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宴席结束,众人心中各有算盘,天色已晚,客人皆可留宿。
此处极大,当然他们所住的地方,和赵公安排贵人所住的并不相同,是以绝不可能碰着。
李陇仪宴上见赵房二女这般,心中也有了思量,如今见再没有机会见到人,忙上前,“君,今日那赵公亲自去迎的是哪家郎君?”
蒹重梼瞥她一眼,“问这做什么?”
李陇仪见他问,肚子里的话脱口而出,“这般好的郎君,若是能做我们蒹家的婿,那岂不是……”
“平白无故发什么痴梦?”蒹重梼开口就是斥责,“没看见赵公琢磨将赵女嫁去,你配与他家去争?
再者,那房家女又是什么态度,便是争,也只有她们这些大族才能争得去,我们去做什么,不自量力得罪人?”再说了,赵公只字不提那郎君身份,他去哪处得知?
当着小辈的面被这般说,李陇仪脸上自然挂不住,看了过来,冷道,“你们两个回屋去。”
“是,阿母。”蒹宝珠忙起身,蒹湄也平顺跟着一道出去。
她们迈出几步,便听屋里李陇仪耐着性子道,“我这是为了我们家考虑,赵公这般看重的人,必非寻常。
人各有喜好,倘若那郎君偏偏就看不中那二女呢?若真是如此,我们宝珠……”
她们离了屋渐行渐远,声音也再听不见。
蒹宝珠听到这话,难免心中一动,“阿母真是的,难道连樊郎君都看不上吗?”话虽如此,她却难掩期待。
谁不想寻最好的郎君?
赵公看中的人,必然是顶好的贵婿人选。
蒹湄跟在后面,平顺道,“主母自是替二姊着想的。”
蒹宝珠闻言面露羞意,片刻后,似想起什么又靠近而来,话中威胁,“阿母也不过随口一说,这些事你不可传出去,更不可叫樊郎君知晓,若此事叫我在外头听到,必然唯你试问。”
蒹湄点头应下,心里却犯难,早知方才就借口自己头疼脚疼,早早避开去,也免得被她拉来这处听到这些话。
李陇仪既如此想,必会派仆从去探,这怎会不叫人知晓,届时岂不怪在她身上?
蒹湄这厢苦恼,李陇仪那厢话还未说完,便被蒹重梼冷声打断,“原来是在这处打主意,你是疯了不成?宝珠你不是定了樊家,如今又在这处想什么?
我还道你是为家中其他女儿着想,珍珞都还没定下亲事,你也不帮着好好相看,只顾得自己女儿!”
那贱人的女儿与她有什么相干?
李陇仪见他一脸理所应当,心中怨怒委屈,却还是强行压着开口,“这不是还没定下婚期吗?
再者,宝珠是二姊,从来都是管着妹妹们,做事最有分寸,君也应当看在眼里,今日那般场面我们何曾见过,瞧那往日眼高于顶的都如此恭敬小心,此人我们当真不去攀附吗?
再者,我说宝珠,乃是因为这样的场面,年纪小的若是慌张,做出错事,说出不妥的话,可就是毁了咱们家的名声。”
这话一落,蒹重梼沉默下来。
李陇仪便觉得还有商量的余地,便更进一步,“君不必担心赵公会如何,您想想赵公今日态度,那郎君必然是在其上,他若真看中了咱们的女儿,做了咱们蒹家的女婿,那赵公又怎敢为难我们,只怕交好都来不及。”
这话倒是有理,若姻亲成了靠山,他们家又何需再仰人鼻息?
远在洛阳的阿父阿兄,自来看不上他这一脉,若他有了赵公都这般看重的贵婿,那父亲必然高看他一眼。
蒹重梼沉默不语,李陇仪便觉这事必成,只要能起个头,她家宝珠又如何比不上房氏女和赵氏女。
待得了那郎君欢心,做了大族主母,看谁还敢笑话她嫁于商贾,自甘堕落!
…
赵媠女端着亲自做的药膳,看着眼前没有表情的侍从为难。
那侍从没有半点让路的意思,堵着门外,有礼道:“女郎,我家公子身子不适,不便见客,女郎心意贵重,我晚时必会告知公子。”
赵媠女咬了咬唇,当做未曾听懂这逐客令,“大父吩咐我要好好照看郎君,郎君若是身子不适,正好可由我把脉,也好替郎君解忧?”
卫栌乃部曲士之首,对待这般情况司空见惯,依旧公事公办,“不敢劳烦女郎,府医自洛阳一路随行,最为熟悉,女郎不必担心。”
王家安排的府医又岂是寻常之辈,何需她来班门弄斧?
这般连下两道逐客令,任是谁来也坚持不住,更何况赵女面薄,不敢再留。
她回了屋中,便关进屋里,不愿见人。
赵公得知情形匆匆赶来,却见赵媠女扑在床榻低泣。
“这是怎么了?”赵公忙上前,扶起赵女,却见赵女早已泪流满面,急道,“乖孙莫哭,若有委屈与阿翁说。”
赵媠女眼泪不休,“阿翁,我怕是谋不得郎君欢心了,郎君连话都未与我多说一句。”
赵公心疼至极,“乖孙,我知晓此事艰难,可你要想想那是什么人家,若能将你定在公子身旁,日后阿翁也能放心。”
赵媠女眼泪未干,满面忧愁,“阿翁,可我若做姬妾,日后主母不知是如何,我害怕……”
赵公闻言当即摇头,“此事你尽可放心,这样的门阀士族未来家主,寻的主母必是士族出身的大族女郎,绝计做不出苛待姬妾之事,且他王玠是何人,年少才名天下知,君子端方,行止有度,此事若成,他绝不会亏待于你。”
赵媠女也明白这道理,她往日还不知阿翁为何要她去做旁人姬妾,今日见到这位郎君,她心中方明白,鱼目如何堪与明珠相比?
天与地,谁不想登天,入天家?
能做上他王玠的妾,那就是登了天家去,往后子孙乃是一朝登天,王家子嗣即便是庶出,旁人也得毕恭毕敬,不敢得罪。
她心中自是愿意,可如今……
她眉间微蹙,“可阿翁,我不知……不知如何谋得郎君心意,郎君根本不见我。”
赵公知道此事艰难,也隐生为难之意,他往日见郎君已隔数年,那时他不过幼年,生得是玉雪可爱,乃是众贵人护在怀里的心头肉,眼珠子。
他以为郎君被这般骄宠长大,必是温和软性之人,得知郎君要来此地,他心中不知如何欢喜,若能将孙女嫁入王家做姬妾,那也是几辈修来的福泽。
可今日见之一面,他方知此郎绝非软耳软性之人,只怕落定主意便是无人能改。
他想求郎君收下自己孙女做妾,恐怕也是绝不可能的。
他叹息,“这并州儿郎我当真是一个都瞧不上,你若于他们为妻,实乃委屈了你,我的乖孙如此聪慧贤良,只怪阿翁不够拼命,若再往上许多,也不至于让我乖孙如此难够姬妾之位。”
赵媠女连连摇头,“是孙女无用,得不了郎君欢心,倘若今朝叫那房女得了先机,阿翁,只怕我们家族都要被压数头。”
赵公眉头紧皱,那房氏女胆大妄为,手段了得,若真叫她得了先机……
那可真是自搬石头砸脚!
祖孙二人心中愁绪连连,只觉登天之路艰难。
-
翌日,众姊妹皆去泡温泉,蒹湄自是没那闲心,她软耳郎君都还未找出来。
昨日匆忙,她还未来得及细细观察,如今得了机会,在原地等着桂儿去探看哪家郎君单独出来,好去试上一试是否软耳。
山间景色极好,虽比山下冷上许多,可这满是落雪,入目纯净。
她看着山中景色,身侧声音突兀传来,惊了这处清净,“你便是那蒹家女?”
蒹湄转头看去,便见房欢熹视线落在她身上打量。
蒹湄闻言一顿,不知她如何会来此处,毕竟她们住的并不是一处园子,更何况她们没有交集,以她的身份,不可能纡尊降贵来寻她。
唯一一个可能便是听到了什么话,特地来寻事。
蒹湄不过转眼,便想到蒹珍珞在宴上说的话。
她怕是认错了人。
房欢熹走到面前,看着她的脸了然开口,“怎么?不敢认?”
蒹湄见她来者不善,看了一眼后头,索性有后路可走,“我是,不知女郎怎会识得我?”
房欢熹冷呵一声,“你也配我去识?”她说着,睨了她一眼,“我听闻你昨日上山与那位郎君说过话,不知说的是什么话?”
房欢熹狠盯着她,昨日半山她上前问话,那人竟不理睬,若不是他身旁有侍从随行,她何需还待在此地,直接绑回家中去便是。
她想起先头问话,那人不理会,后头却与旁的女郎说上话,心中难免不服?
这女郎虽好看,可若是划破了脸呢?
房欢熹也不管姓甚名谁,似认准了就是她。
蒹湄心中了然,她果然将自己认成了蒹珍珞,“女郎认错了人,你说的原是我三姊。”
她话间停顿几许,该如何回答才能脱身,她若是说是并无此事,传出去便是得罪蒹珍珞。
若帮着蒹珍珞扯谎,后果更不堪设想。
先不论此女会做出什么事来,这天下就没有不透风的墙,这话要是从她嘴里传出去,说是她所言,坏了蒹珍珞的名声,届时蒹珍珞随口推脱到她身上,阿父必定怪罪责罚她。
但眼前这女郎来势汹汹,恐怕没有打算让她舒服地离开。
昨日,她听宴上有人低语过,这房氏女脾气并不好,手上有许多仆从的性命,且她往日还曾划破了一位女郎的脸,害那女郎毁了容,再未谈婚嫁一事。
蒹湄下意识摸了下自己的脸,默了片刻,明哲保身才是要紧,只能委屈那位郎君了,他那般出身必没有人敢在他面前说三道四,可到她身上,可是会脱掉半层皮。
“昨日我们姊妹确实碰到了郎君,也确实说了话,只不过我不知是不是与二姊说话,因那时两条路口在眼前,我便先行探路。”她微微侧头,似在回想,“我只听见那位郎君好似在问,前头那位红衣女郎姓甚名谁,但那时姊妹们也并不知女郎您的身份,便多说了几句。”她说着看向眼前人,满眼诚恳,“我见郎君那样,好似是从未见过女郎这样的人,觉得有趣。”
她看着房欢熹的脸色从怀疑到想听,到嘴角勾起一抹笑,便知道自己这答案她是满意的。
“当真?”房欢熹又问。
蒹湄点头,“自然当真,女郎生得这般貌美,哪位郎君见之能忘?”她不怕揭穿,那郎君一看就不会理会这些流言蜚语,房女便是去问,估计也得不了真相。
就是得了真相,她大不了几年不出门,难不成这女郎还要追到蒹家去?
房欢熹闻言不由一笑,微微抬起下巴,“原是如此,我道此人怎么这般不晓事,原是欲擒故纵。”她见惯了这些手段,但这郎君颇合她心意,这样的手段倒叫她心生欢喜。
她心中喜悦,看着蒹湄的脸倒也没觉得这般烦。
她视线看过来,“算你聪明,不会一问三不知,打量旁人都是傻子。”
蒹湄微微垂下眼,一副乖顺模样,她自来就知道怎么作态,只要姿态做得好,旁人的气就能消上一半。
“阿熹。”一道温和女声传来。
蒹湄回头看去,便见一雍容华贵的夫人往这边走来,她身旁的房欢熹见到那妇人,当即冲上前去揽住那贵夫人的胳膊,“阿母,你总算来了。”
房母揽着她,话中虽然责怪,却满脸宠溺,“你呀,独自骑马而来,叫阿母生生担心,听说还非要住下,就是为了一个郎君?”
房欢熹挽着房母的手来回摇晃,“阿母,你见了那郎君也会满意的,您不是说了我也到择婿的年纪吗,我就喜欢此人,我好是满意,这郎君做我的夫婿绰绰有余。”
房母过来时,就将情况了解的清楚,只是那郎君的身份竟没人敢说,她知晓自家女儿眼光极高,既然有看中的,也是难得,不过话间还有几分犹豫,“听说这是赵公请来的贵客……”
房欢熹听这话便心生不满,“那又如何,那郎君身上刻着赵家的名字不成,他家看中就是他家的吗!”她满脸委屈,摇晃着房母的手,半威胁半撒娇,“阿母,我好不容易有中意的郎君,我不想输,你若帮着外人,我就再不理你了。”
房母哪舍得自家女儿这般委屈,她娇宠长大的女儿,是她的掌上明珠,想要什么得不到,更何况是夫婿,那必然要最好的。
她连连点头,“好好好,阿母想办法便是。”
蒹湄见如此慈母温声场面,微微垂下眼,心中难掩涩然。
房欢熹心满意足,便见蒹湄缓步离开。
她当即蹙眉,声音冷下,“我说让你走了吗?”
蒹湄止住步,温和道,“我想女郎与夫人应当有话要说,我不该在侧。”
房欢熹见她一副温顺胆小模样,“你知晓便好,今天的话不许传出去,否则……”她随手摘下一旁沾了雪的叶儿,用力碾碎,鲜艳的红唇微动,“我必会叫你好看。”
蒹湄点头应声,一副老实模样。
房欢熹看着她,眼眸一转,似想起了什么,“对了,我方才瞧着你那婢女鬼鬼祟祟去了里头,莫不是去偷盗罢,我可要告知你,赵公最恨这些,若是被抓到,必不会轻饶。”
蒹湄看着她指的另一个方向,心瞬间提起。
此处蜿蜒而去乃是山顶温泉池水,风景最胜的一处,是赵公招待贵人的地方。
桂儿若冲撞了人,阿父知晓,必会打死她。
她心中一急,当即疾步往那处跑去。
6、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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