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谢之衡回了神:“你的应对方式很成熟,很…”
他斟酌用词,最后说——
“很心思缜密。”是成大事者。
可惜,他是哥儿,按当朝律法,哥儿是不能参加科考为官的。不然,以祁年细致缜密的性格,谢之衡是很愿意赏识他助其登上青云之路的。
答应祁年招赘的要求,是谢之衡权衡利弊之后的双全法。
谢之衡不想让祁年步入前世的困局,嫁给那陈屠户早早枉死,自身亦需要一个契机来脱离周家,尽快养好身体在明年的乡试上夺得好名次。
大夏朝风气说保守也保守,说开明也开明,二婚的夫郎在这并不是什么不光彩的事,反而是前头那位夫君越是厉害,地位越高,他本人再嫁时越受人器重。
谢之衡要在祁家养病筹备乡试,借了人家的恩,便愿意用自己为祁年做这个踏板。
谢之衡打定主意,待来日他高中进京、稳住根基后便与祁年和离,为祁年再寻一位称心夫婿。
也因为这个心思,谢之衡想给祁年留着清白之身。
但。
他没想到的是,祁年可没想着要给他留清白身。
-
谢之衡正兀自思忖着,祁年已经驾轻就熟翻越他身上,伸手去够柜子最顶端的被褥。
距离极近,谢之衡甚至能就着灯光看清祁年脸上细小的绒毛,像夏日熟透的桃子,也能听到他的呼吸声。
“你想要拿柜子顶上的褥子?我帮你拿…咳、咳咳……你先从我身上下来。”
谢之衡怕他摔了,不得不伸出一只手虚揽在他腰间。
这样一来,显得姿势更暧昧了。
“哦哦。”
祁年才注意到要这么拿确实难度太高了点,也生怕给自家夫君压坏,忙从他身上爬了下来。
“咦,你耳朵怎么了?那么红?”
谢之衡不知是没听见还是故意的,没回,长臂一伸,将顶上的被褥稳稳地拿下来,塞进他怀里。
“多谢多谢。”祁年高兴。
祁年‘吧唧’在他脸上又亲了一口,当作奖赏。
“夫君晚安!”
小夫郎欢脱跳跃的声音从外间传来,带着十足旺盛的生命力。
彷佛什么都打不倒他。
空气中还残存着烧灼后的气味,谢之衡后知后觉地伸手触碰他亲过的地方。
嗳。
罢了罢了。
被亲一口就亲了也不会少块肉,他既和祁年有夫妻名分,这点肢体接触也算不得什么,只要他不越过那雷池界限,像祁年这种良家出身的小夫郎是不可能主动行周公之事的。
只是,心绪仍不定。
谢之衡闭上眼睛睡不着,索性开始在脑子里给祁年物色下一个好夫婿。
骠骑大将军林承志?不行,那是个莽夫不懂体贴,长得虽高大但模样不够好看,祁年估摸着喜欢模样好的,当初一见他就两眼放光。
那就和他同科的那届探花?也不行,五官虽精致但多了份脂粉气,还有流连青楼之名。谢之衡鄙夷,他给祁年找的二婚夫婿必须一心一意对他,但凡找个妾或者外室,他都要把那人流放边境。
谢之衡想了半天也没想到合适人选,听到正主正在外间叽里咕噜说梦话——
“唔……包子、油条、煎饼果子…爹明早我去给谢之衡打街头那家豆腐脑,那家可好吃了,他一定喜欢。”
出了门,谢之衡看到某人正睡得七荤八素、脸颊微红,不自觉莞尔。
他蹲下身,动作很轻地给那睡相不佳的人掖好了被角,注视着祁年的睡颜。
谢之衡在心中默念。
“年哥儿,这一世,我定给你找个上天入地都绝世无双的好夫婿。”
-
鸡鸣声响了数遍,天色已经大亮了。
祁年轻轻敲了下里屋的门,跟谢之衡说:“爹起了,咱们去给爹敬茶吧。”就算家被烧了,日子还得继续过下去,谢之衡这个俊哥婿也得先给岳父敬茶。
不知道是成亲这喜事冲淡了谢之衡身上的病气,还是真如谢之衡说的那般,他本来病得就没那么重。
谢之衡今天的气色看着好多了。
祁安顺劳碌大半辈子,好不容易盼到了哥儿成亲,本是件大喜事,但昨晚失了火,他辛苦半辈子的家当都被烧没了,心情也好不到哪。
祁安顺勉强撑起一个笑容,端坐在正中。
他看着祁年拉着谢之衡跪下,谢之衡向他端起茶盏高举过眉,声音疏疏朗朗带着温润。
“爹,请您喝茶。”
祁安顺眼圈一红。
祁年瞅出来了,这是想哭,递过去张帕子。
祁安顺摇摇头,跟他比划,“想到你阿爹了。”年哥儿的阿爹也是夫郎,当初染了风寒被庸医害死,祁安顺到现在都很愧疚。
如今他看到谢之衡这幅病恹恹的样子,触景生情,更怕自家年哥儿的夫婿也那般早早地就去了,留年哥儿守活寡。
祁年看透他心思,用手轻轻覆在祁安顺的手背,笑着说。
“爹,你别瞎想,我向你保证,我肯定把夫君养得健健康康的。”毕竟,养好了身体才好办事嘛。
这事上,他比他爹更急。
晨间敬过了茶,祁安顺出门去买木料,堆房里之前做折叠小板凳用的木料被烧了个精光,可月底总还得交付一批货尽量补缺。
祁年去灶房,做晌午饭。
祁年庆幸,得亏厨房和起火的堆房离得远呢,不然一齐烧了他都吃不上饭了。
祁家这一进小院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正房是会客及平时吃饭的地方,两边是平日起居的卧室,左边那间祁安顺住,右边那间是祁年和谢之衡住。
小院里围了篱笆专门空出了菜地,种些时令的蔬菜瓜豆,墙根还有祁年穿来后亲手栽的几从蜀葵,开花时花大色艳,热烈肆意,是祁年喜欢的模样。
到了厨房,祁年就到了舒适区。
他撸起袖子,露出一截霜白的手臂,动作麻利地剥了案上的嫩春笋,洗干净,一剖两半,再切成铜钱厚的薄片。
水开后,先将笋子焯水煮约莫一盏茶时间,去掉生涩味,然后全部捞出在冰凉的井水里镇着。
这一步是为了让春笋保持脆嫩,口感更佳。
祁年从灶台上方取了一段五花肉,肥瘦相间,同样切成片。
接下来就将大锅烧得热热的,不用放油,直接放五花肉煸炒,没一会肉片都被炒到微卷收缩,边缘微微发黄,滋滋冒油,肥肉部分几近透明。
转大火,下笋干,沿着锅边淋入酱油,加盐,再撒上一把脆生生的青蒜苗,出锅!
祁年闻着香气就知道成了,可惜,大夏朝开海禁不久,辣椒才刚刚传入,只有达官贵人们才舍得买一点尝鲜,像祁年这种平头百姓是见都没见过的。
不然,再加一点辣椒煸炒该有多香啊。祁年无辣不欢。
当祁年端着一大盘热气腾腾的春笋炒五花肉上桌的时候,谢之衡听到自己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嘟’一声。
他还没来得及尴尬,祁年便笑了出来。
“朝食都没吃,现在肯定饿了,快吃吧。”
谢之衡很犹豫,祁年做的饭闻起来很香,可是……
“大夫说,我现在要少碰油腻荤腥。”
“我知晓,你可以多吃笋子。”
祁年又端上来一大锅荠菜肉沫粥,粥里他加了一点点猪油、盐,熬出了米油,配上切得碎碎的荠菜,青翠爽嫩,看着就可口。
“特意给你做的,我贴心吧?”祁年邀赏。
“嗯。”
觉得语言太单薄,谢之衡想了想,给他夹了片肉片到他碗中,“你也多吃。”
在宫宴上,他曾见过被称赞琴瑟和鸣的礼部侍郎就是这么待他夫人的,他照着学应当没错。
在给祁年找二婚夫婿之前,他这个头婚夫婿也当做个表率。
祁年笑得眼眸如月牙弯弯,说:“多谢夫君。”
看着年哥儿和相公这般恩爱,祁安顺宽心了许多。木料被烧了损失惨重,他本心情沉重做什么都提不起力气,如今看,只要人都没受伤就好。
全家人围在桌上一起吃顿饭,已经是许多人盼不来的安稳了。
“都别愣着了,快吃吧。尝尝我的手艺。”祁年催促。
谢之衡夹了一块笋干,寻常地放到口中。
“怎么样怎么样?”祁年满眼期待。
谢之衡惊讶。
刚才那一口,唇齿生香。
春笋的脆嫩清香融合了肉香,变得一点都不寡淡,他素日一沾和荤腥有关的只想作呕,可今日尝了祁年做的却只想再多吃几口。
谢之衡宦海沉浮多年,去过大江南北,吃过无数御厨做的名菜,却觉得这一盘简单的春笋炒肉比他之前吃过的都要美味。
祁安顺也朝祁年比了个‘很好吃’的手势,大口吃饭。
忧愁都短暂放到一边吧,年哥儿的厨艺在一个月前突飞猛进,连他这个爹都极度震惊,他夫君现在被惊艳到的表情恰好合了祁安顺的意。
都说他家年哥儿年龄大不好找夫婿,那是他们都没眼光,不懂他家哥儿的好!
就这一手好厨艺,祁安顺觉得年哥儿就算去县里最大的醉云楼当厨都使得。
祁年享受做饭的过程,也享受别人在吃到他做的东西时的表情。
他在现代时就厨艺极佳,当社畜忙到十点回家,第一时间就是给自己好好做顿饭,他喜欢在备菜炒菜的时候慢慢平静下来,享受闲暇时光。
阎王感念他和年哥儿萍水相逢却情意深重,一个愿意替对方尽孝忍受生老病死,一个愿意再堕轮回受六道之苦。祁年临走时,阎王问他俩有没有什么愿望。
祁年的愿望是,“那就请冥主大人让我这一世做饭更好吃吧,做饭好吃就是最大的幸福buff!”
冥主大人答没答应祁年不知道,但他尝了自己做的饭,觉得,哇塞此菜简直只应天上有啊!!
不厚此薄彼,饭桌上,祁年分别给自家夫君和爹夹了菜。
待他们吃得差不多了之后,祁年决定郑重宣布一件事情。
“年哥儿,你要做什么爹都可以。”祁安顺比划着说。
他想好了,折叠小板凳欠下的钱是他欠的,不该拖累年哥儿,年哥儿才刚成亲夫君要吃药还要读书,日后要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要是年哥儿此时说分家,他立马同意。
谢之衡也猜,祁年估计是要在这时候说报官纵火的事。
不过他俩都猜错了,祁年非常认真地说——
“从明天起,我就要去创业赚钱了。就去将军巷的桥头摆摊,卖青团!”
“青团?”
“对!咸蛋黄肉松青团。”
3、春笋炒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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