无人过来送哪怕一两银子。
流放路,三千里的风餐露宿,那一千两她一文都没动,长房那俩老货死不死都跟她没一点儿关系。
这是她给一双儿女留的保命银。她什么都不在乎,唯有一双命根子谁也别想欺负。
终于走到了崖山,终于分了家。几间石屋,四壁漏风,地上除了干草什么都没有。
可她站在那间屋子里也觉得踏实。因为没人能从她手里抢走这间破屋子,因为没人看得上它。
可怎么活下去?
她辗转反侧想了好几晚。
裴老二必是指望不上的,庶女裴月华有顾氏撑腰,将来赚了银子也必是不给她儿女花的。
不能坐吃山空。
一千两听着多,可柴米油盐、冬衣夏裳、孩子长大了哪怕不能再科举,也得继续让他们读书识字的。
哪一样不要钱?
也不能贸然出手。崖山不是上京,这里没有她熟悉的圈子,随便做买卖只会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
开个小铺子?给人做针线?把银子放出去吃利息?她一个一个地想。
直到三天前,她去了趟内城。
说是找门路,其实心里也没底。牙行是她唯一能想到的、可能接触到正经买卖的地方。
当然,她也知道牙行里什么人都有,有正经做生意的,也有专坑外乡人的骗子。她睁大了眼睛挑。
她挑中两个买卖,一是船。
当然她买不起深海的大渔船,只买了条近海跑运输的舢板,沿着海岸线跑几个渔村之间贩盐、贩布、贩干货。
船主是个老了跑不动的老渔民,连船带渔网一起脱手,还搭了个熟手船工。
那船工是个本地鳏夫,三十来岁,话少,肯干,她按月给他工钱就成。
第二个买卖是地,坡地。
没办法,崖山熟田极少有出手的,都是一代一代往下传,除非绝户或者遭了大难,否则根本不会拿出来卖。
只有棚户开出来的坡地能最快入手。
她亲自去绕着那片地走了一圈,那地不贫。坡向东南,上午的日头能照到,下午有山影遮着不至于暴晒。
排水也不错,地里头又没有低洼的坑,下雨天水顺着坡势往下流。
来回走了两趟,她心里有数了,回到牙行狠狠的杀价。坡田比平原田便宜,一两银子一亩,张兰因一口气买了三十亩。
在大胤,流犯只要不是被判“编配刑”,到了附籍后买地是合法的,只需按市价交易、过割税赋即可,跟普通百姓一样。
只不过大部分流犯不是死在途中,就是在途中花尽了银两,极少有像张兰因这么强悍的能藏住千两。
但这二十亩田如何种、谁来种、种什么?
张兰因从牙行出来,还在苦恼的时候就瞧见街上的人都在往一个方向跑,说是那边儿有家新开业的铺子,发赤糖还发姜片。
于是她就跟着来了,这才发现是顾明烛的药行。
再然后就悄悄在后头看热闹,看着看着发现了商机。
的确,她不懂药更不懂种药,但她懂人、懂审时度势。
她爹当年经常说一句话:“不熟的行当不可怕,跟对了人,比做对了事还要紧。”
顾明烛那人嘴上不留情,手上却不出错,且背后还有沈寂撑腰。这样的人,值得她把注押上去。
最坏的光景不过是赔了三十亩地的工夫,她还兜得住。
但万一海路真通了,番商真来了,那药材销路……
她果断押上了自己全部的田产!
而她走后,前堂里的人半晌没回过神来。百亩的田约瞬间少了三十,紧迫感这不就来了嘛这不就。
还是那个缺了半根手指的老渔民先动了,往前挪了两步,“我登记!我左右也划不动船了,我登记五亩!”
又是一片哗然。
在场的有不少是认识这老渔民的,他家包括他老妻在内一共六口人,除了有两条船和一身出海的本事之外,一共也只攒了十亩坡地,这就拿一半儿出来了?
“老哥,你可得算计好啊,剩五亩地可是连你家的口粮都不够的。”
老渔民苦笑一声,“哪怕十亩都是口粮田也还是不够啊!
大胤实行夏秋二税,大致每亩纳粮一斗到三斗不等,加上各种杂税、徭役折变,实际税负占到亩产量的三四成甚至更多。尤其他那坡地贫瘠,亩产更低。
而一户六口之家,按正常年景,每人每年也需口粮三石左右。
他家的坡地之前都是种薯类,亩产鲜薯约十到十五石,交完税之后万一遇个什么台风、旱情,或者家里有人生病,靠十亩地过得艰难万分。
正因如此,他打算把一半的田押到药材上去。
药材若能卖出价钱,换来银子买粮、买布、买盐,才算真正活过来。
“没啥好商量的。五亩地,我定了,就按刚才那位娘子的约给我也签一份。我老汉不识字,按手印!”老渔民拍了桌子给自己壮胆。
一个登记了,就有两个、三个。
零零散散地,前堂里走出了五、六个人陆续定了,但都订的少。都是两亩、三亩的从牙缝里往外挤。
小半个时辰不到,剩下四五十亩名额。其实聪明点儿的已经跑了,跑回家跟家人商量去。
前堂的人稀稀拉拉散了些出去,又被后进来的人填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6章
也不止是来谈地的, 更多的还是买药的。
于是一整天前堂就没少过人。
李南生、阿宽、珠儿、螺儿差点儿忙不过来,晏七这个“东家”都净了手进柜台后头帮忙。
螺儿在“收银台”那里拨算盘,“老伯三副药, 原价三十六文, 收您三十二文。”
“婶子两副药四十文, 收您三十六文。”
贫户抓药虽然单笔金额不大, 但胜在人多。
下午,那三个村的“供货队”也准时到了。
如今他们对收药流程熟得不能再熟:牛车直接赶进后院新开的偏门过磅、验货、对账、付钱, 一条龙走完,车辙都不带偏的。
这后院如今已是归贝药行的“第二心脏”。
后门进门右手边是一片平整的青石板地,边上立着一架崭新的官制公平秤。
旁边是两口大缸,一口装着清水,专门用来漂洗刚收来的鲜草药,洗去泥沙杂质。
另一口装着淡盐水,用于浸泡易虫蛀的根茎类药材。
紧接着是阴干廊。
崖山湿气重, 药材最怕霉变。后院沿着墙根搭了一圈宽敞的悬空晾架,离地三尺,既通风又防潮。架子上铺着竹篾席,上面摊开着刚洗好、切好的甘草片、地黄等。
再往里是炮制房。
一间屋里新垒了几个小灶,专门用来蒸制药材、熬制膏方。另一间是炒药房, 架子上堆着麦麸, 是用来拌炒枳壳、山楂之类的辅料。
一直到前堂没什么客人了,李南生才开始守着一口大铁锅翻炒酸枣仁,锅铲翻飞间, 满屋子都是焦香。
最里面是仓储库。
库房分了“干、湿、鲜、贵”四个区。普通的甘草、茯苓之类堆放在通风干燥的架子上。
鲜药埋在河沙池里保鲜。最里面的一个小隔间上了两道锁,里面放着鹿角胶、人参等贵重药材。
库房一角还放着几个半人高的大酒坛子,用来浸泡制备药酒用的。
最后还有个不起眼的“废料角”。
洗药剩下的泥沙、挑出来的烂叶子也不能随意丢弃, 集中堆放在这儿,定期集中销毁。
前堂是门面,赚银子赚口碑。后院是根基,控货源和成本。
顾明烛想,这算是她真正在崖山扎根的第一步。
可她也没预料到自己第一步走得有点儿快、步子迈得有点儿大,无他,生意有点儿太好,库存和人手都不够了……
而一个小小的药行开张,前堂后院都跑断了腿。可想而知身负“开海”这等泼天重任的沈寂会是何种境地。
“开海”两个字听起来简单,好像谁来吹个哨子就百舸争流了一样。
其实全然不是。无论哪朝哪代,开海之前必先“封海”。封即有利益输送、也封盘根错节的走私。
沈寂上任第一刀:勘界、立规矩、划海区,每一桩都是往崖山世族富户的心窝子里捅刀子。
首先是勘界,动的是世家的祖产。
崖山海岸线,哪里能泊船、哪里有暗礁、哪里藏着避风的私港,早就被当地的世家、渔霸划得像自家的后花园。
沈寂命人拿舆图一寸寸重测,把原本模糊的边界变成白纸黑字的官定海界。
什么概念?相当于把世家藏在海水底下的田契给掀了!
而他第一道要“切”下去的界碑,是崖山郑氏名下的一个产业:西圩埠码头。
今天是裴时序来西圩埠上工的第五日。
西圩埠是个老码头,除了往返停泊货船之外,另外还有个“核心产业”:废料。
比如海货废料,像渔行剔完肉后剩下的鱼骨、鱼鳞、内脏,一筐筐运到这里,要么填埋,要么晒干后卖给内地的农户做肥料。
再比如搬运从山上炸下来的碎石。
西圩埠的苦力们要把石块,一筐筐背到各处,垫出新的陆地。或者说垫出富人眼中的“荒地”。
在这里上工的人成分很杂。
有闲汉、有家里船坏了等着修船期的疍户,还有想攒钱娶媳妇的光棍汉,指望着干个一年半载攒够彩礼钱。
甚至还有半大孩子偶尔跑来背两筐,挣几个零花钱贴补家用。
累归累,但工钱日结,在崖山倒算是个还可以的营生。
裴时序在这儿是做“录事”的。
西圩埠设一名总司账,姓王,五十来岁,在郑家管了十几年账,是整个码头除了赵头儿之外最熟悉底细的人。手底下配了四个录事,各有分工。
头录事专录来往项目,二录事专录潮汐日志。三录事是赵头儿的远房侄子,考童生都考不过,反正认字,就安插在这儿“历练”。
四录事就是新来的裴时序,他资历最浅,负责记日常流水账。每天进出多少货船、多少筐鱼骨、多少车碎石、哪批货由谁经手、工钱发了几何。
四人占一间极大的屋子,四张桌子两两排开。每天收工后,各自把当日记录交到王司账案头。
晌午才吃过午食,裴时序已经坐在他的位置上,往账册上落笔。
“初三日,晴转阴。鱼骨四十七筐,碎石九车,杂料三担。辰时二刻,潮位三寸……”
然后听到了院子外头的脚步声。
“快,巡丁来立界了,赵管事让大伙儿都出去拦着!”
裴时序把笔缓缓搁回笔山。
旁边三录事阿笋已经站起来了,“真来了?不都是贴个告示就完事了,这回还动真格的了?”
头录事也搁了笔,眉头微蹙,“别慌,先把账收好。”
与此同时,赵管事的吼声隔着两道院墙传过来,字字带着火气:“兄弟们,跟我上!有人活腻了!”
阿笋在旁边搓着手,既兴奋又紧张:“走,看热闹去!”
裴时序没理会阿笋的咋呼,取了一小片桑皮纸,指甲盖三分之一大,用砚台边的水濡湿贴在封皮内侧的右上角。
湿的时候透明,干了以后会和封皮粘在一起,只要有人翻开帐本,那片纸就会因为受力而从一角掀起,哪怕事后再按回去,边缘也会微微翘起,和原来平整贴合的状态完全不同。
裴时序回来只要翻开,就知道有没有人动过。
做完,把帐本放回书架上才慢悠悠出了门,往滩涂走过去。
西圩埠最外沿的深水滩涂上,一队官兵刚刚卸下石碑,正要往淤泥里打桩划线,定下新界。
可桩子还没立稳,赵管事已经带着几十号手持鱼叉、棍棒的人蜂拥而去。
“哪来的人敢动郑家的锚地!”赵管事唾沫星子横飞,“这西圩埠从先帝那会儿就是郑家填出来的!有契约为凭!你们找死不成?”
巡检司带队的是崖山巡检司下的一个什长,叫黄水兴,崖山本地人,在这海边走了七八年的巡防。
今日接到上头命令来西圩埠划界立碑,心里开始七上八下:西圩埠是崖山第一世家郑氏的地盘,这谁不知道?
可令箭在手不得不来。
然后才到,还没定准方位,就瞧见一群人从码头上冲下来了。
得,还用问?有内贼呗。自家这点动静儿早被人递到郑家耳朵里了。
十来个汛兵被逼得往后缩了几步。
“赵管事,”黄水兴冷了脸,“我们也是奉巡检司之命来此勘界立碑。开海试行令张贴在府衙三日了,告示上写得明白。这是上头的事,何必为难我们。”
“少来唬人。”赵管事冷笑,“姓黄的,你一个小小的什长,也配在我郑家地盘上发号施令?今日你这碑要是敢立下去,我就让你知道什么叫规矩!”
黄水兴没退,可被一个管事指着鼻子骂,着实是刺了他的心。
但这是崖山,崖山的规矩不是按品级排的。
巡检司听着好听,说白了就是吃皇粮的看海人。他这个什长月俸也不过一两二钱,兵器是用了几十年的老货,连巡船都是要漏不漏的。
黄水兴手下十来个兵,其实就是本地渔民被征来充数的。
上面不怎么管,下面也没人怕。
巡检司的令箭还不如郑家一张名帖好使。
而赵管事呢?手里管着这里,外加两百多号扛包的脚夫、几十艘常驻的货船,每年的流水动辄十几、甚至几十万两。
他在崖山地面上的话语权怕是比县丞都大。
巡检使见了赵管事也得客客气气喊一声“赵兄弟”。
更别说黄水兴家人还在附近住着,赵管事一句话能让他全家待不下去。软刀子比鱼叉还狠。
往前,是赵管事的鱼叉。
往后,是那个什么钦差的绣春刀,黄水兴夹在中间两头都是死路,唯一的活路就是把道理说清楚,让赵管事自己掂量。
所以他没退,也不能退,反而进了一步直视赵管事,“其实今日这碑压根跟郑家关系不大,也没占郑家的界。更何况立不立得成不在你我,在上头。巡检司的文书上写的是官滩,你拿的是私契。两个契对上了该去府衙说理,不是在这儿拿鱼叉说话。赵管事今日把我这十来个弟兄打跑了,明日上头换一队人来,你打不打?后日换正规军,你又打不打?”
赵管事脸色一沉:“姓黄的,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实话实说。”黄水兴也很无奈,“你捋一捋。我黄水兴今天办不成事儿,回去顶多革职查办,我认。可钦差大臣的脸面毁在你这儿,你能认?不如让这碑立了,顺势做个识大体、奉公守法的姿态,日后在通商事务里照样说得上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7章
赵管事把袖子一撸, 整个人像被点着了一样在滩涂上吼了起来:“好你个黄水兴!跟我讲道理?这地是我们家老爷家三代人填滩、筑堤、铺栈桥,一筐一筐的碎石扛下来的,那时候你们巡检司的人在哪?在哪儿?!”
他转身面向身后那群打手和码头上的苦力, “大伙儿听听!听听!填滩的时候没人来, 修码头的时候没人来, 如今码头修好了、路铺平了、银子能赚了, 钦差的令箭来了。说收就收,说划界就划界。这叫什么?这叫卸磨杀驴!过河拆桥!”
黄水兴被他这一番明显提示准备好的说辞给震惊了, 见过不要脸的,但把别人的尸骨当成自家的功德碑来立,他还真头一回见。
西圩埠当年确实是郑家牵头修的,可银子是郑家出的吗?
不是!
当年朝廷拨了修港的款,不够,就摊派到附近十几个渔村的徭役折色,是各户按人头缴的海防捐, 还有巡检司从盐税里划拨的专项款。
郑家不过是在账面上走了个过场,把“倡修”两个字往自己头上一戴,两代人过去,就传成了是郑家的功劳。
但这姓赵的会煽动,码头上的人开始骚动。
不止先前来的这些拿鱼叉的, 后头扛包的、拉纤的、修船的, 一个个停下手里的话计都在往这边聚拢。
赵管事的话戳到了他们的痛处:他们往后的饭碗在哪儿?
赵管事趁热打铁,指着那块还躺在滩上的青石碑,“这碑要是立起来了, 会一点点往里挪,没几个月西圩埠就不是郑家的了,也不是你们的了!到时候码头费涨不涨?泊位费加不加?你们还想在这儿扛包?想在这儿靠船?做梦!人家一句话, 你们全都得滚蛋!往后只能驾着船没日没夜的出海赌命。赌赢了赚几个辛苦钱,赌输了喂鱼!”
“不能让他们立!”不知谁吼了一嗓子。
“不能让!”更多人响应。
人数从几十变成了上百。那股子被压抑了多年的对官府的不信任、和对饿死的恐慌被点燃了。
黄水兴手下的汛兵们脸都白了。十来个人面对上百个愤怒的苦力,还不能打不能杀的,这……
黄水兴没料到赵管事这么会说,他只得也把声音提高了,试图压过人群的,“你这是煽动!按律——”
赵管事直接打断,“你今日就算把我的头砍了,这碑也立不成!你砍我一个,还有几百上千个在西圩埠讨生活的弟兄!你砍得过来吗?!”
人群的声浪几乎要把滩涂掀翻。
黄水兴哑口无言,一旦刀出鞘见了血,今日这事就从勘界立碑变成了官逼民反,性质全变了。
赵管事抓住这空档振臂一劈,“把他们赶走!让他们看看西圩埠是谁的地盘!”
人群往前涌。几十个打手在前,上百个苦力在后。汛兵们被迫又退了几步,有几个兵脚底打滑险些栽倒。
“别动!都别动!”黄水兴吼着,压根没人理。
混乱中,有个从上工刚三个月的新巡丁被人推了一把。
不知是谁的手,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反正那一下劲儿不小,新丁脚下一滑摔在滩上。爬起又羞又气,抬手就往离他最近的苦力胸口推了一把:“退后!”
苦力被推得踉跄,手里的扁担扫到了旁边人的腿。那人一趔趄又撞到了第三个人。最后也不知怎地,推搡变成了扭打,扭打愈发混乱。
“都别打!退后!往后退!”黄水兴声嘶力竭地喊,往前冲想把扭在一起的人拉开,可人太多了,他竟被越挤越远。
不出两息,滩涂上一片混乱。咒骂声、棍棒声混成一片。摔倒的人越来越多,有人踩到了散落的鱼叉,有人被棍棒砸到了头。
但突然之间,一切又停了。
黄水兴从人缝里挤出来,发现周围一张张脸从愤怒变成了惊恐,所有人都死死盯着一个方向。
黄水兴拼了命的拔开人群挤过去,然后怔在当场。
那个新兵蛋子浑身发抖,而他面前站着一个人。
是个看起来三十来岁的苦力,肚子上插着新丁手里的刀……
“杀人了!”
“巡丁杀人了!”
“官府杀人了!”
“钦差派来的人杀人了!”
“钦差杀人了!”
谣言从滩涂传到码头,从码头窜进街巷。不到两个时辰,整个崖山都知道西圩埠出了人命,死在钦差刀下。
而这不过是开海令颁布第三天。
刚过正午,顾明烛带着晏十六和珠儿坐着青蓬驴车去了东山南坡。
东山就在内城东外三里地。说是山,其实是沿海一列断断续续的丘陵。
满山披绿,四季不凋。
路两旁就是一坡一坡的田,大的不过两三亩,小的就巴掌大一块嵌在山坳里、挂在向阳面上。
如果是北方,眼下便是冬闲时节。但崖山气温高些,起霜时间短,在土里刨活儿的人一年四季也没有真正的闲。
坡田里隔三岔五就能瞧见棚民在干活儿,有的翻土、有的割草、有的垒坎。
顾明烛撩开篷布往外看。
这些坡田土地不厚碎石不少,农人们就年复一年地往上面覆土、施草木灰、垫厩肥,硬是把瘦地养肥了些。
但荒地还是居多。
顾明烛在想,有荒着的地说明有流转的余地。如果归贝的药种能带来稳定的收益,荒地也很快就会被人拾起来。
驴车又转过一个弯,南坡便到了。
张兰因已经在坡顶上等着了,今天她还带了裴月明和几个佃农来。
这在顾明烛的预料之中,可预料之外的情况发生了:缓坡上聚了一大群人。少说二三十个,三三两两散开站着,目光齐刷刷地盯着顾明烛的方向。
晏十六也看了一圈儿,“夫人,是昨天在归贝药行想签约,又犹豫的那些人。”
顾明烛心中有了数,是她的“潜在客户”呗,一定是好奇她是如何判断土地适合种什么药的。
行,这不要钱的推广她会好好的做。
而坡顶上的月明一见青蓬小车过来,扭头跟张兰因说了些什么,然后提腿就往下跑来了。
十一岁的少年像个扑棱着翅膀的鹰。
“顾姐姐,十六姐姐,还有这个不知道名字的姐姐,你们来了!”
月明跑到驴车跟前才刹住脚,欢喜劲儿藏都藏不住。
哪怕很烦裴老二和他媳妇,顾明烛也不得不承认裴家二房没丑人。
少年月明完全继承了爹妈优点,五官是还没长开的、毛茸茸的好看,还鲜活,带着往上蹿的劲儿。
“不知道名字的姐姐”珠儿赶紧下车见礼,“奴婢叫珠儿。”
“慢点跑,摔了不疼?”顾明烛也下了车,伸手在裴月明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
“顾姐姐,我带你上去看,我娘买了地,她说跟你签了什么契?”裴月明偷偷回头看了眼坡上的张兰因,又小声叮嘱:“我验过地契了,地确实是我娘买的。但其它条款您可得看清楚,我娘做买卖可厉害了,以前在上京人家都叫她——”
说到这儿卡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然后又一脸严肃地吐出三个字:“铁算盘。”
顾明烛被他逗得弯了眉眼,故意也把声音也放轻了,“那你说,我这买卖要不要跟你娘合作?”
裴月明愈发认真的点了点头,“这我也替你想过了,我认为,可做。”
“为何?”
月明开始分析:“第一,我娘虽然对人不好……呃,是对除了我跟月芙之外的人都不太热乎。可对钱,她是真的热乎。”
这下连不苟言笑的晏十六都笑了。
裴月明继续说着:“我娘爱钱,是因为她觉得人靠不住。你要是能让她挣到钱,她就跟你合作。你要是让她亏了,她立马走人。一切都是明面上的,清清楚楚,不用猜不用防。比起那些嘴上热乎心里算计的人,我娘这种反而让人放心。”
顾明烛:“……”
“还有一件事,我偷偷听见的。昨晚上我娘跟我爹说了这事儿,我爹还不同意,被我娘打了。我娘说顾姐姐骨头硬得很,要么不答应,答应了就不会赖账。跟骨头硬的人打交道不用怕被反咬。”
硬骨头的顾明烛哭笑不得,“多谢你娘……应该是夸我。”
月明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小得意:“顾姐姐,我不能说我娘是个多好的人,但她……起码她做买卖不会错的。”
他的确说不出他娘是个好人的话,但还是努力想要替娘辩护、却又觉得自己说不全。
顾明烛看着这张稚嫩却已经过早成熟的小脸,心情也是复杂得很,但有一点裴月明说得对,张兰因做生意是好手,全侯府都知道。
“走吧,铁算盘的儿子。”她伸手把裴月明几缕翘起来的头发按平,“让你娘等久了,她该算咱们耽误工夫的利息了。”
“哎!”月明应了一声,转身带人往坡上走。
坡顶上,张兰因其实等得很有耐心。
母子连心,她虽然不知道月明在说什么,但她看得见顾氏一步步走上她的坡地,而她儿子也是一脸高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8章
那不就够了?她张兰因来崖山又不是来交朋友的!
同样也不是来交朋友的顾明烛连寒喧都懒得做。
双方便用鼻孔打了个招呼。
张兰因瞥了眼旁边围过来的棚民, “他们可不是我喊来的,顾医宾若是不高兴,莫算在我头上。”
“这有什么不高兴的, 我又不是做贼, 测的是你家的地, 出的是正经方案, 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顾明烛说完就招呼棚民们,“既然都来了, 就大大方方地看。凡是跟种药有关的,问什么我答什么。只要你们肯听,我就肯说。”
棚民当中有胆子大的就跟着笑,“顾医宾,您先忙,忙完若还有空儿再答理我们。”
顾明烛微笑着点点头,从珠儿背着的藤编药箱里拿出了全套工具:系统上次奖励的便携式土壤速测盒。
打开盒盖。内侧绢纸的五色比对卡就露了出来, 从深红到靛蓝,一档一档排得齐整。
人群不自觉地往前凑近了些,在五六步开外围成个半圆,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
把张兰因烦的白眼翻上天,用帕子捂住了鼻子。
“土样呢?”顾明烛抬头问。
“阿峥。”张兰因扭头喊了一声。
应声跑上来一个二十来岁的汉子, 人高马大的, 站在那儿像堵墙,好在长得憨憨的,没匪劲儿。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短褐, 手里端着个托盘,托盘上摆着五只粗陶碗,碗里插着字牌, 分别写了“上”、“中”、“下”、“顶”、“脚”。
“张娘子。”阿峥把托盘递到张兰因面前。
“去拿给顾医宾。”张兰因吩咐着。
阿峥是佃户,张兰因买的这三十亩地中有十亩一直是他家在种的。另外二十亩分了两家。
可那两家一听这新田主要求三十亩都种药,吓跑了,不租了。
阿峥也想走,但没地方去。
三年前他在码头上干过半年。
码头上管工的是赵管事。
有一回商船半夜卸货,一箱瓷器从跳板上滑下来,砸断了一个老扛包的腿。赵管事不让人送医,说这人干不了活了,赶紧撵走省事。
阿峥看不下去,把那老头背去了医馆,还垫了诊金。
赵管事记恨了。
没过多久就找他茬儿,说他偷了一匹绸缎,他气不过打了赵管事一耳光。
结果就是赵管事喊几十号人把他打了个半死。
还放话不许在码头上露面,谁家也不许找他开工。
没办法,他只能在山上当棚户了。反正爹娘走得早,婆娘难产走了,没儿没女没牵挂,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种地苦是苦,但赵管事的手再长,也伸不到这荒坡上来。
所以新田主说种药,那就种呗。
种番薯是活,种药也是活,区别无非是嘴里那口饭多一点少一点。他一个光棍汉计较那么多干什么。
所以取土样这事,他天不亮就起来,挨个点跑了一遍,取回来的土样一碗不乱。
碗里头的字牌是张娘子写的,写得可真好看啊。他还是第一次接触到识字的娘子呢,听说是京城来的。
“阿峥是吗?这土样是几时取的?”顾明烛问。
阿峥不敢抬头,认真回答:“今早寅时末卯时初取的,露水刚收,土还潮着。表层浮土我都铲掉了,取的是三寸以下的,没沾枯草烂叶,也没从石头缝里抠的。五处位置按图走的,没弄混。”
倒是个细心的庄稼人,顾明烛看了张兰因一眼。
张兰因接住了她的目光,嘴角弧度明晃晃地扬了起来。
表情写满了“我哪怕是找个佃户,找的也是最好的!”的得意。
顾明烛收下心里的好笑,拿起标着“中”字的土样碗,用小银签拨了拨碗里的土,“这块地往年种什么?”
“种的是番薯。”阿峥答。
顾明烛撒入第一撮试剂粉,淡黄色的粉末在浊液里散开,碗里的液体开始变色,从黄褐色渐渐往黄绿色偏。
又举起碗对着日光看了一眼,放到瓷片上对照色卡。显示数值有机质约1.8%,中等。氮中等偏低,磷偏低,钾尚可。但这些数据也只有她自己看得懂。
“收成应该不怎么样。”顾明烛一边说一边取水、搅拌、静置,“土偏瘦,保水差。肥力消耗大,今年要补。”
数据出来,顾明烛假装还在专注等待色卡显色,其实意识潜入空间,迅速调出“药田智囊 APP”,软件直接给了意见。
顾明烛便直接给结论。“这块地适合种贝母。”
张兰因怔了下,“就这么就……顾医宾,你没凑合我吧?”
“我凑合你就是凑合我的钱袋子,我又不傻。”顾明烛白了她一眼,“贝母挑地。微酸到中性土,向阳坡,排水好,这三样它都喜欢。张娘子这块坡中部正好全占了。种出来品质不会差。”
张兰因虽听不懂,但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挑了挑眉便不再说话。
第二碗是坡上部的土。
这块地石头多,土薄,顾明烛问老问题:“往年种过什么?”
“上一季是豆子。”阿峥答得简洁。
顾明烛撒粉、摇匀,显色偏浅黄,pH 7.0,中性。有机质约1.5%,偏低。氮尚可,是去年种豆子的功劳,磷偏低,钾偏高。
看完药田智能APP,顾明烛给出结论:“适合柴胡。根扎得深,皂苷积累多,药效好,药商认这个。”
张兰因眼睛一亮,突然想起得把这话记下来,刚要找笔,却发现自己儿子已经拿个炭笔在写了。
不愧是她的种!张兰因按下得意继续听。
顾明烛又补充了句:“柴胡耐贫瘠,不用太精细的管理,撒下去基本能活。你省了人工,它还给你出产量。唯一的麻烦是生长周期长,一年半才能收,得有耐心。”
坡下一个种了十几年地的老汉忍不住插嘴:“顾医宾,柴胡真不用太精细伺候?我家坡上也有一块类似的,年年荒着,不是不想种,是怕种了白搭工夫。”
“不用太精细,但也不是不管。”顾明烛对所有人解释,“每年追两次肥,一次开春返青时,一次花期前。除草要勤,尤其头半年草比苗长得快,压着你那柴胡就长不起来。还有就是别在雨季去地里踩,土一踩实,柴胡根扎不下去。除此之外,没什么特别难的。”
老汉连连点头,旁边几个人也跟着点头,眼神里的将信将疑慢慢变成了跃跃欲试。
就是张兰因脸色不大好看了,感觉自己吃了亏,请了顾氏来,平白让旁人也跟着占了便宜。
想着这些,就狠狠的剜了那几个发问的棚户几眼。
棚户们看到也当没看到,管她呢,被剜几眼又不会死。
顾明烛随后又分别测了后面三碗土。
有的土色偏深,捏在手里能成团,偏酸,通气差,种什么都长不好。
顾明烛给的意见是先种两年大豆或蚕豆都行,根瘤菌能固氮,两年后土性改善了再考虑种药。
张兰因一听就在心里生了闷气,生的是之前卖家的气,感觉自己还是买到了两亩烂地。
但阿峥心里却暗自高兴,这样一来他就有两亩能种口粮了。
第四碗是坡顶碎石区。
顾明烛看了一眼,没撒粉直接下了结论:“搭晾晒药材的架子,建堆肥场都比种药划算。你要是非要种点什么,种点耐贫瘠的绿肥,比如紫云英,翻进土里当肥料,别指望收成。”
张兰因默默咽下心头血,得,又损失两亩。
第五碗是坡脚近水区的,有机质全场最高。土样底部还沉着细小的、灰白色的不规则颗粒,像是贝壳碎屑,又像矿物结晶。
“这处坡脚,水是活水还是死水?”顾明烛没抬头,问了一句。
“活水。”阿峥答得很快,“有条小溪从坡后面绕过来,雨季水大,平时就几汪水坑。”
“水坑边上是不是长着一种叶子圆圆的、贴地爬的小草?夏天开小白花,根是一节一节的,掰断了会拉出白丝?”
阿峥愣了一下,点头:“有。不少。以前我娘还摘过叶子煮水喝,说能败火。”
顾明烛唇角轻扬,抬眼看向张兰因:“张娘子,可是让你买到好地了。”
“那该种什么?”张兰因认真了的。
“泽泻。”顾明烛说,“种建泽泻,朝廷贡品名录上有名的。你这块坡脚土不错,泽泻块茎长得饱满,药效成分比普通产地高出两三成。这种品质拿到市面上,不是按斤卖,是按等论价的。”
张兰因的眼睛大亮,像铁算盘开光了。
贡品级泽泻她倒是知道,上京都常年缺货的。
“地虽合适,但我建议你再改改。”顾明烛索性把APP附赠的图也给张兰因画了出来,“坡脚改成这样的阶梯式的水田。保证蓄水三寸到五寸。”
五碗土样测完,两刻钟刚过。
顾明烛一边收起乌木盒一边告诉张兰因,“坡中贝母地补厩肥,开春前施下去翻一遍。坡上部补草木灰,同样开春前施。坡下部七亩养地田,播种前每亩撒石灰调酸。坡顶暂时不动,等我再帮你想想用途再说。”
张兰因心头大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9章
说实话昨儿张兰因预想中的场景无非是顾明烛站在地里环视一圈, 随口说两句“这块地还行”、“那块地差点”,然后给个模棱两可的建议,意思到了就走。
毕竟人家现在是钦差夫人, 犯不着在她儿费太多心思。
可这顾氏不光来了, 不光测了土, 还把每一处该怎么施肥、什么时候施都说了。
甚至连她那四亩废地都要帮她回去想辙, 这……
心情复杂,表情更复杂, 别别扭扭地说了句:“多谢顾医宾。”
可这股子动容只维持了不到三息。
因为顾明烛紧接着对旁边围着不走的棚户问了句:“张娘子有四亩地不能种药,契约改成二十六亩。名额便多一份了,谁家有地想种?”
张兰因瞬间完成了变脸,“顾医宾!你什么意思!”
顾明烛偏头看她,一脸莫名:“字面意思。四亩暂不能种药,名额当然要开放给其他人啊,契约白纸黑字也有这条的, 你昨天可是一行行对比过。”
是啊,是对比过,每个字都抠过,心里还暗赞过这契书写得滴水不漏。确实写了“可种植面积以实测为准”,但……
张兰因双手一叉腰, 深呼吸, 开始准备再挣扎一下的同时。
急促的马蹄声从坡下传来。
顾明烛也好奇看过去,由远及近的,竟然晏三骑着一匹快马跑了过来, 后头还跟着一匹。
神情急迫,“夫人!大人请您回去一趟。”
顾明烛心下一凛,立刻下了坡走过去, 低压声音问:“什么事?”
“西圩埠今天在立界碑,有人故意闹事重伤一人,目前失血过多。人要是没了,怕是要出乱子。大人让我来——”
“走。”顾明烛直接打断,快步回自己的驴车上取下搭膊和药箱就跳上空鞍的那匹马,又朝着坡上喊着:“张娘子,后续有什么问题你再去归贝找我!十六,你送珠儿回去!”
说完一夹马腹,两匹马一前一后绝尘而去。
开海令才贴出去三天就出人命,锅还在沈寂身上。
立碑、冲突、重伤、传谣。这节奏当然不会是巧合……
西圩埠。
顾明烛刚跟晏三踏上栈桥木板,就已经看到栈桥通往码头的滩上黑压压地挤满了人。
从衣着上看,有脚夫、帮工,还有力汉。
这些人平日分散在西圩埠各个角落,各干各的活各挣各的铜板,现在短短的时间内全聚了过来。
粗略看去怕是数百之众。
与此同时,在外围候着的晏九和十余个卫协的锦衣卫已经快步跑了过来,迅速收拢,手持盾牌护着顾明烛往里走。
很快就走到了人群最密的那一段,数百双眼睛盯着移动的盾阵。顾明烛感觉往前走的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难,压力从四面八方挤过来。
有人开始冲撞盾牌,有人故意把脚往前伸。盾牌和盾牌之间开始出现缝隙,又被旁边的锦衣卫用身体硬生生补上。
怒骂、粗话、诅咒、挑衅。
有人骂锦衣卫是狗,有人骂钦差是刽子手,有人指着顾明烛的脸喊妖妇。声音太密了,压在人头顶让人喘不过气。
“她是那个女阎王!活剖人心肝!”
“假借救人,其实是灭口!”
“别让她进去!拦住她!”
声音一浪高过一浪,甚至有人想把破渔网甩过来套住顾明烛。
晏九气得想拔刀了,被顾明烛死死按下,轻声的:“不可。”
晏九极艰难地把刀推了回去,又往前挪了五六步,左侧人群里忽然飞出来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直冲顾明烛而来。
“铛”的一声脆响。
一面盾牌从斜侧里切了进来,石头砸在盾面上被弹开。持盾的沈寂一步踏前,直接切进了盾阵里侧。
左手持盾,右臂护着顾明烛。
盾阵在他切入的同时已经重新调整了队形。
晏七也跟了进来,同时高喊:“钦差大人在此,今日谁阻医者施救,以阻挠朝廷公务论处!”
方才还在大骂钦差的人群被钦差亲临的状况震了一下,下意识后退了几步。
而隐在苦力内部的几个“眼睛”有些慌了。
他们预想的是钦差会呆在行辕里,隔着三道门、五重院,派几个爪牙出来应付。
那就可以趁着锦衣卫势单力薄,把事情往大了闹。最好再添几条人命。
开海令刚贴出去三天就闹出人命,钦差处置失当,上面自然会有人弹劾,到时候沈寂要么被召回,要么被架空,崖山还是三大世家的地盘。
可沈寂本人居然来了,还来得这么快。
那性质就变了。
能对沈寂下手吗?没接到上头的命令啊……
“眼睛”们迟疑了,人群便松散了些。
“走。”沈寂果断下令。
顾明烛跟着他的步子一起往前走。身旁是数百道复杂的目光,身前是一条通往生死的路。
直至终于到了医帐前,顾明烛的新医车也被沈寂从归贝药行调了过来。
车厢板已经卸下大半,露出了里面层层叠叠的药柜、器械匣。医车周围,四个卫协的精锐,人人手里提着药箱或器械篮,紧张但不乱。
司徒军医官从帐里出来迎接,一身狼狈,“大人、夫人,伤者在里头,我让人烧了开水晾着,烈酒也备了,能用的器具全煮沸过两遍。”
他没寒暄没铺垫,一开口就是伤情,“伤口刀口斜向上,边缘整齐,创缘有滩涂泥沙嵌入。创口周围两寸范围内皮温升高,触之发烫,肤色潮红但未出现明显水肿。”
顾明烛和沈寂一边听,一边掀帘进帐。
这帐篷还是顾明烛在海上浮着的时候用的那批,到崖山后专门改成了医疗帐,把两个帐蓬当中做了连接,第一帐专门成了“洁净区”。
地面铺了苇席,苇席上又覆了一张完整的油绢,还摆了一张临时竹桌,上面整齐排列着已经煮沸晾干的各种器械:银探针、止血钳、弯头剪刀、扩张钩等等。
旁边还旁放着一口锅,锅里是刚烧开不久、正在晾着的水。
顾明烛一边挽袖子净手一边问:“患者出血量如何?”
“很多。”
“血色呢?黏稠度如何?”
司徒军医官的声音沉了下去,“血色暗红、黏稠度偏高。”
“生命体征?”
经过顾明烛在卫协一直以来的培训,这类词汇司徒医官已经掌握得很熟练。
“低热,脉象细数无力,呼吸浅快,节律尚齐。”
“现在用了什么药?”
“冲洗了创面,撒了您配的止血散,服了独参汤吊气。”
“做得很好。”顾明烛净完了手。从藤编双肩箱里取出了一件新制的“手术服”。
是白棉布裁的。交领、窄袖,袖口用布带收束,系紧后连手腕都包得严严实实。衣长到膝,下摆宽松,方便跪地操作时不受牵扯。
最特别的是腰部缝了三条细布带,用来固定药囊和悬挂小件器械。
腰侧还各缝了一个暗袋,刚好能插得下手针和银探针。
顾明烛穿戴好,走到通往里间的布帘前,手搭在帘子上又停住了,回头看向沈寂,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沈寂看懂了那一层迟疑:她不确定能不能救活。
他唇角极轻地扬了一下,“去吧,你只管尽力而为,剩下的不管结果如何,我接着。”
可是……
顾明烛怔怔的看着沈寂,她不是怕救不活,而是意识到自己可能没办法一个人完成。
方才司徒报的那些数据在她脑子里过了一遍:腹膜刺激征明确,腹腔内八成有东西,失血量接近临界值。这种程度的创伤,剖腹探查、清理腹腔、修补脏器、逐层关腹……
她需要至少一个助手。一个能在她缝合的时候帮忙暴露术野、固定组织、传递器械的人。
可这个人一旦进来,就意味着自己系统里的全套ICU工具会暴露。
药品她还可以糊弄说是自己特配的,但那些监护仪、制氧机、不锈钢的手术器械……
所有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所有小心翼翼藏起来的秘密会全部摊开。
这些是她最后的防线,也是她最大的软肋。
而整个崖山,整个卫协,甚至整个大胤,她最信任的人只有一个:沈寂。
沈寂看到了会怎么想?会觉得她是妖物吗?她要冒险吗?
她怔怔的看着沈寂,其实也不过两息,但患者再也不能再等下去。
顾明烛深呼吸,把最脆弱的一面递到了沈寂面前:“大人,请你也做好进内室的准备,我可能会……需要有人帮我。”
“我来我来,顾医官,还是我来吧。”司徒司官立刻挽袖子准备动了。
“我来。”沈寂平静打断。
阿烛,你准备好要告诉我了吗?
他不知道此刻的自己内心是狂喜、还是即将尘埃落定的恐惧。
狂喜她终于选择了他。
恐惧……如果她真的不是这个世间该有的人,会不会离开。
沈寂开始换衣、净手。
反正另一件事比恐惧更重要:她需要他。
如果她真的来自另一个世界,那他就跟着她去那个世界。
如果她终将离开,那他就陪她走到最后一步。
不追问也不后退,只要她需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0章
顾明烛已经掀开布帘进了里间。
布帘落下的同时, 那个会迟疑的顾明烛就不见了。
里间才是她的战场。
伤者躺在一张铺着多层褥垫的矮榻上,脸色蜡黄,嘴唇灰白。
顾明烛看面色、触脉搏, 按腹部。
那人即使在半昏迷中也疼得整个人弹了一下, 左腿本能地屈曲、内收。反跳痛阳性。腹膜刺激征明确。
顾明烛又掀开之前覆盖的敷料观察伤口:三寸多的斜行裂口, 边缘红肿, 渗出液不多但色泽暗沉,皮下有波动感。
人已经处于失血性休克前期, 腹腔内八成有东西。
她意识进了空间:“系统,调取ICU标准配置。按创伤性休克合并疑似消化道穿孔处理。”
空间里的东西一件件出现在棚里。
先上监护。
便携式监护仪落在矮榻旁,电极贴片贴上伤者胸前,屏幕亮起:心率128,血氧86%,血压82/48mmHg。
每个数字都在确认她的判断:休克,而且正在往不可逆的方向滑。
立刻建立通路。顾明烛把输液架展开, 乳酸林格氏液挂上,留置针消毒、穿刺、固定。针头刺入伤者手背也没有任何反应。
随后便携式制氧机接上鼻导管,氧气流量调好塞入鼻孔。监护仪上血氧饱和度开始缓慢爬升:87%,88%,89%……
她一边等容量和氧合改善, 一边从空间里取出腹腔冲洗装置和引流器材, 摆在手边备用。
随后是麻醉、肌松。
伤者肢体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下来。顾明烛伸手抬起他的下颌,确认气道通畅,然后把氧气面罩紧扣在他的口鼻处, 制氧机的流量调至最大。
所有需要的已经全部准备好,顾明烛戴上无菌乳胶手套,手术刀落了下去。
刀刃切开皮肤, 从原伤口处向下延长,肌层、筋膜、腹膜,一层一层被分离。当刀尖终于触及那层光滑的、半透明的膜状结构时,她停住了。
探针探入有突破感,腹膜破了。
她一只手持镊子提拉腹壁,一只手持刀分离组织。
脏器之间的间隙狭窄得可怜,污浊的内容物还在往外涌。她需要有人把腹壁向两侧拉开、需要有人持吸引器紧跟刀锋把积液抽走、需要有人在她修补肠管的时候提住组织对好张力。
可她只有两只手。
冲洗管刚冲了第一遍,水流偏了方向直接冲到了创面深处。
监护仪上的心率瞬间飙到142。
顾明烛的额头一下子全是汗。
她不能停。停下来会让腹腔内的污染扩散,意味着这个人会死在她的刀下。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
然后转头冲着布帘吼了一声:“沈寂!进来!”
布帘被一把掀开。
顾明烛不敢抬头看沈寂的神色,也没时间看、更没时间解释,直接把工具交到沈寂伸过来的手里,语速极快的交待着:“钳住这两侧的边缘,力道千万要稳住,要匀速往两边拉、要慢慢的。”
沈寂依言把弯钳卡在腹壁切口两侧,手腕微微发力缓缓向左右撑开。
淤积的浑浊肠液再次涌出来,监护仪心率依旧高居一百四以上。
“保持这个幅度别动。” 顾明烛腾出一只手捞过一旁负压吸引管,但凡有积液、污血立刻吸干净,收到一旁密封瓶里。
再用镊子一点点拨开黏连的网膜,检查破损肠段准备缝合,仔细叮嘱着:“等会儿你把钳子微微向上一点儿,老规矩要慢要轻。”
沈寂常年持刃控力的底子此刻尽数用上,无需顾明烛反复提点,稍有脏器偏移便立刻微调角度,始终给她留出完整操作空间。
顾明烛用的是可吸收缝线,针尖刺入肠壁第一层,缝合间隙极密。
沈寂严格依照她的节奏把控冲洗水流,反复三遍,伤者腹腔内终于干净透亮。
监护仪上跳动的心率缓缓回落至一百二十,血氧稳步上涨。
顾明烛缝合完肠管全层又吩咐着:“松一点牵拉腹壁,不用绷这么紧。”
沈寂缓缓收力,把腹壁维持在松弛却不闭合的状态,看了眼监护仪上不断变化数字的薄屏,“这数字,代表他性命安危?”
“心率、血氧、血压,任何一项骤降人会休克丧命。” 顾明烛手上不停,全神贯注,“你分神扫一眼,数值掉下来立刻告诉我。”
沈寂闻言兼顾监护仪,跟顾明烛配合得越来越默契。
直至肠管两层缝合完毕。顾明烛拿取出无菌纱布,“可以放开牵拉了,你帮他蘸干腹腔各处渗血点,记住只蘸不擦,摩擦会损伤脏器表层。”
沈寂接过了无菌纱布,半点不敢莽撞。
待顾明烛逐一排查其它脏器确认无破损,又让沈寂协助她置入腹腔引流管,固定妥当。
“准备逐层关腹。” 顾明烛拿起另一套缝合线,看向身侧始终镇定配合的男人,“接下来我要缝合筋膜、皮下、皮肤,你持续用纱布轻压创面减少渗血,随时传递器械,速度跟上。”
沈寂稳稳守在她身侧,一递一接分毫不差。
帐内只剩器械轻碰的细碎声响,以及两人之间简短干脆的指令应答。
直至顾明烛终于缝完最后一针,剪断线头,覆上敷料,固定。
她直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看了一眼监护仪。
生命体征稳定。
沈寂的目光从监护仪的屏幕移到矮榻上那张仍然苍白、但呼吸已经平稳下来的脸,再移到那些他叫不出名字、但刚刚亲眼看着顾明烛用它们,把一个濒死的人拉回来的器物上。
他不知道说什么好。
“引流管要保持通畅,每两个时辰要观察一次引流量和颜色。”顾明烛低头说着:“前三个时辰引流量如果超过两百毫升,或者颜色鲜红、流速不减,说明还在活动性出血,得二次开腹。”
“沈寂,我……我只能做到这样了,我不是神仙。”
这句话的声音太轻了,可沈寂还是听见了。
他看着她全力绷紧之后突然泄了劲,上前一步支撑住了她……
帐篷外,天色已经擦暗。
西圩埠的滩地上仍旧站满了人,所有人都看着终于从医帐里走出来,前襟沾着血渍的沈寂。
沈寂环视一圈,目光所及之处嘈杂声一点点低下去,最后彻底安静。
“人救活了。但还没过危险期,今晚很重要。”
前排几个攥着拳头的苦力松了手,下意识往前探了几步,又退回去。
有人壮着胆子回:“钦、钦差大人,我们没拦着救人……”
“你们没拦?”晏九的嗓门炸开了,一把扯开左臂袖口,露出小臂上一道道青紫淤痕,有些还渗着血丝,“你们拿肩膀撞、拿脚绊、拿渔网往我们头上套!你们冲上来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顶帐篷里有人在救人?!”
人群里静了一瞬,随后一个嘶哑的声音从后排冒了出来。
“那、那海子肚子上的口子不也是你们扎的吗?”
一个苦力挤到了前排,脸上满是皴裂,颧骨上还带了伤,“海子冲上去是怕以后没饭吃!结果你们的人一刀就把他肚子划开了!你们救他?你们先捅的他!”
人群里起了附和声。
“就是!我们亲眼看见的!”
“重立界碑就是断了我们的活路!”
“我们不是冲医帐!我们是冲那块碑!是你们非要拦着!是你们非要护着那块要我们命的碑!”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杂,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甚至有人嚎啕大哭。
“我爹死在填滩上,我哥死在海里,我家三代人都在西圩埠卖力气,结果现在告诉我,这片海以后要按界纳税了。我纳得起什么税?我连明天的米钱都不知道在哪儿!”
“我六十了。十二岁就在西圩埠扛包。规矩一年比一年多,日子一年比一年紧。现在规矩还要再多一层……”
老人眼神里全是疲惫:“每多一层规矩,就多一层人从上面踩过去。今天这一层是你立的,你觉得它是好的。可你站得高,而我们站在底下,看见的只是又一只脚踩下来。”
“界碑一立,往后是凭谁跟官府熟、谁舍得下本钱打点。我们这种人,连字都不识一个,活得下去吗?”
沈寂认真听着一层一层堆上来的控诉,直至哭声的浪头过去了才开口,“是谁告诉你们,立界之后会是那样?”
大伙儿互相看看。
“是谁告诉你们,界碑一立码头就是官家的了,你们连扛包的资格都没有了?”沈寂又问了一遍,语速很慢,“是谁告诉你们,往后要靠岸就得托人求情,就得看人脸色,就得凭谁跟官府熟?”
没有人回答。
“是三大世家的人说的?”沈寂的目光落在人群里几个穿着稍整齐些的人身上,那几人有的低下头,有的别开脸,“是赵管事说的?还是你们自己编出来吓自己的?”
赵管事也下意识缩了半步。
“你们填出了西圩埠。但郑家却说码头是郑家修的,你们只是来干活的。郑家人站在这片你们亲手填出来的滩上告诉你们:这是郑家的。你们信了,你们不但信了,还替郑家守着这块碑,生怕别人来抢了‘郑家’的码头!”
作者有话说:
无
200-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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