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祝福你们


    易燃敲响张章的房门，得到允许打开门走了进去。


    “想和你聊聊。”


    张章抬手关掉空调，起身打开窗户，端正坐在易燃旁边。


    易燃开门见山：“现在还是觉得在金城买房没什么必要吗？”


    张章坚定摇头：“现在觉得很有必要，可我没钱，所以还需要奋斗几年。”


    “现在觉得两地跑没什么问题，可是你和倪尧面对的是长期异地的问题，能保证一直像现在这样吗？”


    张章第一次偏头看易燃：“妈妈，律所在金城有分支，我会回来工作。”


    “所以，你真的有想清楚吗？和倪尧…”


    张章再次偏开头：“对不起，我…我很喜欢倪尧，很想和她在一起。会影响到她也好，不被大众认可接受也好，不被家人祝福也好，我都要和她在一起。”


    “即便你们的结合会伤害到家人？”


    张章的手紧紧攥在一起，指甲已经把手心扣出血痕，依然没松手。


    “妈妈，对不起。我知道这对你来说是巨大的伤害，我也没有什么弥补的余地…”


    “章章，能回答我几个问题吗？”易燃把手放在膝盖上，“以前脾气过于火爆，一直没想过要问，只顾着泄愤和施暴…”


    “不不不，不是这样的，妈妈…”张章一着急伸手握住易燃的手，血渍蹭上洁白的手腕上，“对不起，我不是故意…”


    易燃拦住张章起身找湿巾的动作，把人拉坐回自己身边，距离过近，能清楚地感知到张章的瑟缩和紧张，叹着气主动退开。


    “张元封带你去过很多次那条巷子，为什么一次都没跟妈妈讲过？”


    张章的眼泪一滴滴滚落，吸鼻子的声音越来越大，肩膀一抖一抖，已经到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


    易燃放弃安抚的想法，安静地等着她自己平静下来。


    “如果是以前，我会告诉你，是因为爸爸承诺过结束后会带我出去玩，享用到不被允许多吃的零食和饮料，所以闭口不说一个字。”张章抹掉眼泪，深吸一口气，“今天我的答案还有一些不一样。那年我十岁，不是懵懂无知的年纪，况且我真的在没拉严的窗帘缝里见到过赤身裸体纠缠在一处的两具身体。我也不止一次问过自己为什么不跟妈妈讲…”


    易燃点烟的动作截停张章要说的话，凝神注视着她抽掉一半，才选择继续。


    “因为我很自私，我害怕改变，担心失去当时所拥有的一切。包括当时发现避孕套的第一反应也是丢掉。我之所以帮助爸爸隐瞒，归根结底是骨子里的劣根性，当时发生的所有事情，我不是真正的受害者，所以不愿意牺牲自己的利益。私心觉得东窗事发后我会失去所有，失去爱我的爸爸妈妈，失去优渥的生活。会像班里单亲家庭的同学一样，连穿一件干净的衣服都是奢望，只能羡慕有家长接送的日子。所以想粉饰太平，让你蒙在鼓里，这样我就会永远拥有幸福快乐的生活。”


    易燃弹掉烟灰，连同张章长篇大论的话一起抖落掉。


    “下一个问题。想过东窗事发后，事态会发展到那么严重的地步吗？”


    “当然没有，当时怎么可能想得到？只是，现在长大对你反而有了很多疑问。”


    “哦？你问问看。”


    张章还是拿着湿巾擦掉易燃手上的血痕。


    “按照你的性格，当时发作得还是太过温和。爷爷奶奶说我的外形像爸爸，性格完全随妈妈。所以长大后经常换位思考，如果我是易燃，一定会闹个天翻地覆！等冷静下来我还会…让张元封净身出户，一无所有，身败名裂！再和女儿老死不相往来。”


    “我本来是有这个打算的。”


    “可是，你是一个母亲。”


    易燃轻声笑，偏头看稚气全脱一脸平静的张章，没看多久就收回视线。


    “你和你爸爸长得很像，当初就是这样一张脸，蛊惑我深陷其中，再断筋抽骨才摆脱掉。你爸爸是个惯犯，我从一开始就知道，可总觉得我可以改变他，真是痴人说梦。所以落得这样的结局，也算是我咎由自取。这么多年过去，我其实也欠你一句对不起。”


    易燃冲着又开始坐立难安的张章摇头，示意她乖乖听下去。


    “冤有头债有主，我不该主观地把罪恶转移得那么彻底。当年在气头上对你拳打脚踢尚且说得过去，可是不该把你绑在身边又冷暴力地对待你那么多年。还好你把自己养得很好，没有长歪，否则，我也是罪该万死。”


    “妈妈…”


    “章章，我是在倪尧跟我坦诚喜欢你之后真正开始反思自己。我因为你爸爸犯的错，罚了你十四年，足够了…”易燃转身轻揩眼角，“所以，最后一个问题？”


    “妈妈，你问。”


    “你…你有障碍这件事，现在…现在真的治好了吗？”


    张章对于易燃问出这个问题不意外，心中早有猜测，倪尧应该或多或少有过暗示，不然再次见面后妈妈的态度不会转变得这么突然。


    可还是不知道怎么作答，选择先保持沉默。


    “可以问吗？我…我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我就是…我不是…”


    易燃的词穷和语塞也在意料之中，既然选择坦诚，那就不要再有一丝隐瞒和谎言。已经付出过一次代价，再有第二次…那和傻子有什么区别。


    “妈妈，这个问题不太好回答。不是说私密无法言说，而是界限不好区分。和倪尧，我完全没有任何障碍。但和别人，确实没办法克服。”


    易燃木然地点头，抿唇沉思，一时也不知道该继续坐在这里谈论这样私密的事情，还是应该起身关上门离开。


    “妈妈，我知道你还想问什么，我可以直接回答。”伸手握住易燃的手，张章等妈妈望向自己才坚定地回答，“不是！我不是想让倪尧做我的药引才非她不可，我不是想要她为我根除疑难杂症才想要一直在一起。我现在不是非要解决掉障碍不可的人，有没有都没关系，只要能和倪尧在一起我什么都可以。我想和她在一起就只是因为喜欢，因为离不开，因为我们本就应该在一起。”


    易燃反手握住张章的手掌，揽着她的肩膀搂到怀里。


    “那妈妈就祝福你们。”


    “谢谢妈妈。”……


    达世锦眼神跟随沿着楼梯来回踱步的倪尧转动，脑袋开始犯晕，只能先闭着眼睛。


    “坐着。娘俩有得唠呢！”


    “我不觉得，阿姨不会主动说很多，章章的话…”倪尧伸手按捏手臂力气用得很足，“其实也不太能说什么…”


    “人家是血脉相连的母女。易燃阿姨辛苦怀胎十个月，生产的时候突发妊高症，九死一生才把她生下来。易燃可以和任何人生疏冷漠，但绝对做不到永远对自己的孩子这样。”达世锦看着倪尧脸上没有一丝松懈下来的神情，“你要相信任何一个母亲的选择，都是为了自己的孩子好。”


    倪尧坐到达世锦身边：“姥姥，你会不会怪我们太自私，为了小情小爱道德绑架阿姨，让她不得不妥协。”


    “我要说怪，你们会放弃吗？”


    “不会。”


    达世锦伸手推倪尧的额头：“那你还问个屁啊？不安好心！”


    “姥姥…”


    达世锦掏出口袋里的手绢给倪尧擦眼泪，一部分被沾湿就换干净的另一边。


    “姥姥上次见你哭得这么伤心，还是…因为当时住的地方地面不平整，供在你妈妈身前的苹果掉下桌子，砸到她头顶的时候。”


    “妈妈当时一定很疼。”


    “尧尧，你妈妈当时一定急得在天上团团转，因为只能看着你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连抱抱你都做不到，你说她疼不疼？”


    倪尧把脑袋埋进姥姥的怀里，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


    “你妈妈现在也急得团团转呢！如果她长大一些也随姥姥的脾气，跟姥姥越来越像，一定已经开始托关系想办法要下来一趟的。”


    “姥姥，您…”


    “知道她下来想做什么吗？”


    倪尧乖乖抬头让姥姥擦干净哭花的脸，用脸颊蹭着肩膀，暗示她赶紧解惑。


    “下来找老朋友唠唠嗑。告诉她不要一直把自己困在过去，放过自己。现在生活这么好，就该喜滋滋地往前走。”


    倪尧的哽咽好转一些后慢慢开口：“我觉得…妈妈长大以后八成不会随您。”


    达世锦笑得很开怀：“可是我是她妈！我能代表她。所以如果阿姨和章章聊得不愉快，姥姥就亲自出马。你别担心好不好？”


    倪尧把怀里的老人搂得更紧：“姥姥，你为什么这么痛快就同意我和张章的事？您不担心影响我的工作和前程？您不怕风言风语？”


    达世锦立马反驳：“怎么不担心？怎么不怕？我最要面子你不知道吗？可仔细想想，我一个脖子都埋进黄土堆的人，担心这些做什么？我又解决不了，担心害怕有个屁用！”


    “姥姥，现在国家提倡火葬。”


    “你个臭丫头！天天抬杠，小心我不帮你们说话！”达世锦把手绢塞进倪尧手里，“洗干净晾好再还我！”


    倪尧轻轻抚摸姥姥的心脏，正准备再拌几句嘴，注意到跟在易燃身后的张章眼睛红肿不堪，连忙站起来。


    往右挪动几步想观察张章身上有没有伤痕，被易燃巧妙地挡住视线。


    “这么护短？你要看见她身上有伤，会怎么对待阿姨？大打出手？老账新怨一起结算？”


    倪尧嘴上说着不会、没有，动作很是诚实熟练地走到张章身边，上下观察起来。


    “没有，真的没有，别担心。”


    易燃坐到达世锦身边，被捂着鼻子嫌弃的动作劝退，只能收回帮忙捏腿的手，离远一些。


    “还是敲打了几下的！张章的空调调到20度，真是气死我！”


    “那是该打！”达世锦瞪着张章，“你感冒了还敢这么放肆？”


    “姥姥，我下次不敢了。”


    达世锦搂住蹭在身边的张章：“听话才乖。”


    易燃看向也打算坐下来的倪尧：“你先站着，我们聊聊你弄坏章章钢笔的事情。你之前说得不详细，我现在想知道所有细节。”


    倪尧僵直在原地，张章看着被攥紧的衣角，想起身和她站在一起，被达世锦搂得更紧。


    “让她自己说。”


    “姥姥…”


    “高考数学的时候，我流鼻血，为了不弄脏自己的答题卡就使劲往后靠，结果弄脏了张章的答题卡，害得她只能考试结束后重新誊写一遍。所有科目结束她才找我要解释，我又动手打了她。”


    达世锦气得直接起身几步走到倪尧面前，揪着耳朵开始揍，一下比一下重。


    张章和易燃同时冲上去阻拦。被拉开后达世锦觉得不解气，伸腿踹站着认罚的人，结果踢到拦在身前的张章，只能收回。


    “姥姥，您别生气！当时倪尧认真跟我道歉，是我蛮不讲理，还骂了她爸爸，她忍无可忍才出手打我。”


    “不许你再帮她说话！犯下这么大的错，怎么还能逍遥法外这么久？易燃你松开我，我得好好教育她几下！”


    “我还没说完！”倪尧推开张章，“还因为看到了她的草稿纸，改掉几个答案，不会做的题也有了新思路，所以数学才考得那么好。”


    张章有些着急，伸手去捂嘴：“先不要说了好不好？你看不清形势吗？姥姥真的生气了你看不出来吗？”……


    “阿姨！您怎么了？”


    达世锦捂住心脏，所有的人手忙脚乱围上去。


    “姥姥，您还好吗？”


    “张章，拿药！”


    “妈妈，快！”


    易燃伸手接过倒进手心的救心丸，小心翼翼塞进达世锦的舌根底下。


    “阿姨！阿姨，您醒醒…”


    张章转身扶住跌坐在地上目光呆滞的倪尧，用力晃动她的身体，没有任何回应的情况下，果断掰开嘴巴把手指放在舌头和牙齿之间。


    “你醒一醒！倪尧，给我振作起来！我们现在需要集中精力救姥姥。能听见我说话吗？如果你还不清醒，我只能把你一个人丢在家里，然后和妈妈送姥姥去医院！”


    “不要，我不要！姥姥，姥姥…”


    张章拦住往躺在地上的老人身上扑去的倪尧，再次强势输出。


    “那你乖乖坐好，不要添乱，我现在打急救电话，我们一起送姥姥去医院。然后等姥姥清醒以后再慢慢说，可以吗？”


    “姥姥…”


    “倪尧，我知道现在讲任何道理你都听不进去。可是如果你想姥姥健康长久地陪在身边，就听我的话，你冷静下来，我们先救人再解决事，可不可以？”


    倪尧彻底瘫在张章怀里，用力咬嘴巴里的手指，血腥味终于拉回一丝神智，咬着牙答了一声：“好。”


    张章松开倪尧转身：“妈妈，我们先打急救…”被面色红润的老人家吓住，“姥姥，您…”


    “等你俩演完励志苦情剧，我液体都输完了吧？”……


    倪尧爬到达世锦身边，小心翼翼地扶上肩膀：“姥姥，您…”


    达世锦在易燃的搀扶下坐起来，甩开倪尧的手，满脸愠色。


    “我和阿姨猜到你一定做了对不起章章的事，可没想到这么严重又恶劣！所以接下来我要说的话你俩仔细听好！认真照做！”


    易燃尽力掩藏好笑意，试图做最后争取。


    “阿姨，其实…不用这么苛责。她俩互相亏欠、互相弥补的相处方式就很好，没必要分得这么清楚。”


    “哼～易燃，咱俩之前是怎么说的？怎么可以临时变卦？”


    达世锦拒绝任何人搀扶，自己爬起来坐回摇椅，不再多说一个字，用行动向所有人传递忤逆自己的后果。


    易燃上前轻轻晃摇椅：“阿姨，听您的，我不说话还不行吗？”


    张章接收到妈妈的眼神暗示，拉着倪尧起身蹲在达世锦身边。


    “姥姥，您说吧！我们也都听您的。”


    倪尧又被易燃使劲揪住另一边耳朵，后知后觉地开口。


    “姥姥，我一定仔细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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