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掌事就是掌事
寒风卷过落虎山的干涸河床, 将那刺鼻的血腥气与残碎的木屑吹向苍茫。
燕北边军退了。
木栅栏后,手持长矛的女护卫依旧维持着拒马的阵型。
直到确认视线之内再无敌军的踪影。
哐当——
一柄长矛掉落在冰面上,仿佛打破了某种魔咒。
紧接着, 不可置信的喃喃自语, 在妇人们的阵列中蔓延开来。
她们低头看着自己那一双双布满冻疮与老茧的手, 又抬头看向远方雪地里那些残肢断臂。
赢了!
“打扫战场。”
钟情自高台上缓步走下。
“将射出的重箭拔出, 清洗血迹,重新淬毒。边军的尸体剥去甲胄与兵器,集中焚毁,骨灰深埋于下风口。落虎山不留隐患,更绝不允许疫病滋生。”
钟情有条不紊地下达着指令, 仿佛刚才击退的不是八百大军, 而只是一群前来偷食的野狗。
“主事。”翠姑走上前, 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那些边军留下的兵器铠甲……”
“生铁铸就的破烂罢了,全数送入高炉, 回炉重造。”钟情连看都没看那些战利品一眼, “我们的冶铁工坊, 需要更多的原料。”
这一战,击碎了燕北军镇的傲慢,更在落虎山内部完成了一场思想重塑。
那五百名新编入营的流民, 此刻正躲在工坊的木门后, 瑟瑟发抖地看着这一幕。他们亲眼见证了那三架床弩的恐怖威力, 更见证了这群女人在面对刀枪时的悍不畏死。
旧有的观念,在血淋淋的武力碾压与森严的法度面前,被彻底碾成了齑粉。
他们终于明白,在这落虎山, 决定地位的不是性别,而是你对这座营地的价值,以及那套冰冷法典。
接下来的三日,落虎山并未因胜战而有懈怠。
温棚内,第一茬菘菜与水萝卜迎来了大丰收。
当田嫂带着农垦队的妇人,将一筐筐翠绿欲滴的青菜抬入后勤司的灶房时,整个营地都沸腾了。在这滴水成冰的严冬,哪怕是燕北城里的游击将军,也休想吃上一口新鲜的绿叶菜。
大铁锅里,炖煮着从深山猎来的野猪肉。翠绿的菘菜被切成大块投入翻滚的肉汤中,瞬间激发出一种沁人心脾的鲜香。
到了傍晚,暮鼓敲响。
无论是冶铁所的壮汉,还是烧窑的妇人,皆捧着木碗,凭借着积攒的“工分木牌”,在打饭的窗口前排起了长龙。
那几名被吊在雪地里饿了三日的流民,如今已被放了下来。
他们拖着虚弱的身体,老老实实地排在队伍的最末端。当满满一勺夹杂着猪肉与青菜的浓稠热汤浇在他们的粗粮饭上时,这几人竟没出息地红了眼眶。
他们蹲在地上,大口吞咽着这带着滚烫温度的饭菜,坏血之症带来的牙龈酸痛正在被这青菜的汁水慢慢抚平。
这一刻,他们对钟情所定下的“不劳动者不得食”的法则,再也生不出半点怨怼。
在这绝境中,能让人吃饱穿暖、有尊严地活下去的法度,便是唯一的神明。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十里之外的燕北中军大帐。
帐内的气氛,压抑得仿佛要凝结出冰霜。
“废物!一群废物!八百精锐,竟然连一个流民营地的栅栏都没摸到,就被几架破木头床弩给打退了!我燕北边军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
游击将军赵铁柱将案上的酒盏狠狠砸在地上,碎片四溅。他双目赤红,死死盯着站在下方、面容冷峻的陆铮。
“陆百户,你平日里自诩骁勇,怎么,遇上个女人就成了软脚虾?为何不顶着箭雨强冲?只要冲进去,她们难道还能挡得住战马的践踏?!”
陆铮立于帐中,对于赵铁柱的无能狂怒,他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与悲哀。
“将军息怒。”陆铮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低沉而沙哑,“非是末将畏战。那三架床弩,绝非寻常木作,其机扩之精密、射程之远,远超我军中现有的器械。更可怕的是那些重箭,箭头皆是由百炼精钢打造,破甲如破纸。”
陆铮抬起头,直视着赵铁柱,抛出了一个冰冷且致命的现实。
“若末将下令强冲,八百铁骑或许能踏平落虎山。但那漫天箭雨之下,我军至少要折损大半!将军,胡人王庭的大军已经越过黑河,不出半月,便会兵临燕北城下。若在此刻为了争一口闲气,将精锐折损在一个流民营地里,拿什么去守燕北的城墙?”
此言一出,赵铁柱的怒火犹如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僵在了脸上。
是啊,胡人要来了。这才是悬在燕北军镇头顶最致命的利刃。
“更何况……”陆铮的语气越发沉重,“据斥候回报,落虎山不仅有精钢床弩,更在冬日里种出了青菜。她们有粮、有钢、有煤、有严密的守卫。那已经不是一群流民,而是一座铁打的要塞。将军,与其去抢一个抢不下来的刺猬,不如去换。”
“换?怎么换?”赵铁柱颓然跌坐在虎皮交椅上,“那女人连本将的军令都不放在眼里,还放言让我亲自去叩门,简直狂妄至极!”
“她狂妄,是因为她手里握着我们缺的东西。”陆铮咬了咬牙,脑海中浮现出钟情那双冰冷的眼眸。
“将军,胡人势大,我们急需落虎山的精钢横刀来装备锐士,需要他们的无烟煤来熬过寒冬。那女人说过,等价交换。只要我们给出她想要的价码,这笔买卖就能做。”
赵铁柱沉默良久,最终无力地摆了摆手。在这生死存亡的关头,面子与尊严,终究抵不过活下去的本能。
“你去,你全权代表本将去落虎山。”赵铁柱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只要她肯按时供应精钢与煤炭,她要什么,军镇的武库和粮仓里有的,都依她。告诉她,燕北军镇承认她落虎山自治!”
“末将领命。”
陆铮领了军令,转身走出大帐。漫天的风雪打在他的脸上,却比不上他心中的苦涩。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大宣王朝在这边关的统治,已经名存实亡。
那个名叫钟情的女人,硬生生地用钢铁与烈火,砸出了一个与朝廷平起平坐的诸侯之位。
次日。
陆铮单人独骑,顶着风雪,再次来到了落虎山的营门外。
他翻身下马,解下腰间的佩刀,扔在雪地上,以示绝无敌意。
营门大开。
陆铮被径直带入了一座新建的宽大青砖建筑内。
这里并非是普通的屋舍,而是钟情用来处理政务与决断纠纷的“议事厅”。
厅内只有几张原木打造的宽大长案,正前方的墙壁上,悬挂着一面用黑炭书写着落虎山律例的巨大木牌。
钟情端坐于正前方的长案后,她没有起身迎接,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专注地批阅着手中那份由农垦队递交的春耕物资统筹简报。
陆铮站在大厅中央,看着这个女人。曾几何时,在流民营的校场上,他还在以一种居高临下的挑剔目光审视着她。
而如今,两人之间的地位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倒转。
“陆百户此番孤身前来,是不打算打仗,准备谈规矩了?”
钟情放下手中的笔,目光终于落在陆铮的身上。
陆铮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最后的那一丝不甘,从袖中取出一份盖着游击将军大印的文书。
“将军有令,念落虎山垦荒有功,特赦免尔等流民之罪。”陆铮试图用官方的辞令来挽回最后一丝体面,“自今日起,敕封钟情为燕北军镇器械营造副使,落虎山一应事务,由你全权提调。军镇不再派兵干涉,但落虎山需每月向军镇足额上缴精钢兵器与无烟煤。”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仿佛这一切都是军镇的恩赐。
然而,钟情听完,却发出了一声冷笑。
“赦免?敕封?上缴?”
钟情站起身,绕过长案,一步步走到陆铮的面前。她虽然比陆铮矮了一个头,但周身爆发出的气场,却逼得陆铮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啪——
钟情突然抬起手,将那份盖着大印的文书狠狠地打落在地。这一声脆响,宛如一个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抽在了陆铮的脸上。
“陆铮,你还没睡醒吗?”
钟情的声音犹如凛冬的坚冰,字字如刀。
“收起你们那套恶心至极的官腔与虚伪的恩赐。我落虎山的数百条人命,不是你们军阀圈养的猪狗,无需你们的赦免。我脚下的这片土地,是我用火砖垒起来的,我库房里的精钢,是我用铁锤砸出来的。我不需要你们那个连军饷都发不出的朝廷来给我敕封。”
钟情将陆铮那最后一块遮羞布撕得粉碎。
“你们现在站在这里,不是因为你们宽宏大量,而是因为你们被我的床弩打怕了,是因为胡人的刀已经架在了你们的脖子上,你们需要跪下来,求我给你们续命的兵器。”
“你——!”陆铮面色涨红,双拳死死握紧,额头上的青筋暴起。
男人的自尊与百户的骄傲,在钟情这番毫不留情的撕扯下,被踩进了最卑微的泥泞里。
但他却悲哀地发现,自己竟然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因为钟情说的,就是血淋淋的事实。
“若想谈,就按我的规矩来。捡起那份废纸,烧了它。”钟情指着地上的文书,重新走回长案后坐下,扔出了一份用炭笔写就的羊皮卷。
“这是《燕北互市条约》。”
钟情冷冷地开口,宣布了这片土地上新的法度。
“第一条:落虎山疆域,以枯水河床为界。未经允许,燕北军镇任何人不得踏入半步,违者,就地格杀,绝不交涉。”
“第二条:取消一切朝贡与上缴。落虎山所产之精钢、无烟煤、火砖乃至青菜。军镇若需,拿金银、粮草、棉麻、良马等物资,按我落虎山定下的市价进行等价交换。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第三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钟情的目光变得犹如实质的刀锋,“大宣律例在落虎山彻底废除,此地不认户籍,不认主仆死契。任何逃亡至此的流民,只要跨过这道界河,燕北军镇便无权再行抓捕。任何人不得以配军、营妓之名,强掳我山中女子,违背此条,商贸即刻断绝,我落虎山的床弩,会直接推到燕北城下!”
这三条盟约,不仅是商业上的平等,更是主权与法制上的切割。
钟情用钢铁的产量,强行在这封建乱世的版图上,挖出了一块不受任何特权约束的法治飞地。
陆铮看着羊皮卷上那清晰、冷酷的条款,手心已经渗出了冷汗。
这哪里是通商条约,这简直就是一份独立宣言!一旦签下,燕北军镇便再也无法对落虎山施加任何影响力,甚至还要仰人鼻息。
但他能拒绝吗?胡人的铁骑已经不远了,没有精钢兵刃,燕北城破只是时间问题。
陆铮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所有的野心,在这个将工业与法理玩弄于股掌之中的女人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缓缓弯下腰,捡起地上那份赵铁柱的敕封文书,走到一旁的火盆前,将其投入烈火之中。火光吞噬了那代表着旧秩序的官文,化为灰烬。
随后,陆铮走到长案前,拿起沾着朱砂的毛笔,在《燕北互市条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并盖上了赵铁柱交给他的军镇副印。
在落印的那一瞬间,陆铮突然感觉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
他看着钟情,苦笑了一声。
“钟主事,你赢了。从今往后,这燕北的规矩,你说了算。”
“规矩不是我说了算,而是法度说了算。”
钟情将那份签好的条约收起。
“十日后,第一批五十把精钢横刀与一千支破甲箭会送达界河,备好你们的粮食与皮甲来换。送客。”
陆铮转身,步履沉重地走出了议事厅。
他知道,大宣王朝的这个吃人的旧世界,正在被一点一点地埋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2章 掌事就是掌事10
十日的时光, 转瞬即逝。
枯水河床的界线上,如今已不再是一片荒原。
在营造队日夜不休的劳作下,一道高达丈许的关卡拔地而起。关卡上方, 几座简易却坚固的木制箭塔傲然矗立, 那令人胆寒的连发床弩隐没在风雪的暗影中, 犹如一双双死神的眼眸, 冷冷地注视着界河对岸。
今日,正是《燕北互市条约》定下的第一次交割之期。
午时初刻,一队沉重的车马自风雪中缓缓驶来。陆铮骑着乌骓马,走在队伍的最前方。他的面容比十日前更加憔悴,眼底布满了血丝, 玄色的铠甲上甚至还带着未及清洗的冰冷血污。
马队在关卡外三十步处停下。
“燕北军镇, 依约前来互市。”陆铮强打起精神, 声音在空旷的冰面上回荡。
关卡厚重的木门向两侧拉开。
翠姑身披一件崭新的灰白棉袍,外罩一层用来防风的熟牛皮半身甲,腰悬横刀, 率领着一队百人女兵列阵而出。
陆铮看着这支军队, 心中那股复杂难明的滋味再次翻涌。仅仅十日, 这落虎山的气象,竟已隐隐透出一种令正规军都感到压抑的法度。
几辆独轮车被推到了阵前,掀开覆盖在上面的厚重草席, 露出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的物资。
五十柄入精钢横刀, 以及一千支破甲重箭。
陆铮翻身下马, 快步上前。他随意抽出几柄横刀,用指腹轻轻掠过刃口,感受着那种几乎要割裂肌肤的锋锐。
在手工锻造的冷兵器时代,兵器的良莠往往取决于铁匠个人的手艺与状态。
但落虎山出产的兵器, 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工业标准。
这正是钟情定下的流水线作业法。水力锻锤负责初锻,老铁匠负责精打,女工负责淬火与打磨。分工明确,不仅极大地提高了效率,更将每一把兵刃的规格死死地定死在法度框架之内。
“好刀……全都是一等一的好刀!”陆铮忍不住赞叹,眼底闪过一丝狂热。有了这批兵刃,他麾下的亲兵便能化作收割胡人首级的利器。
“陆百户,验货既毕,该验你们的筹码了。”翠姑手按刀柄,声音冷硬,公事公办。
陆铮挥了挥手,身后的亲兵立刻将一辆辆马车推上前来。一袋袋精米、一捆捆粗布与皮棉,还有成筐的粗盐与药材,堆积如山。
落虎山的后勤队妇人们立刻上前,拿着自制的木杆秤,对物资进行严苛的称量与查验。
“回总长,精米两千斤,无霉变。粗盐五百斤,足斤足两。皮棉与麻布皆合规制。”秀儿大声向翠姑回禀,随后拿出一本账册,用炭笔在上面重重地画了一个押。
“钱货两讫。”翠姑点了点头,示意护卫队将物资运回关卡。
陆铮站在寒风中,看着那些正在搬运物资的妇人,目光却在关卡的高台上搜寻着那道霜色身影。
然而,钟情并未现身。
“钟主事今日未曾出面?”陆铮忍不住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失落。他本想借着这次交易,再探探那个女人的底细。
“主事军务繁忙,这等按律交割的琐事,无需她亲自过问。”翠姑冷冷地瞥了陆铮一眼,毫不留情地堵回了他的话头,“陆百户若无他事,便请回吧。界河重地,闲人免留。”
陆铮被噎得脸色微变,堂堂边关百户,在一个曾经是流民的女人面前,竟成了“闲人”。
但他此刻已经没有发怒的心思了,他仰起头,看向北方那阴霾密布的苍穹,鼻端敏锐地捕捉到了风中夹杂的一丝淡淡的血腥气。
“回去告诉你们主事。”陆铮重新跨上乌骓马,握紧了缰绳,声音沉重得宛如灌了铅,“胡人的王庭铁骑,昨夜已经踏破了拒马河防线。燕北外围的三个卫所,全军覆没。大宣朝廷的援军,连个影子都没有。真正的血战,今夜便会降临。”
他转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座屹立在风雪中的青砖关卡。
“燕北城马上就要封城死守,城外的那些村镇百姓,军镇已经无力顾及。胡人所过之处,寸草不生。你们落虎山虽有床弩利器,但终究孤立无援。若真到了山穷水尽的那一步,带着刀,来燕北城下。看在这些精钢兵刃的情分上,本将拼死也会给你们留一扇偏门。”
这番话,是陆铮作为一个军阀,在面对国破家亡的浩劫时,展露出的最后一丝属于大宣军人的底线。他依然固执地认为,在真正的钢铁洪流面前,一个由女人建立的营地,终究会被碾成齑粉。
翠姑面无表情地听完。
“陆百户的好意,我会转达。但落虎山的人,死也会死在自己的法度里,绝不会去敲那扇需要摇尾乞怜的城门。”
说罢,翠姑转身走入关卡,厚重的木门在陆铮面前轰然关闭,落下了沉重的门栓。
陆铮苦笑一声,猛地一甩马鞭,率领着满载兵器的马队,向着那座即将化为血肉磨坊的燕北城狂奔而去。
……
当日黄昏。
落虎山的警钟,狠狠地撞响。
铛!铛!铛!
钟情快步登上了最高的瞭望塔,极目远眺,只见北方天际的尽头,升腾起了一道道黑色的浓烟。
村庄被焚毁的狼烟,在铅灰色的天幕下,显得分外触目惊心。
“主事!斥候小队回报!”
田嫂气喘吁吁地顺着木梯爬上来,脸色惨白。
“胡人杀过来了!燕北城四门紧闭,城外的百姓进不去城,全都在往南逃!漫山遍野,全是逃难的人!看那方向,有一大股难民正顺着河谷,朝着咱们落虎山这边涌来,足足有大几千人啊!”
大几千人的难民潮!
这个数字,让站在一旁的翠姑和秀儿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落虎山如今满打满算,也不过八百人。虽然有着充沛的物资与兵器,但若被这股失去理智的难民潮冲击,辛辛苦苦建立的营地必将毁于一旦。
“主事,咱们得赶紧关闭关卡,拉起拒马!谁敢靠近,就放箭射杀!绝不能让这群疯子冲破营门!”翠姑拔出腰间的横刀,果断地提出了军事上的最优解。在乱世,仁慈往往是毁灭的开端。
然而,钟情却并没有下达封山的命令。
“乱世的人口,便是最大的财富。胡人将这些劳动力驱赶到我的门前,若我将其拒之门外,岂不是辜负了这送上门来的基业?”
钟情转过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落虎山那已经初具规模的厂房与高炉。
“凭我们这八百人,就算炼出再多的钢,也只能守着这一亩三分地。要想抵御胡人大军,甚至将这燕北的版图彻底纳入我们的法度之下,我们需要人!”
“传我令!”
钟情的声音,传遍了整个落虎山营地。
“护卫队全员披甲,分作三段,于界河关卡前列阵,床弩上弦,未经允许越过警戒线者,杀!”
“后勤司即刻在关卡外侧,架起十口大铁锅,熬煮米粥,不要稠,要稀汤,但必须滚烫。在粥棚外侧,用粗木拉起引导围栏,设立甄别区与洗消区。”
“今日,我落虎山便开门迎客。但进这扇门,便要守这扇门的死契。活人我要,但旧世界的规矩,全给我在门外碾碎!”
……
一个时辰后,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凄厉的哭喊声、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呼啸的北风,如同汹涌的潮水般顺着河谷涌来。
黑压压的难民人群,出现在了落虎山关卡的前方。他们是被燕北城抛弃的弃子,身后是胡人残忍的屠刀,前方是这片荒凉的雪原。
当他们看到那横亘在河床上的坚固关卡,看到那十几口冒着热气的铁锅时,人群爆发出了野兽般的嚎叫。
“吃的!有城寨!有吃的!”
难民们疯狂了,他们不顾一切地朝着关卡冲去。在他们那被恐惧和饥饿完全支配的大脑里,根本没有纪律可言,只想着抢到一口热汤,挤进那扇看起来能够挡住胡人弯刀的大门。
就在这股人潮即将冲击到木栅栏的瞬间。
“放!”
钟情立于高墙之上,冷冷吐出一个字。
嗡——
两侧箭塔上的床弩猛然发难,六支重箭擦着难民潮的最前沿,狠狠地钉在冰面上。巨大的动能将坚硬的冰层炸开无数碎块,溅在冲在最前面的几个难民脸上,划出一道道血痕。
这雷霆万钧的武力震慑,瞬间让疯狂的人潮如同被按下了停止键。
“退后十步!敢冲阵者,下一箭,要的就是你们的命!”
翠姑率领着百名全副武装的女兵,长矛平举,跨前一步。那森冷的钢芒,在火把的映照下,散发着杀气。
难民们被这支气势惊人的军队镇住了。他们惊疑不定地看着这群身穿厚实棉衣、手持利刃的女人。
“开饭。”
钟情冷酷的指令再次传来。
十口大铁锅的盖子被掀开,浓郁的米汤香气随风飘散。
“想活命的,想吃饭的,按照围栏,分男女老幼,排成四列!”秀儿站在高处,敲打着铜锣,大声宣读着落虎山的规矩,“不排队者,没有吃食;胆敢抢夺者,就地处决!”
半晌,难民们终于恢复了一丝理智。
生存的本能驱使着他们,跌跌撞撞地按照木栏的引导,排成了长长的队伍。
就在这时,在队伍中,一名狼狈但依旧透着几分富态的中年男子,带着几个家丁模样的壮汉,粗暴地推开挡在前面的妇孺,径直朝着粥棚的最前方挤去。
那是附近村镇的一名乡绅,姓钱。
平日里作威作福惯了,即便在逃难时,也自认为高人一等。
“滚开!别挡了老财主的路!”家丁们挥舞着手里的木棍,将几个饿得皮包骨头的难民打翻在地。
钱老爷挺着大肚子,走到粥棚前,看了一眼负责打饭的妇人,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翠姑。他从怀里掏出一锭大约十两的银子,啪地一声拍在木桌上。
“你们这些军爷……哦不,女头领。老夫乃是三十里外钱家庄的庄主。这锭银子,买你们几大碗稠粥,再给老夫安排一间暖和的上房。若是伺候得好了,老夫到了燕北城,定会让相熟的军爷重重赏你们。”
钱老爷的语气中,透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与理所当然的傲慢。在他眼里,这些拿着武器的女人不过是粗鄙的下人,只要有银子,自然会像狗一样摇尾乞怜。
更令人发指的是,他的身后,一名衣衫单薄、冻得浑身发抖的小妾,不小心绊了一下,扑倒在钱老爷的脚边。钱老爷看都没看,抬腿就是一脚,狠狠地踹在小妾的心窝上。
“没用的贱骨头!要不是看你还能暖床,早把你扔给胡人当两脚羊了!还不赶紧给老夫爬起来!”钱老爷骂骂咧咧,转头又换上了一副倨傲的面孔看向翠姑,“还不赶紧拿粥来!”
粥棚前,死一般的寂静。
翠姑没有去接那锭银子,而是握紧了手中的刀柄,眼神中升腾起一股强烈的杀机。她看向高墙上的钟情,等待着主事的判决。
钟情顺着台阶,一步步走下关卡。
零一跟在她的脚边,低沉地咆哮着。
人群自动分开,钟情走到了钱老爷的面前。她看了一眼地上那锭在火光下闪闪发光的白银,又看了一眼那个蜷缩在雪地里、捂着胸口痛苦抽搐的小妾。
“在落虎山,白银买不到一粒米。”
钟情冷冷地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威严。
“你是个什么东西?”钱老爷眉头一皱,上下打量着钟情那一身粗布棉袍,只当她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管事,“老夫拿银子买饭,天经地义!让你们的首领出来答话!你们这群头发长见识短的妇人,懂什么……”
啪——
清脆的耳光声,生生打断了钱老爷的狂言。
钟情反手一记重重的耳光,带着秩序领域的震荡,狠狠地抽在了钱老爷那张肥胖的脸上。
这一下力道奇大,钱老爷那两百斤的身躯竟如同陀螺般在原地转了半圈,随后重重地摔在冰面上,半口牙齿混着鲜血喷吐而出。
“老爷!”几个家丁大惊失色,举起木棍就要上前拼命。
噗嗤!噗嗤——
几道寒芒闪过,护卫队的长矛洞穿了那几个家丁的大腿,将他们死死地钉在雪地里。
钱老爷捂着高高肿起的脸颊,满眼惊恐地看着居高临下俯视着自己的钟情,再也没有了方才的嚣张。
“我便是这落虎山的主事。”
钟情抬起脚,踩在钱老爷试图去捡银子的手背上,用力碾压。
“落虎山第一法例:这里没有主子,也没有奴才,只有劳动者与守法者。”
钟情指着地上那名小妾,声音化作了斩断旧时代锁链的利刃。
“她是你用银子买来的妾,但在跨入我这警戒线的那一刻,她那张卖身契,便是一张废纸。你当众殴打我落虎山的备选子民,是为伤人罪。”
“你觉得女人天生就该伺候你?你觉得你有银子就能凌驾于法度之上?”
钟情拔出腰间的短刃,刀尖抵在钱老爷那不断流血的嘴角上。
“我今日便告诉你,在这片土地上,旧权,是死罪。特权,也是死罪。”
“剥去他身上的棉衣,斩断他殴打女子的右腿,扔到警戒线外。他的死活,由这风雪和胡人来定。”
两名女护卫上前,手起刀落,“咔嚓”一声,钱老爷的右腿被齐根打断。他凄厉地哀嚎着,被剥去了保暖的棉袄,犹如一条死狗般被拖出了木栏,扔进了黑暗的暴风雪中。
数千名难民鸦雀无声。他们看着那锭依旧在桌上的银子,看着那个霜衣女子,心中的世界观被彻底震碎,重塑。
权贵在这里不管用,银子在这里买不到命。唯有顺从那个女人的法度,方能在这乱世中苟活。
“把她扶起来,带去营中治伤。”钟情指了指地上的小妾,随后转过身,面向那几千名被彻底震慑的难民。
“落虎山,不留闲人,不留恶徒,更不留那些满脑子主仆尊卑的旧世残渣。想进我的城,先过我的‘净身池’。”
钟情大袖一挥,指向营门后方那片被木板围起来、热气腾腾的巨大区域。
“所有人,无论男女,褪去旧衣,入温泉水池用草木灰洗去一身污垢虫卵。换上我落虎山的麻衣,方可入籍分粮。”
“这第一批逃进来的数千人,便是我们建造城防的基石。”钟情在意识海中,对零一下达了工业扩张的最新指令。
“零一,开启硅酸盐水泥的煅烧工艺图谱。肉体凡胎挡不住胡人的铁骑,木栅栏也挡不住乱世的战火。”
“胡人的铁蹄若敢踏来,我便让他们在这座钢铁要塞前,撞个粉身碎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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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掌事就是掌事11
北风日夜不休地撕扯着枯水河床上的营帐, 但在那数千名新入籍的流民眼中,凛冽的风雪却再也无法剥夺他们生存的希望。
在他们眼前,一项颠覆了大宣王朝千年营造常理的浩大工程, 正在这片被冰雪覆盖的荒原上拔地而起。
“砸碎!把这些石灰岩和黏土, 全部砸成粉末!”
新建的水力碾磨坊内, 巨大的水车在温泉水的冲击下轰隆作响。数个重达千斤的碾盘, 在齿轮的带动下,不知疲倦地碾压着从后山开采而来的灰白色矿石。
钟情立于粉尘飞扬的作坊外,审视着那一筐筐被运出的混合粉末。
“零一,检测配料比例与入窑温度。”她在意识海中下达指令。
【数据回传:石灰石与黏土比例约为三比一,已掺入少量铁矿粉作为熔剂。回转窑温度需达到一千四百度, 方可生成硅酸盐熟料。】灰蓝色的狼崽蹲在她的脚畔, 湛蓝的瞳孔中闪烁着冰冷的数据光芒。
“起窑!”钟情冷然下令。
经过长达数个时辰的高温煅烧, 原本的粉末发生了剧烈的化学反应,化作了一块块暗灰色的坚硬熟料。
“将熟料出窑,冷却后掺入石膏, 送入水碓房二次研磨, 必须磨得比面粉还要细腻!”
翠姑手执藤条, 在工坊间来回奔走呼喝,那些新入营的男人们此刻早已收起了所有的轻慢。没有人敢偷懒,因为那块挂在胸前的工分木牌, 不仅是换取浓稠肉粥与温暖火炕的凭证, 更是他们在这乱世中苟活的护身符。
当第一批灰扑扑的粉末被装入麻袋, 运至界河防线时,所有的流民与工匠都满脸疑窦。
“主事,用这灰土造城墙?这风一吹便散了,哪里挡得住胡人的战马?”一名曾在州府服过劳役的老泥瓦匠, 看着那些灰粉,大着胆子提出了质疑。
钟情并未动怒。
在这个时代,没人能理解硅酸盐水泥这种工业怪兽。
她转过身,看向身后那排螺纹钢筋。
“用钢筋扎出城墙的骨架,内外用厚木板夹紧作模。”钟情没有解释,直接下达了施工口令,“将这灰粉,混入两份河沙、四份碎石,加入清水,搅拌至泥浆状。倒入木模之中,用铁棍捣实,排出气泡!”
妇人们与工匠们依令行事。当清水注入那灰白色的粉末中时,刺鼻的气味与微微的热烟升腾而起。灰泥混合着沙石,化作了粘稠厚重的泥浆,被一桶桶地灌入钢筋交织的木模深处。
数日之后,当第一段木模被拆除时,全场死寂。
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是一堵冰冷灰青色,坚如一体的巨型墙体!
那老泥瓦匠不信邪,抄起一把沉重的开山铁镐,用尽全身力气,对准那面灰墙狠狠砸下。
嘡——
火星四溅。
铁镐被巨大的反震力高高弹起,震得老泥瓦匠虎口崩裂。
而那面墙体上,仅仅留下了一道微不足道的白印,连一丝碎屑都未曾崩落!
“这……这是神仙的法术啊!土化作了石头,里面还生着钢筋铁骨!”
数千名流民哗然跪地,并非跪拜钟情,而是对着那面象征着绝对防御的钢铁灰壁顶礼膜拜。
有了这等连铁镐都凿不穿的城墙,莫说是胡人的骑兵,便是大宣王朝的投石车来了,也休想撼动落虎山分毫!
“法度立于人心,城池立于钢铁。”
钟情看着那蔓延开来的钢筋混凝土防线,眼底没有波澜。
……
与落虎山那热火朝天、日新月异的基建狂潮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十里之外,宛如人间地狱的燕北城。
狂风卷着大雪,掩盖不住城头那刺目的猩红。
胡人的王庭铁骑,终于在白灾的逼迫下,对燕北城发起了疯狂猛攻。城外的村镇已被屠戮一空,尸横遍野。
城头之上,残肢断臂堆积如山。大宣边军的旗帜在风中残破不堪。
“杀——!”
一队胡人先登死士,咬着弯刀,顺着云梯攀上了城墙。大宣边军的生铁刀剑在碰撞中纷纷卷刃断裂,根本挡不住这些身披重甲的草原悍卒。
就在防线即将崩溃的千钧一发之际。
“让开!”
一声暴喝炸响。
陆铮身披玄黑重甲,手持一柄泛着幽蓝暗光的精钢横刀,率领着五十名亲兵,犹如一柄利刃,狠狠地刺入了胡人的阵型之中。
锵——
刀锋入肉,犹如切碎朽木。
陆铮手中的横刀,一刀便将一名胡人重甲兵连人带盾劈成了两半!
滚烫的鲜血喷溅在他的战甲上,衬得他那张带有刀疤的脸庞宛如修罗恶鬼。
五十柄落虎山出品的横刀,在这城头保卫战中,展现出了碾压的统治力。
凡刀锋所过之处,胡人的兵器尽数折断,残肢横飞。这五十名亲兵,硬生生地凭借着兵器之利,将数百名胡人先登死士赶下了城墙。
夜幕降临,攻城暂歇。
燕北中军大帐内,气压低得令人窒息。
游击将军赵铁柱坐在主位上,面容惨白,左臂上裹着厚厚的绷带,正向外渗着黑血。他在白日的督战中,被流矢射中,已是强弩之末。
“将军,粮草只够支撑三日了。朝廷的援军……怕是不会来了。”一名副将绝望地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大帐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清楚,燕北城已经是一座死城。
陆铮立于帐中阴暗的角落里,手中的横刀尚未归鞘。一滴猩红的胡人鲜血,顺着那刃口,缓缓滴落在冰冷的青石砖上。
他看着虚弱不堪的赵铁柱,看着那些神无主宰的将官。深藏在心底的野心,在鲜血与力量的浇灌下,犹如破土而出的毒藤,开始疯狂地滋长、蔓延。
“朝廷已经抛弃了我们。”
陆铮的声音低沉而冷酷,在死寂的大帐中轰然炸响。
赵铁柱猛地抬起头,怒视着陆铮:“陆铮!你想造反不成?!”
“造反?”陆铮冷笑一声,缓缓走出阴影,权欲彻底点燃了眼眸。
“大宣气数已尽,皇帝老儿只顾着在江南行宫听曲,何曾管过我们这些边军的死活?将军,如今这世道,手里有刀,有粮,便是草头王!死守这孤城,不过是给大宣陪葬!”
陆铮抬起手中的横刀,刀尖直指赵铁柱。
“这刀,削铁如泥。若我燕北三万儿郎,人人皆配此刀,区区胡人,何足挂齿?便是打下这万里江山,又有何难?!”
“放肆!你这乱臣贼子!来人,把他给我拿下!”赵铁柱气急败坏地嘶吼,伸手去摸腰间的佩剑。
然而,大帐内那五十名手持横刀的亲兵,立于陆铮身后,没有一人响应赵铁柱的号令。
权力的交接,在冷兵器时代,永远伴随着血腥。
“将军,您老了,也该歇歇了。”
陆铮面无表情地跨前一步,手腕一翻,刀光如一匹练般的冷电,划破了大帐内沉闷的空气。
噗嗤——
赵铁柱的头颅冲天而起,温热的鲜血喷洒在悬挂着的燕北舆图之上。
大帐内,余下的将领们惊骇欲绝,纷纷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陆铮踩着赵铁柱的尸体,将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踢到一旁,大马金刀地坐在了那张象征着燕北最高权力的虎皮交椅上。
他抚摸着横刀那冰冷的刀脊,眼中的野心犹如燎原的野火,再也无法掩饰。
“传我将令,收拢全城兵马,搜刮所有粮草。三日后,若胡人再攻,我们便弃城南下,保存实力。”
陆铮的目光穿透了厚重的帐篷,望向了落虎山的方向。
“等我们休养生息,招兵买马之后。第一件事,便是踏平落虎山!那个女人手里的炼钢之法、城防之术,只能掌握在我陆铮的手里!有了她的兵器,这天下,便是我陆铮的囊中之物!”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
同一时刻。
落虎山,中央议事厅。
宽阔的青砖大厅内,几盆无烟煤烧得通红。
钟情一身素缟般的长衣,正俯身于一张巨大的沙盘之前。沙盘上,用泥土与石块精准地还原了燕北乃至整个北方边关的地形。
【滴——】
就在此时,意识海深处,系统轰然拉响了红色的警报。
【警告:检测到当前位面核心气运发生重大偏移。】
【原剧情男主陆铮已完成阵营反转。其野心阈值已突破界限,正式确立军阀争霸路线。】
【位面因果律演算:若放任陆铮成长,其将利用燕北为跳板,掀起长达二十年的中原混战。为了掠夺资源与人口,其铁骑将屠戮三千万人,致使大宣文明倒退数百年。最终,他会在尸山血海中建立极权统治。】
系统的光团在钟情的脑海中剧烈闪烁,最终汇聚成一行鲜红如血的文字。
【支线任务触发:斩杀乱世祸源。】
【任务目标:以绝对的法理与物理手段,对罪犯陆铮执行死刑。彻底切断旧时代封建霸权复辟的可能。】
钟情缓缓直起腰,喃喃道:
“我早就知道,他留不得。”
钟情在意识海中淡淡地回应,声音平静得犹如一潭死水。
“野心这种东西,一旦沾染了鲜血,便再也洗不净。他尝到了精钢横刀带来的屠戮快感,便必然会渴望得到制造这把刀的熔炉。一个试图将法外之地据为已有、妄图用他人的血肉铺就皇权的封建毒瘤,本就是死罪。”
身为公诉人,她太了解人性在失去约束后的疯狂。陆铮从来都不是什么保家卫国的英雄,他只是一个被时代催生出的……更为残暴的独裁者。
“翠姑。”
钟情转过身,看向立于厅外值守的女护卫总长。
“主事有何吩咐?”翠姑推门而入,单臂抚胸。
“燕北城那边,可有动静?”钟情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已经筑起大半的灰白色混凝土城墙。
“回主事,今日晌午,潜伏在城外的斥候飞鸽传书。燕北城头更换了将旗,赵铁柱的‘赵’字旗被砍断,换上了‘陆’字旗。想必是那陆铮夺了权。胡人的攻势暂缓,但燕北军镇似乎在大量搜刮城中的粮草辎重,有弃城逃窜的迹象。”
“弃城逃窜,保存实力,而后图谋我落虎山的兵工厂。”
钟情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彻骨的嗤笑。
“乱世的豺狼,终究还是露出了獠牙。”
她转身,走到长案前,将那份签着陆铮大名的《燕北互市条约》拿了起来,随手丢进了燃烧的火盆之中。
纸张在高温下蜷缩、发黑,最终化作一缕青烟。
“契约既毁,法网当张。”
钟情抬起头,那双眼眸中,再也没有了任何温和。
“冷兵器的交锋,无论精钢多么锋利,终究要用人命去填。我落虎山八百子民,其命金贵,岂能与那些军阀的炮灰去换子?”
钟情大步走向议事厅后方那一间被重兵把守、严禁任何人靠近的秘密石室。
“零一。”她在意识海中下达了最致命的指令,“加载一硝二硫三木炭的分子结构模型,调取前膛滑膛炮与颗粒化□□的铸造图谱。”
跨时代的残酷,她本来没想带来火药的,可现在已经到了不得不用的时候。
【指令确认,热武器时代降维打击程序已启动。】灰蓝色的狼崽眼中,闪烁出红光。
石室的门被推开。
里面堆满了这些日子以来,钟情命人从各地搜集来的硝石白霜、刺鼻的硫磺块,以及上好的柳木木炭。
“去通知铁冶所。”
钟情戴上用厚麻布制成的简易口罩,拿起一根木杵,站在了那个巨大的石臼前。
“停下手中所有的刀剑锻造任务,让他们用最好的精钢,配合泥模浇筑法,在半个月内,给我铸出十门内径三寸、长六尺的无缝钢管!”
翠姑听得满头雾水,但她依旧领命而去。
石室内,钟情独自一人,开始在石臼中研磨那些看似寻常的粉末。
钟情将按照绝密比例混合好的粉末,小心翼翼地倒入一个密封的铜罐之中。
火药的气息,在这封闭的石室中悄然弥漫。
大宣王朝的历史车轮,在这一刻,向着一个新纪元,轰然疾驰而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4章 掌事就是掌事12
落虎山深处的隐秘石室内, 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硫磺气味。
昏暗的油灯下,钟情口鼻覆着厚实的麻布口罩,正有条不紊地将研磨至极细的硝石、硫磺与柳木炭粉, 按照精确到毫厘的比例倾倒进一口巨大的陶缸之中。
在冷兵器时代, 寻常方士炼丹偶尔配出的火药, 多为粉末状。这种粉末火药在运输颠簸中, 会因三种材质的密度不同而发生分层。一旦临阵使用,往往只会爆出一团浓烟,根本无法产生推毁城垣的爆燃动能。
钟情要造的,是能够真正撕裂封建军阀铁甲的“颗粒化□□”。
“取陈酒来。”钟情头也不抬地下令。
守在身旁的翠姑连忙捧起一坛从流民营中搜罗来的浑浊酸酒,小心翼翼地递上前。她不懂主事为何要将这等金贵的物事掺入那些黑灰色的粉末里, 但在落虎山, 服从指令早已化作了所有人的本能。
钟情将陈酒分次少量地洒入陶缸, 双手戴着牛皮缝制的手套,用力搓揉着那些混合物。酒精与水分作为黏合剂,将松散的粉末团聚成微微湿润的块状。
随后, 她取过一面孔径细密的铜筛。
“将这些湿料放在筛网上, 用力挤压揉搓, 使其穿过网孔,落在下方的木盘中。”钟情将手里的活计移交给翠姑,退后半步, 目光冷峻地注视着每一个细节, “切记, 动作要稳,木盘置于阴凉通风处自然风干,绝不可靠近火源半步。风干后的颗粒,便是这落虎山最锋利的獠牙。”
翠姑强忍着刺鼻的气味, 依样画葫芦地操作起来。
当那些均匀细小的灰黑色颗粒簌簌落下时,她并不知道,这看似不起眼的沙砾,即将终结大宣王朝数千年的冷兵器统御史。
火药的配制稳步推进,而冶铁所那边的动静,则足以用惊世骇俗来形容。
“开闸!放水!水轮转起来!”
伴随着一声声嘶哑的呼喝,滚烫的温泉水顺着高位引水渠倾泻而下,狠狠砸在新建的巨型水车叶片上。
水车发出沉闷的轰鸣,带动着一根粗壮的硬木中轴飞速旋转。
但这一次,中轴连接的不再是锻锤,而是一台水力镗床。
作坊中央,横卧着一根长达六尺、粗如水桶的实心圆柱形精钢铸件。这是十座高炉日夜不息、耗费了无数上等钢水,采用泥模竖直浇铸法才堪堪成型的炮管雏形。
竖直浇铸让钢水中的杂质尽数上浮至顶端的冒口,待冷却后锯掉冒口,留下的炮身通体无瑕,坚逾金石。
然而,实心钢柱无法开火,必须将其内部掏空,且内壁必须光滑如镜,方能承受火药爆燃时那摧枯拉朽的膛压。
纯靠人力去钻探精钢,哪怕钻上十年也未必能成。
“上钻头!压紧滑轨!”
几名铁匠,在几名女工的配合下,将一根顶端镶嵌着最高硬度碳钢的钻杆,死死抵在了炮管正中心的凹槽处。
随着水车中轴的齿轮咬合,钻杆疯狂旋转着刺入实心钢柱之中。
滋——
吱——
刺耳的金属切削声响彻云霄,精钢碎屑犹如片片雪花般飞溅而出。
为了防止钻头过热退火,两名妇人站在一旁,不断用木瓢舀起冰冷的雪水,浇灌在钻头与炮管的接合处。白色的水蒸气瞬间蒸腾而起,将整个作坊笼罩在一片宛如仙境却又透着重工业肃杀之气的迷雾中。
一名年逾半百的老铁匠,此刻正颤抖着双手,抚摸着那台水力镗床的木制框架。
“这世间还有此等巧夺天工的造物之法?”老铁匠老泪纵横,转头看向站在作坊门口的那道霜色身影,双膝一软便要下跪,却猛地记起落虎山“不跪”的铁律,硬生生僵在了半空,只能改作深深作揖,“主事,有此神兵利器,莫说是胡人,便是大罗金仙来了,也定叫他灰飞烟灭啊!”
钟情立于门外,眼眸中倒映着飞溅的钢花,神色古井无波。
“这不过是粗加工,待口径钻透,还需用更细的磨砂头进行三次抛光,内膛必须做到不留一丝划痕。”她冷静地下达着严苛的标准,“七日内,我要看到十门毫无瑕疵的火炮架在城头。耽误了工期,法纪无情。”
“喏!俺们便是拼了这条老命,也绝不误主事的大事!”工匠们齐声爆喝,士气如虹。
时光在这座疯狂运转的工业机器中飞速流逝。
枯水河床的防线上,灰青色城墙,终于彻底硬化干透。
这道高达两丈、厚达四尺的城墙,没有使用一块青砖,却展现出了一种压迫感。城墙外侧倾斜光滑,不留任何可以攀爬的缝隙;内侧则修筑了宽阔的马道与密集的射击孔。
数千名新入籍的流民,站在城墙下,仰望着这座他们亲手浇筑的宏伟雄关,心中生出了一种难以名状的安全感。
在这里,没有剥削他们的贪官污吏,没有随意屠戮他们的异族骑兵。只要肯卖力气,便有热饭吃,便有暖炕睡。那矗立在风雪中的灰墙,便是隔离乱世炼狱与人间净土的绝对界碑。
而在这净土之外,大宣王朝的凛冬,已然降临。
十里外的燕北城,此刻正笼罩在一片死寂与绝望的血色之中。
胡人的王庭铁骑终究还是撞破了那腐朽不堪的防线。城外的村镇化为焦土,冲天的黑烟遮蔽了日光。
燕北城门大开,不过,从城内涌出的并非迎敌的铁甲,而是一支向南仓皇逃窜的溃军。
陆铮跨骑乌骓马,身披厚重的玄黑大氅,回头望了一眼那座被他无情抛弃的孤城。城内,隐隐传出老弱病残凄厉的哭喊声,那些是被他当作诱饵、用来迟滞胡人追兵的弃子。
“将军,咱们把粮草辎重全带走了,城里的百姓撑不过今晚的。”一名副将策马靠近,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几分不忍。
“慈不掌兵。”陆铮面庞冷硬,那道刀疤在雪光下透着戾气。
他攥紧了手中的马鞭,眼中闪烁着枭雄独有的狂热与冷酷:“大宣的根子已经烂透了,死守燕北不过是螳臂当车。本将带出来的这三千精锐,是大宣最后的火种。只要火种不灭,日后定能重夺江山。”
陆铮的目光越过漫天的风雪,死死地锁定了南面群山之间那座隐隐约约的轮廓——落虎山。
“传令全军,急行军向落虎山挺进!”
陆铮拔出腰间的精钢横刀,刀尖遥指南方。
“那女人手里有削铁如泥的宝刀,有能在冬日种出粮食的温棚,更有数千名流民。只要拿下落虎山,本将便有了争霸天下的根基。那座城,那个人,注定只能归本将所有!”
在陆铮的价值观里,钟情再如何惊才绝艳,终究是个女人。
女人建立的堡垒,便如同稚童抱金砖过市,没有男人大军的庇护,只能是任人宰割的肥羊。
他要用她的法度,用她的兵器,去铺就一条通往九五至尊的血腥帝王路。
大军在雪原上碾出一道宽阔的泥泞,三千铁甲,直扑落虎山。
……
同一时刻,落虎山的城头之上,狂风呼啸。
“主事,斥候快马回报,燕北军镇弃城南逃,三千兵马正顺着河谷,直奔我落虎山而来!”翠姑顺着马道快步登城,抱拳禀报。
“弃城而逃,将一城百姓沦为异族的两脚羊。此等行径,也配自称军人?”
钟情双手扶在冰冷的灰泥垛口上,眼眸中凝结出了实质般的法理杀机。
“他不是来避难的,他是来夺权的。”
钟情太清楚陆铮的脑回路,在他们的字典里,只有吞并与掠夺。
“传我军令。”
钟情霍然转身,狼皮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
“全军一级战备!城门落锁,床弩上弦,所有火炮推入炮位!今日,我要在这界河之上,开一场前所未有的公审大会。”
“喏!”翠姑厉声领命,腰间横刀出鞘,仰天长啸,“护卫队登城!备战——!”
伴随着尖锐的铜哨声,庞大的战争机器,瞬间露出了最狰狞的獠牙。
两百名身披重棉甲、手持钢矛的女兵,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冲上马道。
在她们身后,上百名工匠喊着号子,用粗大的缆绳将十尊沉重无比的精钢大炮,硬生生地拖拽上了城头的预设炮位。
这十门前膛滑膛炮,通体呈现出暗沉的金属光泽。炮管长达六尺,炮口犹如能够吞噬天地的黑洞,冷冷地指向正前方的雪原。
“装药!填弹!”
钟情亲自走到正中央的一门主炮前,下达了口令。
负责操炮的妇人们动作虽然生涩,却严格按照钟情制定的一板一眼的操作流程行事。
定量包装的颗粒化□□被塞入炮膛,随后是用长长的推杆压实的麻布垫片,最后,是一颗重达五斤的实心生铁圆球被推入炮膛深处。
一切准备就绪。
天际的尽头,渐渐浮现出一条黑色的细线。伴随着沉闷如雷的马蹄声,燕北军镇的三千残兵,犹如一片乌云,压向了落虎山的界河防线。
陆铮骑在乌骓马上,意气风发。当他看清前方那道突然横亘在风雪中的巨大灰青色城墙时,眼底的震骇一闪而过,随即化作了更为浓烈的贪婪。
“好一座坚城!这女人,果然有经天纬地之才!”
陆铮猛地一拉缰绳,在距离城墙三百步外的大军阵前停下。他看着城头上那些迎风招展的无字黑旗,以及那些密密麻麻的守军,不由得放声大笑。
“钟情!”
陆铮催马上前数十步,提起真气,将声音远远地送向城头。
“胡人已经攻破燕北!国难当头,本将率三千百战之师,特来接管落虎山防务!速速打开城门,迎大军入城驻扎!本将保你一世荣华,保这满城百姓安然无恙!”
在他看来,那座城墙虽然坚固,但城头上不过是一群妇孺和流民,只要他的三千铁甲一个冲锋,那脆弱的心理防线便会瞬间崩溃。
城头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惊慌失措的尖叫,也没有开门投降的迹象。
钟情立于正中央的女墙之后,注视着下方那个自诩为乱世枭雄的男人。
【目标锁定。】意识海中,系统发出冰冷的提示音,【距离两百八十步,风向西北,风力四级。】
钟情缓缓举起右手。
“陆铮,你屠戮同僚以篡权,抛弃百姓以苟活。如今兵临我落虎山,妄图撕毁互市条约,强夺基业。”
钟情的声音,借着临时打造的大型铁皮扩音筒碾过界河。
“在我的法典里,没有国难当头便可肆意掠夺的特权。只有入侵者,与死刑犯。”
城下的陆铮面色一变,这个女人,竟然敢当着他三千大军的面,将他定为死囚!
“冥顽不灵!既然你找死,本将便成全你!”陆铮拔出横刀,刀锋前指,“全军听令,攻城!先登者,赏百金,城中物资女人,任尔等劫掠三日!”
三千边军听到“劫掠”二字,眼中顿时爆发出野兽般的红光。他们嘶吼着,举起盾牌与云梯,如潮水般向着那道灰色的城墙涌去。
看着那如黑色蚁群般冲锋的军队。
钟情高举的右手,没有犹豫地,重重挥下。
“开火。”
轰——!!
轰!轰!轰!轰——
十声震碎苍穹的惊天怒吼,在落虎山的城头同时炸响!
巨大的后坐力让重达千斤的精钢火炮在滑轨上猛地向后退缩,刺目的橘红色尾焰喷吐出丈许长,浓烈的白色硝烟瞬间将城头笼罩。
十颗重达五斤的实心铁球,撕裂了风雪,带着死亡的尖啸,狠狠地砸进了正在密集冲锋的边军阵型之中。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凝固。
陆铮眼睁睁地看着一颗黑色的铁球,轻而易举地粉碎了前排士兵引以为傲的精钢重盾,随后余势不减,在密集的人群中犁出了一道长达数十丈的血色沟壑。
残肢、碎肉、破碎的铠甲,伴随着凄厉的惨叫,漫天飞舞。
只是一轮齐射,三千边军的冲锋阵型便被生生撕裂了十道巨大的缺口。
足足有数百人,在这一瞬间化为了肉泥。
原本疯狂冲锋的士兵们停下了脚步,他们呆滞地看着身边那些前一秒还活生生的战友,此刻已经变成了看不出原貌的碎块。
一种深邃的恐惧,瞬间攫取了他们的心脏。
“那……那是天罚!是雷神发怒了!”
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崩溃的尖叫,三千残军的士气,在火炮的轰鸣面前,土崩瓦解。
陆铮□□的乌骓马被炮声惊得发狂,将他掀落马下。
他狼狈地从雪地里爬起来,头盔滚落在一旁。他呆呆地望着那座被硝烟笼罩的灰色城墙,望着城墙上那个若隐若现的霜色身影。
他所有的野心、所有的霸权逻辑、所有自诩为天命所归的傲慢,都在这震天动地的炮声中,被轰成了一地可笑的渣滓。
“清膛,装药。”
城头之上,钟情冷酷的口令穿透硝烟,再次响起。
“第二轮,准备,放!”
轰——!!
又是一轮地动山摇的齐射。
大宣王朝的乱世,在这喷吐着烈焰的火炮前,被迫迎来了它新的主宰。
而旧世界的枭雄,注定只能在这炮火中,灰飞烟灭。
作者有话说:
继续求预收
第125章 掌事就是掌事13
硝烟如同浓重的铅云, 死死压在枯水河床的上方。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味与血腥气,两种气味交织在一起,宣告着冷兵器时代彻底终结。
轰——!!
第二轮火炮的齐射, 撕裂了风雪。
十颗实心铁弹再次砸入燕北边军那早已溃不成军的阵列之中。
这一次, 不再有抵抗。
重达五斤的生铁圆球在坚硬的冰面上弹跳、翻滚, 无情地收割着重甲步卒的性命。
战马凄厉地嘶鸣, 残肢断臂在空中划出猩红的弧线。那些常年在边关与胡人厮杀、自诩为悍不畏死的燕北老卒,此刻心中的防线被彻底碾碎。
他们可以直面刀剑,可以迎着箭雨冲锋,但他们无法理解眼前这种超越了常理、带着摧毁一切威能的钢铁咆哮。
在火器那绝对的动能面前,个人的勇武、厚重的铠甲, 都变得宛如纸糊般可笑。
“魔鬼……城墙上站着的是魔鬼!”
“跑啊!这根本不是人能打赢的仗!”
不知是谁发出了第一声绝望的崩溃哀嚎, 紧接着, 这支原本气势汹汹、妄图吞并落虎山的三千大军,宛如烈日下的残雪,轰然崩塌。
士兵们丢下了沉重的巨盾, 扔掉了手中的长矛与横刀, 甚至解开了身上妨碍逃跑的甲胄, 哭喊着爬地向着来时的方向疯狂逃窜。
陆铮瘫坐在冰冷的雪地里,乌骓马早已不知去向。
他的头盔在刚才的炮击中被气浪掀飞,满头黑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那张曾经写满野心的面庞, 此刻只剩下无尽的灰败与茫然。
他呆呆地看着周围四散奔逃的溃军, 看着那些被铁弹犁出, 深不见底的血色沟壑。一截断裂的残臂落在他的靴子旁,手指还在微微抽搐。
“完了……全完了……”
陆铮喃喃自语,声音中透着一股万念俱灰的虚弱。他苦心孤诣篡夺来的兵权,他宏图霸业的起点, 在这短短不到一柱香的时间里,被十根粗糙的铁管轰成了齑粉。
城头之上,钟情冷漠地俯视着下方那兵败如山倒的惨状,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悯。
“停火,炮管降温,清理炮膛。”
钟情有条不紊地下达着指令,仿佛刚才覆灭的不过是一群微不足道的蝼蚁。
负责操炮的妇人们满脸黑灰,但那一双双眼睛却明亮得骇人。她们用浸湿的粗布绑在长杆上,探入炮膛内清理残渣,动作虽然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却依然严格遵循着主事定下的规制。
“翠姑。”钟情转过身。
“属下在!”翠姑上前一步,单臂抚胸,声音洪亮如钟。
“点齐两百护卫队,开城门,受降。”钟情的目光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凡弃械投降者,双手抱头,跪于道路两侧。胆敢反抗或手持寸铁者,就地格杀。去把陆铮带上来,这场公审,缺不得他这个正主。”
“喏!”
伴随着沉闷的摩擦声,城门缓缓向两侧拉开。
翠姑一马当先,身后两百名身披厚实棉甲,手持精钢长矛的女兵,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
“落虎山受降!弃兵甲,跪地免死!”
两百名女兵齐声高呼,那声音汇聚在一起,竟然压过了呼啸的北风。
那些正在四散逃命的燕北溃兵,早已被火炮震破了胆。听到这犹如大赦般的呼喊,许多跑不动的士兵双膝一软,直接跪倒在雪地里,将手中的兵刃远远扔开,双手死死抱住脑袋,浑身抖如筛糠。
翠姑带着十名精锐女兵,径直走到了瘫坐在地的陆铮面前。
陆铮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个曾经在流民营里唯唯诺诺的少妇。如今的她,身披皮甲,手握钢刀,眼神中透着一股凛冽杀气。
“陆百户,你的霸业到头了,主事在城头等你。”翠姑冷冷地俯视着他,没有半分敬畏。
陆铮惨笑一声,没有反抗,也没有去捡落在不远处的横刀。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任由两名女兵上前,用粗大的麻绳将他的双手反绑在背后。
残阳如血,将落虎山那灰青色的水泥城墙映照得宛如一座染血的雄关。
城头宽阔的点将台上,寒风凛冽。
钟情端坐于一张铺着灰狼皮的大椅上,手中把玩着一块刚刚冷却的生铁弹片。
陆铮被按跪在钟情面前三步之外。
他挣扎着抬起头,直视着那个高高在上的女人。直到这一刻,他依然无法理解,自己究竟败在了哪里。
“钟情……你赢了。”陆铮的嗓音沙哑得仿佛吞了一把粗砂,“我低估了你,也低估了那些铁管子的威力。但你莫要得意,胡人的铁骑已经攻破了燕北。没有我这三千兵马作为缓冲,你这落虎山,早晚也会沦为异族的猎场!”
他试图在最后时刻,用外患来挽回一丝身为枭雄的尊严,试图证明自己的存在对于这片土地依然有着不可替代的价值。
“缓冲?”
钟情放下手中的铁弹片,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所谓的缓冲,便是在胡人攻城之际,抛弃满城手无寸铁的黎民百姓,带着粮草辎重落荒而逃?你所谓的价值,便是转过头来,用你手里的兵刃对准同为大宣子民的流民营地,妄图掠夺他人的心血来成就你那可笑的霸权?”
钟情的话语如刀,字字句句精准地刺入陆铮那虚伪的防线。
“大宣律例已然崩坏,但我落虎山的法度,却容不得你这种窃国贼子。”
钟情转身,面向城墙下方那上千名被缴了械、跪伏在雪地里的燕北降卒,以及城头上数以百计的落虎山子民。扩音筒将她的声音清晰地传达到每一个人的耳中。
“今日公审!罪人陆铮,身负三宗不可饶恕之死罪!”
“其一,背信弃义,撕毁互市盟约。我落虎山以精钢兵刃与尔等公平交易,尔却在得势之后,妄图武力吞并,此乃违逆契约之大罪!”
“其二,杀害上官,以下犯上。赵铁柱虽为贪腐军阀,却也由不得你这等为了夺权而不择手段的野心家暗下杀手。你不忠不义,何以立足于世!”
“其三,也是最不可饶恕之一条。临阵脱逃,视万千黎民性命如草芥!燕北城破,尔不思拼死抵抗,却带兵南逃,将数十万百姓沦为异族两脚羊。此等行径,禽兽不如!”
陆铮面容扭曲,他猛地挣扎了一下,双目赤红地冲着钟情嘶吼。
“法理?规矩?哈哈哈哈!钟情,你少在这里假仁假义!这乱世之中,本就是弱肉强食,成王败寇!大宣的皇帝只顾自己享乐,天下早就烂透了!我陆铮想要活下去,想要争一条九五至尊的活路,有何错?!你今日能高高在上地审判我,不过是因为你手里有那种能喷火的妖器!若单凭刀剑,你这群女人早就沦为我军中的玩物!”
这是旧权发出的最后一声绝望的咆哮。
在他们的骨子里,武力征服与丛林法则,便是宇宙的唯一真理。
钟情看着他,眼眸中闪过一抹深邃的悲哀。
“你以为你败给的是妖器?”
钟情缓缓走下台阶,停在陆铮面前,目光如炬。
“武器,本就是文明与法度的延伸。我能造出火炮,是因为我落虎山有平等的劳作秩序,有按劳分配的公正法度,有汇聚了数千人心血却无人敢私藏一分的严明纪律!而你,除了掠夺、杀戮与所谓的丛林法则,你还会什么?”
“你败给的不是那十门火炮,而是你那腐朽不堪、妄图将人分为三六九等、永远踩在弱者头上作威作福的吃人逻辑!”
钟情转过身,再也没有看陆铮一眼。
“落虎山法例,杀人者死,叛逆者死。罪人陆铮,罪无可恕,判斩立决!”
“我不服!我是燕北的王——!”
陆铮嘶哑地咆哮着,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但翠姑没有给他任何机会。她大步上前,手中的精钢横刀高高举起。
噗嗤——
寒芒闪过,血柱冲天。
一颗死不瞑目的头颅滚落在冰冷的水泥马道上,那双充血的眼睛兀自大睁着,似乎到死都不敢相信,自己这宏图霸业的第一步,竟然会折在一个女人的法理之下。
【叮——】
就在陆铮头颅落地的瞬间,钟情的意识海中,机械音如期而至。
【支线任务:斩杀乱世祸源。已完美达成。】
【目标人物陆铮生命体征消失。位面因果律重新演算,长达二十年的封建极权混战已被扼杀于摇篮之中。】
【恭喜宿主,当前位面的文明倒退危机已解除。落虎山势力的气运值大幅攀升,已具备在这个乱世中争夺天下法统的底层资格。】
“主事,城下那些降卒,该如何发落?”
翠姑将刀刃上的鲜血在陆铮的无头尸体上擦净,还刀入鞘,转身请示。
城外,两千多名残存的燕北边军,在亲眼目睹了昔日统帅被当众斩首后,最后的一丝侥幸也荡然无存。他们将头深深地埋在雪地里,等待着落虎山主宰的裁决。
钟情走到城墙边缘,俯视着这批庞大的劳动力。
“落虎山第三法例:战俘皆为劳役。我落虎山不养闲人,更不养白吃干饭的降卒。”
钟情的声音在扩音筒的加持下,传遍四野。
“即刻起,剥去他们身上所有的甲胄,收缴所有兵器。由户籍司造册登记,打散建制。全数编入苦役营。”
“在苦役营中,前三个月为考核期。每日只配给维持生命所需的粗粮,负责开山采石、挖煤运矿等最繁重的劳作。考核期内,若有私藏利器、拉帮结派、寻衅滋事者,无需上报,就地格杀!”
慈不掌兵义不掌财,对于这些曾经骑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的兵痞,唯有用最残酷的劳动改造,才能彻底打碎他们骨子里的兵匪习气。
“三个月后,若能遵守规矩,安分劳作。便可转为二等劳工,享受正常工分待遇;若立下大功,方可脱去苦役之名,正式入我落虎山籍贯。听明白了吗?!”
城下两千降卒,面如死灰,但在这等绝对武力的震慑下,却无一人敢出言反抗,只能磕头如捣蒜,齐声高呼:“罪卒领命!谢主事不杀之恩!”
钟情抬头看向北方。那里的天空,已经被胡人放火焚烧村镇的火光染成了一片暗红。
“田嫂,立刻带人清点城中粮草,将所有温棚的产出封存入库。翠姑,护卫队扩编至五百人,从那些新入籍的流民中挑选精壮女子,日夜操练。”
钟情的指令犹如连珠炮般下达,整个落虎山迅速从刚刚的公审大会,无缝切换到了战备状态。
“主事,胡人……真的会来打我们吗?”秀儿抱着一卷账册,有些担忧地看着北方的红光。
“不是会不会,而是一定会。”
钟情的眼眸中,倒映着远方的战火。
“胡人犹如蝗虫,所过之处寸草不留。他们打下了燕北城,却得不到足够的粮草,因为陆铮已经把城里的存粮带走了大半。而那大半粮草,此刻正堆在我们的仓库里。再加上我们这里的火炉日夜不熄,哪怕是瞎子,也能在这雪原上看到落虎山的冲天烟柱。”
“不出五日,胡人的王庭铁骑便会顺着这枯水河床,兵临城下。”
钟情转身,走向那十门尚未完全冷却的前膛滑膛炮。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精钢炮管。
“零一。”
【在,宿主。】
“通知铁冶所,启动所有水力镗床。五日内,城头上的火炮数量,翻上一倍。另外,开启燧发枪与定装火药纸筒的试验模具。”
钟情立于风雪之中,北风吹得披风咧咧作响……
“陆铮死了,封建军阀的内耗结束了。接下来,该给野蛮人,好好上一堂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6章 掌事就是掌事14
落虎山的风, 吹不散工业堡垒上空终日不绝的滚滚浓烟。
燕北军镇那两千名降卒的编入,让这落虎山爆发出更高的运转效率。
灰青色的混凝土城墙后方,苦役营的号子声此起彼伏。那些昔日里在边关作威作福的兵痞, 此刻皆被剥去了甲胄, 换上了粗糙单薄的囚服。他们的双脚戴着沉重的生铁镣铐, 在齐膝深的积雪中艰难跋涉, 将一筐筐沉重的铁矿石与无烟煤从后山运至冶铁所。
“动作快些!今日运不足定额,苦役营全体削减一半口粮!”
马道上方,几名身披棉甲的女护卫手持长矛,冷冷地俯视着下方。
一名在燕北军中担任过百长的降卒脚下一滑,连人带筐摔倒在泥泞之中。黑色的煤块散落一地, 划破了他的手掌。他本能地想要破口大骂, 但当他抬起头, 对上那几名女护卫的视线时,满腔的怒火瞬间化作了恐惧。
他想起了三日前的那个夜晚。
有十几个降卒暗中串联,企图趁夜暴动, 夺取兵器逃离落虎山。
然而, 还未等他们靠近库房, 便被早已严阵以待的护卫队当场绞杀。钟情甚至没有多问一句,直接下令将那十几具尸体挂在界河的木桩上,任由寒风将其吹成冰雕。
在这座城里, 体力优势被抹平了, 军阀的桀骜被粉碎了。唯有服从, 方能换取一口吊命的糙米粥。那降卒咽下一口带血的唾沫,一言不发地爬起身,用冻僵的双手将煤块重新捡回筐中,继续麻木地向前跋涉。
而在城墙的核心工坊内, 另一场跨越时代的工业革命正在悄然合拢它的最后一块拼图。
“主事,按照您的图纸,五十名老铁匠日夜轮班,用水力镗床钻探抛光,第一批燧发枪的枪管,已经全部交付。”
宽敞的石室内,地龙烧得火热。
翠姑双手捧着一根长约三尺、通体散发着幽冷金属光泽的无缝钢管,恭敬地呈递至钟情面前。
钟情一身剪裁利落的玄色长身风衣,接过枪管,举至眼前。她闭上一只眼,迎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仔细端详着枪管内部。
光洁如镜,没有一丝划痕与毛刺,精钢的质地赋予了它承受恐怖膛压的底气。
“很好。”钟情放下枪管,走到长案前。
案上,摆放着一堆精密的金属构件:经过淬火处理的弹簧片、呈现出完美弧度的击锤、带有细小火药池的燧发机,以及打磨得棱角分明的燧石。
大宣王朝,火器最高级的形态不过是粗制滥造的火铳,不仅装填繁琐,且需用明火点燃火绳,遇风雨便成废铁。
而钟情造的,是彻底淘汰火绳的燧发枪。
利用击锤夹住燧石,扣动扳机时,强力弹簧推动击锤猛烈撞击钢制的火镰,摩擦出绚烂的火花,落入火药池中,引燃□□。
她拿起工具,双手稳定得如机械臂,将那些散落的零件一一组装在早已雕刻好的硬木枪托上。
咔哒——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机械咬合声,大宣王朝历史上的第一支精钢燧发枪,在钟情的手中拼装完成。
“主事,这铁管子连个点火的引信都没有,真能杀人?”一名老铁匠站在一旁,看着这把造型怪异的火器,满脸疑惑。
钟情没有开口解释。
她转身看向秀儿。
“定装纸筒火药,可曾备好?”
“回主事,后勤司日夜赶制,已造出五千发。”秀儿连忙捧上一个木盒。
盒内,整齐地码放着一个个用厚麻纸卷成的圆筒。
钟情取出一发纸筒弹,眼眸中闪烁着冷酷的专注。
她用牙齿咬开纸筒的尾部,将少许火药倒在燧发机的火药池中,扣上火镰。随后将剩余的火药与那颗致命的铅弹,连同包装纸一同塞入枪口,抽出枪管下方的通条,用力捣实。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过短短十息。
钟情端起燧发枪,枪托抵住肩窝,枪口瞄准了五十步外的一面足有两寸厚的生铁盾牌。
砰——!
没有火绳燃烧的刺鼻白烟,只有击锤撞击火镰的清脆声,紧接着便是一声爆裂轰鸣!
枪口喷吐出一团刺目的烈焰,强劲的后坐力让钟情的肩膀微微向后一顿。
众人的视线立刻投向五十步外。
那面曾让无数燕北边军引以为傲的生铁盾牌上,赫然出现了一个触目惊心的凹坑。
铅弹在恐怖的动能下发生了形变,虽然未能彻底击穿两寸厚的生铁,却已深深地镶嵌其中,盾牌背面更是凸起了一个巨大的鼓包。
“这若是打在披甲的人身上,连人带骨头,定要碎成一滩烂泥!”老铁匠倒吸一口冷气,吓得连退数步。
翠姑更是看直了眼,她抚摸着腰间的精钢横刀,突然觉得这昔日里削铁如泥的宝贝,在这支能喷吐火舌的铁管面前,瞬间变成了不入流的烧火棍。
“冷兵器的杀戮,依赖于体能、力量与长年累月的肉搏训练。”
钟情放下发烫的燧发枪,转过身,看着作坊内那些满脸震骇的众人。
“但火器不同,它抹平了男女之间先天的体力鸿沟。无需你力能扛鼎,无需你苦练十年刀法。只要你有一根能扣动扳机的手指,有一颗在死亡面前绝不动摇的心,你便能主宰战场。”
钟情将燧发枪递给翠姑。
“三日内,将组装好的五百支燧发枪全数配发给一线护卫队。教她们装填,教她们三段击的阵列。胡人的马蹄声,已经近了。”
风雪愈狂,落虎山的战备却在有条不紊中推向了顶峰。
五百名女护卫褪去了近战的棉甲,换上了更加轻便利落的制式长身大衣。她们不再操练长矛突刺,而是日夜站在冰天雪地之中,机械般地重复着咬纸筒、装填、举枪的动作。
城头之上,原本的十门火炮已扩增至二十门,黑洞洞的炮口犹如一排排森严的禁卫军,默默地俯视着苍茫的雪原。
第五日,黄昏。
大地的震颤,比风雪的呼啸来得更为猛烈。
枯水河床尽头的地平线上,不再是单一的黑线,而是一片宛如巨浪翻滚的暗影。
那是整整两万王庭铁骑!
这支在白灾中饿疯了的草原狼群,刚刚以摧枯拉朽之势踏破了燕北城。他们屠戮了城中所有来不及逃走的百姓,却惊恐地发现,燕北城的粮仓里,连一粒发霉的粟米都没有剩下。
饥饿与嗜血,驱使着他们顺着燕北边军逃窜的痕迹,一路如狂风过境般向南席卷,最终,撞见了这座阻断在河谷中央的灰青色要塞。
“吁——!”
两万胡人铁骑在距离落虎山两里外的地方缓缓停住阵脚,战马的响鼻声与兵器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
胡人主帅呼延拔,端坐在那匹毛色纯红的汗血宝马上,手中倒提着一柄沾满汉人鲜血的厚背砍山刀。
饱经风霜的脸庞上,交错着几道狰狞的疤痕,此刻正用一种轻蔑而贪婪的目光,打量着前方的城墙。
“大帅,探子回报过了,这城里没有大宣的边军,只有几千个流民,而且主事的,是个女人!”一名披着狼皮坎肩的胡人千夫长策马上前,指着城头哈哈大笑,“大宣真是没人了,连老娘们都敢站出来守城了!”
呼延拔冷哼一声,用生硬的汉话啐了一口:“燕北的边军都是软蛋,一群流民女人能翻起什么浪花?这灰墙看着古怪,但城头连个像样的护城河都没有,不过是土鸡瓦狗。”
他挥起手中的砍山刀,刀锋直指落虎山。
“勇士们!城里有粮食,有女人,有烧不尽的黑石!攻破此城,三日不封刀!凡城中之物,谁抢到便是谁的!”
“吼!吼!吼!”
两万铁骑齐声咆哮,声震云霄。
那是一种野蛮狂欢,是掠夺本能。
城头之上,寒风凛冽。
钟情傲立于最高处的敌楼之上,玄色风衣在风中狂舞,俯视着下方那犹如黑色潮水般漫无边际的胡人骑兵。
“两万铁骑,这便是乱世中,最庞大的施暴集团。”
钟情的声音透过扩音筒,平稳地在落虎山的城头回荡。
“在他们的规矩里,弱者便该死,女人便该沦为两脚羊。他们不事生产,只懂掠夺。”
钟情缓缓拔出腰间的短刃,刀尖直指苍穹。
“但我落虎山的法典里,没有割地赔款,没有和亲纳贡。任何妄图用弯刀践踏文明秩序者,无论两万还是二十万,皆定死罪,绝不留情!”
“火炮营,测距!”
“回主事,目标进入射程,两百五十步!”负责火炮观测的妇人高声回应,声音中虽然透着紧张,但没有一丝畏惧。
“全炮装填实心弹,调整标尺,仰角一寸五分。”
钟情冷酷地下达着判决。
城下,呼延拔显然没有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什么。游牧骑兵的战术千百年未变,他们习惯了骑射骚扰,习惯了用战马的速度去冲垮敌人的步兵方阵。
“前军五千,呈锋矢阵,给本帅踩平那扇破门!”
呼延拔一声令下,五千名最精锐的胡人轻骑兵,双手脱缰,在马背上弯弓搭箭,犹如一阵黑色的风,朝着落虎山的城门狂飙突进。
马蹄声碎裂了冰层,大地的震动仿佛要将城墙推倒。
四百步。
三百步。
两百五十步。
当这股不可阻挡的黑色狂潮踏入死神划定的界线时。
钟情高举的右手,轰然挥下。
“开火。”
轰轰——
轰轰——
二十门前膛炮,在这一瞬间,发出了群体咆哮!
橘红色的烈焰喷薄而出,浓烈的白烟瞬间遮蔽了整段城墙。
二十颗实心生铁圆弹,带着无可匹敌的动能,犹如一群陨石,以一条平直的死亡弹道,狠狠地砸进了那五千名密集冲锋的胡人骑兵阵型之中。
砰——!
咔嚓——!
处于弹道最前方的一名胡人百夫长,甚至来不及看清飞来的是什么,战马便被铁弹正面击中。
战马的头颅在巨大的动能下瞬间爆裂成一团血雾,铁弹余势不减,直接贯穿了百夫长的胸腔,将他整个人撕成了两半。
然而,这仅仅是开始。
实心弹在冰硬的冻土上发生反弹,犹如打水漂一般,在密集的骑兵群中疯狂跳跃、翻滚。
每一颗铁弹跳跃的轨迹上,无论是人还是马,只要被擦中分毫,便是骨断筋折,血肉横飞。
二十道深不见底的血色犁沟,在这五千人的冲锋阵列中被生生刨了出来。
前方的战马成片地倒下,后方冲锋的骑兵根本来不及闪避,重重地撞在同伴的尸体上。原本气势如虹的冲锋,在第一轮炮击之下,瞬间化作了连环车祸现场。
惨叫声、战马的悲鸣声、骨骼碎裂的清脆声,交织成一首地狱的交响乐。
呼延拔脸上的狂笑僵住了,他呆呆地看着前方那突然化作血肉磨坊的战场,握着大刀的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那……那是雷神的天火吗?”胡人的千夫长吓得面无人色,战马不安地向后退缩。
城头之上,钟情不为所动,甚至连眼皮都未曾眨一下。
“火炮营,清膛,换散弹。”
钟情冷厉的指令穿透硝烟。
早已演练过无数次的炮手们,迅速用湿布清理炮膛,这一次,她们推入炮管的,不再是实心铁球,而是一个个装满了无数碎铁片、铅丸与钢钉的薄铁皮圆筒。
“燧发枪队,登城,三段击列阵!”
五百名身披灰白风衣的女护卫,迈着整齐的步伐,踏上马道。她们面无表情地走到女墙后方,端起了手中那划时代的火器。
前排蹲下,中排站立,后排装填,黑洞洞的枪口,构成了一道毫无死角的金属火网。
城下,被第一轮炮火打懵的胡人骑兵,在将官的拼死弹压下,终于强压下心中的恐惧。他们仗着人多势众,发出凄厉的狼嚎,踩着同伴的尸体,再次发动了疯狂的冲锋。
“杀光她们!冲过那道墙!”
一百五十步。
一百步。
五十步。
当胡人骑兵狰狞的面孔清晰可见,当他们即将松开弓弦,射出那铺天盖地的箭雨时。
“火炮,放!”
轰——
哗啦啦——
二十门换装了散弹的火炮,在五十步的近距离内,喷吐出了金属风暴。
薄铁皮圆筒在出膛的瞬间炸裂,数以万计的碎铁片与铅丸,呈现出一个巨大的扇面,犹如一场无法躲避的金属暴雨,劈头盖脸地泼向了城下的胡人。
血雾,在城墙下方瞬间升腾而起,遮蔽了阳光。
冲在最前面的上千名胡人骑兵,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这密集的散弹打成了筛子。战马哀嚎着倒地,骑兵身上镶嵌着无数铁钉与铅丸,像破布袋一样从马背上栽落。
这还未完。
“第一列,开火!”翠姑拔出横刀,厉声嘶吼。
砰砰砰砰——
一百多支燧发枪同时扣动扳机,硝烟弥漫中,一百多发致命的铅弹,穿透了那些侥幸逃过散弹打击的胡人身躯。
枪管赋予了铅弹恐怖的穿透力,即便是胡人将领身上的重型扎甲,在这等近距离下,也如纸糊般被撕裂。
“第二列,开火!”
“第三列,开火!”
连绵不绝的枪声,犹如死神收割灵魂的鼓点。
传统的弓箭手需要体力来拉弓,射出十几箭便会双臂酸软。但燧发枪的三段击,只要火药不尽,子弹不绝,这道金属火网便永远不会停歇。
火炮的轰鸣,燧发枪的齐射。
这两万王庭铁骑,在这灰青色的钢铁壁垒前,犹如撞上了铜墙铁壁的鸡蛋,在一轮又一轮的交叉火力下,被成片成片地绞杀、粉碎。
尸体在城墙下方堆积成山,鲜血汇聚成溪流,染红了枯水河床。
呼延拔彻底崩溃了,他引以为傲的骑射无双,他那足以横扫中原的万乘之师,连敌人的城墙都没有摸到,便在短短半个时辰内,折损了近乎一半!
这哪里是战争,这分明是一场屠杀!
“撤……快撤!”
呼延拔嘶哑地吼叫着,率先调转马头,疯狂地挥舞着马鞭,向着北方逃窜。
主帅一逃,剩下的胡人骑兵彻底失去了战意,纷纷丢盔弃甲,动作快的只恨少生了两条腿。
风停了,枪炮声也渐渐平息。
硝烟散去,落虎山的城头上,五百名女兵持枪而立,宛如一尊尊不可战胜的杀神。
城墙下方,尸横遍野,胡人的残旗浸泡在血水之中,诉说着旧时代霸权的彻底终结。
钟情立于城头,目光越过那遍地的死尸,望向南方。
“零一,胡人主力覆灭。大宣的朝廷,也该坐不住了。”
【是的,宿主。位面因果律探测显示,皇城方向的气运正在向落虎山偏移。】
“那就让他们来。”钟情收刀入鞘。
“不管是胡人,还是皇帝。想进这座城,就得跪在法典面前,低头认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7章 掌事就是掌事15
震耳欲聋的炮火声终于停歇, 落虎山那高耸的灰青色城墙外,唯余漫天风雪与化不开的浓重血腥。
胡人的王庭铁骑退了,这支虎狼之师, 丢下数千具残破的尸首后, 带着刻入骨髓的恐惧, 仓皇遁回了茫茫瀚海。
他们甚至没有勇气回头多看一眼那座钢铁要塞。
朝阳撕破厚重的铅云, 将冰冷的光辉洒在枯水河床上。
雪原被鲜血染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折断的弯刀与残破的战旗半掩在积雪之中,诉说着昨日那场宛如单方面屠戮的战役。
钟情立于城头,玄色长身风衣在晨风中微微扬起。
她静静地俯视着这片修罗场,神色间没有得胜后的狂喜, 亦没有杀戮后的戾气。
“主事, 胡人已退至三十里外, 看其残阵轨迹,当是向北逃窜,短时间内绝不敢再犯我疆界。”翠姑顺着马道快步走来, 单臂抚胸, 声音中透着压抑不住的振奋。
“传令下去, 开启城门,打扫战场。”钟情平稳地下达指令,“将胡人遗留的战马、兵器全数收缴入库。敌军尸首, 老规矩, 集中焚毁深埋。防大灾之后有大疫。”
她顿了顿, 目光投向更远处那片被战火荼毒的苍茫大地。
“另外,派出十支百人巡逻队,向外呈扇形搜索。胡人溃逃仓促,定然遗弃了不少从各处村镇掳掠来的汉人百姓与奴隶。若遇生还者, 一律带回,不得有误。”
翠姑神色一凛,高声应诺。
城门缓缓开启,女护卫们端着装填完毕的燧发枪,踏入雪原。她们在尸山血海中搜寻着,将那些被胡人用绳索拴在辎重车旁、冻得奄奄一息的大宣百姓解救下来。
半日的光景,足足有近千名衣不蔽体的幸存者被带回了落虎山关卡前。
他们大多是周遭村落的农人,有满脸泥污的妇人,有饿得皮包骨头的孩童。
他们瑟瑟发抖地站在高大的灰泥城墙下,眼中满是惊惶。
刚出狼窝,又入虎口。
这支拥有恐怖火器的军队,定然比胡人更加残暴。
然而,等待他们的,并非冰冷的屠刀与奴役的枷锁。
“开粥棚,熬姜汤,升火盆!”
后勤司的秀儿站在高处,指挥着几十名妇人架起大铁锅。滚烫的温泉水翻滚着,精白的粟米混杂着切碎的野猪肉与新鲜菘菜,熬煮出浓郁的香气。一筐筐烧得通红的无烟煤被盛放在巨大的铁盆中,摆放在人群四周,驱散了刺骨的严寒。
“不要抢!排好队,老弱妇孺在前,青壮在后。只要守规矩,每个人都有热汤喝,有暖衣穿!”
护卫队的女兵们有条不紊地维持着秩序,当第一碗冒着热气的浓粥递到一个冻僵的孩童手中时,那孩子的母亲扑通一声跪倒在雪地里,嚎啕大哭,作势便要磕头。
“快起来!”秀儿眼疾手快,一把将那妇人搀扶住,“主事立过规矩,落虎山不兴跪拜。你们既到了这里,便是自由的活人,无需对任何人摇尾乞怜。”
城墙上,钟情默默地看着这一幕。
在用工业炮火碾碎了旧时代的霸权与外敌的铁蹄之后,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真正需要的是休养生息的春风。
法度若只有杀戮与惩戒,便成了冷血的暴政;唯有在钢铁的秩序中注入悲悯与生机,方能铸就真正坚不可摧的文明基石。
当夜,落虎山中央议事厅。
厅内灯火通明,数盆炭火将宽敞的大厅烘烤得温暖如春。
落虎山的一众核心管事齐聚一堂。
钟情端坐于长案之后,案上铺陈着一幅最新绘制的燕北地形全图。
零一趴在地图边缘,一双湛蓝的眼眸随着钟情的指尖移动。
“胡人主力已溃,燕北军镇名存实亡,陆铮伏诛,这方圆百里之内,再无成建制的武装力量。”钟情的声音清朗平稳,在大厅内回荡,“自今日起,落虎山的战略,由全面防守,转为外扩经营。”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翠姑、田嫂、秀儿等一众已经蜕变出干练气度的将佐。
“我们要清楚一点,落虎山绝不能,也不该成为一座孤岛。”
钟情伸出手指,在地图上那片代表着燕北城及周边数十个村镇的区域重重一点。
“大宣朝廷的粮饷断绝,官府逃遁。这凛冬尚未过去,外头还有数以十万计的老百姓正在生死边缘挣扎。他们没有温棚,没有煤炭,更没有足以自保的兵刃。若我们只顾闭门自守,待到春暖花开之时,这燕北大地,将化作一片毫无生机的白骨之乡。”
“主事,您的意思是……我们要出兵去救那些城外的百姓?”翠姑眉头微蹙,并非她心狠,而是出于将领的谨慎,“可是我们山中虽有余粮,若要供给整个燕北的百姓,怕是力有不逮。”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用粮食去填那无底洞,确实会拖垮我们自己。”
钟情站起身,从身后的书架上取下几本厚厚的册子,扔在长案上。
“这是《温棚建造图解》、《耐火砖窑烧制法》以及《洗盐治碱初探》。田嫂,你即刻从农垦队与营造队中,抽调三百名精熟手艺的工匠,编为宣农宣教使。”
田嫂上前一步,神色郑重地接过那些册子。
“我要你们带着落虎山的种子、带着无烟煤的引火之法,在护卫队的掩护下,走出这座山谷。”钟情的眼底,流转着重建文明的宏大愿景,“去燕北城,去那些被废弃的村镇。不要去占领他们的土地,而是去教他们如何在绝境中活下去。”
“教他们挖地窨子,教他们盘火炕,教他们用温泉水和草木灰去改良盐碱地。告诉他们,只要肯用双手去劳作,便能在这乱世里挣出一口饭吃。”
钟情转身,看向翠姑。
“翠姑,你亲率一千名装备了燧发枪的护卫队,分兵五路,护送教使下山。去荡平那些趁火打劫的流寇山匪,去维持那些无主之地的秩序。凡敢阻挠百姓春耕、敢强行掳掠人口者,一律按落虎山军法,就地正法!”
“喏!”翠姑声音铿锵有力。
乱世之中,真正的仁慈绝不是几滴廉价的眼泪,而是手握能够粉碎一切暴力的利刃,去为那些手无寸铁的弱者,撑起一把遮风挡雨的法度之伞。
三日后,落虎山的城门大开。
五支由武装护卫与农桑工匠混合编成的队伍,浩浩荡荡地踏出了那道灰青色的城墙。
她们推着装满煤块与种子的独轮车,背着燧发枪与精钢长矛,宛如五条散发着生机的血脉,向着死寂的燕北大地蔓延而去。
……
燕北城外,十里堡。
这里曾是一个繁华的村镇,如今却在胡人的铁蹄下化作了一片焦土。残破的土墙在风雪中摇摇欲坠,村口的老槐树上,还挂着几具被冻僵的尸体。
地窖的深处,藏着几十个侥幸逃脱屠戮的村民。
他们紧紧挤在一起,依靠彼此的体温抵御严寒。没有一粒粮食,连用来取暖的干柴都已烧尽。
绝望,犹如黑色的潮水,一点点淹没着他们的理智。
“娘……我饿,我冷……”一个面黄肌瘦的女童缩在母亲的怀里,声音微弱得犹如游丝。
妇人将女儿死死地抱在怀里,眼泪已经流干,干裂的嘴唇渗出丝丝血迹。
她知道,熬不过今晚了。
这世道,老天是不让人活的。
就在此时,地窖上方传来了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村民们浑身一震,眼中露出惊恐绝望的神色。难道是胡人去而复返?又或者是那些杀人不眨眼的溃兵流寇?
哐当——
地窖那用来伪装的破木板被掀开。
刺目的天光夹杂着雪花涌入,让习惯了黑暗的村民们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
“下头还有活人吗?”清脆却有力的女声传来。
妇人颤抖着睁开眼。
预想中那凶神恶煞的胡人并未出现,站在地窖口的,是一名身披灰白棉大衣、背着一根奇怪铁管的年轻女子。
“快!下面有人,把梯子放下去!医护队,准备热汤与伤药!”那女子大声招呼着。
片刻后,几名女兵顺着梯子下到地窖,不由分说地将那些冻僵的村民搀扶了上去。
当妇人抱着女儿爬出地窖时,被眼前的景象彻底惊呆了。
废墟之上,数十口大锅一字排开,咕嘟咕嘟地熬煮着浓稠的肉粥。
穿着统一棉衣的落虎山队伍,正在有条不紊地清理着残垣断壁。一些拿着图纸的工匠,正在丈量土地,指挥着士兵搬运那些乌黑发亮的石头。
“来,大嫂,先喝口热汤暖暖身子。”一名护卫端着木碗走到妇人面前,脸上带着温和却不容置疑的神情。
妇人颤抖着接过木碗,感受着那久违的热度,喉咙里发出一阵悲鸣。
她猛地跪在雪地上,将女儿护在身后,声嘶力竭地喊道:“军爷……不,女将军!求求您,只要能给我女儿一口吃的,我愿意卖身为奴,给您当牛做马!”
在封建底层的逻辑里,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那名护卫眉头一皱,上前一步,双手用力将妇人从雪地里托了起来。
“大嫂,把腰杆挺直了。我们不是来买奴隶的,落虎山的法度里,也没有奴隶二字。”护卫的声音沉稳有力,透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底气,“主事有令,大灾之年,开仓赈济。这粥,是给你们活命的。喝完了粥,便跟着我们的工匠去学盘火炕、学烧煤石。只要你们肯干活,这片土地,依旧能养活你们。”
妇人呆呆地端着木碗,看着那些正在废墟上忙碌的身影。那些和她一样的女子,此刻却如神明,用手中的铁锹与灰泥,在这焦土之上,重新垒起了一座座避风的壁垒。
这等不求回报、只教人自力更生的仁慈,让这些饱受战乱之苦的百姓,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名为“尊严”的东西。
同样的场景,在燕北城的废墟、在黑山脚下的村落、在拒马河畔的流民营中,不断地上演着。
落虎山的队伍,并未去强占土地。
她们带来的,是无烟煤,是耐寒粮种,是防风御寒的温棚图纸,以及那套不劳不得、按劳分配、众生平等的法度规矩。
在这个乱世中,当百姓们发现有一支力量,不仅能够保护他们免受屠戮,更愿意俯下身子,教他们如何在这绝境中吃饱饭、穿暖衣时。
民心的归附,便犹如百川汇海,再也无法阻挡。
短短一个月的时间,以落虎山为中心,方圆百里的范围内,数十个曾经化为死地的村镇,奇迹般地恢复了生机。
袅袅的炊烟再次升起。
新建的青砖房屋内,火炕烧得滚烫。
百姓们按照落虎山传授的法子,在改良过的盐碱地上搭起了温棚,播下了春日的第一批种子。
没有苛捐杂税,没有官兵的盘剥。遇到小股的流寇,落虎山的巡逻队的枪声,便会成为百姓们最坚实的后盾。
这片满目疮痍的大地,悄然换了人间。
……
落虎山,城头。
初春的暖阳终于穿透了连月的阴霾,洒在界河那渐渐解冻的水面上。
钟情一身素袍,负手立于城垛之前。
零一乖巧地蹲在她的身侧,那双湛蓝色的眼眸中,正在进行着位面因果律的最后推演。
【宿主,燕北区域民生已彻底稳定。超过三十万流民与百姓,已被纳入落虎山的新秩序体系之中。】系统的机械音中,罕见地带上了一丝宏大与庄严的波段。
【旧有的封建剥削制度在此地被彻底瓦解。先进的工业生产力与平权法制,已牢牢扎根。该位面的核心气运,已完成由乱世军阀争霸向文明复苏的跃迁。】
钟情看着远方原野上,那些正在阳光下翻耕土地、脸上洋溢着希望的老百姓,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法理的终极目的,从来都不是为了杀戮与惩戒,而是为了守护。”
她在意识海中轻声低语。
【原主执念已彻底消除,世界底层逻辑漏洞修复率百分之百。】
【第八位面终极任务,完美达成。评级:SSS级。】
【脱离程序准备就绪,是否立即返回结算空间?】
钟情缓缓转过身,看了一眼身后那座正在轰鸣运转、充满无限生机的钢铁要塞。
翠姑、秀儿、田嫂……那些曾经在风雪中瑟瑟发抖的女子,如今已成长为能够独当一面的将帅与巨擘。
她们不需要她了。
有了火炮与法典,这天下,便再无人能将她们重新踩入泥泞。
“启动脱离。”
一抹旁人无法察觉的深蓝色流光,自那具素袍躯壳中悄然抽离,直入天际。
而那具躯壳内的原主意识,在被法理与智慧完美重塑后,平和地接管了这具身体。
“钟主事,燕北城那边的春耕图册送来了,请您过目。”翠姑拿着一卷轴册,大步走上城头,神色恭敬。
“钟情”回过神,伸手接过图册。
她的眼神褪去了冷酷,多了一份属于这个世界的温润与坚定。
“好。”她微笑着看向翠姑,看向这片生机勃勃的大地,“通知各部,明日起,扩大温棚规模。这燕北的春风,终于吹过玉门关了。我们要让这天下的百姓,都能有一口热饭吃。”
大宣的旧梦已碎,而属于落虎山的钢铁纪元,才刚刚翻开它最为辉煌的第一页。
……
无边无际的纯白结算空间内。
星河浩瀚,光影交错。
深蓝色的神魂静静地凝立于虚空之中。
【结算完毕。宿主,您的文明重塑之举,堪称完美。】
【正在为您抽取第九位面档案。请做好准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8章 师尊是需要教资的1
纯白色的结算空间内, 星河流转,光影沉浮。
系统的光团在钟情面前投射出一面巨大的水镜,大宣王朝的铁血硝烟尚未完全散去, 一幅云雾缭绕、仙鹤长鸣的浩瀚画卷便已在水镜中徐徐展开。
【第九位面:修仙中千世界。坐标:玄一宗。】
系统开始宣读这个世界的剧情轨迹。
【背景评估:这是一方被后宫窃运系统强行干涉的修仙世界。原主乃玄一宗太上长老, 修无情道, 修为已至化神巅峰, 只差一步便可引来雷劫,踏入炼虚。】
【男主楚凡,并非此界真正的天道气运之子。他的生母本是大云王朝皇后宫中的一名洗脚婢,此女颇有手段,趁着皇后诞下嫡长女之际, 偷偷将自己与侍卫私通生下的儿子, 与皇后的嫡公主掉了包。事后, 她又向皇后谎称自己被皇帝醉酒临幸,这才有了身孕。】
【皇后本就难产体弱,闻得此等背叛之言, 心力交瘁, 不久便郁郁而终。皇帝与皇后伉俪情深, 为了麻痹这丧妻之痛,从此再不过问后宫之事,楚凡作为大云王朝的皇子在宫中长大, 却因皇帝的漠视而饱受冷眼, 资质平庸, 受尽嘲笑。】
【而那真正的嫡公主,名为云昭。她天生道体,身负绝世道根,却被那洗脚婢如同扔垃圾一般, 丢弃在乱葬岗旁的野狗岭,被一个疯癫的乞丐捡去养大。原本的命运线中,云昭凭借自己的坚韧与逆天的天赋,一步步揭开身世之谜,拜入玄一宗,登临大道。那时的楚凡,只能仰望她的光芒,做一粒卑微的尘埃。】
水镜中的画面一阵扭曲,泛起刺目的红光。
【然而,楚凡重生了。】
【重生后的楚凡无法接受自己前世的平庸,他绑定了窃运系统。在云昭尚未觉醒前,他利用系统定位找到了她。他残忍地杀死了云昭,生生挖出了她的天生道根,嫁接在自己体内。取而代之,成为了玄一宗收徒大典上最耀眼的绝世天才。】
系统停顿了一下,光团闪烁着冰冷的数据流。
【楚凡拜入原主门下,原主倾尽无数天材地宝将他养大,可这却是原主噩梦的开始。楚凡在这个世界里,四处掠夺机缘,将那些拒绝过他的天之骄女们一一折断羽翼,强行收入后宫。最终,他在修为超越原主后,废去了原主的修为,将其囚禁折磨至死。】
【最令人发指的是,当楚凡成为一方霸主之后,外界根本不敢谴责他欺师灭祖的恶行。那些上位者为了迎合他,甚至将这段充满强迫与囚禁的关系美化为风雅。上行下效,无数心术不正的师尊开始强迫自己的女弟子,修仙界由此蔓延起一股恶臭的师徒恋风气。】
钟情看着水镜中那荒诞的剧情,眼眸中,结出了冰川。
“上位者将囚禁美化为风雅,将掠夺包装成爱慕。这种缺乏师德法度约束的修仙界,从根子上就已经烂透了。”
钟情抬起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这个楚凡,靠着窃运系统篡改因果。原本的无情道太过被动,太在乎斩断牵绊,反而容易被这种无孔不入的窃运者钻空子。”
“传送。”
……
一阵浩瀚的失重感过后。
钟情睁开眼,入目,是一座高耸入云的仙山绝顶。
四周灵气浓郁得几乎要化作实质的白雾,几只灵鹤在悬崖边的青松间盘旋。
这是玄一宗的太上长老洞府。
钟情闭上眼,感受着体内那磅礴如海的灵力。原主的修为停留在化神巅峰,在这方天地间,已是金字塔顶端的存在。然而,当钟情的神识向外探去,试图沟通这方世界的天道法则时,却感受到了一种明显的滞涩与污浊。
那是楚凡体内的窃运系统,在暗中篡改世界底层逻辑,强行将所有的机缘向他一个人身上倾斜。
只要顺着现有的体系修炼,便永远处于天道规则的监控之下。
“系统,定位大云王朝嫡公主,云昭的位置。”
钟情在脑海中冷冷地下达指令。
【宿主,玄一宗十年一度的收徒大典即将在前山开启,男主楚凡此刻正怀揣着挖来的天生道根,等候在测试碑前。而云昭的尸体,在一柱香前被草草掩埋在山下的野狗岭。】
钟情走出洞府,没有急着去前山,她捕捉到了一丝微弱的因果血线。
那条血线,正从野狗岭的方向传来。
天道宠儿,在临死前发出了泣血悲鸣。
钟情脚下一步踏出,周遭的空间如同水波般折叠。
化神巅峰的空间掌控力,让她在瞬息之间,便跨越了万丈仙山,降临在了野狗岭。
那是一片荒凉的乱葬岗。
乌鸦在枯树枝头发出凄厉的叫声,空气中弥漫着腐臭与死亡的气息。
钟情顺着那丝微弱的共鸣,停在了一棵枯死的梧桐树下。
树下的泥土有新翻动的痕迹,土壤呈现出暗红色。
钟情没有用灵力,蹲下身,用双手缓缓拨开粗糙的冻土。
不消片刻,一具幼小的躯体显露出来。
她穿着一件乞丐百衲衣,瘦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然而,最令人心惊肉跳的,是她的胸口。
那里被人用残忍的手法生生撕开了一个血洞。
女孩的眼睛大睁着,那双原本应该澄澈的眸子里,凝固着痛苦与不解。
虽然道根被毁,心脏停跳,但女孩体内流淌的,依是道血。
那血液竟然没有凝固,反而散发着微弱的金红色光芒,仿佛在发出控诉。
钟情看着女孩的死状,眼眸中,怒火化作了冷酷。
“你的气运被窃,你的道根被挖。”
钟情伸出手,轻轻阖上女孩死不瞑目的双眼,声音轻柔,却透着斩断因果的伟力。
“但这世上,没有什么天命是不可违逆的。”
钟情站起身,面向那苍茫灰暗的天穹。
“系统,张开末日绝对秩序领域,启动学习小世界,时间流速调整至最大阈值。”
【指令确认,绝对秩序领域已张开,隔绝此方天道探查。高维学习小世界已开启,内界十年,外界一瞬。】
深蓝色的半透明结界,以钟情为中心轰然扩散,将那棵枯死的梧桐树与女孩的尸体彻底笼罩。
在领域之内,连时间与空间都被强行冻结。
钟情盘膝坐于云昭身侧。
“碎!”
钟情的眼眸中闪过一抹狠绝,她引动神魂之力,化作一柄无形的巨锤,对准自己丹田处的化神元婴,狠狠地砸了下去!
咔嚓——
轰——
数千年的苦修,化神巅峰的道果,在这一瞬间被钟情亲手击碎。
狂暴的灵力失去控制,犹如脱缰的野马在她的奇经八脉中疯狂肆虐。
钟情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霜色的道袍。她的肌肤寸寸崩裂,经脉寸断,这痛苦,足以让任何一个修仙者瞬间疯癫。
但钟情的脊背挺得笔直,她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弧度。
“上清吐纳诀,起。”
痛苦越深,烈焰越猛。
伴随着上清吐纳诀的运转,钟情破碎的经脉与血肉开始重组。
“搬血境,开!”
钟情低喝一声。
她的体内,原本寂静的血液开始如雷霆般轰鸣。
肉身作烘炉,血液化神曦。
每一滴血,都重如千钧,蕴含着足以崩碎山岳的力道。
钟情在学习小世界中,开始了这疯狂的修为转换。
搬血境极境,单臂一晃,便是十万斤巨力。
时间快速流转,钟情的身后发出一阵转道钟嗡鸣的声响。
一个又一个小世界在她的脑海里疯狂流转。
她的背后开始浮现出宝镜般的金色洞天。
一口、两口、三口……直至十口洞天在她的体表浮现,连成一道璀璨的神环。
十口洞天首尾相连,竟然隐隐有着吞噬法则之意。
化灵境、铭纹境、列阵境……
在时间流速被无限放大的小世界内,钟情将几个小世界的法典印入骨骼,将秩序领域的阵图铭刻于血肉。
当她跨过尊者境的门槛,点燃神火,最终踏入那超脱凡俗、万法不侵的真一境时。
钟情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身上的霜色道袍早已化作飞灰,取而代之的,是由真一神火凝聚而成的玄色战衣。
举手投足间,空间都在为之战栗。
“伪神,已然是此界天道。”
钟情收敛了周身的真一神曦,转过头,看向静静躺在泥土中的云昭。
女孩的尸体在绝对秩序领域的保护下,没有腐坏。那微弱的金红色道血,依然在顽强地闪烁着。
“道根被挖,此界的天地灵气便再也无法容纳你。但这套法门,修的便是自身。”
钟情并拢食指与中指,指尖亮起一抹深邃的蓝金色光芒。
她将指尖点在了云昭那破碎的眉心灵府之上。
“我以真一境的道果为你筑基,以上清吐纳诀为你重燃心火。云昭,你的痛,你的恨,都将化作你冲破这命运牢笼的薪柴。”
一粒着勃勃生机的法则之种,被钟情生生地种入了女孩那干涸的识海深处。
伴随着磅礴生命力反哺,云昭胸口那骇人的血洞,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出肉芽。
云昭没有立刻醒来。
她的神魂正在灵府之中,拼命吸收着钟情拓印给她的知识与修炼功法。
钟情站起身,手指轻轻一点,那棵枯死的梧桐树竟然在磅礴的生机反哺下,逢春抽芽,长出了繁茂的枝叶,将女孩小小的身躯遮蔽在阴凉之下。
“系统,撤去小世界,保留隔绝法阵。待她苏醒,完成搬血境的洗礼,便会循着我在她神魂中留下的坐标来找我。”
钟情看着熟睡的女孩。
“孩子,好好睡一觉吧。”
钟情转身,领域轰然收敛。
当她再次踏出野狗岭的范围时,玄一宗方向,传来了九声悠扬浩荡的钟鸣。
收徒大典,开始了。
……
玄一宗,前山白玉广场。
数以万计的求道少年,正密密麻麻地聚集在巨大的测灵碑前。
广场的最前方,站着一个锦衣少年。
他正是刚刚换上了云昭天生道根的楚凡。
楚凡此刻的脑海中,系统的声音正在不断催促。
【宿主,请注意。玄一宗资源最为丰厚的,便是修无情道的太上长老钟情。您必须在此次大典上展露绝世天赋,拜入她的门下。只要成为她的亲传弟子,便能名正言顺地抽取她那一脉的庞大底蕴,助您早日登顶。】
楚凡在心底冷笑一声,握紧了拳头。
“放心吧系统,有了这天生道根,谁能比得过我?那太上长老不过是我踏上巅峰的一块垫脚石罢了。”
就在楚凡暗自盘算之际。
天际,突然暗了下来。
让人神魂战栗的恐怖威压,如九天星河倾泻,轰然降临在白玉广场之上。
所有的宗门长老、掌门,在这股威压下,皆是面色惨白,呼吸停滞。
楚凡体内的窃运系统,突然发出了刺耳的红色警报声!
【警告!检测到未知高维能量体降临!该能量体完全脱离本界天道法则监控!危险等级:无法估量!】
在楚凡惊骇欲绝的目光中。
一道身披玄色战衣,仿佛能只手捏碎苍穹的身影,缓缓自虚空中踏出。
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下方,不染尘埃的面庞上,透着冷酷。
楚凡仰起头,看着那道如远古战神般不可直视的身影,心脏突然漏跳了一拍。
在看到钟情的那一瞬间,他原本只想要掠夺资源的心思,突然发生了某种诡异的扭曲。
那高高在上、将众生视若蝼蚁的无敌风姿,像是一把带着倒刺的火把,狠狠地捅进了他那颗自卑又狂妄的灵魂深处。
一种阴暗野望,在他心底疯狂滋生。
“如果……能把这样的女人拉下神坛,踩在脚下……”楚凡咽了一口唾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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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师尊是需要教资的2
玄一宗前山, 白玉广场之上。
原本喧闹如沸的收徒大典,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数以万计的求道少年,乃至高台之上的掌门与诸峰首座, 皆被那股恐怖威压死死地钉在了原地。
周围的空间在那玄色战衣的衣角拂动下, 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碎裂声。
玄一宗掌门玄华真人, 堂堂元婴巅峰的大修士, 此刻只觉得自己的元婴在灵府内瑟瑟发抖。他艰难地抬起头,看着半空中那道宛如神祇般降临的身影,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震骇。
“太上长老……您的修为……”
玄华真人声音干涩。
他本以为太上长老闭关多年,是在冲击炼虚期。可如今这种压塌万古的霸道气息,分明已经彻底脱离了此界传统的修仙体系!
钟情居高临下地扫视着全场。
“我已弃无情道, 重修了无敌道。”
说罢, 钟情收敛了神曦, 身形缓缓飘落,端坐于白玉宝座之上。
随着威压的散去,广场上的众人才如蒙大赦般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玄华真人与众首座面面相觑, 心中虽有惊涛骇浪, 但此刻, 没有人敢多言。
“恭贺太上长老大道有成!”
玄华真人率先躬身行礼,紧接着,数万名弟子齐刷刷地拜倒在地, 山呼海啸般的恭贺声响彻云霄。
在这黑压压的跪拜人群中, 唯有一人, 低垂的眼眸里闪烁着狂热与扭曲。
楚凡跪在地上,双手死死地攥紧拳头,指甲几乎要陷入掌心。他偷偷抬眼,贪婪地注视着宝座上那个高不可攀的玄衣女子。
“无敌道……好一个无敌道!”楚凡在心底疯狂地呐喊, “这样的女人,才配做我楚凡的师尊!等我夺了玄一宗的气运,把你踩在脚下的时候,我看你还能不能维持这副高高在上的冰冷模样!”
【宿主,请克制您的情绪波动。】脑海中,窃运系统的机械音适时响起,【测试碑即将开启。只要您展示出天生道根,按照此界宗门培养天才的底层逻辑,掌门一定会将您引荐给太上长老。只要进入她的主峰,您便能名正言顺地吸纳她那一脉的磅礴气运。】
“我知道。”楚凡在意识中冷哼,“阿昭那死丫头的道根,可是这方天地间最顶级的资质。今日,我便要让整个玄一宗为我疯狂!”
收徒大典的测试,正式开始。
一块高达十丈的玄武岩测试碑矗立在广场中央,少年们排成一列,依次上前,将手掌贴在碑面之上。
大部分人只能激起微弱的白光,偶尔出现一个能让石碑亮起青光的双灵根,便会引得诸峰首座一阵争抢。
“下一位,林清寒。”
负责唱名的执事大声喊道。
一名身穿素白长裙、面容清冷绝俗的少女,手持一把未出鞘的长剑,步履轻盈地走上高台。
当她纤细的手掌贴在石碑上的瞬间,整座玄武岩测试碑猛地爆发出一阵耀眼的冰蓝色光柱。那光柱冲天而起,周围的空气瞬间凝结出细密的冰晶,气温骤降。
“极品冰灵根!天生剑骨!”
负责测试的执事激动得声音破音,高台上的诸峰首座更是纷纷站起身来,眼中满是灼热。
坐在白玉宝座上的钟情,目光平静地看着那名名为林清寒的少女。
在原本的后宫剧情中,林清寒乃是玄一宗这一代最出色的天之骄女。
然而,楚凡拜入宗门后,却将征服这朵高岭之花视作了自己的一项挑战。他利用窃运系统制造种种偶遇,甚至不惜在一次秘境试炼中暗下催/情奇毒,毁了林清寒的清白,破了她的剑心。
最终,这位原本有望登临剑道巅峰的少女,被楚凡生生折断了羽翼,一辈子被困在牢笼里,郁郁而终。
林清寒测试完毕,安静地退到一旁,等待首座们的挑选。
“下一位,楚凡。”
终于,轮到了楚凡。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锦衣,换上了一副谦逊却又透着从容自信的神情,大步走到了测试碑前。
他感受到体内天生道根正在微微跳动,虽然融合的时间尚短,隐隐还透着一丝排斥的刺痛,但在窃运系统的强行镇压下,这股排斥被完美地掩盖了下去。
楚凡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弧度,将手掌重重地按在了测试碑上。
轰——!
测试碑并没有亮起常规的五行灵光,而是爆发出了一团刺目至极的纯金色光华。
那金光犹如一轮初升的骄阳,瞬间将之前林清寒引发的冰蓝色光柱压制得黯淡无光。
紧接着,天地变色。
广场上方的云海疯狂翻涌,一朵朵虚幻的金色莲花在半空中凭空绽放,隐隐有大道伦音在虚空中回响。
“天地异象!地涌金莲!”
玄华真人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眼睛亮的惊人。
“天生道体!万古无一的天生道根!我玄一宗,竟然迎来了一位天道之子!”
整个白玉广场彻底沸腾了。
所有的首座、长老皆是面色潮红,看着楚凡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件足以让宗门绵延十万年的绝世仙宝。
楚凡享受着这种万众瞩目的狂热。
他转过身,面向高台,微微躬身,姿态谦卑,但眼底的傲慢与野心却如烈火烹油。
他知道,在这个实力为尊的世界里,有了这份天赋,他便能为所欲为。
玄华真人激动得脸色发红,他快步走到钟情的宝座旁,深深地作了一揖。
“太上长老!此子天赋旷古绝今,乃是我玄一宗大兴之兆。这等绝世璞玉,诸峰首座皆无资格教导,唯有太上长老您,方能指引他登临大道。恳请太上长老,收此子为亲传弟子!”
玄华真人的提议,合情合理。
楚凡顺势双膝跪地,行了一个最标准的大礼,声音朗朗,透着少年人的清脆与真诚。
“弟子楚凡,叩见太上长老。弟子愿常伴师尊左右,聆听教诲,结草衔环,以报师恩。”
在所有人的眼中,这无疑是一段修仙界最完美的佳话。
然而,在这狂热的气氛中。
钟情坐在白玉宝座上,没有说话,也没有叫楚凡起身。
她深蓝色的眼眸犹如一面孽镜,冷冷地注视着跪在下方的少年。
钟情清晰地看到了那截强行嫁接在楚凡心脉处的道根,那道根的周围,萦绕着一圈血光,那是不属于他的天赋,是沾染了另一个无辜女孩性命的赃物。
“你要常伴我左右?”
钟情终于开口了。
“是。弟子对太上长老仰慕已久,定不负……”楚凡抬起头,还想继续卖弄他那套深情人设。
“闭嘴。”
钟情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只是一缕微不可察的威压溢出,“砰”的一声闷响,楚凡如遭雷击,整个人被死死地压趴在白玉地砖上,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胸口传来一阵胸骨碎裂的剧痛。
【警告!宿主正遭受毁灭性威压锁定!系统防御机制激活失败!该能量层级过高,无法解析!】
楚凡的脑海中,系统发出了刺耳的凄厉警报。
他趴在地上,满脸涨红,眼中充满了惊骇与不解。
为什么?为什么这女人不按套路出牌?面对天生道根,她不是应该欣喜若狂地收自己为徒吗?
玄华真人也是大惊失色,连忙上前:“太上长老,您这是……”
“玄华。”钟情没有看掌门,目光依旧死死地钉在楚凡身上。
“你看他地涌金莲,我却只闻到了一股血腥气。”
钟情的话语犹如一记重锤,砸在所有人的心头。
“这世间天赋,有天赐,有地生。但我的道所要的,是自身如烘炉,是脚踏实地踩出来的无敌。此子的道根,虚浮无根,内蕴死气,仿佛是从某处强行嫁接而来的朽木。”
钟情没有直接点破楚凡杀人夺根的罪行。
因为她知道,楚凡身上有窃运系统,一旦此刻强行拆穿,天道法则必然会降下迷雾,为他遮掩因果,甚至会引发不必要的位面反噬。
这个窃贼的命,必须留给云昭亲手来收。
那是属于受害者的复仇因果,任何人都不能替代。
但是,这并不妨碍钟情彻底切断楚凡在这个宗门里获取资源的路径。
“我的门下,不收根基虚浮、巧取豪夺之辈。”
钟情站起身,拂袖挥散了那股压在楚凡身上的威压。
楚凡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中闪过一抹怨毒。
“太上长老……”玄华真人急了,“可这毕竟是天生异象啊。即便您不收,那也该让他入核心真传,由宗门倾力培养……”
“倾力培养?”钟情冷笑一声,那笑声中透着讽刺。
“一个根基不稳的人,给他再多的天材地宝,也不过是拔苗助长。玄一宗的资源,是历代祖师用命换来的,不是用来给这种人做无谓消耗的。”
钟情转过身,重新坐回宝座,直接下达了不容置疑的最高法旨。
“此子心性不明,根基虚浮。贬入外门,做一名最普通的扫地杂役。没有我的法旨,任何人不得赐予他一粒真传丹药,不得传授他一门核心功法。他若真有那夺天地造化的本事,便自己从外门一步步爬上来。谁若敢私相授受,便是违逆本座法度,按叛宗罪论处,废去修为,逐出师门!”
死寂。
整个白玉广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懵了。
一个引发天地异象的天生道体,竟然被太上长老一句话,直接贬成了最底层的扫地杂役?
不仅如此,还彻底封死了他获取宗门高阶资源的所有渠道!
这哪里是考验,这分明就是彻头彻尾的封杀!
【宿主!危险!原定剧情线已彻底崩塌!您获取太上长老主峰资源的路线已被强行切断!请立刻调整战略!】系统在楚凡脑海中疯狂尖叫。
楚凡的指甲已经刺破了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流下。他死死地咬着牙,将那股几乎要将他理智燃烧殆尽的屈辱与恨意咽进肚子里。
“钟情……你个贱人!你敢如此辱我!”楚凡在心底疯狂咒骂,“你给我等着!老子有系统在手,就算从外门开始,也一样能把你踩在脚下!到时候,我要让你跪在我的身下求饶!”
表面上,楚凡却装出一副深受打击、却又坚韧不拔的模样,颤抖着磕了一个头:“弟子……谨遵太上长老法旨。定会在外门好好磨砺心性。”
钟情连余光都没有再施舍给他。
在这个以资源堆砌境界的修仙世界,一个没有丹药、没有功法、甚至被太上长老明令禁止接触核心圈层的底层杂役,哪怕他有系统傍身,想要崛起,其难度也将呈几何倍数增长。
钟情的目光,越过楚凡,落在了人群中那名孤冷的少女身上。
“林清寒。”
少女闻声,身躯微微一震,立刻上前一步,恭敬行礼:“弟子在。”
“天生剑骨,冷若冰霜。你的心性,倒是有几分入我法眼的资格。”钟情看着这位原本命运悲惨的女孩,语气难得地缓和了一分。
“你可愿拜入我的门下,修无敌剑道?手中之剑,只为斩断世间一切不平与枷锁。”
林清寒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瞬间迸发出前所未有的明亮光彩,她本就是个一心向道的痴儿。
“弟子林清寒,愿拜太上长老为师!此生唯剑作伴,绝不辱没师尊门楣!”
林清寒双膝跪地,行了最隆重的拜师大礼。
这一刻,命运的齿轮在钟情的强行拨动下,发出了偏转声。
男主原本最重要的一位后宫、他称霸路上最锋利的一把剑,就这样被钟情轻描淡写地收入了麾下,纳入了绝对的庇护之中。
“甚好,赐你无名骨剑一柄,随我回峰。”
钟情抬手,一道流光射入林清寒的手中。随后,她没有任何废话,玄色战衣卷起一道狂风,带着林清寒消失在白玉广场上空。
……
同一时刻。
玄一宗山门外万里之遥,野狗岭。
寂静的荒坟中,那层笼罩在枯死梧桐树周围的深蓝色结界,正在缓缓消散。
地下三尺,那具被泥土掩埋的幼小躯体,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咚!咚!咚!
心跳不再是微弱的。
在钟情留下的生机反哺重塑下,云昭那原本空荡荡的胸膛内,虽然没有了天生道根,但却孕育出了一股肉身伟力。
轰——
一声巨响。
野狗岭坚硬的冻土层轰然炸裂。
一只沾满泥土与血污的瘦小手臂,猛地从地下伸出。五指死死地扣住边缘的岩石,稍一用力,那块重达数百斤的青岩便在她的五指间化作齑粉。
紧接着,一个娇小身影,从泥土中缓缓站了起来。
枯黄的头发,在体内狂暴血气的充盈下,泛着一层淡淡的暗金色光泽。
身上的百衲衣已经破碎不堪,但那瘦弱的身躯里,却隐藏着恐怖力量。
她没有哭。
灵府深处,一枚法则种子正在缓缓转动,那是那位玄衣神明留给她的传承与坐标。
“我的道根……没了。”
云昭低下头,看着自己留下一道狰狞疤痕的胸口。她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天地灵气,她被这个世界的天道彻底抛弃了。
“既然这瞎眼的天道容不下我,那我就用这双手,把这天给撕了。”
云昭猛地握紧双拳。
搬血境圆满,十万斤巨力在她的血脉中奔腾咆哮,周围十丈内的枯树,在这股纯粹的肉身血气冲击下,瞬间化作齑粉。
她转过头,目光越过苍茫的荒野,死死地锁定了远处那高耸入云的玄一宗仙山。
那个夺走她一切的窃贼,就在那里。而那个赐予她重生与无敌法门的长辈,也在那。
“楚凡,你抢走的,我会让你连皮带骨地吐出来。”
女孩赤着双脚,踩碎了满地的坚冰,一步一步,向着玄一宗的方向走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0章 师尊是需要教资的3
玄一宗的外门, 终年笼罩在一层阴冷雾霭之中。
这里没有内门诸峰那般的灵气,也没有仙鹤齐飞、灵泉喷涌的祥瑞之景。
低矮的青石院落绵延成片,成千上万名资质平庸的杂役弟子在这里为了每月区区几块下品灵石, 干着挑水劈柴、照料灵田的苦活, 只为换取一丝筑基机缘。
一间散发着霉味的柴房前。
楚凡穿着一身杂役服, 手中握着一把秃了半边的竹扫帚, 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眼底翻滚着被强行压抑的屈辱与狂怒。
他本该是万众瞩目的天之骄子!
昨日在白玉广场上,当那道刺目的金色光柱冲天而起、地涌金莲的异象震惊全宗时,他甚至已经想好了拜入太上长老门下后,该如何优雅地接过那些堆积如山的天材地宝。
然而, 那个女人, 仅仅只是冷漠目光扫了他一眼。
“天生异象又如何?心性浮躁, 功利过重,难堪大道之任。贬入外门,去凡尘杂务中好好打磨一番心性。非大毅力者, 不得入内门。”
这就是钟情当时的宣判。
没有愤怒, 没有质疑, 甚至没有多说一句废话。
她只是给他扣上了一顶“心性不佳”的帽子,便将他这块足以让整个修仙界为之疯狂的绝世璞玉,随手扔进了外门这片泥沼里。
“心性浮躁?打磨心性?”
楚凡猛地将手中的扫帚折成两段, 狠狠地砸在地上。
“简直是荒谬!这老女人懂什么叫天生道根吗?!那些首座、掌门, 明明眼睛都红了, 却因为她一句话,连个屁都不敢放!”
楚凡在心中疯狂地咆哮着。
他重生归来,绑定系统,杀人夺根, 每一步都算计得精准无比。他原本以为,只要展现出超越常理的天赋,便能让这玄一宗上下将他奉若神明。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位太上长老,竟然是个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疯子!
“系统!你不是说只要我展现出天生道体,她就一定会收我为徒吗?现在这算怎么回事!”楚凡在意识中愤怒地质问。
【宿主请息怒。】
脑海中,窃运系统的机械音带着一丝疑惑。
【昨日那太上长老降临时,本系统曾试图对其进行气运扫描与底层逻辑解析。但对方周身似乎笼罩着一层无法被探测的绝对壁垒,本系统未能捕捉到任何异常。】
【根据本系统的推演,对方并未看穿宿主道根的来历。修仙界中,确有一些性情古怪的大能,偏爱用挫折来考验绝世天才的心志。她或许只是想通过打压,来磨砺宿主的傲气,从而让宿主日后对她死心塌地。】
楚凡听到系统的分析,眼中的阴霾稍稍散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扭曲的冷笑。
“原来如此,欲擒故纵?好,好得很!既然她想看我受苦,我便在外门隐忍一段时日。等我暗中汲取了足够的气运,突破筑基、金丹,展现出让她无法忽视的实力时,我看她还如何维持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
楚凡深吸一口气,平复了心绪。他感受着体内那截跳动的天生道根。
道根虽然强大,但每一次运转,都需要海量的灵气来滋养融合。外门这种灵气稀薄的破地方,根本无法满足道根的胃口。
“常规资源被断了,那我便去夺。”楚凡看了一眼路过的几名外门女弟子,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只要是个女人,就会有弱点。外门的资源也是资源,积少成多,总有我楚凡翻身之日。”
……
玄一宗,绝顶之巅,无敌峰。
云海在脚下翻腾,罡风凛冽。
钟情盘膝坐于一块悬崖边的青石之上。
玄色战衣在罡风中纹丝不动。她的双眸微闭,周身没有丝毫灵力外泄,但那一呼一吸之间,却隐隐与这方天地的某种宏大韵律产生了共振。
在她的神魂深处,一个蓝金色的光团正静静地悬浮着。
“系统,楚凡体内的那个非法程序,有察觉到你的存在吗?”钟情在意识海中平静地询问。
【回宿主。对方乃是依附于男频爽文逻辑诞生的低维窃运子程序。它不仅无法探查到我的存在,甚至无法理解您此刻身上运转的法则。】
系统的机械音清脆、客观,透着一种碾压层级的从容。
【宿主,该非法系统靠篡改因果、吸食天之骄女的气运来维持运转。它是一份极其丰厚的能量源。只要将其吞噬,我的法则权限将得到大幅提升。】
“它不属于这方天地,自然是绝佳的养料。”钟情微微睁开眼,目光深邃,“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想要彻底抹杀这个窃运程序,并将其完美吞噬。唯有一个办法。”
钟情的指尖在虚空中轻轻划过一道轨迹。
“那便是让此界原本被它窃取了天命的真正主角,以一种完全碾压的姿态,从□□到神魂,将其彻彻底底地诛杀。当窃贼失去了宿主,因果闭环的一瞬间,便是你张开吞噬法网的最佳时机。”
【明白。一切按照宿主的步调推进。】
切断楚凡在玄一宗的核心资源补给,只是第一步。一个饿着肚子的窃贼,为了满足道根的消耗,必然会饥不择食,必然会露出破绽。
而钟情要做的,就是在这段时间内,为那个正在野狗岭中重生的女孩,争取到足够的成长空间。
“师尊。”
一道清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林清寒一袭素白剑袍,手持那柄钟情赐下的无名骨剑,步履轻盈地走到青石旁,恭敬地行了一礼。
来到无敌峰已经数日,林清寒心中的震惊却一日比一日浓烈。
她本以为,拜入太上长老门下,定会被赐予无数的高阶剑诀、顶级丹药,每日在洞天福地中闭关苦修。然而,这几日来,师尊没有给她一粒丹药,没有传她一字剑诀,甚至封住了她体内那引以为傲的极品冰灵根。
“挥剑三万次,做完了?”钟情没有回头,语气平淡。
“回师尊,弟子已挥满三万次。只是……”林清寒咬了咬下唇,脸上透着一丝困惑,“弟子不解,师尊封我灵力,让我只用凡俗之人的力气去挥舞这柄没有开锋的骨剑,甚至不准我使用任何招式。如此,何以证大道?”
在传统的修仙理念中,剑修讲究的是剑气纵横、御剑乘风。
这般犹如凡夫俗子般的枯燥挥劈,简直是对天生剑骨的浪费。
钟情缓缓站起身,转过头。
“清寒,你觉得,什么是剑?”
林清寒微怔,下意识地回答:“剑乃杀伐之器,亦是护道之宝。剑心通明,方能斩破万法。”
“错。”
钟情走到林清寒面前,伸出两根手指,看似轻柔地搭在了那柄骨剑的剑脊之上。
“你说的,是依附于灵气、依附于这方天地规则的工具。”
钟情的手指微微发力。
嗡——
没有动用任何灵力,仅仅是凭借肉身的一丝肌肉震颤。那柄沉重的骨剑竟然发出一阵剧烈的悲鸣,一股排山倒海般的恐怖巨力顺着剑身传导而来。
林清寒面色骤变,她只觉得双手虎口剧痛,双臂骨骼仿佛要被这股无形的巨力直接震碎。她拼尽全力想要握住剑柄,但那柄剑却仿佛活过来了一般,要挣脱她的掌控。
当啷——
骨剑脱手而出,重重地砸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深坑。
林清寒倒退数步,跌坐在地,满眼骇然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又看了看面色平静的师尊。
“你所谓的护道之宝,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连握都握不住。”钟情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大道的本质,从来不是你去借用天地的力量,而是你去开发你自身这座宝库。”
“我封你灵力,是要让你明白。剑,不是你用来向世人展示天赋的花架子,它是你脊骨的延伸。”
钟情的话语,犹如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砸碎了林清寒过往十几年所接受的传统修仙认知。
“在未来的乱世中,总有一天,你的灵气会枯竭,你的招式会被人看破。”
钟情眼眸中闪烁着冷冽的锋芒。
“能救你的,不是哪位绝世天才的垂怜,而是你在这三万次枯燥挥剑中,淬炼出的那具万法不侵的体魄,和那颗不屈服于任何人的独立剑心!”
“拿起你的剑。”钟情冷然喝道,“明日起,加到五万次。直到你能仅凭肉身之力,用这把未开锋的骨剑,劈开这峰顶的云海。我再教你,什么是真正的无敌剑道。”
林清寒呆呆地坐在地上。她的脑海中,不断回放着师尊刚才那番振聋发聩的言论。
一丝明悟,宛如破晓的曙光,在林清寒的灵府深处亮起。
她默默地爬起身,走到那个深坑前,伸出双手,死死地握住了那柄沉重的骨剑。虎口的鲜血染红了剑柄,她却没有喊一声痛。
“弟子……谨遵师命。”
她再次举起了剑,迎着凌冽的罡风,狠狠地劈了下去。这一剑,虽然没有灵气光华,却带着一股斩断过往软弱的决绝。
……
同一时刻,玄一宗山门之外数千里。
苍茫的古林之中,参天巨木遮天蔽日,这里是妖兽出没的凶险之地。
一个瘦小的身影,背着个行囊,在茂密的林间快速穿梭。
云昭满脸泥污,那件破烂的百衲衣早已在丛林的荆棘中碎成了布条。
但如果仔细观察,便会发现,那些尖锐的荆棘在划过她裸/露的肌肤时,竟然连一道白印都留不下,反而是荆棘本身被震得粉碎。
“饿……好饿……”
云昭的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喘息。
在钟情的真一境界生机反哺与法则种子的改造下,她成功跨入了搬血境。
只是现在的她需要吃。
疯狂地进食。
将蕴含着庞大血气的肉食吞入腹中,以肉身为熔炉,将其瞬间炼化为纯粹的血肉精气,滋养四肢百骸,让体内的血液化作神曦。
她这一路走来,已经生吃了几十只普通的野兔与山鸡,但微薄的血气,对于她体内那犹如无底洞般的血脉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
她需要更强大的猎物。
突然,前方茂密的灌木丛中传来一阵沉闷的低吼。
一头体长足有丈许、浑身长满黑色鳞片、双目赤红的二阶妖兽——铁甲黑猿,撞破了灌木,死死地挡在了云昭的前方。
二阶妖兽,相当于修仙者中的筑基初期。在这片外围森林中,已是绝对的霸主。
黑猿看着眼前这个瘦小的人类幼崽,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饥饿感。它张开血盆大口,露出锋利的獠牙,双臂猛地捶打着胸口,带起一阵腥臭的狂风,纵身一跃,犹如泰山压顶般朝着云昭扑了过来。
云昭没有退。
那双深邃犹如寒星的眸子里,燃烧起了狂热。
“滚开!”
云昭弓起马步,腰部发力,那看似瘦弱的右臂在瞬间膨胀起一圈恐怖的肌肉轮廓。
十万斤巨力,汇聚于一拳之上。
轰——
一大一小两个身躯在半空中狠狠相撞。
伴随着一声骨骼爆裂声,铁甲黑猿的黑色鳞甲,在云昭那只小小的拳头面前,犹如纸糊般寸寸碎裂!
狂暴的力量直接贯穿了黑猿的胸膛。
它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庞大的身躯便犹如向后倒飞出数十丈远,接连撞断了三棵参天大树,最终化作一滩烂肉,死死地嵌在泥土之中。
一拳,秒杀二阶妖兽。
云昭甩了甩拳头上的血迹,快步走到黑猿的尸体旁。她没有觉得血腥,生存的本能与报仇的渴望压倒了一切。
她熟练地用一块锋利的石头剥开黑猿的皮肉,生起一堆篝火。大块大块蕴含着丰富妖力的猿肉被她用树枝串起,在火上烤得滋滋作响。
不到半个时辰,一头重达数百斤的铁甲黑猿,竟然被这个瘦弱的女孩吃得干干净净。
随着庞大的血气入体,云昭体内的血液发出犹如江河奔腾般的轰鸣。一丝丝淡淡的金红色光芒在她的体表流转。
她站起身,摸了摸依然平坦的小腹,长长地吐出一口灼热的气息。
透过树冠的缝隙,她望向极远处那座若隐若现的仙山。
那是玄一宗。
“我没有道根,过不了测试碑,走不了正门。”
云昭在脑海中回忆着那位玄衣神明留下的坐标。
坐标显示,那位长辈所在的无敌峰,位于玄一宗的大后方。
而那里,是一片高达万丈的笔直断崖。
凡人不可攀,修士不敢越。
但云昭的嘴角,却勾起了一抹冷酷的弧度。
“正门不通,那我便从这绝壁上爬上去。楚凡,你欠我的命,我马上就来拿。”
女孩背起行囊,赤着双脚,义无反顾地踏入了那片通往玄一宗后山的莽荒深林。
命运的齿轮,在这一刻,疯狂转动。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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