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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30

    第26章 26:晋江文学城


    “吃饭了。”


    老太太隔着灶房窗户喊了一声,贺征迅速撇开视线:“我去帮奶奶端饭。”


    姜宁:“好。”


    她低头看了眼手心里的药膏,将它塞兜里,转身去了桌子那。


    中午饭是西红柿鸡蛋面,鸡蛋炒的金黄,嫩嫩的,沾着西红柿的酸味,好吃极了。


    姜宁吃完一碗面就饱了。


    贺征一口喝完碗里的汤,想给姜宁再盛一碗,就见一双白皙的手先一步盖住碗,他抬眼,看见嫂子摇了下脑袋,搭在肩前的辫子也跟着晃了晃:“不用给我盛,我吃饱了。”


    贺征知道嫂子饭量不大,但她的肚子日益渐大,应该多吃点才对。


    见她实在吃不下,男人只好收回手,起身独自去了灶房。


    中午的日头正是最热的,姜宁吃过饭没一会就开始犯困了,她在院里走了走消消食才回屋。


    正要关门,屋门口陡然被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堵住,她抬头看向站在屋门外端着一盆热水的贺征,有些不解:“怎么了?”


    贺征道:“嫂子再用热水敷敷腿吗?”


    他怕嫂子的腿再抽筋摔着。


    姜宁挺怕麻烦的,尤其天天晚上睡觉前必须要用热水敷腿,一次两次还行,时间长了真的挺烦躁的,但不敷又不行,两条小腿抽的难受,难受起来就想用拳头砸一砸。


    也不知道这折磨人的滋味什么时候才能熬过去。


    贺征都把热水端来了,姜宁也不好拒绝:“那我敷下腿。”


    说完要接走他手里的水盆,却被男人稍退避开:“我帮嫂子端进去。”


    姜宁:“哦。”


    她侧身让他进来。


    贺征放下水盆,临走前提醒她:“嫂子记得抹药。”


    老太太在院里打棉花,见贺征从姜宁屋里出来,问了句:“宁宁的腿咋样了?”


    她也是刚才知道宁宁的腿经常抽筋,还是小征在灶房烧热水,她问他为啥烧热水时才说的。


    贺征如实道:“不太清楚。”


    他看向奶奶:“奶奶那时候怀着身子,小腿也和嫂子一样经常抽筋吗?”


    老太太摇头:“我就是七八个月的时候腿偶尔会抽筋,抽的时候你爷爷给我按一按就好了,那时候你爷爷在酒楼干厨子,我每天吃的油水也多,没亏着身子所以才好些。我估计宁宁是在她亲娘死后,家里人对她不好,把身子亏着了,怀孕后也没精心养着,才抽筋这么频繁。”


    老太太又道:“总这么抽筋也不行,从今晚开始我帮她揉揉腿,兴许能好点。”


    贺征那句“我来揉”三个字在舌尖滚了一圈又了咽下去。


    嫂子是周大哥的媳妇,他总这么出现在嫂子屋里帮她揉腿不合适,传出去也不好听。


    但奶奶年纪大了,手上力度不够也不能缓解嫂子小腿的不适,越往后嫂子肚子的月份越大,身子也越重,要是腿一直抽筋,保不准会摔出个问题来。


    贺征犹豫片刻,对老太太说:“奶奶,从今晚开始,我去帮嫂子揉腿”


    老太太揪着棉花的手指猛地一顿,抬头看他:“啥?”


    贺征被奶奶这一眼看的瞬间生出不自在,他抬肘擦了下鼻尖的汗:“奶奶年纪大了,手上力气比不上我,按不到位对嫂子来说也没多大用处,我在团里经常帮一些士兵做肌肉训练,知道怎么揉按能缓解嫂子小腿的不适。”


    老太太知道贺征说的在理,可两人一男一女,宁宁又是小度的媳妇……


    虽然她说过让小征把宁宁当做他亲嫂子,但自古以来,哪有亲叔嫂这样的?


    这要是传出去,岂不是坏了他们两人的名声?


    老太太想拒绝,可又怕自己真帮不了宁宁,反而让她的小腿更难受。


    老太太想了又想,才对他说:“你帮忙揉腿这事得先问问宁宁,要是宁宁同意,那你就帮她揉腿。”反正晚上院门关着,别人也看不到院里,这样一来不仅护住了宁宁和小征的名声,也能帮宁宁缓解小腿抽筋的不适。


    贺征颔首:“等今晚我问问嫂子。”


    老太太若有所思的点头,在贺征回屋时,扭头看了眼孙子早已高大健硕的背影。


    晌午的家属院静的只听得见知了声。


    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


    姜宁躺在屋里,窗户开着,热风灌进来没带来凉风,只带进来一股热气。


    她翻了个身继续睡,睡的正香时,再一次被敲门声吵醒了。


    门外传来男人低沉平稳的声音:“嫂子,该上班了。”


    姜宁:……


    她眼皮都睁不开,手心支着床坐起来,浑浑噩噩的说:“我起了。”


    姜宁下床穿上鞋子,打开屋门,又是一股热浪扑过来。


    这个天儿也太热了。


    贺征站在屋门处的两步之外,提醒她:“注意门槛。”


    姜宁:……


    “好。”


    她应了声,走到井边用水洗了把脸才清醒不少。


    她还想接着睡。


    不知道怎么回事,自从穿过来后,总觉得睡不够。


    没一会方晓丽和霍晴也来了,贺征把姜宁送到供销社才去团部。


    余香和其她人也来了,方晓丽趴到柜台前,朝姜宁三人勾勾手指,神秘兮兮的说:“姜嫂子,过来给你们看个东西。”


    霍晴好奇道:“啥东西?


    余香也好奇的凑过去。


    姜宁扶着腰走到柜台前,见方晓丽从布包里拿出一个防油纸打开,里面并排放了四个橘红色小乌龟,不过是个形状扁平的小乌龟,两边捏了两个四个小脚,龟壳用刀片画出格子状,是用红薯做出来的。


    霍晴“呀了一声:“晓丽,这是红薯糕?”


    余香先忍不住笑出来,笑的眼泪都出来了,她这一笑,引的姜宁和霍晴也跟着笑起来,方晓丽站直身子,严肃的拍了拍手:“喂喂喂,你们笑啥吗,我就会捏这个,再笑不给你们吃了!”


    说完要拿走,被余香一把护住了:“我的错我的错,晓丽做的乌龟最好了!”


    霍晴和姜宁附和点头。


    “对对对,最好了!”


    几人吃的正欢,李玉洁和两个女同志来供销社了,一进门就看到柜台前扎成堆的四个人,其中一个就是姜宁,看见这张脸和那个大肚子,李玉洁就一肚子的恨和气,偏偏还不能把这死寡妇咋样,她娘说现在先忍着,等死寡妇把孩子生下来,再想法子找她算账,把之前在她那吃的亏都讨回来!


    之前她跟几个玩的人信誓旦旦的说她要去供销社上班了,还是在供销社办公室里管理票证,听得那几个人羡慕死她了,结果可倒好,让这死寡妇把名额抢走了,那几个人到现在还在背地里笑话她呢!


    李玉洁当即就想走了,一点也不想看见那死寡妇。


    只是没等她转身,方晓丽阴阳怪气的声音先传过来了:“哟,来人了呀。”


    然后给旁边的霍晴说:“小晴,你说这王八的皮就是厚哈。”


    霍晴也看见了李玉洁,一点也没客气,附和的点脑袋:“嗯!厚脸皮!”


    姜宁紧抿着嘴,怕自己不合时宜的笑出声。


    余香配合的咬了一口乌龟屁股:“还粘牙,扒人牙上不乐意下来。”


    李玉洁脸色瞬间一黑,冲进来就指着她们质问:“你们骂谁呢?!”


    方晓丽:“你谁啊?我们有指名道姓骂你了吗?我们在说这个王八啊。”


    说完还朝李玉洁晃了晃手里咬剩下的半个乌龟。


    霍晴和余香也朝李玉洁晃了晃手里的乌龟红薯。


    李玉洁脸色憋的青紫,她又不是傻子,怎么会听不出来她们在拐着弯的骂她!


    她们骂她,都是因为那死寡妇!


    她气愤的瞪向姜宁,眼底的怨恨藏都藏不住。


    姜宁好似没看见,朝她晃了下指尖还剩一半的红薯:“王八?你看不出来?”


    李玉洁眼睛一瞪:“你骂谁王八呢?!”


    姜宁一脸无辜:“我是告诉你,这是王八,你看不出来吗?我发现你这人真喜欢对号入座。”说完小脸一变,躲到方晓丽身后,戒备的看着她:“你是不是又想欺负我?!”


    李玉洁:???


    到底是谁欺负谁?!


    明明是她们先阴阳怪气的骂她!


    李玉洁那个气啊,恨不得一脚踹在姜宁肚子上,让她一尸两命!


    她等着!


    等找到机会,她一定狠狠地报复回去!


    就跟娘说的一样,这个狐狸精来家属院就是克她们娘俩的!


    李玉洁本来过来打醋的,这下醋也不打了,气的说了一句“你们给我等着”就转身跑了,跟她一道来的两个人看了眼跑出供销社的李玉洁,又看了眼姜宁她们,都没说话,去食品柜台买东西去了。


    姜宁一下午的心情格外的好。


    快下班时,前面把收到的票都交到办公室,按照账单一一核对完,没问题就把账单交给彭会计,让彭会计也过了一遍手才把票证放到柜子里锁起来。


    方晓丽从办公室外探了下脑袋:“姜嫂子,贺大哥来了。”


    姜宁:“我马上出去。”


    她放好钥匙和方晓丽霍晴一道出去,看见站在外面的贺征。


    男人先一步开口:“嫂子。”


    姜宁笑着应了声。


    贺征伸手,顺手拿走了姜宁手里的小布兜,跟在她们三人身后不远不近的跟着。


    方晓丽回头看了眼几步之外的贺征,又看了眼旁边的姜嫂子,然后轻轻碰了下她小臂:“姜嫂子,我发现一个事,我说了你可别说我。”


    姜宁好奇的问:“什么事?”


    霍晴也睁大眼睛凑过来听。


    方晓丽右手贴着嘴边,小声说:“刚才那会我突然发现你和贺大哥好像两口子啊。”


    姜宁:???


    她和贺征两口子?


    这对吗?


    霍晴扭头看了眼贺征,见他的目光落在姜嫂子身上,又赶紧回头。


    贺大哥和姜嫂子吗?


    那她哥咋办?


    她还想着要是姜嫂子和她哥看对眼了,让姜嫂子当她亲嫂子呢。


    姜宁生怕方晓丽在外面瞎说,及时堵她的嘴:“这种话以后别乱说。我男人和贺征不仅是战友,也是过命的兄弟情,他处处关照我,来回接送我都是因为我还怀着身子处处不方便,怕我出个什么事更对不起我男人。再说,我和贺征永远也没可能,你别再开这种玩笑了。”


    贺征是谁?这本书,不,可以说是她身处的这个虚拟世界的大男主,一个无cp的男主怎么可能会和情情爱爱的东西沾边?她就算会和别人结婚,但这个人绝对不可能是贺征。


    方晓丽见姜宁是认真的,连忙拍了下自己嘴巴:“我以后肯定不说了。”


    在听到姜宁说和贺大哥永远也不可能时,霍晴暗暗松了口气。


    那和贺大哥不可能,和她哥应该有可能吧?


    等她哥回来,她给她哥说说,姜嫂子特别特别好,和姜嫂子接触几天,他一定会和她一样喜欢上姜嫂子的。


    回到家的时候院门是锁的,老太太不在家。


    贺征用钥匙打开院门先和嫂子进去,正要去隔壁问问黄婶子,黄月芳先一步趴在墙头朝这边喊了声:“贺副团,你奶奶去岗亭那边接电话去了,走之前跟我说你和姜宁要是回来看她不在,就跟你说一声。”


    贺征:“知道了,谢谢。”


    黄月芳一摆手:“嘿,一句话的事,有啥可谢的。”


    贺征将布兜放在桌上,给盆里压了点井水,又去灶房舀了点热水掺到里面,然后将水盆端到高凳子上,对姜宁说:“嫂子,你先洗手,我去灶房端饭。”


    姜宁刚想说谢谢,想到贺征先前说的话,又咽了回去。


    老太太在接电话前已经做好了晚饭,晚饭是疙瘩汤和炒土豆丝还有凉拌黄瓜,专门给姜宁蒸了个鸡蛋羹。贺征将晚饭端到院里桌上,又将姜宁的小布兜拿到她屋里放桌上,长条桌上放了一本合起来的图画簿,男人视线在图画簿外壳停滞了几秒。


    不知道这本图画簿里画的是不是周大哥?


    如果是,嫂子中午午休时,又翻出周大哥的画像暗自伤神了?


    一抹细瘦的身影出现在屋门口。贺征侧眸,视线里先看到的是延伸在地面的细直影子。


    他抬起眼看向走进屋里的嫂子。她一手扶着腰,一手抚着肚子,刚才洗过脸,睫毛湿漉漉的,鬓边发丝也濡湿了,有几根湿透的头发丝贴在她瓷白的颈侧,发尾欲落不落的水珠滴进了她衣服领口里。


    贺征倏然转头看向别处,解释道:“我来放布包。”


    姜宁“嗯”了声,问道:“奶奶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贺征:“应该快了。”


    姜宁侧身让开路:“你也洗把脸吧。”


    男人颔首,快步迈出屋子去了井边,一双宽大的手径直入了她才洗完的水盆里,姜宁急忙叫他:“贺征,那个——”话没说完,男人已经撩起水搓了搓脸。


    姜宁:……


    那是她刚用过的水,还没倒呢。


    贺征也反应过来了,在手伸到水里感觉到温热时才惊觉自己用了嫂子的洗脸水。


    难怪水是热的,还有一股香皂味。


    贺征:……


    男人耳根迅速攀上一抹红,洗脸的动作都迟钝了不少,在带着香皂味的热水打在脸上时,就好像是嫂子身上的味道肆无忌惮的冲到鼻腔里,钻到肺腑里。


    贺征迅速起身拽下毛巾胡乱擦了把脸,没敢看姜宁:“我去门外看下奶奶有没有回来。”


    姜宁没注意到贺征的异常,点了下头:“好。”


    也不知道是谁给奶奶打电话?


    她记得贺家好像没什么亲人了。


    姜宁没再想下去,进屋从布兜里翻出搪瓷缸倒了杯水喝下去。


    没多会奶奶就回来了,脸上没了笑呵呵的模样,眼睛哭的红红的,人也一瞬间憔悴了不少,就连后背也看着比上午那会佝偻了些,贺征扶着奶奶坐到桌前,眉峰紧紧蹙着,沉声问道:“谁给奶奶打的电话?出什么事了?”


    老太太双手捧着脸哭出声来:“是你二姨奶,你二姨奶她摔了一跤瘫床上动不了了。”


    贺征脸色微变,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安慰奶奶。


    走过来的姜宁脚步猛地顿了下。


    贺征的姨奶?


    那不就是奶奶的二姐吗?好像都七十多了。


    书里提到过这个人物,但只是从男主和奶奶嘴里一笔带过,所以她印象不深。


    当时奶奶也是接了一通电话,听说二姐摔到瘫痪后哭了一晚上,第二天就坐火车回老家看二姐,就怕这一次不看以后就再也见不上面了,奶奶具体在老家待了多久书里并没有写,只写奶奶回来后跟男主说,他二姨奶没了。


    姜宁懊恼自己,恨不能给自己一脑瓜。


    她当时看的时候,这些小剧情压根就没深记,要是深记,一定给奶奶提个醒,让奶奶给她二姐说一声,也不至于有今天这个事,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姜宁坐到老太太身边,只能轻声安慰她,等老太太情绪缓和不少后才说:“奶奶,让贺征给你买明天的火车票,你回趟老家看看姨奶吧。”


    老太太泪眼婆娑的看向姜宁:“不行,奶奶走了你咋办,你还怀着身子呢,身边不能离人,我姐那有她家里人照看着,我过不过去都行。”


    姜宁捧起奶奶布满皱纹的手:“我现在才六个月,我自己都能来回上下班呢,这不是还有贺征吗?”她顿了下又道:“我觉得奶奶还是去看下姨奶最好,姨奶年纪大了,这次又不小心摔了,她肯定也想看看你。”


    姜宁用力握了握老太太的手,看着老太太那双布满泪水的双眼,低声说:“奶奶,去吧,别给自己留遗憾。”


    姜宁虽然没把话说透,但老太太听出来了。


    她和二姐年纪都大了,两人见一面少一面,这次她二姐又摔瘫了,能不能熬过去也不知道,她这次要是不去看看,说不定……说不定就再也见不到了。


    贺征看了眼边上的嫂子,心里愈发愧疚。


    他知道因为周大哥的死,嫂子心里也有遗憾。


    或许她也在后悔当初没跟着周大哥随军,没能多陪陪周大哥,甚至没能在周大哥临死前见他最后一面。


    他说:“奶奶,就按嫂子说的办,我今晚就去给你买明天的火车票,你不用操心嫂子,我会照看好嫂子。”


    老太太最终点头应下。


    她还是不放心,拉着姜宁的手给她各种交代。


    黄月芳在隔壁院里隐约听见老太太的哭声,和方晓丽一前一后跑过来看看啥情况,得知老太太的二姐摔瘫了,想回去看看又放心不下姜宁,黄月芳一拍胸脯:“有啥可不放心的,你就回去看看你二姐吧,这边不止有贺副团照看,还有我和晓丽呢。孟婶子你放心,谁要是敢欺负姜宁,那就是跟我黄月芳过不去,我第一个不饶她!”


    方晓丽跟着她娘一样拍胸脯:“对,我一定帮姜嫂子揍她!”


    老太太知道黄月芳母女两没说假话。


    这两人都是实打实的对姜宁好,从朱容那事上就看得出来。


    她擦掉眼泪笑道:“那就麻烦你们了,等我回来坐一桌好吃的,请你们一家子过来吃顿饭。”


    黄月芳笑道:“那我可就不客气了,我家里大小好几张嘴呢。”


    老太太:“你们尽管空着肚子来,敞开了吃。”


    吃过晚饭,老太太急忙回屋做衣服,赶明早之前把姜宁另一件衣服做出来,贺征洗完锅碗,烧好水拎着去了姜宁屋子,对她说:“我要去市里买火车票,一来一回得四个多小时,嫂子洗完澡用热水敷敷腿再睡,我明天一早再帮嫂子倒洗澡水。”


    坐在床边的姜宁点了点头:“好。”


    贺征拎着桶出去,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回头看了眼。嫂子一只手扶着门框,一条细直的小腿已经迈过门槛,那双弧度漂亮的眼睛看着他,问道:“天黑路不好走,去市里的路也远,你打算怎么去?”


    贺征:“我去军区借车。”


    姜宁:“那你开车慢点。”


    男人喉结滚动了一下,心里莫名腾起一股暖流:“好。”


    他转身前又道:“嫂子,我走了。”


    姜宁:“嗯。”


    贺征走到井边放下水桶,隔着窗户对奶奶说了声走了。老太太从屋里出来,叮嘱他一路上慢点,贺征颔首应下,转身出去关上院门时,抬眸瞥了眼仍旧站在屋檐下的嫂子。


    单薄瘦小的身子孤零零的站在那,消瘦的下颔洁白小巧,就站在那目送他离开。


    贺征合上院门,心里蓦然间起了个念头。


    半年前周大哥从家里离开,嫂子也是这样目送周大哥的吗?


    这个念头在心头一闪而过,便被夏季闷热的风吹的烟消云散。


    贺征走后,姜宁过去和奶奶说了会话,听奶奶说起她和她二姐的事,这些事是书里并没有提到的,她这才知道,奶奶家里有三个女儿,大姐早年去世了,摔倒的那个是二姨奶,奶奶是老三,她二姐被嫁到了偏远的外地,姐妹两常年见不上一面,后来奶奶嫁人后,两姐妹更是难得见面,从两人结婚到现在,一共也就见了不到十面。


    姜宁没敢告诉奶奶,这一面是她和她二姐的最后一面了。


    她和奶奶聊了一会就回屋了,洗完澡擦干头发,又敷了敷不太舒服的小腿才睡觉。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再一次被尿意憋醒,小腿还颤颤的不太舒服,姜宁迷迷糊糊的爬起来趿拉上鞋子开门出去,天黑漆漆的也不知道现在几点了,她拉亮院里的灯去了厕所,好在厕所里能看见点亮光,不至于踩空。


    今晚没月亮,整个家属院一片漆黑。


    但拐到家的这排巷子时,能看见院里亮着的灯。


    贺征抬头看了眼泛着暖黄灯光的小院,眉峰蹙了下,不知道大半夜家里为什么还亮着灯,怕奶奶或嫂子出事,男人迅速跑过去,刚推开院门冲进去就看见从厕所出来的嫂子。


    她就穿了件宽敞的白色小背心和短裤,白生生的两条细胳膊和双腿在夜里白的晃眼,小背心盖不住六个月大的肚子,连同肚脐一并露出来。这一幕毫无预兆的撞进贺征眼里,他脸色瞬间涨红,迅速转身背对姜宁,又迅速将半敞开的院门关上。


    “嫂子……抱歉。”


    男人声音有些僵硬。


    浑身肌肉也因为无意间撞见的这一幕绷得紧紧的。


    他顿了下,越发抱歉道:“我不知道嫂子在上厕所,抱歉,我这就出去。”


    说完拉开院门迅速钻出去,又顺手把院门合上。


    全程还睡的迷迷怔怔脑子也不太清醒的姜宁,看着贺征跑进来说了一通道歉的话又跑出去了。


    姜宁:???


    她上厕所他躲什么?


    厕所又不是没墙没门。


    门关着,姜宁也不知道贺征在不在外面,她试探的叫了声:“贺征,你在外面吗?”


    贺征的声音仍有些紧绷:“我在。”


    姜宁:“你刚回来吗?”


    贺征:“嗯。”


    姜宁又问:“火车票买好了?是坐票还是卧铺?”


    男人的声音透过门缝传进来:“买好了,是卧铺。”


    他背对着院门,听着嫂子的声音几乎贴在门缝上,想到她露在外面大片的肌肤,浑身都跟火烧似的,不自在极了,听嫂子问现在几点了,他抬起手肘看了下:“十二点五十。”


    姜宁看了眼黑漆漆的天色。


    才十二点五十啊,她还以为两三点了呢。


    见贺征一直在门外不进来,姜宁解释道:“我已经上完厕所了。”


    贺征依旧没进来。


    他低声道:“嫂子先回屋,我一会再进来。”


    姜宁不太理解,但没过多去问,她“哦”了声,转身回屋洗了手继续上床睡觉。


    好困。


    感觉自从上班后,这觉怎么都睡不够。


    直到院里传来关门声,贺征才松了口气。


    他抬手用手背擦去额头的汗,转身推开院门又关上,看了眼嫂子屋里的灯已经灭了,想来又睡下了,他走到井边压了半盆井里的冰水仔细冲洗,最后感觉不够凉快,索性一头扎进水盆里憋了一会气才好点,贺征进屋又冲了个凉才睡下。


    第二天一早,姜宁是被老太太叫醒的。


    老太太做好了衣服,让她试试。这件衣服款式和上一件差不多,但细节方面不同,姜宁穿上试了下,尺寸刚合适,下摆是宽松的,就算九个多月的肚子照样不紧。


    老太太笑着帮姜宁拽了拽衣角:“好看,真好看。”


    姜宁笑了下:“是奶奶做的衣服好看。”


    不得不说,奶奶的手是真巧。


    “奶奶,嫂子,吃饭了。”


    贺征声音从外面传来,老太太说:“来了。”


    她带着姜宁出去,正好碰见端饭出来的贺征,男人抬了下眼皮,在看到姜宁身上的浅蓝色碎花衬衫时,步伐几不可察的顿了下。


    浅蓝色很衬嫂子的皮肤,看到那双白生生的伶仃手臂,贺征倏然间想起昨晚突然撞见的一幕,脸皮瞬时间又红了一度。老太太看见了,问道:“你脸咋这么红?是不是身子不舒服?可别是发烧了。”


    说着要摸贺征的额头。


    贺征咳了声,偏头避开嫂子看过来的探究的眼神,也避开奶奶探过来的手。


    他说:“我没事,刚才在灶房热着了。”


    又说了句:“我去端菜。”


    说完转身就去了灶房,背影隐隐有种落荒而逃的架势。


    老太太看了眼天说:“这天是挺热的,估摸着往后半个月一天比一天热。”


    姜宁一怔:“那什么时候能凉快点?”


    老太太:“最起码到九月初了,不过中间要是再下几场雨能凉快不少。”


    姜宁不喜欢下雨天,从穿过来后不幸的事就是从下雨天开始的。


    不过好在那次有贺征陪同帮忙,不然她一个大肚子的孕妇,脑袋还受着伤,能不能爱挨过那场雨还不知道。


    早饭都端上了桌,老太太吃饭的功夫给贺征嘱咐了几句话,大多都是让他照顾好姜宁。


    贺征自坐在桌上就没怎么抬过头,他“嗯”了声:“我知道怎么做。”


    不知道是不是姜宁的错觉,她觉得今天的贺征有点不太对劲。


    但要说哪里不对劲又说不出来。


    难道是奶奶要出远门,心里放心不下担忧导致的?


    吃过早饭,方晓丽和霍晴也来找姜宁,两人都知道老太太要出远门的事,向她打了声招呼,这才和姜宁一块离开,贺征让奶奶先收拾衣服,他去送嫂子,走出院门,贺征不远不近的跟着前面三人,每次在视线瞥向嫂子时又迅速移开。


    到了供销社门口,贺征将小布兜递给姜宁:“嫂子,我走了。”


    姜宁说:“你帮我给奶奶说个话,等她到了那边给我们打个电话。”


    贺征:“好。”


    姜宁抱着布兜和方晓丽霍晴一起进了供销社。


    供销社外面忙,办公室里不是那么忙,尤其姜宁这份工作无比的轻松。


    在外面没什么人的时候,姜宁出去和方晓丽她们聊了一会。


    余香今天兴致不是很高,她跟姜宁几个人发牢骚,说昨晚又和婆婆和小姑子吵起来了。


    余香懒懒的趴在柜台上,双手托腮,烦躁的厉害。


    她叹了一声:“不过好在泽山是站在我这头的,昨晚还护着我跟他娘和妹妹吵了一架。”


    方晓丽皱眉说:“你婆婆和小姑子真讨厌,从你嫁过去就一直看不惯你,我就纳闷了,她们看不惯你,当初干啥还同意梁营长跟你结婚啊?这不是让你们都不痛快吗?”


    霍晴:“就是。”


    余香没好气的说:“还能是为啥,不就看我有工作,等我嫁过去后,让我把工作给她闺女吗,我就不给!说破天也不给,这是我的工作,凭啥给她!”


    方晓丽握拳:“余香姐,我支持你,跟她们对抗到底!”


    霍晴也握拳:“余香姐,我也支持你!”


    两人说完,齐刷刷看向姜宁。


    姜宁也握拳:“我和她们一样支持你,坚决捍卫自己的底线,跟不公平和胁迫抗争到底!”


    她顿了下,凑到余香边上,小声说:“不过我想提醒你一件事。”


    方晓丽和霍晴也凑过来想听一耳朵。


    余香好奇道:“啥事?”


    姜宁没说明确,只稍作提醒:“你要是和梁营长准备生孩子,就得少生点气,不然对你怀孕不利,我上次被李玉洁气晕过去,医生就特意交代,说孕妇不能情绪波动过大,对孕妇和胎儿都不好,严重点可能会流产。”


    这事方晓丽和霍晴也知道,两人冲余香点头:“对!”


    余香眉头都快拧成一团:“我回去和泽山说说,看这事咋整。”说完气的哼了声:“我两结婚也三四个月了,我肚子到现在都没动静,肯定是被那娘俩气的!”


    方晓丽:“肯定是!”


    霍晴:“对!”


    姜宁没帮余香出主意,这事得他们两口子自己来,她一个外人多说多错,搞不好还惹祸上身。不过怀孕这事她真得多提醒提醒余香,余香就是因为怀孕期间一直受婆婆和小姑子的气,还被小姑子恶意针对才导致在怀孕五个多月的时候不慎流产,最后和梁泽山离婚。


    说来说去,罪魁祸首就是这个梁静,赵桂兰就是那个帮凶。


    方晓丽也提醒余香:“上次姜嫂子晕倒,可把我吓坏了,幸好她肚子里的孩子没事,你要是怀了,可不能天天受气,别真把自己和肚子里的孩子气出个好歹。”


    余香点头:“我知道了。”


    中午下班前,贺征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姜宁拿着小布包出来,看见男人手里拎了个绿色网兜,里面装了几个铝饭盒。


    贺征道:“我从食堂带了点饭菜,中午做饭来不及,吃过饭时间已经不早了,嫂子午休时间不够。”


    姜宁没想到贺征连这一点都为她考虑到了。


    她又想说谢谢,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拐了个弯问:“奶奶已经上车了?”


    贺征和她并肩走在路上:“嗯,上车有一个多小时了。”


    回到家贺征将饭盒摆在桌上,又去灶房拿了碗筷。


    奶奶走了,家里就剩下她和贺征,两人坐在饭桌上安静的都能听见隔壁方家说话的声音。


    她看了眼饭桌上的三道菜,一份红烧肉,一份麻辣豆腐,一份鱼头汤。


    好家伙,这么丰盛吗。


    这又得花贺征多少钱?


    她知道这年头肉可不便宜,而且还得有肉票才能买肉。


    从她来到贺家,几乎每天都有肉,而且肉基本上都给了她。


    姜宁捏紧筷子,想问他这顿饭多少钱,又怕问了他也不说,就在她思索犹豫间,眼前多了一碗刚盛的鱼头汤,男人骨节修长的手从她眼前抽离回去,她抬头看向贺征:“怎么整个鱼头都给我了?我一个人吃不完,容易浪费。”


    贺征:“鱼头没多少肉,营养都在汤里,嫂子多喝点鱼汤就好。”


    姜宁“哦”了声,低头默默喝了口鱼汤。


    咦,是挺鲜的。


    刚咽下去就听贺征问:“合嫂子胃口吗?”


    姜宁点了点头:“挺合胃口的。”


    见嫂子用勺子连着喝了好几勺,男人深黑的眼底沁出几分极浅的笑。


    姜宁吃了半个馒头,喝了一碗鱼汤,吃了点红烧肉和豆腐就饱了。


    见她放下筷子,贺征抬起头,眉峰蹙了下:“嫂子吃好了?”


    姜宁:“吃好——嗝。”


    话没说完就忍不住打了个嗝。


    姜宁:……


    她尴尬的看了眼贺征。贺征只是瞥了眼她的碗底和筷子。


    嫂子怀了有六个月了,按理说饭量不该这么小,他听团里的战友说,他们媳妇怀孕的时候可能吃了,怎么到嫂子这不太一样。


    见嫂子的确吃饱了,贺征将剩下的都扫到碗里吃完了,他去灶房洗完锅碗,烧好热水倒进盆里,端着热水离开灶房,对在院里走路消食的姜宁说:“嫂子,热水给你端屋里,你睡前敷敷小腿。”


    姜秀嘴角扬起笑:“谢谢。”


    贺征脚步一顿:“没事。”


    他将水盆端到屋里放下,起身时看了眼长条桌面,上面依旧放着昨天那本图画簿。


    见嫂子从外面进来,贺征见状,先一步出去,只是在走到屋檐下时又顿住了。


    他想起昨天中午和奶奶说的事——以后由他每天晚上帮嫂子揉腿,但前提是得先问嫂子是否愿意。


    贺征转身看向屋里正在拧毛巾的嫂子,薄唇抿了一瞬,开口叫她:“嫂子。”


    姜宁刚拧好毛巾,指节上都是湿淋淋的水。


    她转头看向站在屋门口身形高大的跟座小山似的贺征,轻“嗯”了声:“怎么了?”


    第27章 27:晋江文学城


    树上的知了声不间断的响,日头热的堪比火炉。


    贺征立在屋门外,看着屋里的嫂子疑惑的看着他,等他下文。


    他沉吟了片刻道:“嫂子小腿是不是每天晚上都不舒服?”


    提到这个,姜宁心里就烦躁,还特别难受。


    她点了下头:“嗯。”


    男人咳了下,神色间肉眼可见的不自在:“嫂子要是不介意,每天晚上睡觉前我帮嫂子捏捏腿,能缓解嫂子小腿的不适。”


    贺征说完,并未看姜宁,而是垂下眼看向她捏着毛巾的手。


    屋里屋外寂静的好似掉根针都能听见。


    两人谁也没有再说话。


    倒不是姜宁不愿意说,只是她一下子没从贺征说的话中反应过来。


    他说每晚睡觉前帮她捏腿?


    对她来说,这是好事啊!


    她也不知道贺征是怎么捏的,反正捏腿的手法比她好的不是丁点半点,她自己捏完还是不舒服,但贺征捏完后她能舒舒服服的一觉睡到天亮。


    只是每天晚上都让贺征帮她捏腿,会不会不太好?


    可是双腿实在太难受了,有时候难受的狠了,都想剁了它们。


    要不,就让贺征捏吧?


    离生孩子还有好几个月,她不想再承受这种难受劲了,太受罪了。


    姜宁还是不好意思的客气了下:“每天晚上让你帮忙捏腿,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贺征眼皮一抬,见嫂子清亮的眼睛看着他,他道:“不麻烦,只要嫂子不介意就好。”


    不介意。


    肯定不介意。


    想到以后每天晚上不会再因为小腿难受而睡不好后,姜宁情绪都好了,冲贺征感激一笑:“那以后都要麻烦你了。”


    “没事。”


    贺征背过身:“嫂子敷腿吧,敷完腿睡一会,到点了我叫你。”


    姜宁笑道:“好。”


    她把屋门关上,敷完小腿躺在床上没多会就睡着了,又是和之前一样感觉还没睡多久呢就被贺征叫起来了,姜宁晕晕乎乎的坐起身,无比怀念现实世界的生活,每天睡到自然醒,醒来画画,画累了继续睡,再和闺蜜一起出去玩玩,简单快乐又自在。


    哎……


    她觉得自己现在上班是没苦硬吃,但要是每天就这么待在家里也很无聊。


    姜宁穿上鞋子,出去洗了把脸,拿着小布兜准备走时,贺征递给他一个长方形的铝饭盒。


    她一怔,抬头看他。


    贺征道:“刚才我去了趟集市,看见有人卖山葡萄和野樱桃,我一样买了点,洗了一部分装在饭盒里,嫂子带到供销社当零嘴吃。”


    姜宁惊讶道:“今天有集市吗?”


    男人颔首:“嗯。”


    姜宁低头看着男人手里的饭盒,犹豫了下才伸手接过装进小布兜。


    没想到贺征中午不午休去集市给她买水果,她越发觉得不好意思了,总是让贺征花钱不说,还害的他都没时间午休,姜宁抬头笑了下:“虽然说谢谢太客气了,但我还是想说,谢谢你,贺征。”


    中午细碎的光亮尽数倒映在姜宁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她笑起来脸颊两边陷下两个小酒窝。


    贺征的目光在嫂子脸颊酒窝上一触即离,说了句:“没事,我帮你拿布包。”


    姜宁一下午待在供销社里做的事不多,将贺征给她准备的水果拿出来,想着给赵主任他们分点尝尝,赵主任拿着报纸的手摆了下:“你就别给我们分了,你自己留着慢慢吃,你现在怀着孩子,以你为主,等孩子生了以后有啥好吃的分给我们,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彭会计拿起茶缸喝了口茶说:“赵主任说得对,我们三个大老爷们不吃这些酸不拉几的果子。”


    赵主任想起一个事:“欸,张学,我听说你昨天相亲去了,相的咋样?”


    张学头也没抬:“人家女同志没看上我。”


    彭会计放下茶杯:“啥情况?”


    赵主任问:“还是因为你胳膊的事?”


    姜宁也看向张学,安静的吃着野樱桃听八卦。


    书里并没有提过张学这个人,她也不知道他身上发生过什么事。


    张学好像早就习以为常了,随口“嗯”了声。


    姜宁用眼神询问赵主任,赵主任抖了抖报纸,瞥了眼张学,说道:“他之前是个连长,去年雪灾救援,他为了救被倒塌的房子下面的孩子,用右手臂帮那孩子挡住了砸下来的房梁,把胳膊给砸断了,好了以后右手使不上劲,也没法训练,就给他安排在供销社干个文员。”


    姜宁没想到张学的手臂是这么伤的。


    她想到了那些人民解放军,还有后世的军人警察和消防员,为了救人民,不知道牺牲了多少人,伤残了多少人。


    张学好像对这些事早就习惯了,赵主任说完他只是笑了下。


    姜宁心里一酸,很是同情张学。


    如果没有那件事,他现在应该在训练场上,而不是在这小小的办公室里。


    她从饭盒里拿了几颗野樱桃和山葡萄放在张学手边,张学愣了下,抬头看了眼旁边挺着肚子的姜宁,她脸上泛着盈盈笑意,对他说:“张同志,你是人民的大英雄,那位女同志没相中你,只能说明你们无缘无分,你一定会遇到一个很好的姑娘。”


    张学好一会都没回过神来。


    他的目光从姜宁带笑的脸颊上落在手边的果子上,也没跟她客气,捻了一颗吃进嘴里:“这果子挺甜的,谢谢姜同志。”


    姜宁笑道:“不用谢。”


    她转身坐到桌前,吃了点果子后继续忙票证的事。


    彭会计看了眼姜宁,又看了眼张学,然后递了个眼神给赵主任。


    赵主任一愣,用口型问他:“咋了?”


    彭会计冲张学和姜宁的方向努了努嘴,那意思在说:这两人有没有可能在一起?


    赵主任::……


    这老彭脑子有毛病吗?


    人家男人才死了,哪有改嫁的心思?就算有,也得看人家张学和姜同志能不能看对眼。


    赵主任甩了下报纸,乜他一眼,用口型回了句:“算你的账!”


    彭会计:……


    期间姜宁忙完出去了一趟,给方晓丽霍晴和余香分了一点果子,三人一人就捻了一颗再没吃了,她们都知道这是贺副团专门给姜嫂子准备的,人家怀着孕呢,她们再怎么样也不能和孕妇抢吃的。


    到了下班的点,赵主任和彭会计一道走了。


    张学忙完手里的事,叫住了正要出门的姜宁:“姜同志,你等一下。”


    姜宁转身:“怎么了?”


    张学拉开抽屉,从里面拿了一个手掌大的小盒子递给她,笑道:“今天吃了姜同志的果子,作为回礼,这个也送给姜同志。”


    没让姜宁推脱,直接塞到了她手里,姜宁不得已接过巴掌大的小长方形扁盒子,不知道里面装的什么,她听张学说:“姜同志,明天见。”


    姜宁:“明天见。”


    她刚要转身,又听到张学的声音:“贺副团。”


    贺征客气道:“下班了。”


    张学笑道:“嗯。”


    姜宁转身关上办公室的木门,见贺征在供销社门内,隔着一截路和玻璃柜台看向她,他背着光,刚毅冷峻的脸庞隐匿在暗色里,高耸的眉骨也在眼睑下括出淡淡的阴影。


    从她的角度只看得见男人的大致轮廓和高大的身形,再就是他身后刺眼的太阳光。


    方晓丽和霍晴在供销社外面不知道跟谁聊天,捂着嘴直乐。


    “嫂子。”


    贺征叫她。


    姜宁笑了下:“你什么时候来的?”


    贺征:“刚来。”


    他垂眸瞥了眼嫂子手里的小铁盒,刚才在踏进供销社时,看见张学将这个小盒子塞进嫂子手里,说是感谢他给她吃的果子。


    见嫂子过来,他默了一瞬,问道:“是张学给嫂子的?”


    姜宁点头:“嗯,我给他分享了几个果子,他硬塞给我一个盒子。”


    也不知道里面装的什么。姜宁好奇的打开盒子,便看见盒子里躺着几个大白兔奶糖。


    大白兔在这个年代可不便宜,这十个奶糖最少也得两毛钱吧?


    难怪用铁盒子装着,估计是怕直接给她,她不会收。


    贺征朝她伸手,姜宁愣了下,以为他想吃奶糖,下意识把装着奶糖的铁盒子递给他:“你留着吃,我那还有好多呢,你给我买了一包我到现在还没吃完。”


    贺征一顿,看了眼手心的铁盒子。


    嫂子以为他想吃糖?


    男人看了眼姜宁,没有过多解释,指了下她手里的布兜:“我帮嫂子拿布兜。”


    她“哦”了声,将布兜递过去。


    方晓丽和霍晴见姜宁出来,笑着跑到她身边,说刚才碰见了之前一起玩的朋友聊了几句。


    贺征依旧不远不近的跟在她们身后,他看了眼手心里的铁盒子,随即,将它揣进兜里。


    在经过绿荫小道时,从团部那边出来了几个人,为首的人看着年纪不大,二十来岁,穿着军装,那人看见方晓丽几人,朝她们点了下头,然后视线越过他们对后面的贺征打了声招呼:“贺副团。”


    贺征:“嗯。”


    打过招呼那人就走了。


    方晓丽小声对姜宁说:“姜嫂子,这就是余香姐的男人。”


    霍晴小声道:“对。”


    姜宁闻言,抬头看向那人的背影,原来他就是梁泽山。


    想到书里他和余香的结局,挺让人可惜的,不过既然她穿过来了,也熟知剧情,和余香关系也不错,她会想办法帮他们避开书里的结局。原本这两人就互相喜欢,要不是梁静和赵桂兰两个搅屎棍,这小口子日子不知道多幸福。


    回到家,贺征放下布兜,对姜宁说:“嫂子坐一会,我去做饭。”


    姜宁:“我帮你烧火吧。”


    男人没同意,只道:“灶房里又闷又热,待久了对你和孩子不好,我一会就做好了。”


    姜宁:……


    好吧。


    想到好几天没画画了,反正闲着也没事,拿着布包去屋里继续画画。


    那本连环画她花了半个本子了,目前不太想画,倒是对那本漫画特别有灵感。


    姜宁坐在床前,从图画簿中抽出那个本子摊开继续画。


    一旦开始画画,她便沉浸在其中,鲜少会被外界的事打扰到,姜宁也不知道自己画了多久,直到还算明亮的屋子一下子暗下来,随即“笃笃”的敲门声传来。


    “嫂子,吃饭了。”


    姜宁刷一下抬起脑袋,见贺征站在屋门口,她啪的一下合上图画簿:“好。”


    贺征敛眸,瞥了眼那被嫂子迅速合上的图画簿。


    在合上的一瞬间,他看到了图画簿上的画,是一个男人,但并没看清长相。


    嫂子她……又在画周大哥?


    姜宁起身跟着贺征去了院里,看到桌上摆着鸡蛋面,面汤金黄,泛着丝丝油水。


    老太太不在,就剩下贺征和姜宁,饭桌上静的只有吃饭的声音。


    姜宁打破沉默:“奶奶得坐多久时间的车才能到?”


    贺征:“这边离二姨奶那边远,得坐两天半的火车,差不多后天中午就到了。”


    姜宁惊了下。


    好家伙,要坐两天半呢!


    还好给奶奶买的是卧铺,要是坐票,奶奶的身子骨肯定受不住。


    正吃着饭,外面突然吵嚷起来了,姜宁听不清外面在吵什么,但隐约听见了李玉洁的名字。


    “姜宁。”


    黄月芳趴在墙头,探出一个脑袋喊道:“朱容家打起来了,打的可凶了。”她扬了扬下巴:“要不要去看看?”


    贺征:……


    姜宁:……


    她可不能去,才和李家的事过去,这时候去看热闹,反倒被人家骂了也活该。


    没等她拒绝,隔壁倒是先传来方团长的大嗓门:“你个虎娘们,自己凑热闹就算了,还带着姜宁,她怀着孩子跟你跑过去再被人撞了咋整?一天天的说你没脑子,你还不乐意。”


    黄月芳扭头瞪了眼方团长:“知道了,就你嗓门大,吃饭都堵不上你的嘴。”


    说完冲姜宁摆手:“老方说得对,你就别去了,我和晓丽去了。”


    然后蹦下去就和方晓丽去了,方团长喊都没喊回来,气的对方建成和方建业说:“以后可不能学你娘跟你大姐,不该看的热闹可别瞎凑,别热闹没看上惹一身骚。”


    方建成和方建业还不懂,就糊里糊涂的点头。


    方晓丽从门口跑过去时,冲里面的姜宁说了声:“姜嫂子,我看完了过来跟你讲。”


    姜宁应了下:“好。”


    贺征掀起目光看了眼竖着耳朵在听外面热闹的嫂子,就连吃饭的速度都慢下来了。


    他低下头,眼尾藏了几分笑意。


    原来嫂子也喜欢看热闹。


    李家的热闹大概持续了快半个小时才结束,这期间姜宁能看见从家门口陆陆续续跑过去看热闹的军嫂,天擦黑的时候方晓丽和霍晴都过来了,方晓丽端着一碗已经坨了的红薯面条边吃边和姜宁说李家打架的事,霍晴时不时插上几句嘴。


    贺征在灶房洗完锅碗,给锅里添上热水后没出去,他站在灶台前,隔着窗户看了眼屋檐下坐在凳子上的嫂子,她听着方晓丽说话,被逗的笑起来,白皙的手时不时的抚下肚子。


    院里,方晓丽也吃完了一碗面条:“要我说,那李玉洁就是活该,刚才我挤过去看了,李玉洁又被人摁在地上扇了好几巴掌,我看着都解气,像这种人就是咱们家属院的祸害。”


    霍晴双手托腮,下巴一点一点的:“对。”


    姜宁也算是从方晓丽嘴里听了个全部。


    之前李家想走关系把李玉洁塞进供销社代替王婶子,她信誓旦旦的以为自己一定能进去,就跟玩的好的两个朋友炫耀这事,结果名额被她占了,李玉洁被两个朋友背地里笑话,刚才打起来是因为李玉洁气不过那两个朋友背地里笑话她,就故意在外面传那两个女孩行为不检点,和男同志拉拉扯扯的谣言,这话传到那两家人的耳朵里,这才找到李玉洁打起来了。


    姜宁:啧啧啧。


    活该。


    这年头造谣别人和男同志拉拉扯扯可是扣帽子的大罪,还连累无辜的男同志误以为他们思想作风不正耍流氓,这可是在纪律严明的部队,怎么会容忍这种恶劣的事情发生。


    这顿打李玉洁挨得不亏。


    姜宁问:“那这事最后怎么解决的?”


    方晓丽忍不住乐:“李玉洁又要写检讨书,明天早上七点半在广播站念。”


    霍晴笑弯了眼睛,小声说:“姜嫂子,明天在家里听。”


    姜宁点头:“好。”


    这个必须要听。


    天彻底黑了,家家户户都亮起了灯。


    贺征将洗澡水倒好就从嫂子屋里出去,在帮她带上门前,低声嘱咐:“嫂子进出木桶时慢点,抓稳了再出来。”他顿了下,又补了句:“别绊着了。”


    姜宁知道他是关心她,当即点头:“我知道了。”


    窗户也关了,拉上了窗帘,屋里亮着暖黄的灯泡,姜宁脱下衣服看了眼手臂外侧,一片青紫,看着挺吓人的,这只手臂今天稍微一用力,这一块就有点疼。


    想到那天晚上腿猛的抽筋绊倒在床沿边都有些后怕,要是摔倒肚子……


    姜宁后脊梁都冒了一层冷汗。


    可别,她可不想再倒霉了。


    姜宁小心翼翼的坐进木桶里,等洗完出来拭干发尾的水珠才开门让贺征进来。


    男人晾好衣服,走到屋檐下,擦着姜宁身侧过去时,再一次不可避免的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香皂味。


    屋里因为封闭洗澡的原因,闷着一股热气,贺征进去时,那股热气直击面门,他屏住呼吸,抬起木桶出去,将桶里的水倒进沟渠,背对着姜宁问道:“嫂子是等会捏腿还是现在捏腿?”


    姜宁正用毛巾抱着发尾,闻言,应道:“现在吧。”


    正好捏完腿睡觉。


    她现在每天都感觉睡不够,恨不得有点空余时间就闭上眼眯一会。


    贺征倒完水,依旧背对着姜宁:“那嫂子先进屋,我等会就来。”


    姜宁:“好。”


    她转身进屋坐在床边,低头抚着肚子的功夫,贺征已经低头进来了。


    屋里本就不大,再加上多了个身高腿长的男人,显得屋里更逼仄了。


    见贺征和之前一样,单膝蹲在她脚边,她默默提醒了一句:“你要不坐个板凳?”


    贺征没抬头:“不用。”


    他又道:“嫂子,我开始了。”


    姜宁轻轻点头:“嗯,麻烦你了。”


    男人的手握住那只细瘦的脚踝上抬,将她脚心抵在他膝盖上。


    他另一只手隔着裤料包住嫂子的小腿肚,带着缓和力道的手指\揉\按她小腿紧绷的地方。


    裤子面条很薄,独属于嫂子的体温透过裤料传递在他指肚上。


    贺征始终低着头,除了一双手,身上的筋骨都是绷着的。


    他控制着力道,重了怕嫂子疼,轻了又怕捏的不到位。


    只是一小会的功夫,贺征浑身出了不少汗,额角的汗珠滚过下颔滴在他拇指背上,又沿着他的拇指背滑向嫂子白皙纤细的脚踝,男人神色一顿,低声道:“嫂子,抱歉。”


    说完揪住自己衣服下摆快速擦去嫂子脚踝处淌下的水渍。


    他的手再度握住她脚踝,粗糙的大手衬的手掌里的脚踝脆弱的仿佛一捏就断。


    姜宁见贺征偏头用肩膀的布料蹭过额头的汗,这才注意到他身上出了不少汗,刚才给她说抱歉,帮她擦脚踝,也是因为汗珠滴在她脚踝上了。不过对姜宁来说,一滴汗而已,用不着抱歉。


    她四下看了眼,扭腰捡起床尾的蒲扇对着贺征扇风。


    男人捏腿的动作一顿,抬头看了眼给他扇风的嫂子,遂又低下头:“嫂子不用给我扇风,我还行,你给自己扇就行。”


    姜宁的声音清脆好听:“我刚洗完澡不热,我看你身上都是汗,帮你扇扇风。”


    提到洗澡,贺征好不容易忽略掉的香皂味又肆无忌惮的钻进鼻腔。


    他沉了口气,静下心继续帮嫂子捏腿。


    凉爽的风一阵阵打在身上,驱赶了不少带着香皂的热意。


    贺征捏完嫂子右腿,在松开她脚踝前蓦地看见,他的几根手指在她白皙的脚踝处压出了几道指印。


    异常的显眼。


    尤其压在嫂子脚腕内侧的大拇指往里陷了几分。


    贺征倏地松手,起身说了句:“我去洗把脸”就出去了。


    姜宁并没发现贺征的异样。


    她试探的动了动右腿,发觉被贺征捏过后,简直不要太舒服,相比之下,还没被捏的左腿就异常难受了,不多会贺征就过来了,他洗脸的时候好像连头发都撸了一把,发根还能看见水珠,男人蹲在她脚边,又道:“嫂子,我开始了。”


    姜宁“嗯”了声:“辛苦你了。”


    贺征握住姜宁左脚脚踝,隔着裤料帮她揉捏小腿肚。


    凉爽的风一阵阵打在他身上,他帮嫂子捏左腿捏了十五分钟,嫂子便帮他扇了十五分钟的凉风。


    他尽量不去看嫂子白皙的脚踝上被他手指压出的指印,直起身道:“我去帮嫂子端热水敷敷腿。”


    不多会,贺征端着水盆进来。


    他放下水盆,临出去时看见床头堆放的嫂子今天穿过的衣服。


    他问:“这几件衣服要洗吗?”


    姜宁知道贺征要帮她洗,即便她要自己洗也没用,只好点头:“嗯,要洗的。”


    贺征咳了声:“那嫂子敷完腿就早点休息,我拿出去洗完晾着。”


    男人弯下腰拿起姜宁洗澡前脱下的衣服,毫无意外的,短袖旁依旧是嫂子贴身穿过的小背心,他无端想起昨天晚上回来时无意中撞见嫂子只穿着小背心和短裤的一幕,登时脸色涨红,攥着衣服转身就出了门外,临走前不忘帮嫂子关上门。


    两个小腿肚被贺征捏过后又用热水敷了下,别提多舒服了。


    姜宁熄了灯,躺在床上美美的睡觉。


    院外,贺征掀眸看了眼已经熄灯的屋子,莫名的呼了口气。


    他突然觉着,给嫂子捏腿比他执行最难的任务时还要煎熬几分。


    男人五指搓洗白色碎花的小背心,全程偏着头没敢看。


    洗完嫂子的衣服,贺征冲了个凉才回屋歇下。


    这一晚贺征又一次失眠了,一直到半夜才睡着,但他觉轻,天色大亮时便起来收拾做饭。


    姜宁这一晚睡了个好觉,一晚上小腿肚都没有那种抽的难受的感觉了。


    在“笃笃”声传来时,姜宁刚睁开眼。


    她听见门外传来贺征的声音:“嫂子,该起了,饭做好了。”


    姜宁连忙道:“我马上起。”


    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软糯,听得门外的人眉峰一抬,看了眼眼前紧闭的这扇门。


    姜宁爬起来穿上衣服,把头发梳了梳,用手指拢了拢,在左边编了个简单的麻花辫,这才开门出去,贺征已经将早饭端到桌上了,见她出来,男人指了下井边高板凳上的水盆:“热水已经倒好了,嫂子直接洗脸就行。”


    姜宁笑道:“谢谢。”


    不得不说,贺征真的太细心了。


    她洗漱完,和贺征坐在桌前吃早饭。


    “姜嫂子,马上七点半了。”方晓丽趴在墙头,露了个脑袋冲姜宁笑:“李玉洁要开始‘演讲’了。”


    姜宁听见黄月芳也在院里喊:“七点二十三了!”


    方晓丽回头说:“啊,还有七分钟啊,我以为马上就能听到了呢。”又扭头对姜宁说:“姜嫂子我吃饭去了。”


    姜宁点了下头:“好。”


    她低头吃了几口饭,默默算着时间。


    贺征看了眼对面吃饭速度又明显慢下来的嫂子,侧眸瞥了眼手腕的手表:“七点二十八了,还有两分钟。”


    姜宁:???


    她豁然抬头看向对面的男人,对方低着头正在喝汤。


    她没想到贺征也在等李玉洁‘演讲’。


    果然,等到了七点半,外面大树上架着的大喇叭传来李玉洁念检讨书的声音,说她不该四处造谣那两位女同志和别的男同志拉拉扯扯的不实谣言,不该有这种歪斜不正的思想作风,她已经深刻认识到自己的作风,希望那几位因为她散播的不实谣言受到伤害的同志能够原谅她……


    几分钟,李玉洁的检讨书念完了。


    院门敞开着,姜宁看了眼院外来往的军嫂,听见有军嫂说李玉洁这是第二次念检讨书了,李团长的老脸都被她这个大闺女丢尽了。


    姜宁喝完碗里的米粥,刚放下碗就看见从家门口经过的李玉洁。


    李玉洁扭头看了眼里面,正好看到了姜宁,顿时一双眼珠子都淬满了怨毒和愤恨!


    都怪这个死寡妇!


    死寡妇没来家属院之前,她顺风顺水,自从死寡妇来了以后,她哪哪都不顺!


    贺征察觉到嫂子的视线,转头看向院门口。


    李玉洁在接触到贺副团那双冰冷锐利的目光时,吓得肩膀一缩,连忙低着头跑了。


    姜宁看着夹着尾巴跑走的李玉洁,心里冷嗤了声。


    欺软怕硬的东西。


    李玉洁今天早上‘演讲’的事一眨眼的功夫就传遍了家属院,姜宁和贺征出门,与方晓丽霍晴一道去供销社的路上都能听见路上的军嫂们在说这件事。


    方晓丽捂嘴笑了下,小声对姜宁说:“姜嫂子,我猜李团长都没脸出来见人了。”


    这点姜宁认同,书里面李团长可是个特别好面子的人,李玉洁这个月读了两次检讨书,那和当众打他的脸没区别,估计李玉洁回家后的日子也不大好过。


    临到供销社门口,贺征将小布兜递给姜宁:“嫂子,我给饭盒里装了几颗奶糖和其它几种零嘴,你无聊了就吃点东西解解闷,我中午先去食堂打饭再过来接你。”


    姜宁又一次感叹,贺征太周到了。


    而且这两次贺征送她时给她特意带吃的,让她感觉他不是送她上班,有点像送她上学。


    她接过布包冲他摆手,转身和方晓丽霍晴一起进了供销社。


    三人进去的时候余香已经到了,看见姜宁,余香连忙朝她招手:“姜嫂子。”


    姜宁过去趴在柜台前,霍晴和方晓丽也凑过去,四人又扎成一堆,后面来的供销社售货员频频看了她们好几眼。


    姜宁小声问:“怎么了?”


    余香也小声说:“我昨晚和我男人说了那事,说我一直没怀上,估计是被婆婆和小姑子给气的,让他想个法子。”说到这,她烦躁的皱起眉头:“他说他也没法子,这种情况只有分家才可以。但他说他毕竟是梁家收养的,分家的事行不通,只能和我公公给我婆婆和小姑子多做做思想工作,让她们娘俩消停点。”


    余香趴在柜台上,生无可恋:“姜嫂子,你说我咋办啊?难道真要跟我婆婆和小姑子斗一辈子吗?”


    姜宁抿了抿唇,不知道怎么开口帮她。


    她怕说了不该说的会惹祸上身,也怕连累贺征和奶奶被梁家说闲话。


    方晓丽和霍晴也在为余香的事发愁。


    方晓丽气道:“我以后嫁人,一定要让我爹娘打听清楚,不能找像你婆婆和小姑子这样的搅家精,不然天天都得干架。”


    霍晴倒是不担心这一点,她相信他哥的眼光,她哥看人一向很准,不会给她找这样的婆家。


    姜宁犹豫再三,试探的问道:“余香,你爹娘和梁家的关系现在怎么样?”


    提到这事余香就头疼:“见面就掐架,拦都拦不住。”说完脸色又好看了许多:“不过我娘是心疼我,怕我一直受他们家欺负,每次和我婆婆掐架是在给我撑底气,让我婆婆和小姑子知道我们余家也不是好惹的,在欺负我之前得掂量掂量看能不能打得过我娘。”


    姜宁眉尖微动,小声说:“我倒是有个法子。”


    余香立马凑过来眼巴巴的看着她,霍晴和方晓丽也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等她说。


    余香:“姜嫂子,你最好了,你最聪明,你就告诉我是什么好法子好不好?”


    方晓丽:“对,姜嫂子,你快说,我也想听听。”


    霍晴没说话,但眼睛眨巴眨巴的也在催促她。


    姜宁看着余香,提前把丑话说在前面:“我可以说,但前提是,你不能告诉任何人说这个主意是我出的,不然我就成了你婆婆和小姑子的眼中钉了。”


    余香立刻握拳小声宣誓:“我余香向毛|主|席、向党宣誓,我一定不会出卖姜嫂子,要是我出卖了姜嫂子,就让我这辈子怀不上孩子!”


    姜宁:……


    她连捂住余香的嘴都来不及。


    对一个女人来说,这个惩罚可太严重了。


    方晓丽跟霍晴见状,也和余香一样准备握拳宣誓,被她赶紧拦住了。


    方晓丽和霍晴她信得过,从朱容娘俩那事上就看得出来。


    余香已经迫不及待了:“姜嫂子,你快告诉我,到底咋做才能分家?”


    姜宁压低声音:“梁营长是梁家收养的不好提分家,你嫁过来的媳妇也不能当这个挑头的,但是你娘可以。等你婆婆和小姑子下次再联合起来欺负你,你就把事情闹大,闹得越大越好,然后让你娘趁机闹着让你跟梁营长和梁家分家,不然就把这事闹到组织上,闹到老首长那,说她们母女俩长期胁迫威逼你把工作给你小姑子,说这个日子过不下去了,再让你娘天天上梁家去闹,不出一段时间,这个家一定会分。”


    姜宁又道:“这事成与不成,最主要得看你娘。”


    余香眼睛一亮,别的她可能还会担心,但她娘她可一点也不担心,她娘正愁没法子收拾她婆婆和小姑子呢。


    她激动的抓住姜宁的手,开心的跺着脚:“姜嫂子,这个法子好!这个家要是分了,你就是我余香的大恩人!”


    方晓丽朝姜宁伸出一个大拇指:“姜嫂子,你真厉害!”


    霍晴担心道:“这样真的可以吗?”


    姜宁看向余香:“行不行的得看窦婶子了。”


    余香道:“我今晚回去跟我娘商量商量,这次一定要把家分了!”


    说完这事,余香又道:“姜嫂子,你今天早上听李玉洁念检讨书了吗?”


    姜宁:“听到了。”


    不止听到了,还看到了,那双眼睛在看向她时,恨不得生吞活剥了她。


    方晓丽乐呵呵的揪着小辫子把玩:“她说该,谁让她烂嘴巴到处传别人的谣言。”


    霍晴点头:“就是。”


    几人又聊了一会才结束。


    姜宁去了办公室忙今天的工作,赵主任今天也挺忙,往常一半时间坐那看报纸,今天也没时间看了,供销社今天要到一批货,彭会计和张学去定价对账去了,两人一直忙到快下班的点才回办公室,彭会计累的坐在椅子上休息。


    张学倒不见累,但时不时的会揉一下右手臂,应该是右手臂不太舒服。


    到了中午下班的点,贺征已经提着午饭等在供销社门口了。


    姜宁和张学一道从办公室出来,她对张学笑道:“张同志,谢谢你昨天送的奶糖。”


    张学脸上带笑:“那我也要谢谢你昨天请我吃的果子。”


    他揉了揉右手臂,然后又推了下眼镜说:“好了姜同志,我们用不着再谢来谢去的,大家都在一起工作,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不用搞这么生分。”


    姜宁见他还在揉右手臂,问了下:“胳膊还在疼吗?”


    张学说:“上午搬了点重东西不太舒服,中午回去用热水敷一会就好了。”


    他看了眼姜宁肚子:“姜同志现在几个月了?”


    姜宁已经慢慢熟悉了这具怀着孕的身体,听他问起,下意识低头摸了摸肚子,还没说话,就听贺征的声音从几步之外传来。


    “嫂子。”


    姜宁转头便见站在供销社门口的贺征。


    晌午的日头从他身后照进来,将他冷峻的脸庞隐匿在阴影中,男人自然垂在身侧的两只手臂皮下鼓着青筋,他今天应该又训练了,身上的军装湿了大半,湿漉漉的贴在身上,勾勒出衣服下的肌肉轮廓,劲瘦的腰腹下是笔直修长的双腿。


    她笑了下:“你来了。”


    贺征颔首:“嗯。”


    他掀起眼皮,视线掠过嫂子头顶看向站在她对面的张学。


    第28章 28:晋江文学城


    张学看见贺征,打了声招呼:“贺副团,来接姜同志。”


    贺征:“嗯。”


    他再度将视线落在姜宁身上:“嫂子,我们走吧。”


    姜宁:“好。”


    她跟着贺征出了供销社,方晓丽和霍晴在跟余香聊天,见姜宁出来,余香冲姜宁挥了挥手:“姜嫂子,我回去啦。”


    姜宁也冲她摆了摆手。


    贺征看了眼边上脸颊带笑的嫂子,看来嫂子在供销社适应的还不错。


    姜宁和方晓丽霍晴走在前面,方晓丽一边走一边踢着脚下的石子,心情似乎有些低落,姜宁察觉出来,伸手轻轻捏了下方晓丽手腕,轻声询问:“晓丽,你怎么了?”


    上午看着还好好的,怎么这一会就不对劲了?


    霍晴也看向方晓丽。


    方晓丽又踢了下石子,老成的叹了口气:“我只是在想女人结婚图了啥?和婆家人不对付,就得天天吵架,这日子还有啥过头的,余香姐从嫁到梁家就没过上几天安生日子,我都怕以后万一我也找个这么个婆家可咋办?”


    其实还有一点,就是姜嫂子。


    她也怕万一她将来的男人也在任务中牺牲了咋办?


    这两件事让一向乐呵呵的方晓丽都有些惆怅,霍晴倒是看得开,当然,她也没想过这些事。


    姜宁没想到方晓丽是因为这种事情绪低落。


    她回想了下书里的剧情,到1968年方晓丽都没结婚,不过在1968年的冬天,方团长和黄月芳找人给方晓丽说了门亲事,对方是前段时间刚调过来的营长,不过方晓丽还没来得及和男方相看,黄月芳和两个孩子就死了,方晓丽的婚事也就耽搁下来,书里方晓丽一直没有结婚,直到这本书完结,方家也只有方团长和方晓丽两个人。


    这一次她穿过来了,一定要改变黄婶子和建成建业的悲惨结局。


    只要这个结局一改,方晓丽的结局也随之改变。


    她记得书里提到的那个差点和方晓丽相看的营长,方团长和黄婶子背地里仔细打听过,对方无父无母,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而且人也老实,不怎么爱说话,和性格活波的方晓丽正好互补,方团长和黄婶子当时也挺满意这个人,更满意的是这人无父无母,正好让她闺女省了婆媳矛盾的麻烦事。


    这一次黄婶子和建成建业只要不出事,方晓丽就会顺利相亲。


    姜宁握住方晓丽的手,笑着安慰她:“说不定你将来的丈夫没爹没娘呢?这样就不会有这些矛盾了。”


    方晓丽一愣,抬头看向姜宁,脸上的忧愁烦闷瞬间荡然无存,她反手握住姜宁的手,嘿嘿一笑:“对啊,我找个无父无母的男人不就没这些鸡毛蒜皮的破事了!”


    方晓丽靠向姜宁,脑袋在她肩上拱了拱:“姜嫂子,还得是你会说,我心情一下子好了。”


    霍晴眨了眨眼,然后看向姜宁,冷不丁的冒了一句:“姜嫂子,我哥就是无父无母,家里就我一个妹妹。”


    姜宁:???


    方晓丽:???


    姜宁知道霍晴的大哥,这本书的男二霍行,的确无父无母。


    不过霍行和方晓丽?


    书里面霍行和贺征一样,从开始到大结局都没有结婚,更别提情情爱爱。


    方晓丽以为霍晴要撮合她和她哥,立马做了个打住的动作,浑身都抖了一层鸡皮疙瘩:“小晴,打住打住!虽然咱两关系好,但我和你哥压根不可能,他和贺大哥一样,在我眼里跟我亲哥没啥区别。”


    霍晴:……


    她这话是说给姜嫂子听得。


    回到家,贺征将饭盒放在桌上,给水盆里倒上水让姜宁先洗手。


    贺征今天依旧买了三种菜,两荤一素,她知道贺征买荤食是因为她。


    姜宁想吃香甜软糯的红糖糍粑了,糯糯的糍粑淋上红糖水,咬上一口,从舌尖到舌根都是甜的,不过家里没有糯米,下午她去供销社看看,买点糯米和红糖,晚上回来做红糖糍粑。


    吃过午饭姜宁敷了敷小腿就睡觉了。


    窗外知了声此起彼伏,嗡嗡声钻入姜宁耳朵,和滴滴声逐渐重合。


    那滴滴滴的声音,像极了医院里的仪器发出来的声音。


    “宁子……”


    “宁子,你醒醒,你能不能别睡了!”


    “宁子!”


    好像是她闺蜜的声音,特别着急,听着都哭了。


    悦悦,悦悦……


    姜宁想张嘴喊闺蜜的名字,可不论怎么样都张不开嘴,嘴巴就像是被粘住了一样无法开合。听着闺蜜一声接一声的叫她的名字,姜宁想使劲睁开眼,眼皮却好似有千斤重,沉的挣不开,最后只微微掀开一丝缝,她什么也看不清,只隐约看到一个朦胧的人影在她眼前。


    她认出来了。


    这身影是闺蜜!


    她她她……回来了?!


    姜宁别提有多激动了,激动到四肢都是抖的,唇瓣都是颤的。


    呜呜呜,老天爷你终于开眼了!


    终于让我回来了!


    听着闺蜜一声一声的叫她,姜宁挣扎着想回应她,可身体好似被上了一道枷锁,怎么也挣脱不开,突然,一道低沉磁性的嗓音忽远忽近的钻进姜宁耳朵。


    “嫂子,该上班了。”


    是贺征的声音。


    男人的声音好似和她隔了一层玻璃罩。


    姜宁身子一抖,不愿意醒来,不愿意回应,她试图使劲睁开眼睛想要回应眼前模糊的身影,可无论怎么努力都没用,姜宁都急哭了,回家的路就在眼前,她只要睁开眼就能回到现实,就能彻底脱离书中世界,可就是睁不开眼!


    ——我想回家!


    ——我要回家!


    ——温悦,快掰开我的眼皮,叫醒我!


    ——小温子!


    姜宁在心里撕心裂肺的大喊,但没人能听见她的心声。


    贺征站在屋外,在喊第四遍嫂子时依旧没等来她的回应,倒是听见了里面突然传来嫂子急喘的哭声,哭的一抽一抽的。


    男人脸色一变,也顾不上嫂子有没有穿衣服,迅速移步到窗前,隔着玻璃窗看到嫂子蜷缩在一起的身影,她两只手紧紧攥在一起,上齿死死咬着下唇,闭着的眼睛里不断淌出湿泪。


    看这模样,好像是魇住了。


    贺征抬手拍窗:“嫂子,醒醒,嫂子!”


    屋里的人依旧死死咬着下唇,完全听不见他的声音。


    贺征没再过多犹豫,移步到屋门口,大力踹开屋门冲到床边,手臂穿过姜宁后颈捞她起来躺好,拇指强硬挤进被她自己蹂|躏|红|肿的下唇和齿缝里,指腹压在嫂子饱满软嫩的舌头上,避免她在梦魇中咬到自己舌头。


    “嫂子,醒醒。”


    “嫂子,我是贺征。”


    “嫂子……”


    谁在叫她?


    好像又是贺征。


    男人一声接一声的呼唤隔着玻璃罩清晰的传来,顷刻间就钻到了耳边。


    姜宁身子一颤,意识也瞬间回笼,这一次她没有任何阻力的睁开了眼睛,入目的是贺征刚毅冷峻的脸庞,男人眉峰紧蹙,深黑的眸子是浓浓的担忧和紧张。


    见她醒来,他似是松了口气,沙哑着嗓音问她:“嫂子,你醒了?”


    姜宁脑子还懵着,没回应贺征,而是眼珠乱晃,看了眼四周。


    熟悉的六十年代的屋子,窗外还有不间断的蝉鸣声,时不时还会听见院外有人路过说话的声音。


    她没有回家……


    她又回来了。


    一瞬间巨大的悲伤彻底笼罩住姜宁,她的眼泪簌簌的往眼尾坠落,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贺征的拇指还压在女人舌头上,她哭泣时,软嫩的舌头随着她抽泣时蠕动着顶他的指肚,贺征反应来,迅速将手抽|离,这会也顾不上不自在,只担忧问道:“嫂子梦见什么了?”


    姜宁压根没感觉到贺征的手指刚才在她嘴里,她的心思都在刚刚的梦里。


    那到底是真的还是…只是个梦?


    如果是真的,那说明现实世界里的她还没有死?


    可万一那只是一个梦呢?


    但不管是不是,她都不能对贺征说实话。


    姜宁翻过身背对着仍弯腰站在床边的贺征,将小脸埋进臂弯里,哭泣声夹杂着浓浓的鼻音:“我梦见周度了,梦见他来看我,问我现在过得好不好……”


    说到这,姜宁没再说下去。


    她实在不知道该用什么借口,只能再度把周度这个亡夫拉出来。


    贺征直起身,眉峰间都是浓浓的愧疚和对嫂子的亏欠。


    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嫂子。


    周大哥已经没了,这是事实。


    男人喉结滚动了几下,压下胸腔里沸腾的酸楚,所有安慰的话到嘴边只余下三个字。


    “对不起。”


    他又重复了一遍:“嫂子,对不起。”


    姜宁懊恼的咬了下唇,也在心里默默地对贺征说了句对不起。


    她抹了抹眼泪,转身撑着床起身,抬头看向立在床边的男人。那双哭的通红的眼睛落入贺征眼里,不止眼眶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下唇依旧能看见她上齿咬过的一排齿印。


    姜宁说:“我没事了,刚才就是做了个梦,一下子没缓过劲来。”


    贺征见她挪到床边穿鞋子:“下午我去供销社帮嫂子请半天假吧。”


    姜宁穿鞋子的手一顿:“不用,我真的没事。”


    她站起身,抬头看了眼离她只有一步之遥,且比她高出许多的贺征:“我们走吧。”


    见嫂子抹了下脸上的湿润朝屋外走去,贺征迈开脚步紧跟着她。


    他怕嫂子还没彻底缓过来,怕她绊着摔着。


    走到院里,夏天炙烤的热浪扑面而来,姜宁心里难受叹了口气。


    那究竟是梦还是真实的?


    她希望是真的,也希望有一天能回去。


    这里虽然有关心她的人,也有交心的朋友,可她更想回到现实世界中。


    姜宁洗了把脸,用毛巾盖住脸,微微吐了口气。


    几步之外,贺征的目光始终落在姜宁身上。


    他能感觉到嫂子情绪不好,也能感觉到她还想哭,她在压抑自己的情绪。


    她想周大哥了。


    想他的丈夫。


    可周大哥已经死了,人死不能复生,她这样只会伤了自己的身子。


    贺征背过身,宽大的手掌重重按了按发酸发张的眉眼,在听到嫂子问:“贺征,你洗吗?”


    贺征回头:“嗯,我也洗把脸。”


    男人走到水盆前,撩起水就往脸上搓,姜宁一顿,那句这是我刚洗过的水又卡在嘴边。


    贺征好似没注意,洗完脸才反应过来。


    他拽下毛巾擦了把脸,垂眸敛去眸底的不自在,对姜宁说:“嫂子今天给手臂抹药了吗?”


    姜宁:……


    她给忘了。


    她说:“我现在去抹。”


    等人走后,贺征才抬头看向那道逐渐走进屋里的身影。


    如果他今天没发现嫂子魇住了,嫂子怕是能把下嘴唇咬破了。


    似是想到方才的事,拇指忽的一烫,男人低头看了眼左手的拇指,隐约还能感觉到指肚上柔软湿滑的触感。


    他猛地将手撤到身后,在看到嫂子出来时,偏头连着咳了好几声。


    方晓丽和霍晴也过来了,两人都看见了姜宁微微泛红的眼眶,方晓丽心里一突,赶忙问:“姜嫂子,谁欺负你了?告诉我,我去收拾那个人!”


    那气势汹汹的架势好像姜宁只要说出是谁,她就能立马冲出去,拉都拉不回来的那一种。


    霍晴也紧绷着小脸,等姜宁说话。


    姜宁用骗贺征的那套说辞说给方晓丽和霍晴:“没人欺负我,我只是睡午觉的时候梦见周度了,所以才忍不住哭了一会。”


    方晓丽身上那股冒火的气势猛地一顿,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了。


    霍晴和她一样。


    周大哥已经死了,就算再想念,人也活不过来,除了往前看也没别的办法。


    见气氛不太对,姜宁笑了下:“没事了,就难受那一会,我们去供销社吧。”


    方晓丽:“好。”


    霍晴:“嗯。”


    贺征帮姜宁拿着小布兜,出来时锁上院门,漆黑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前方的嫂子。


    等到了供销社外,贺征将小布兜递给姜宁,见她情绪已经有所缓和。


    他说:“我下午来接嫂子。”


    姜宁接过小布兜,抬起头冲他笑了下:“好,我进去了。”


    男人颔首:“嗯。”


    等嫂子进了办公室,贺征才转身离开。


    他没去团部,拐弯去了军区医院,跟医生说明嫂子的情绪问题,并说了她今天午休魇住后叫不醒的事。


    医生道:“孕妇在怀孕期间情绪都比较敏感,属于正常,平时多开导开导孕妇,陪她出去走走,能让她缓解不少。不过你嫂子这种情况要特殊点,她在孕期得知丈夫牺牲的噩耗,情绪会比平常孕妇更敏感,你没事要多注意你嫂子的情绪,尽量别让她一个人安静待着,不然她一静下来就容易想起伤心事,也不能让她总是陷在死了丈夫的痛苦里,时间长了难免会生出寻死的念头。”


    最后一句,医生说的极为严重。


    贺征呼吸蓦地一沉,脸色都变了几分。


    好半晌,他才艰涩道:“我知道了,谢谢医生。”


    下午的天依旧是又闷又热,就连呼吸里都带着潮湿的气息。


    今天下午比上午还要热,供销社难得的没几个人来买东西,到了快下班的点,姜宁才从办公室出来在柜台前和余香她们聊天,聊到一半,姜宁问方晓丽:“供销社有糯米卖吗?”


    方晓丽:“有,姜嫂子要买糯米?”


    姜宁点了下头:“嗯。”


    霍晴问:“买糯米干啥?糯米都是端午节包粽子用,平时都不吃的。”


    姜宁笑道:“糯米不止能包粽子,还能做糯米糍耙,糯米丸子,糯米糕,能做好多种吃的,我打算买点糯米回去做点糯米糍耙,等做好了给你们尝尝。”


    听到吃的,三个人眼睛都亮了。


    方晓丽:“姜嫂子,有红薯糕好吃吗?”


    姜宁:“各有个的优点吧,等我做好了你们尝一尝就知道了。”


    方晓丽:“你要多少糯米?”


    姜宁想了下:“两斤吧。”


    余香和方晓丽还有霍晴三人出钱凑了一斤,姜宁不解道:“你们干什么?”


    余香笑道:“姜嫂子,这糯米可是精细粮,比大米还贵一毛多钱呢,我们哪能白吃你的,这一斤我们仨掏钱掏票,要不然我们就不吃了。”


    方晓丽说:“对,这个我们得自己掏钱,糯米可不像红薯,家家户户种的都有,这玩意精贵着呢,就算是用钱用粮票买最多也只能买三斤,多了都不给。”


    她说完凑到姜宁身边,嘻嘻一笑,小声说:“不过那是对别人,要是姜嫂子以后还要糯米,我绝对卖,我可是专门负责食品组的。”


    姜宁笑道:“行。”


    家里没有红糖,她又买了一斤红糖。


    不过今天晚上做糯米糍耙是来不及了,等糯米泡好都得几个小时,只能明早早一点起来做了。


    姜宁待了一会就进办公室里,结果屁股刚挨到板凳上就听见外面有吵吵嚷嚷的声音。


    赵主任没好气的骂了句:“又是赵桂兰!”


    彭会计拨着算盘:“余香摊上这么个婆婆和小姑子也是遭罪。”


    姜宁这才知道,赵桂兰母女俩在供销社都出名了。


    她打算起身出去看看,被赵主任抬手止住了:“姜宁,你就别去凑热闹了,外面乱哄哄的,你出去万一被谁不小心把你搡一下可了不得。”


    彭会计:“就是,你就待在这,她们闹上一会就走了。”


    张学看了眼姜宁的肚子,听了下外面的动静,对她说:“姜同志要是想看,可以把办公室的门打开在里面看,外面就算再怎么闹腾也闹腾不到里面来,再说还隔着一个柜台,碰不着你。”


    姜宁笑了下:“谢谢。”


    说罢起身就去开门,探头去看外面的情况。


    她主要比较担心余香这边的情况,也不知道她婆婆怎么又来了。


    张学扭头看了眼贴在门框缝隙的姜宁,低头笑了下继续忙工作。


    彭会计又看向赵主任,朝张学那边努了努嘴,又朝姜宁那边努了努嘴,似是再说:你瞅瞅,你瞅瞅。


    赵主任:……


    不过他还是多注意了下张学,不过他也没啥反常,照常写字。


    见老彭还朝他努嘴,赵主任拆了他的台:“咋地,才五十岁就中风了?”


    彭会计:……


    这老东西,就知道拆他的台!


    张学抬头看了眼彭会计,就连趴在门框那的姜宁也扭头看向彭会计。


    彭会计:……


    他没好气的瞪了眼赵主任:“我他娘的是眼睛进虫子了!”


    姜宁又把注意力放在外面,余香在柜台里面站着,赵桂兰和梁静在外面,好像是赵桂兰要两包桃酥想让余香掏钱,余香说没带钱才吵起来的,赵桂兰骂道:“今天这个桃酥的钱你不掏也得掏!自从你进了我们家门,泽山就再也没给我交过工资!都是你撺掇他这么干的!你自己都有工资还非要霸占泽山的,跟你娘一样,一家子吃人血馒头的狗东西!”


    赵桂兰穿着蓝色的斜襟褂子,头发特别短,脸型消瘦,有点三角眼,蛮不讲理起来整张脸都显出尖酸刻薄的相来,她边上的梁静梳了两个小辫,辫子尾巴用这年头挺流行的红毛线绑着,那张脸随了赵桂兰,同样的三角眼,刻薄相。


    梁静还在一旁煽风点火:“嫂子,你看你把咱妈气的,还不赶紧给咱妈认个错,要是把咱妈气个好歹,我大哥肯定要找你算账。”


    余香这还能忍?


    她小腿往后一翘,拔掉脚上的布鞋就砸在了梁静脸上:“我道个屁的歉!你们娘俩在家欺负我不够,又跑来供销社欺负我,真当我是软柿子捏的随便你们娘俩欺负吗?骂我就算了,还骂我娘,就你们这还想吃桃酥?吃粪去吧!”


    那一鞋底子直接砸在了梁静脸上,砸的她左眼睛发黑,气的吱哇乱叫。


    赵桂兰一看,撸起袖子骂道:“狗娘养的贱蹄子,敢砸我闺女,我打死你!”


    说着冲过来要收拾余香,供销社外面突然跑进来一个女的一把薅住赵桂兰的头发往后一拉,赵桂兰没防住这一下,疼的“嗷”一声被那股力气拽的一下子跌坐在地上,窦爱红趁机骑到赵桂兰身上就是几巴掌扇过去,先发制人,把赵桂兰给打蒙了。


    窦爱红边打边骂:“你骂谁狗娘样的贱蹄子呢!看我今天不扇烂你的嘴!一天天就知道欺负我闺女,真当我们老余家没人了吗!我告诉你,只要我窦爱红活着一天,我就不允许你们欺负我闺女,骑我闺女头上撒野!”


    要不是有军嫂跑来给她报信说赵桂兰母女俩又去供销社找小香麻烦,她闺女今天就被这俩王八羔子欺负了!


    “啊啊啊娘娘娘!”


    梁静看窦爱红骑在她娘身上扇巴掌,气的跑过去想拽住窦爱红的头发,结果还没伸手就先被人攥住了头发,余香拽着她的头发往后一拉甩到地上,指着她警告:“你敢打我娘试试!”


    方晓丽走到余香边上,双臂一抱,下巴一抬,一副有种你就来啊的架势。


    霍晴跑到余香和方晓丽边上,两只手往腰上像模像样的一放,漂亮的脸蛋又萌又可爱。


    梁静看这架势,气的心里直骂这三个人。


    她可不敢惹方晓丽,这就是个疯女人,前段时间把李玉洁的脸打的都肿成猪头了。


    外面打的不可开交,里三层外三层围的都是看热闹的人。


    赵主任看这次情况不对了,气的跑出去拉架,结果被赵桂兰在脸上挠了一爪子。


    赵主任:!!!


    他娘的,两人都姓赵,八百年前说不定还是同一家,况且他只是个拉架的,连他也打!


    赵主任无辜受伤,捂着半边火辣辣的脸冲军嫂们喊:“快拉架啊,还看啥啊!”


    两个虎娘们,打起架来拉都拉不住!


    赵桂兰和窦爱红总算被军嫂们拉开了,赵主任指着她们就骂:“以后你们谁再敢来供销社里打架闹事,我就去找保卫科的人把你们全带走好好学习思想教育!”


    “嘶——”


    赵主任半边脸火辣辣的疼,气的都想给赵桂兰一脚。


    彭会计和张学也出来拉架了,让人都往供销社外面走。


    这会正赶上下班的点,供销社门口却扎满了一堆人,贺征看着供销社外面乌泱泱的人影,眉峰倏然一皱,他快步跑过去,碰见人群里的霍晴,沉声道:“霍晴,我嫂子在哪?!”


    霍晴“啊”了声,然后抬手一指里面:“在那呢。”


    被霍晴遥遥一指的姜宁还在看那边的情况,她大着肚子不方便凑近去看,只能隔着柜台垫着脚尖去看,外面乌泱泱的都是人,把余香她们都围到中间了,她什么也看不着,正当她使劲伸脖子往乌泱泱的人群缝隙里看时,就见一抹军绿色的高大身影从乌泱泱的人堆里跑进来。


    男人额头布了一层汗,英俊的面孔紧绷着。


    他一眼锁定柜台后的姜宁,几步冲过去,单手撑着柜台跃过去,挺拔如松的大体格就这么毫无预兆的出现在姜宁眼前,一套动作行如流水,劲捷利落。


    姜宁震惊的睁圆了眼,看了眼都到她胸口以上的柜台,贺征就这么一只手跃过来了。


    好厉害啊!


    “嫂子,你有没有被别人撞到?”


    贺征紧锁着眉头,视线迅速在姜宁身上扫过,见她并无异样。


    姜宁这才知道贺征这么着急跑过来为什么。


    她连忙摇头:“我没事,我一直在这待着呢。”


    亲口听嫂子说没事,贺征才算松了口气。


    他转头看了眼乌泱泱的供销社门口,锋利的下颚线绷得更紧了。


    贺征收回视线,低头看向姜宁:“嫂子,我们等会再出去,这会门口人多。”


    姜宁伸着脖子看外面,闻言胡乱点了点头:“都可以。”


    见嫂子颇有兴趣的盯着外面的热闹瞧,脸上也不再有今天中午的悲伤难过。医生说的话到现在还徘徊在贺征耳边,让他多注意嫂子的情绪,不能总是陷在死了丈夫的痛苦里,不然时间长了容易起寻死的念头。


    嫂子今天中午陷入梦魇中醒不来,如果那时他没发现,如果他当时不在家……


    贺征不敢想这种后果。


    “嫂子。”


    贺征叫她。


    姜宁没看他,心思都在外面,只“嗯”了声。


    贺征薄唇抿了一瞬,想跟她说,让她别总是陷在周大哥离开的痛苦中,可这话如何也张不开口,周大哥是她丈夫,是他肚子里孩子的爹,她怎么会不想,不念?


    许久不见贺征说话,姜宁终于从热闹中抽|离视线看向他,她疑惑道:“怎么了?”


    男人低着头,目光在姜宁白皙秀丽的脸蛋上停留了几秒,终是没有开得了口,而是问了句别的:“嫂子有没有喜欢做的事?”


    姜宁:???


    贺征好端端的问她这个做什么?


    喜欢做的事?


    画画吧。


    不过对现在的她来说,找到回家的路比起画画更让她在意。


    她摇了摇头:“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


    贺征又问:“那喜欢吃什么?”


    姜宁不知道贺征这会怎么了,为什么总问些奇奇怪怪的问题。


    喜欢吃什么?


    姜宁想到了糯米,便道:“挺想吃红糖糍耙,我今天买了点糯米和红糖,今晚把糯米泡上,明天早上起来做红糖糍耙,到时候做好了你也尝尝,软软糯糯的特别好吃。”


    贺征:“好。”


    男人顿了下,又道:“嫂子以后要买什么跟我说就行,你就别买了。”


    姜宁:……


    那可不行,她真做不到买个什么东西都要跟贺征说一声让他付钱。


    她笑了下:“没事,我正好在供销社就买了。”


    贺征没再说话,抬头看了眼供销社外已经散的差不多的人群。


    见赵主任几人要进来,贺征说了句:“我在这里等嫂子。”然后单手撑着柜台又跃了过去。


    姜宁眼也不眨的欣赏了一下。


    在他劲捷地跃起的那一瞬,身上爆发出一股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贺副团,来接你嫂子啊。”


    彭会计进来打了声招呼。


    贺征颔首:“嗯。”


    赵主任也打了声招呼,然后龇牙咧嘴的捂着火辣辣的半边脸进办公室拿上报纸走了。


    张学进来,看到贺征,点了下头:“贺副团。”


    贺征点头。


    张学的目光擦过贺征身侧看向柜台后面的姜同志,她正和跑进来的方晓丽和霍晴说话。


    视线突然被一抹军绿色挡住,他看见贺副团转过身站在柜台前和姜同志说话,对方高大的身形将柜台后的姜同志遮的严严实实,连一片衣角都没露出来。


    张学收回目光,转身去了办公室。


    供销社也到了下班的点,姜宁把票卷那些锁好和贺征一道出去,一路上贺征不远不近的距离跟着她们,看着嫂子听方晓丽和霍晴说话时会时不时笑一下。


    姜宁刚才一直在里面没出去,也不知道外面情况怎么样,刚才晓丽和霍晴绘声绘色的跟她说了一遍,赵桂兰被窦婶子打懵了,连着扇了好几个巴掌,身上掐的都是青紫印,不过赵桂兰反应过来后窦婶子再没讨到多少便宜,好在梁静被余香和方晓丽霍晴堵着没敢上去帮忙,余香也不好上去帮忙,不然传出去儿媳妇打婆婆,有理也变得没理了。


    回到家属院,方晓丽前脚进去,后脚姜宁在外面就听见了黄月芳的声音:“晓丽,我听说赵桂兰和窦爱红又在供销社里打起来了?咋样了?人扯开了吗?”


    方晓丽跑进灶房舀了一瓢水咕噜噜灌下去,再一抹嘴说:“拉开了”说完嘿嘿一笑:“娘,赵婶子今天被窦婶子打的可惨了,那巴掌扇的啪啪的,可响亮了!”


    黄月芳一听八卦,整个人都精神了:“快给娘说说。”


    隔壁小院。


    贺征打开院门,和姜宁一前一后进来。


    男人将小布兜放在桌上,先去井边倒了点水,又去灶房拎出来暖壶掺了点热水,让姜宁先洗手,然后拿着糯米去了灶房用水泡起来,转身看向窗户外洗手的姜宁,问道:“嫂子晚上想吃什么,我来做。”


    姜宁想了下,转头看向窗户里的贺征:“你会做杂酱面吗?”


    贺征一顿:“不会,嫂子会做的话跟我说一遍,我来做。”


    姜宁:“那我和你一起做。”


    贺征想说不用,忽地又想起医生交代的,尽量别让嫂子一个人安静待着,不然她容易想起伤心事,自然也会想起已经牺牲的丈夫,会再一次陷入失去丈夫的痛苦中。


    他看见过好几次,嫂子安静的待在屋里在画周大哥。


    他说:“好。”


    姜宁走进灶房,跟贺征说先和面。


    男人拿着盆走到柜子前,挖了满满三碗精细白面,问姜宁:“嫂子,这些够吗?”


    姜宁看了眼,多了。


    可随即又想起贺征饭量大,她吃一碗就饱了,他能吃好几碗呢。


    于是点头道:“差不多了。”


    男人关上柜门,去井边洗了个手,过来开始和面。


    姜宁忽然想起一件事:“家里有肉吗?”


    她把这事给忘了,杂酱面的精魂在于酱,没有肉就不是真正的杂酱面。


    贺征:“还有一点。”


    姜宁:“那就行。”


    贺征和面速度很快,他手劲大,一会的功夫就完事了,又按照姜宁说的把肉切成丁,再切点配菜,最后起锅烧油,不过到熬酱这一步她想亲自做,好久没有做过饭了,说实话,还真有一点点手痒痒,况且还是做现下最爱吃的杂酱面。


    见贺征要动手,姜宁指了下他手里的锅铲:“我来熬酱,可以吗?”


    贺征低头便撞见嫂子那双璀亮的眼睛满怀期望的望着他。


    他道:“好。”


    将锅铲递给嫂子,看了眼她肚子,提醒了句:“嫂子熬酱的时候当心肚子别硌在锅台边。”


    姜宁摸了下肚子,点了点头:“嗯。”


    贺征坐到灶台前按照嫂子说的把握好火候,在油热后,他听见“滋啦”一声,抬眼见嫂子侧站在灶台前,右手握着铲子在煸肉。她背对着他,乌黑的头发编了一股辫子搭在肩前,从后身看,肩背纤薄,腰身纤细,细到看不出已有六个月身孕。


    “贺征,火小一点。”


    女人的声音让一直盯着她背影的贺征蓦地回神。


    男人不大自在的应了声,迅速低头拨弄灶口里的火势,攥着烧火棍的五指指节都绷紧了几分。


    一直到酱熬好贺征都没抬头,擀面条的时候贺征动的手,没让嫂子沾手。


    姜宁站在旁边,看着贺征熟练的擀面条,的确有几分意外。


    她的目光落在男人修长遒劲的手指上,又看了眼他手背皮下绽起的青筋。


    对一个手控来说,这双手好欲。


    单从一双手和小臂就能在视觉上感受到强烈的性张力。


    姜宁不禁看失神了片刻。一直被嫂子盯着擀面条的贺征却觉不自在极了。


    见嫂子一直盯着他的手,他再次想起今天中午拇指压在嫂子舌头上的一幕。


    虽然他是出于怕嫂子梦魇中咬伤自己的舌头,可嫂子并不知道。


    从嫂子醒来到现在并没有问过他,他也不知道嫂子对这件事有没有印象,但看她一直盯着他的手,或许她记得,只是不好意思提起这事。


    贺征默了一瞬。


    他叫她:“嫂子。”


    姜宁回神,抬头看向比她高出许多的男人:“嗯?”


    贺征直起身,低头看向半步之外的嫂子,她仰着小脸望着他,等他继续说,但看着嫂子那双澄澈明亮的眼睛,贺征到嘴边的话却有点说不出口,可他必须说,为了不让嫂子误会她,为了嫂子能自在的待在家里没有任何顾虑。


    他说:“中午那件事我应该向嫂子解释下。”


    姜宁一怔。


    什么意思?她怎么听不明白?


    她颇有些困惑:“解释什么?”


    第29章 29:晋江文学城


    姜宁一脸不解的表情尽数落进贺征眼里,男人神色一顿,试探的开口:“嫂子还记得中午发生的事吗?”


    姜宁点头:“记得。”


    贺征薄唇抿起,见她低下头续道:“我梦见周度了,我一直在哭,等我睁开眼睛就看到你了。”


    男人问:“还有别的吗?”


    姜宁一愣,疑惑抬头:“还有什么?”


    贺征神色平静的观察她脸上细微的表情,见她当真不知道,莫名的松了口气。


    他咳了声,继续擀面条:“没有了。”


    嫂子不记得就好,不然他怕嫂子以后见了他会尴尬,会不自在。


    姜宁一头懵,频频看了好几眼贺征。


    她发现贺征从下午来供销社接她后就不太对劲,总问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


    贺征擀好面条下到锅里,偏头看了眼嫂子额前的湿汗:“嫂子去外面坐着吧,面条马上出锅了,好了我端出去。”


    姜宁笑了下:“好,我先把酱端出去。”


    贺征提醒道:“注意门槛。”


    姜宁脸色一臊,被门槛差点绊倒这事在贺征这好像过不去了。


    刚才煸肉做酱的味道从灶房飘出去,最先闻到的是隔壁方家,方团长呼噜了一大口面条,吃的都有些没滋没味的,他扭头看了眼一墙之隔的贺家,纳闷的看向黄月芳:“孟婶子不在家,那就是贺征在做饭,这小子啥时候做饭这么香了?”


    黄月芳耸了耸鼻子使劲闻那个肉味,然后跟方团长说:“会不会不是贺副团做的,是姜宁做的?”


    方团长摇头:“不可能,姜宁那么大肚子,以贺征的脾性,不可能让她进灶房。”


    方晓丽呼噜噜喝完一口面汤,放下筷子就起来了:“我去问问不就得了。”


    方团长没好气的瞪了自家闺女一眼:“跟你娘一样天天咋咋呼呼的,坐下!”


    方晓丽扬起下巴,很是骄傲:“我这是遗传了我娘的优良传统。”


    黄月芳哈哈大笑了起来,连连附和:“对对对,我闺女说得对!”


    方团长:……


    他都没眼看这娘俩,一个德行。


    天边落下红霞,在小院里洒下一片橘红。


    姜宁坐在桌前,看着贺征给她过了冷水的面条,见他捞了好多,忙伸手捉住碗边:“够了够了,再多吃不完了。”


    贺征:……


    他还没怎么捞呢。


    姜宁端走一碗面,用勺子舀了些香喷喷的酱淋在面条上,再用筷子拌一拌,白色的面条瞬间染上了酱色,上面还沾着葱花肉沫,闻一闻,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好香啊。


    这一刻最喜欢的就是这一口了。


    见贺征也浇了些酱汁拌了拌开吃,姜宁笑望着他:“味道怎么样?好吃吗?”


    贺征抬头,见她眼睛亮晶晶的望着他,好似在期盼他说好吃。


    他笑了下,深黑的眼底浸出笑意:“很好吃,比国营饭店的杂酱面还好吃。”


    姜宁有些自得。


    那是。


    她当初为了让闺蜜多吃点好的,可是专门学了不少厨艺呢。


    用心熬制的酱汁被人夸奖好吃,对姜宁来说别提多高兴了。


    贺征注意到嫂子吃饭时嘴角都有着淡淡的弧度,他眉眼间也不自觉染上了笑意。


    “姜嫂子,你们吃的啥饭啊,咋这么香?”


    墙头上露出方晓丽的脑袋,她咽了咽口水,可把她馋坏了。


    姜宁:“是杂酱面。”


    方晓丽:“贺大哥做的吗?”


    姜宁:“我们两个一起做的,他擀面条我熬酱。”


    方晓丽随便聊了几句就跳下去了,回屋给黄月芳说:“姜嫂子他们吃的杂酱面,贺大哥擀的面条,姜嫂子熬的酱。”


    方团长乜了眼自家闺女:“憨女子。”


    方晓丽:……


    黄月芳在纳鞋底,听了闺女说的,对方团长小声说:“你说贺副团和姜宁天天待一块,时间久了不会看对眼吧?”


    方团长喝茶的手顿了下,抬头看了眼窗户外面的红霞,心里嘀咕了下,这还真说不准。


    不过这话没跟黄月芳说,只是提醒了她一句:“这话你可别在外面瞎说,本来人家之间没啥事,被你这么一传,让别人误以为有啥事,害的就是贺征和姜宁的名声。”


    黄月芳:……


    她捏着针蹭了蹭头皮:“我又不是傻子,啥话该说啥话不该说我还是分得清。”


    方团长又看了眼自家闺女:“还有你。”


    方晓丽耸肩:“我也不会。”说完又道:“我之前还在姜嫂子跟前开过这个玩笑呢,姜嫂子说她和贺大哥永远也没可能,让我以后别说这种话了。”


    方团长:“那你长点记性,以后别说了。”


    暮色四合,家家户户都亮起了灯。


    姜宁吃饱饭在院里走路消食,经过鸡圈,看见鸡都上架了,兔子在独属于它的小窝里待着,她走到鸡圈前安静的观察兔子,正看得入神,屋檐那传来男人低沉平稳的声音:“嫂子,洗澡水给你端屋里了。”


    姜宁扭头,嘴角带笑:“谢谢。”


    她回到屋里关上门,脱下衣服看了看比刚穿来时大了一小圈的肚子。


    算一算时间,有六个月了,再有三个多月就生了。


    姜宁别说生孩子了,就是跟异性睡觉都没有过,更不知道生孩子到底有多疼,但想到电视剧和视频里那些生孩子时的惨烈场面,那些凄厉的惨叫声,只是想一想就头皮发麻。


    等她生孩子那天,会不会也是那样?


    那种疼姜宁想象不到,可对未来不久即将生产的恐惧却让她心里倍生煎熬。


    莫名的,情绪再一次不对劲了。


    她好像又想哭了。


    姜宁压下这股莫名涌起的焦躁情绪,扶着木桶坐进去慢悠悠的洗澡,她尽量去想一些开心的事,可中午梦到的那场梦却深深嵌在脑子里挥之不去,让她不受控制的去回想闺蜜朦胧的身影,那道几乎刻在她记忆里的身影,她们从小一起长大的闺蜜。


    那一声声熟悉的宁子,一声声熟悉的呼唤,让姜宁眼眶里的泪再次掉下来。


    如果那个梦是真的,她闺蜜该多难受啊。


    崩溃的情绪说来就来,犹如倾倒的山峰重重压在姜宁身上,豆大的泪珠子啪嗒啪嗒的砸进水面上,她不停地在心里问候老天爷,她做了什么孽,让她跑这来受罪,她不就是熬夜看了一本书吗,不就是在评论骂了一通作者怪他把悲惨的路人甲的名字设定的和她一样吗。


    呜呜呜,她错了,她不该骂的。


    不,从一开始她就不应该看这本书的。


    姜宁越想越悲伤,越想眼泪掉的越凶,她又怕贺征听见她哭又担心,只能紧紧咬着下唇默默落泪。


    姜宁这一次洗澡比以往任何一次时间都久,一直在院里的贺征久久不见嫂子出来,踌躇着走到屋门前,隔着门叫了声:“嫂子?”


    乍一听到贺征的声音,姜宁赶紧抹掉眼泪,呼了口气才回:“马上洗完了。”


    虽然姜宁隐藏的很好,可贺征依旧从她故作轻松的语气里听出极淡的哭腔。男人眉峰紧拧,心口也闷的像是压了一块重石,他再一次想到医生交代的话。


    嫂子白天在人前看不出什么,脸上也时常带着笑。


    可一旦独自待着,便会让自己被悲伤的情绪包裹,会不停地哭。


    这样下去不行。


    贺征盯着眼前这扇紧闭的屋门。


    他知道屋门并没有闩上,门闩被他今天中午踹坏了,上一次已经踹断了一次,这次又断了一次,已经用不成了,只有今晚再削一个合适的门闩,他刚才没有叩门,也是怕屋门会随着他叩门的力道震开。


    贺征往后退了几步,隔着屋门再次道:“水凉了容易着凉。”


    屋里传来嫂子的声音:“我好了。”


    他听见屋里传来趿拉的脚步声,没一会,屋里的人拉开门。嫂子的头发还湿着,发尾滴答着水珠,白皙的面颊被水润过,亮泽秀丽,两瓣唇也透着饱满的红润,更为显眼的是她微微泛红的眼眶,不用问都知道她刚才的确哭过。


    贺征移开视线,没过多去问:“我帮嫂子倒水。”


    姜宁走出屋子站在屋檐下,轻“嗯”了声,用干毛巾擦拭着发尾的水珠。


    小院里静的只有木桶往外倒水的流水声。贺征倒完水,将木桶放在墙边,起身看向姜宁,问了句:“现在给嫂子捏腿吗?”


    姜宁点了下脑袋:“嗯。”


    她用手指拨了拨头发丝,见差不多了,转身走进屋里坐在床边等贺征进来。


    外面的脚步声逐渐逼近,姜宁转头就见身高腿长的男人低了下头走进屋里,他单膝蹲在她脚边,因为下蹲的动作,绷紧的大腿肌肉撑开了裤面上的褶皱。


    他伸出手,指尖在触到她裤脚时顿了下:“嫂子,我开始了。”


    姜宁小声道:“麻烦你了。”


    贺征:“没事。”


    男人宽大的手掌轻而易举握住女人纤细的脚踝。


    将她脚心抵在他膝盖上,另一只手隔着裤子面料捏住她的小腿肚。


    贺征这一次捏的时间很久,平时十几分钟会捏完一条腿,可今天只是左腿就足足捏了二十多分钟,姜宁看着蹲在她脚边的男人,看着男人修长的五指一轻一重按压她的小腿肚,好似不知道累似的,随着他的手用劲,手臂上的肌肉也跟着绷紧鼓起。


    见他还没有停的意思,姜宁主动开口:“好了。”


    贺征没抬头:“左腿好点了吗?”


    姜宁:“好多了,不难受了。”


    男人松开她脚踝,又握住她右脚脚踝,开始帮她捏右腿。


    “嫂子。”


    男人忽然叫她。


    姜宁:“怎么了?”


    贺征看着被他五指松松握在掌心的脚踝,看着嫂子白皙的肌肤上压着他的几根指节,他只觉从掌心到手指都像是扎满了刺,想松开,又不得不握着。


    他移开视线:“嫂子要是心里难受,心里有苦,都可以跟我说,不要一个人憋在心里。”


    姜宁一下子抿紧唇没说话。


    她是心里难受,也有苦,可这种苦她跟谁都不能说。


    穿书加上灵魂占据别人的身体,这么玄幻的事谁敢信?况且这个年代严打封建迷信,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被别人扣上帽子拉去游街。她摇了摇头,尽量让自己语气听起来轻松无比:“我没事,要是心里难受了肯定跟你和奶奶说。”


    贺征知道嫂子只是在敷衍他。


    他没再说别的,帮她捏了二十几分钟的小腿肚才起身。


    姜宁的视线跟随对面站起来时立刻拔高的贺征,见他神态自若,诧异了下:“你腿不麻吗?”


    蹲了快一个小时了。


    换做她,她的腿估计麻的都不是自己的了。


    贺征闻言,眉峰几不可察的动了下:“不麻。”


    在野外执行任务时,他们通常都会蹲在同一个地点,长则三四天五六天,短则几个小时,已经习惯了。


    姜宁那叫一个佩服。


    不愧是当兵的,体格就是异于常人。


    贺征:“我去端热水,嫂子用热毛巾敷敷腿。”


    姜宁:“好。”


    等贺征走后,姜宁动了动两条腿,真舒服啊。


    捏十几分钟和捏二十几分钟的效果好像不太一样,后者效果更明显。


    等贺征端来热水,姜宁问他:“你明天早上几点起来?”


    贺征:“五六点左右就起了。”


    姜宁:“那你明天起来就叫我,我要做红糖糍耙。”


    贺征问了句:“做红糖糍耙需要多久?”


    姜宁默默算了下时间:“一个小时左右吧。”


    男人又道:“嫂子可以先跟我说下具体步骤。”


    姜宁笑了下:“这个简单。”然后把步骤说了一遍:“这个中间必须要放凉一会,不然烫手。”


    男人颔首:“好。嫂子休息吧,明天我把前期工作做好,等你起来熬糖水。”


    姜宁顿时不好意思了:“我可以起来的。”


    贺征却道:“你多会睡对你和孩子都好。”


    姜宁:……


    好吧。


    她也不逞能了,自从占据了这个身体,觉的确不够睡。


    贺征临走前,对姜宁嘱咐:“嫂子先用凳子把门顶着,我今晚削根木头,明天当门闩用。”


    姜宁“嗯”了声。


    等贺征走后,她搬了个凳子顶在门后,又看了眼靠在墙角断的不成样子的门闩。


    感叹了下:贺征腿上的劲是真大啊。


    姜宁用热毛巾敷完腿,躺在床上想了会事,没多大会就睡着了。


    安静的小院里偶尔会有蛙虫鸣叫的声音。贺征就站在屋檐下一直没进屋,他在等嫂子睡着,他怕嫂子再像今天中午那样魇住,怕她不自觉伤到自己和肚子里的孩子。


    半牙月亮挂在树梢头,衬的小院清冷寂静。


    隔着几步距离和开了一扇的窗户,贺征听见嫂子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她睡着了。


    贺征在院里站了许久,期间听见嫂子翻了几次身,直到嫂子醒来穿鞋,似要上厕所,贺征怕嫂子又和上次一样只穿着小背心和短裤,于是转身回到屋里背靠着门安静的站着,隔壁传来“吱呀”开门声,嫂子的脚步声有些漂浮,看着似是半睡半醒的状态。


    夜里很静,静的出奇,以至于耳力极好的贺征就算隔着门板也听见了那不该听的水声。


    男人耳根通红,不得已抬手用力按住耳朵,将所有声音隔绝在外。


    姜宁上完厕所,迷迷瞪瞪的走进屋子洗了个手,倒在床上后很快又进入了梦乡。


    她这一觉睡的特别沉,还特别香,一整晚小腿都不难受,直到第二天是被贺征叫醒的,她手肘支着床坐起身,声音带着睡醒后的低软:“我起了。”


    姜宁起身去柜子那去拿洗干净的贴身内衣裤换上,又换了件奶奶给她做的宽松衣服,开门出去后贺征再一次帮她倒好了洗脸水,她洗漱完去灶房就看见贺征已经将糯米正好且揉成团了,而且揉的特别好,丝毫不见糯米的颗粒状。


    这简直比用石臼砸出来的还要好。


    姜宁问:“你几点起来的?”


    贺征:“五点起的。”


    姜宁用手揪了点糍粑放进嘴里,软软糯糯的,要是浇上糖汁,就更好吃了!


    她抬头笑看着贺征,弧度漂亮的眼睛里布满了细碎的亮光:“贺征,谢谢你。”


    男人移开眼:“嫂子不用跟我客气。”


    他又道:“早饭已经做好了,锅也洗干净了,嫂子是先吃饭还是先熬糖水?”


    姜宁:“先熬糖水。”


    她已经迫不及待想吃红糖糍粑了。


    姜宁取出昨天买的红糖,这个年代的红糖不像后世是散的,她买的都是一块一块的,需要用防油纸包起来敲碎,姜宁将两块红糖包进防油纸里,正要那擀面杖去敲,手里的擀面杖却被另一只手率先夺走,身后也传来男人低沉好听的声音:“我来敲。”


    贺征手臂擦过姜宁肩侧,用擀面杖敲了几下,再用手掌重重碾了几下。


    他打开防油纸,对姜宁道:“好了。”


    姜宁笑了下:“我现在熬糖水。”


    熬糖水说简单也简单,就是比较累,要不停地翻炒,不然容易糊锅,姜宁侧着身子,一手扶着肚子,一手不停地挥舞着锅铲,刚翻炒了几下,旁边便扑来一股热意,男人靠近她,手臂擦过她小臂,握在她手指的下方:“我来吧,嫂子在边上看着,炒到什么程度跟我说就行。”


    两人挨得很近,近到姜宁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清冽的气息。


    她连忙松开手:“好。”


    然后站在一边看着贺征翻炒红糖,她给里面加了一点水,让贺征继续翻炒。


    男人挥着锅铲,手臂青筋虬结,速度也快,一小会的功夫糖水就渐渐成型了。


    姜宁闻着甜丝丝的味道,眉眼里都沁出了笑意,贺征掀了下眼皮,不着痕迹的瞥了眼嫂子眉眼间不自觉浮出的笑意。


    等糖水熬好,姜宁将糖水浇在切成一条一条的糯米糍耙上,等饭菜端上桌,她迫不及待的夹了一块再沾了沾糖水,一口咬下去,那叫一个满足,顿时胃里叫嚣的想吃的那种疯狂的念头一下子消下去了。


    一盘红糖糍耙姜宁吃了大半盘,今天早上吃的都比往常多。


    贺征发现,比起红薯糕,嫂子更喜欢吃红糖糍耙。


    吃过早饭,姜宁去灶房里找贺征,跟他说了这里有一斤糯米是方晓丽霍晴余香三人的,她今天带过去给她们,贺征将碗控干水,颔首道:“我等会装起来。”


    姜宁笑道:“我来装吧。”


    贺征见嫂子又拿起一块糍耙沾了下糖水吃下去,眼底浸出几分笑意:“嫂子很喜欢吃这个?”


    姜宁点头:“嗯。”


    快到上班的点,方晓丽和霍晴都过来了,贺征帮姜宁拿着小布兜,走出来锁好门,不远不近的跟在她们三人身后,等到了供销社,将布兜递给嫂子:“我中午来接嫂子。”


    姜宁应了声,笑着和方晓丽她们进了供销社。


    余香已经来了,方晓丽赶紧凑过去问昨天后续咋说的。


    余香说:“我爹和我公公被领导叫去训了一顿,你们是不知道我公公回家后那脸黑的有多难看,逮着我婆婆就是一顿骂,让她以后少来供销社找我,还让我小姑子少来。昨天太乱了,你们是没看见我婆婆被我娘揍的有多狠,那半边脸都是肿的,昨天晚上吃饭的时候疼的哎哟哟的直叫唤,笑死我了。”


    方晓丽问:“你爹咋说的?”


    余香:“我爹才不管呢,还跟着我公公一道来我家了,当着我公公的面警告我婆婆,说再敢到供销社欺负我闺女,下次就不是我娘一个人去揍她了,他要把我七大姑八大姨都接过来,一起揍她!你们是没看见我公婆那脸有多黑。”


    姜宁在心里给余团长默默竖大拇指。


    这才叫不重男轻女的亲爹。


    余香家不止她一个女儿,上头还有一个哥哥,前两年去当海军,到现在还没回来。


    姜宁把红糖糍耙拿出来,招呼霍晴三人赶紧吃。


    红糖糍粑还热着,软软糯糯的糍耙被糖水浸透,咬上一口,又糯又香。


    三人吃的嘴边都是糖水,好吃的恨不得把舌头都吞下去,这年头别说糯米了,就是红糖有些人家都不一定能喝的上,买糯米要粮票,买红糖要糖票,一年到头能领到的糖票斤两少之又少,好在她手里有不少糖票,都是周度生前留下的。


    方晓丽满足的发出了一声喟叹:“我从小到大就没这么奢侈的吃过糖!”


    余香:“我也是!”


    霍晴想举手,刚举起来又放下了。


    她倒没有,因为她哥在吃的上面从不短她,霍家就她和哥两个人,两人吃饱全家不饿,不像余香和方晓丽两家,家里人多,还要贴补婆家和娘家,到手的钱和票剩不了多少,所以在吃的方面比她省很多。


    三人在供销社吃红糖糍耙,惹的其他上班的人各个伸长脖子看。


    那糖水味道隔老远都能闻到,还有糯米香,馋的人直咽口水。


    方晓丽看了眼装着红糖糍耙的大盘子,姜嫂子给她们带了满满一盘子,份量特别大,各个都被糖水浸过,她们三个都各自吃了点,剩下的分了用防油纸包起来带回家给自家人也尝尝。


    彭会计和张学一前一后进来了。


    没一会赵主任也来了,右边脸从眉尾到嘴角那两道长长的指甲印,对他来说,就挺冤的,好好去劝个架还破了相,昨晚回家被他媳妇看见,她媳妇气的撸起袖子就要去老梁家干架,愣是被他拽住了。


    可不能去闹,传出去还以为他一个大老爷们在媳妇跟前哭鼻子,让媳妇帮他出头呢,再说了,要真闹起来,大家脸面都不好看,就一点伤,过几天就好了,大不了以后那俩婆娘再打架,他不去拉架就行了。


    余香有些不好意思的和赵主任打招呼:“赵主任,对不起啊。”


    然后指了下他的脸。


    赵主任一摆手:“没你的事。”


    说完就去了办公室。


    姜宁朝她们三人也摆了摆手:“我也去忙了。”


    她进去的时候赵主任和彭会计还有张学正聊着天,见她进来,几人打了声招呼。


    彭会计和赵主任正在说昨天赵桂兰和窦爱红打架的事,说到一半,赵主任问姜宁:“姜宁,我听说你会画画,把人画的可真了?”


    姜宁笑了下:“是会画。”


    张学有些意外的看了眼姜宁,连写字的笔都停顿了下。


    彭会计也有些意外:“你学过画画?”


    姜宁只能用之前的那套说辞搪塞:“没怎么学过,不过从小喜欢画画,没事就用树枝在地上画画,长年累月下来就熟练了。”


    “哟!”彭会计坐起身:“你这挺有天赋啊。”


    张学笑道:“不止有天赋,还聪慧伶俐。”


    姜宁被夸的颇有些心虚,她那不是天赋,是实打实学出来的,但又不能跟旁人说。


    赵主任说:“我那有个老相片,年头挺长了,人影也有点模糊了,我怕放时间久了连脸都看不清楚了,你能不能照着照片帮我画出来,我不让你白画,用东西跟你换。”


    姜宁没拒绝:“那赵主任下午带过来我看看。”


    赵主任一听,乐呵的一拍桌子:“行!”


    到了下班的点,赵主任卷起报纸,拿着茶杯先走了,彭会计家和赵主任挨着,两人一道下班,方晓丽从外面探了下脑袋:“姜嫂子,我们走吧。”


    姜宁看了眼燥热的天,抚着肚子和方晓丽霍晴一起出去,刚到供销社门口才想起来忘了拿布兜,正要转身去拿,就听身后传来张学的声音:“姜同志,你的布兜忘拿了。”


    姜宁转身笑了下:“谢谢。”


    只是没等她的手碰到布兜,另一只手臂擦过她小臂率先接过张学手里的布兜。


    贺征声音在耳后传来:“多谢。”


    姜宁扭头看向不知道什么过来的贺征,男人接走布兜,低头看她:“嫂子,我们回家。”


    她点了点头:“好。”


    张学站在供销社外看着渐渐远去的身影,他转身对锁门的人说了声:“回去了。”


    那人笑道:“我也回了。”


    几人走到林荫小道,方晓丽擦了擦额头的汗:“这天可真热啊,感觉闷热闷热的,是不是要下雨啊?”


    霍晴看了眼天色,上方是枝繁叶茂的大树,几乎将天空遮的严严实实,她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不过上次下大雨的前一天好像就这么热,不会真要下雨吧?”


    姜宁:……


    可别啊。


    她不喜欢下雨天。


    下雨后路上泥泞不堪,一走就是一脚泥,她还怎么上班呀?


    姜宁抬头看了眼天气,同样看到的是绿荫大树,几人到了家属院,方晓丽率先推门跑进去,人没到声先到:“爹娘,建成建业,看我给你们带啥好吃的了!”


    刚说完,方建成和方建业就从屋里跑出来了。


    俩人小短腿跑地特别快,跑上前一人抱住方晓丽一条腿,仰起小脸笑嘻嘻的看她:“姐姐带啥好吃的了?我们想吃。”


    方晓丽摸了摸两人脑袋:“进来给你们看。”


    黄月芳也从灶房过来了,方团长就在屋里,他看着方晓丽从布兜里取了个小小的防油纸打开,里面是几个黑红还发着白的东西,方建成用手沾了下黑红的东西塞到嘴里,眼睛刷一下睁的老大:“姐姐,甜的!是糖!”


    方建业一听,也用手指沾了下往嘴里一塞:“爹娘,好甜啊,好好吃!”


    黄月芳拿了个糯米糍耙看了看,放嘴里咬了一口:“嘿!老方,你快尝尝,咋那么好吃!”


    不等方团长起来,黄月芳就拿了一个塞到他嘴里。


    方团长:……


    他刚要说他,舌尖一下子尝到了甜丝丝的味道,顿时将一整个塞到嘴里咀嚼。


    嗯?甜丝丝的,软软糯糯的。方团长问:“晓丽,这啥吃的?”


    方晓丽:“是红糖糍耙,用红糖和糯米做的。”


    她也拿了一个小口的吃着:“姜嫂子昨天买糯米说要做红糖糍耙,我和小晴还有余香姐买了一斤让姜嫂子一起做,姜嫂子做好今天给我们带过来了,咋样,好吃吧?”


    黄月芳意犹未尽的吃了一个,见里面只剩下三个就没吃了,留给孩子们吃,她对老方说:“这姜宁手可真巧啊,会画画,还会做这么好吃的东西,还是个有文化的高中生。”说到这叹了声:“周营长福薄,没那个命,以后谁要是再娶了姜宁,那真是娶了个宝。”


    方晓丽跟着她的话茬说:“可不是吗。”


    方建成和方建业吃完一个还想吃,吃完糍耙,看见防油纸里面还有红糖水,又跑到灶房里拿来窝窝头蘸着吃,吃的那叫一个香。


    隔壁小院,贺征将从食堂打的饭摆在桌上,依旧是两荤一素。


    她问:“奶奶是不是明天就到了?”


    贺征:“嗯,明天中午十二点左右就到。”


    俩人就说了这么两句再没说话,姜宁不知道和贺征说些什么,贺征则是一向话少,奶奶在的时候,桌上气氛还挺热闹,现在剩下他们两人,就变得异常安静。


    吃过午饭,姜宁照例消了消食回屋午休。


    贺征将饭盒收到灶房洗干净,又去找了根木头坐在灶房外削木头,削几下会停一下,似在凝神听什么,不多时,男人削完一整根木头靠墙放着,又去给鸡圈里的鸡鹅和兔子喂食,他动静放得很轻,轻到在屋里昏昏欲睡的姜宁什么也没听见。


    临睡前她在想,这一次还会不会再梦见闺蜜?


    姜宁双手合十在额前,睡前祈祷,希望一觉醒来就回去了。


    可惜老天爷依旧不眷顾她,一觉醒来,姜宁还在六十年代,还挺着个大肚子。


    男人低沉的嗓音与她隔着一扇门:“该上班了。”


    她应了声,没忍住打了个哈欠,爬起来开门,贺征站在门外,手里拿着木头门闩:“门闩削好了,我试一下。”


    姜宁走出屋子让他进去,男人关上屋门,将门闩插进去,大小刚好。


    他拉开屋门,在离开嫂子屋子前,下意识的看了眼床边的长条桌上,见桌上依旧放着那本图画簿。


    嫂子临睡前,是否又在看周大哥的画像?


    她时常在屋里哭,是不是因为看了周大哥的画像导致的?


    贺征不知道,但他心里有个直觉告诉他,是的。


    那是嫂子的丈夫,是她肚子里孩子的亲爹,就这么没了,嫂子怎么会不难受。


    可医生又交代过,尽量让嫂子别陷在失去丈夫的痛苦中,会让她情绪越来越差。


    “好了吗?”


    姜宁在外面问。


    贺征敛眸,掩去眸底担忧的情绪:“好了。”


    姜宁进屋拿小布兜,下午不忙的时候要给赵主任画画,她将图画簿和铅笔橡皮都装进了布兜里,贺征抬眸看了眼:“嫂子下午要画画?”


    姜宁转身笑道:“嗯,赵主任想让我帮他画画,我索性把东西都带着。”


    贺征没再言语,在她走来时,从她手中拿走小布兜。


    下午赵主任早早就来了,姜宁一进来就给她看照片:“你看看能画不,这相片都有点糊了,我估计再放小半年就该看不清了。”


    姜宁仔细看了看,照片里是三个穿军装的年轻男人,中间那人能看出是赵主任年轻的时候,赵主任的鼻子和左眼有一点点模糊,左边的人耳朵到嘴巴糊了点,就右边还好点,她点了下头:“能画。”


    赵主任的心一直悬着,在姜宁给了肯定答案后,松了口气。


    他笑道:“行,那就辛苦你帮我画下来。”


    张学过来看了眼照片,彭会计从外面进来,也凑过来看了眼照片,顿时一愣:“老高和老牛?”


    赵主任搓了下脸:“嗯。”


    张学沉默了片刻问:“他们牺牲了?”


    赵主任点了下头:“嗯,死在小鬼子投降的那一年。”


    提到这,赵主任眼眶都有些红,他使劲抹了把脸:“这照片是45年年初战地记者帮我们拍的。”


    一时间办公室里的气氛沉重到极点,彭会计也抹了把脸没说话。


    张学比他们年纪小得多,又是后来才当的兵,并不认识这两位老战士。


    姜宁拿着照片的手霎时间似有千斤重,她看着照片里两个已经牺牲的英雄,似是隔着时空与二十一年前的人遥遥对视。被称为老高和老牛的年轻男人咧着嘴笑,三人肩上扛着枪,几人脸上都有着大大小小的伤,尤其那位老高,虽然是黑白照片,照片底色也已经发黄暗沉,但依旧能分辨出老高的左胳膊糊满了血。


    他们应该是在山里拍的,四周都是大山和树木。


    姜宁抬头看向赵主任:“我多画几张,画完您看看。”


    赵主任:“好,那就谢谢你了。”


    姜宁低头看向照片:“赵主任不用谢我,我还觉得荣幸呢,没想到有一天我也能为抗战英雄画画,赵主任也不用想着送我东西,您送了我也不会收。”


    赵主任看着姜宁,越发觉得这闺女人好,性子也好。


    彭会计碰了下赵主任手臂,给他递了个眼神:瞅瞅,多好的闺女。


    然后朝张学那边瞟了眼。赵主任见状,抬头看了眼张学,见他低着头一直盯着姜同志的方向,也不知道是在看姜同志还是看姜同志手里的照片,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张学抬头看向他,扶了下眼镜问:“怎么了?”


    赵主任:“没事,今天盘货不?”


    张学:“今天不盘,后天盘。”


    下午不忙,姜宁特意到前面重新买了个新的图画簿,她进来坐在办公桌前开始画画,赵主任和彭会计时不时过去看一眼,张学忙一会也过去看一眼,不过他们只是偶尔过去看一看,怕打扰到她就没敢多看,也没看见已经成型的画像。


    三个小时的功夫姜宁就画完了,她画了十页,第一页是他们三人的合照,第二页是依照她的思路画了个他们抗战的场景图,一直到最后三页是他们三人的单人画像。


    姜宁将图画簿递给赵主任,赵主任刷一下抬起脑袋:“画完了?”


    姜宁笑道:“嗯,您看看。”


    彭会计和张学闻言,也凑过去看,赵主任翻开第一页时,三人都忍不住睁圆了眼!


    赵主任拿起照片看了眼,又看了眼姜宁画的画像,不论是五官还是眉眼间的神韵都和相片里的人如出一辙,他激动的蠕动了嘴唇,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又接着翻看第二页第三页,越往后,赵主任眼睛越红,最后没忍住,一个老爷们捂着脸哭出声来。


    太像了,简直和老牛老高一模一样。


    彭会计都激动的说不出话来,朝姜宁鼓了鼓掌,竖起一个大拇指。


    张学的目光从画像中移到姜宁身上,眼底流露出震惊和叹赏。


    赵主任觉得在两个小辈面前哭挺难为情的,但实在是忍不住,这画的实在太像了,看着画里生动的人,就好像一下子回到了二十多年前和老牛老高打鬼子的日子。


    他重重抹了把脸,站起身,双手握住姜宁的手重重握了握:“姜宁同志,我代表老高老牛,郑重的向你说一声谢谢!”


    姜宁笑了下:“不用客气。”


    一阵阵“轰隆”的雷声贯穿在每个人的耳朵,姜宁转头看向窗外,正好瞧见一道闪电划过。


    姜宁:……


    她光顾着画画,都没注意什么时候变天了。


    离下班还有一个小时呢,要是下雨了难不成要淋雨回去?


    姜宁忍不住想,贺征来接她应该会带伞吧?


    方晓丽推开办公室的门,探头进来对姜宁说:“姜嫂子,外面打雷了,估计今晚又要下大暴雨。”


    姜宁有些生无可恋。


    她猜到了。


    她真的很讨厌下雨。


    姜宁坐到办公桌前开始忙下午的工作,把票证那些都统计好整理好和彭会计对接,因为工作都积攒在最后一个小时,所以格外的忙,一直忙到豆大的雨珠噼里啪啦的打在玻璃窗户上才惊觉快要下班了,她转头看了眼窗外,清晰可见跟瀑布似的大雨。


    这雨真是说来就来,明明中午还艳阳高照呢。


    赶在下班前,姜宁终于把工作忙完了。


    赵主任和彭会计看了眼外面的雨,赵主任说:“这回去衣服都湿透了。”


    彭会计:“可不是吗,都得淋成落汤鸡。”


    张学看向姜宁,想说他回去拿把伞过来给她,但想到贺副团过来接姜同志或许会带伞,就将这话咽了下去。


    下一刻,方晓丽推开办公室的门:“姜嫂子,贺副团过来了,还给我们带了伞。”


    姜宁没想到自己猜对了,贺征真的带伞来了。


    她拎起小布包朝赵主任几人挥了挥手,从办公室出来,隔着柜台看见站在供销社门内的贺征,他手里拎着一双崭新的雨鞋和一把雨伞,身上的军装都湿透了,湿淋淋的贴在身上,短利的发根上都是水,脸上和脖子手臂上也淌下一串串水痕。


    见姜宁出来,贺征道:“嫂子,把雨鞋换上吧。”


    姜宁不知道贺征什么时候买的雨鞋,看颜色和大小,目测跟她的双脚好像刚合适。


    她拎着小布包过去,贺征带她走到柜台角落,方便她贴着柜台和墙壁换鞋子。


    张学三人从办公室出来,贺征掀眸瞥了眼便撑开伞,将准备换雨鞋的姜宁遮了个严严实实。


    第30章 30:晋江文学城


    赵主任看见贺征,笑着打了声招呼:“贺副团过来了。”


    贺征笑了下:“嗯,过来接我嫂子。”


    彭会计提醒道:“回家的时候多看着点姜同志,下雨路滑,她大着肚子别摔着了。”


    贺征道:“我知道。”


    张学也跟贺征打了声招呼,贺征朝他略一颔首,低头去看挨着他腿边换雨鞋的嫂子,见她穿好,问道:“鞋子合脚吗?”


    姜宁直起身轻轻跺了跺脚:“大小刚合适。”


    她弯腰准备拿布鞋,却见立在边上的男人放下雨伞,先一步弯下腰用指节勾起那一双布鞋用事先准备好的牛皮纸抱起来,又接走她手中的小布兜:“嫂子,我们走吧。”


    姜宁:“要不我拿着布兜吧?”


    贺征:“不用,下雨路滑,嫂子多看着路就好。”


    姜宁:“哦。”


    外面雨势很大,雨水砸在地面溅起串串水珠,这一路都是黄泥地面,有些地方已经泥泞不堪,方晓丽和霍晴两人撑着一把伞,好在两人都瘦,躲在伞底下刚刚好,除了裤脚和鞋子是湿的,身上倒是干的,两人站在供销社外面,对还在里面的姜宁和贺征摆了摆手,说她们先走了。


    贺征将包着牛皮纸的鞋子装进小布兜里挂在手肘处,那只手握着雨伞撑在姜宁头顶,而他整个人几乎暴露在大雨中,踏出供销社的大门,豆大的雨珠哗啦啦砸在伞面上,发出阵阵空灵声。


    姜宁看了眼地面的积水,好在贺征过来帮她带了雨鞋,不然一出门她的鞋子和裤脚都会被雨水浸湿。


    她转头看向身旁的贺征,见男人被雨水冲刷着,心里很是过意不去:“你可以把伞往你那边移一点,或者你往我这边站一点,咱两挤一挤。”


    贺征与她之间隔着一只小臂的距离,中间缝隙挺大的。


    谁知男人道:“没事,我衣服已经湿透了,不在乎多淋一次。”


    贺征始终没往姜宁那边挪过去,不论是在自己眼里还是在外人眼里,他和嫂子都不该挨得太近,嫂子是周大哥的媳妇,是周大哥心心念念一直记挂在心里的人,也是他临死前托付他照看的人,她不止是周大哥的遗孀,也是他贺征的亲嫂子。


    帮嫂子捏腿已经超过了他和嫂子之间该有的界限和分寸。


    但他别无他法。


    嫂子小腿抽筋难受,随时会有抽筋摔倒的风险,而且越往后她身子越重,如果他不管,万一嫂子出个意外,万一再伤到她肚子里的孩子,他怎么对得起周大哥临死前的托付。


    往林荫小道这边走,有茂密的树荫遮挡,雨明显小了不少。


    轰隆的雷声还响彻在上空,姜宁担忧的看了眼两边的大树,心里有些后怕。


    打雷闪电大暴雨,她和贺征还走在一排排大树底下,不会被雷劈吧?


    想到这,姜宁不自觉加快脚步,想快点离开一排排葳蕤茂密的大树,结果走得太快没注意脚下的湿滑,左脚呲溜一下往前窜去,身子一下子后仰过去,她吓出尖叫——但尖叫声还没来得及冲破喉咙,一只宽大的手掌便稳稳撑在她后背,帮她稳住了差点摔倒的身体。


    姜宁后怕的吁了口气。


    差点没吓死她!


    这要是摔下去,摔个四脚朝天闹笑话是小事,孩子要有个问题那可是大事。


    不止孩子受罪,她也受罪。


    男人灼热的掌心隔着薄薄的布料稳稳托在女人单薄的脊背上,在感觉到女人身上透过来的温度时,贺征手掌到手臂都是僵的,他绷紧指节,低头问姜宁:“嫂子有没有闪着腰?”


    姜宁摇了摇头:“没有,还好你撑住我了,谢谢你。”


    贺征:“嫂子走慢点,我们不着急赶路。”


    姜宁小声道:“好。”


    贺征提醒她:“嫂子,我松手了。”


    姜宁:“嗯。”


    这一路姜宁走的提心吊胆,不过好在这一路也有不少人跟他们同路,有的没有伞,双手抵在额头前冒着雨快跑,有的把布包套在头上跑,也有人跑的太快没看路,和她一样来了个呲溜滑摔了个屁股墩。


    姜宁打破沉默:“你什么时候买的雨鞋?怎么知道我穿多大的鞋子?”


    她还挺好奇这一点的。


    贺征看着雨幕,低沉的嗓音有几分不自在:“上次下雨后我买的。”顿了下又道:“我用手指丈量过嫂子的鞋子,知道嫂子穿多大尺码的。”


    姜宁还挺意外。


    她抬头看了眼贺征。


    贺征察觉到嫂子的视线,有些不大自在的抿起薄唇。


    两人回到家后,雨依旧不见停,还越下越大,好在她穿着雨鞋,贺征也一直帮她撑着伞,她身上没被淋湿一点点,见贺征湿着衣服做饭,姜宁有些看不过眼:“你要不先换身衣服吧,就算你身体好不怕凉,但穿着湿衣服肯定难受。”


    贺征心口莫名一暖:“那嫂子在灶房等我一会,我去换身衣服过来做饭。”


    姜宁笑道:“嗯,去吧。”


    趁贺征换衣服的功夫,姜宁先摘菜洗菜。


    今天变天,雨下的又大,天灰蒙蒙的,以至于灶房的光线也有些暗。


    “嘎达”一声,灶房的灯亮了,姜宁转头就见贺征换了身干爽的衣服过来,他是换了身衣服,可头发还湿漉漉的,发尖挂着水珠,乌黑水润的短发衬的浓墨的眉眼都深邃了几分,在走到她身边时,她从他身上感觉到了淡淡的潮湿的水气。


    贺征问:“嫂子晚上想吃什么?”


    姜宁:“酸汤面吧。”


    贺征颔首:“好。”


    姜宁摘完菜就坐在灶口前看火,她时不时抚着肚子,望着门外的雨幕出神。


    这场大雨让她想到了她和闺蜜从孤儿院离开的那一年,两人身上没什么钱,租不起好房子,就在偏僻的地方租了一间小小的屋子,那地方出租车也不好打,她半夜高烧怎么都叫不醒,她闺蜜给她披上雨衣,背着她走了二十里路才赶到最近的一家医院。


    那一次她重度感冒,几乎花光了她和闺蜜为数不多的积蓄。


    后来闺蜜开始跑龙套赚钱供她上大学,供她学画画,她自己也一边兼职家教,给人画画,一边学习。终于,她们买了人生中第一套房子,可惜和闺蜜的好日子还没多久,她就跑这来了。


    想到梦里闺蜜着急的喊她,姜宁心里难受的厉害。


    姜宁想的太过入神,以至于贺征叫了她好几声都没听见,最后一声时才猛地抬起头看向贺征,见男人一脸担忧的看着她,姜宁赶忙问道:“怎么了?”


    贺征注意到嫂子眼眶里淡淡的湿润。


    从她开始出神他就察觉到了。


    他知道嫂子或许又想起周大哥了,他想叫她,阻止她再一次将自己陷入失去丈夫的痛苦回忆中,但他叫了她好几次都没有回应。


    贺征将和好的面放到一边,转移她的注意力:“嫂子能剥蒜吗?”


    姜宁:“当然能呀,我来剥。”


    她接过贺征递来的一瓣蒜开始剥,听见一向沉默话少的贺征破天荒的和她聊天:“嫂子今天在供销社待的怎么样?有没有什么有趣的事?”


    姜宁把今天在办公室给赵主任画像的事说了一遍,最后感叹:“没想到有一天我会为抗日英雄画像。”


    等油热了,贺征将葱花倒进去,滋啦的炝锅声伴随着男人温声的一句“嫂子很厉害”的话一并消失在大雨中。姜宁没听清,抬头问道:“什么?”


    贺征却道:“没什么。”又问:“蒜剥完了吗?”


    姜宁:“快了。”


    天渐渐暗下来,酸汤面也出锅了,贺征将桌子搬进灶房靠窗的位置放下,两人面对面吃过晚饭,贺征送姜宁回屋,给她端去洗澡水,等她洗完后,才进屋帮她捏腿。


    雨势依旧很大,不见停的意思。


    姜宁看了眼窗外的雨,不由的想起今天帮赵主任画的画像,也让她想到了周度。


    周度生前并没有留下任何照片,原主记忆里对周度的轮廓也很模糊,以至于她怎么努力都想不起来周度的模样,但经过今天这事,她想给周度画一幅画像,不为别的,只想着在孩子出生后问起他爸爸长什么样,她能将周度的画像拿出来告诉孩子,这是你爸爸,是人民的大英雄。


    当然,她有可能会撞大运,或许没等孩子出生就回去了。


    但这可能几乎微乎其微。


    姜宁看向贺征,张了张嘴,想旁敲侧击的问他周度的模样,但想了想还是算了,贺征再怎么说也是军人,敏锐力超乎寻常人,万一她问的多了引起他怀疑怎么办?还是等明天去供销社问问晓丽和霍晴吧。


    贺征今晚和昨晚一样,帮她捏了近一个小时的小腿。


    男人从起身到离开都敛着眸没看她,说了句帮她端热水就跑出去了。


    等出了屋门,潮湿的水气扑在脸上,贺征才沉沉的吐了口气。


    他极力忽略掉手指间的绵软柔滑,去灶房将热水端过来又跑了,临走前帮嫂子带上了屋门。


    姜宁用热毛巾敷完热腿就睡了,等她半夜起来上厕所时,外面的雨已经停了。


    今晚有点凉,姜宁穿上衣服,刚打开门就听见隔壁传来贺征的声音:“嫂子要去厕所?”


    姜宁冷不丁的被吓了一跳。


    真是!


    大晚上黑咕隆咚的什么也看不着,突兀的一声差点没把魂吓飞。


    她按了按跳地的飞快的心脏,看向隔壁关着的屋门。


    姜宁:……


    大晚上的他还没睡吗?


    而且耳朵要不要这么灵敏?她开个门都能听见?


    姜宁说:“嗯,去厕所。”


    屋门后的男人似是默了一瞬:“白天下了雨,夜里凉,嫂子去厕所把衣服穿好。”


    姜宁低头看了眼:“我衣服穿好着。”


    刚说完,隔壁屋门从里面打开,贺征从屋里出来,紧绷的呼吸在看到姜宁身上穿好的衣服时松懈了几分,他走过来顺势拉开院里的灯,低沉的声线平静沉稳:“我扶嫂子过去吧。”


    姜宁看到院里铺了一排砖,好在这次的雨没有上一次那么大,没把砖给淹了。


    姜宁没犹豫:“那麻烦你了。”


    贺征依旧是那句话:“嫂子不介意就好。”


    有贺征搀扶,砖头虽然湿滑,但姜宁走的不算心惊胆战。


    雨停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又开始了,不过不是滂沱大雨,而是濛濛细雨。


    吃过早饭,姜宁换上雨鞋,被贺征撑伞送到供销社。


    方晓丽和霍晴余香一前一后到了,今天路上泥泞不堪,三人在门口跺了跺脚上的泥,余香一进门就拉着姜宁她们趴在柜台前小声说起昨晚的事:“我昨晚回我娘家了,我跟我爹娘说我想分家,但是我和泽山又不能提,得找个机会让我娘去闹,我和我娘都没主意,我爹说他这几天想一想,想个好法子,争取一次性把事情解决了。”


    方晓丽激动的直捂嘴笑:“也不知道余叔会想到啥法子。”


    霍晴也挺期待。


    余香摇头道:“不知道,但我希望我爹那脑瓜子能想到一个绝顶的好法子!”


    余香轻轻戳了下姜宁手臂:“姜嫂子,你有没有什么好法子?”


    方晓丽和霍晴也看向姜宁。


    姜宁:……


    法子有是有,绝对一步到位,但她不敢再过多掺和梁余两家的事,于是道:“没有啊,我也想不到。”


    三人齐齐叹气。


    外面还在下濛濛细雨,姜宁在办公室忙的差不多后,出来找方晓丽,然后又表现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看的方晓丽心一下子提起来,紧张的问:“咋了?有人欺负你了?”


    姜宁:“没有没有。”


    她抿了下唇,垂下眼睫,神色间有些哀伤:“我昨天帮赵主任画了几幅画像,有两个人是已经牺牲的抗日英雄,我就想到了周度,我和周度待在一起的时间不长,所以我想问问你,他平时在部队笑起来是什么模样,生气起来是什么模样,我想把他画成一幅画。”


    说着抚了下肚子:“等孩子出生后,也好知道自己的爹是什么模样。”


    方晓丽听得鼻头一酸,心里跟着难受起来:“周大哥生前经常来找贺大哥和霍大哥,他们仨也经常往我家跑和我爹说事,嫂子放心,周大哥平日里和贺大哥他们聊天的模样我都记着呢,我现在就跟你说。”


    姜宁笑道:“晓丽,谢谢你。”


    方晓丽:“姜嫂子甭跟我客气,咱们两谁跟谁。”


    说话间,霍晴也凑过来了,听方晓丽在说周大哥生前的事,她也跟着插|进去。


    霍晴说:“周大哥比贺大哥和我哥都大一岁,周大哥爱说爱笑,和不爱笑的我哥跟贺大哥不一样,他们两有时候一天说的话加起来都没周大哥一个人半天说得多。”


    方小青:“对,我可喜欢和周大哥说话了。”


    霍晴笑嘻嘻的点头:“我也是,周大哥可好玩了。”


    姜宁从她们嘴里了解到周度的秉性,又不着痕迹的问了些周度笑起来或生气时的眼神神态之类的,通过方晓丽和霍晴的描述,姜宁记忆里那个始终模糊的轮廓逐渐变得清晰。


    原来,这就是周度的模样。


    方晓丽和霍晴还在乐此不疲的说着,正说得起劲,就听身后传来贺征的声音。


    “嫂子。”


    俩人话声一顿,齐齐叫了声:“贺大哥。”


    贺征颔首,目光依旧落在姜宁身上,姜宁疑惑转身:“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早?”


    男人抬腕看了下时间:“不早,提前五分钟。”


    姜宁:……


    方晓丽和霍晴这才惊觉还有五分钟就下班了,刚才光顾着说周大哥的事,都忘了时间。


    等下了班,她们先打着伞走了。


    姜宁回办公室拿上小布兜和贺征一起出了供销社,一路上两人沉默的都没说话。


    贺征偏头看了眼一旁的嫂子,她低着头仔细看着脚下的路,乌黑的辫子搭在肩前,鬓角的发丝被风吹的贴在面颊上,有一根头发丝落在她睫毛上,被她用手指拨开勾在耳后。


    他收回视线,目视前方濛濛细雨。


    刚才在踏进供销社里就听见了方晓丽和霍晴在说周大哥以前的事,包括他和霍行。


    他注意到嫂子在听到周大哥的事时,侧对着门外的半边小脸漾起笑意。


    她在问方晓丽,周度生气时是什么眼神?凶不凶?


    方晓丽说:“周大哥很少跟人生气,我认识周大哥八年,就没见他跟谁红过脸。”


    嫂子依旧在问周大哥的事,她张口闭口一直在叫周度的名字。


    走到林荫小道上,贺征打破沉默,问道:“嫂子刚才和霍晴她们在聊周大哥的事?”


    姜宁点了下脑袋:“嗯。”


    她顿了下,小声补了一句:“我想周度了,想从晓丽和小晴嘴里多听听周度的事。”


    贺征一下子攥紧了伞柄,因为用力,指节都泛起了青白色。


    他再次低头看向姜宁,压在皮肉下突起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哑声叫她:“嫂子。”


    姜宁抬头:“嗯?”


    男人深黑的眸紧紧凝着她,有些艰难道:“嫂子暂时……别想周大哥了,可以吗?”


    姜宁倏然间睁圆了眼,错愕的看着离她只有半臂距离的贺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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