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出了件凶杀案，这下哈尔西恩是没法安生地住下去了。


    就这么跑掉也不是办法，到时候才是瓜田李下，不是嫌疑人也要被当成嫌疑人了。


    因此他让(2)(5)搞定了他的身份信息，安安静静地在房间里等警察来找他做笔录。


    热水壶烧开时咕嘟咕嘟地响了一阵，他把茶包丢进马克杯，注满水，端到扶手椅边。


    “身份上的假名……”


    “爱德华。”哈尔西恩想了想，“爱德华……史密斯。”


    “我简直想不到更有新意的名字了，先生。”(2)(5)诙谐地说。


    哈尔西恩没理他。


    ——他没有说约翰·史密斯就不错了。感谢他父亲至少还有个中间名吧。


    警察来的时候他正坐在扶手椅上喝他刚泡好的茶，虽然只是茶包，但是他已经一天一夜没睡过了，聊胜于无吧。


    他非常无辜地被警察带走，非常无辜地做完了笔录（“我什么都没看见也没听见，这家酒店隔音真不错”），非常无辜地走出了笔录室，非常无辜地……


    在转角撞到了一个人。


    走廊的光不算亮，那人的衬衫却白得晃眼。哈尔西恩差点直接撞到对方的胸口，还好他反应迅速，只是在错身而过时闻到了对方身上浅淡的须后水味道。


    “抱歉……”他咕哝道，抬起头——


    然后愣住了。


    布鲁斯·韦恩正毫无遮挡地站在他面前。


    他很高，但是意外地感受不到什么压迫感，或许是因为他看起来实在是太懒散，太无所事事。那张漂亮又英俊的脸习惯性地带着迷人的微笑，深邃的蓝色眼睛闪闪发光。


    “该我说抱歉才对，”布鲁斯眨巴着眼睛，看起来一整个傻白甜，“希望我没撞疼你？”


    哈尔西恩后退了一步。


    “没事。”他谨慎地说。


    与此同时他在心里尖叫。


    ——太恐怖了！实在是太恐怖了！


    为什么有人能顶着那张和夜枭至少有七分像的脸做出这种表情！


    这就好像伏地魔忽然开始夹着嗓子穿上女仆装，挥舞着缠着蝴蝶结、丝带和小星星的魔杖，然后开始说“软绵绵~纯洁洁~奇迹！心动！蛋包饭先生！变美味吧！”——这种精神污染的东西不要出现在我眼前啊！


    他试图把目光从布鲁斯脸上移开。但他越是努力，就越是僵硬——他现在的表情肯定看起来特别奇怪。


    ——但奇怪的明明就是布鲁斯·韦恩好吧！


    “你还好吗？”布鲁斯关切地问，“你的脸色好像有点苍白。”


    ——是啊，被你吓的。


    哈尔西恩面无表情，试图抑制住自己呕吐的冲动，“可能是因为出现了凶杀案吧。”


    “是嘉比与利盖特酒店吗？”布鲁斯显得忧心忡忡，“是啊，我也听说了——事实上，我就是为此而来……你见到过迪克吗——迪克·格雷森？”


    哈尔西恩还真见过——不是在酒店里。而是在警察局。


    作为报案人兼第一（第二，实际上）目击者，警察当然把他也带回了警察局，连带着一堆证人一起。


    他就在哈尔西恩刚才做笔录的房间隔壁。


    ……所以布鲁斯·韦恩出现在这里，是为了这个世界的理查德？他们果然认识。


    看来两个世界在这一点上也是相似的。韦恩收养了理查德——迪克。


    但蝙蝠侠旁边的罗宾却不是迪克。


    有意思。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过这些念头，思考帮助了他转移注意力，让他得以不那么僵硬。


    “他就在——”哈尔西恩转过身，想给布鲁斯指向他刚才来的那条路——然后他好赶紧离开这位穿着女仆裙的伏地魔身边。


    但恰好，迪克在这个时候推开门出来了，戈登局长就跟在他身后。


    门被推开时发出一声轻响，迪克走出来时目光扫过走廊，在布鲁斯身上停住。


    布鲁斯脸上没心没肺的笑容消失了。他现在看起来终于有了几分为人父的样子。


    “迪克。”他简单地说，眼神复杂。


    迪克看起来一百个不情愿，“……布鲁斯。”


    他身上那种轻松的气质也消失了。但和布鲁斯不同——后者不笑的时候，看起来反而更自然。迪克则忽然像是哪儿都不舒服似的，看天看地就是不看布鲁斯。


    戈登看了看他们两个人，维持着刚才推开门的动作，又缓缓地后退回了屋子里，还顺带轻手轻脚地把门关上了。


    迪克：……


    布鲁斯：……


    空气中弥漫着比把“老板”打成“老婆”、把“dearprofessor”打成“dearprostitute”还浓重的尴尬。


    哈尔西恩见状也飞快地转头就走，眨眼间就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布鲁斯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他犹豫了一下，张了张嘴：


    “你——”


    “这是我自己的事，布鲁斯。”迪克生硬地说，“不需要你插手。”


    布鲁斯本来想说“我只是担心你”——哪个父亲听说自己儿子进局子了都得担心一下吧！


    但是这句话在嘴边转了转，最后变成了：


    “我希望你知道你在做什么。”


    迪克看起来在做很危险的事——很危险，而且他不了解的事。


    这就让他更担心了。


    迪克瞬间就怒了，“我做什么事还不需要你来管！”


    布鲁斯很想反驳，但是他直觉自己要是在这种场合说出来“我是你爹”这种话，并且还不是在玩星球大战梗的话，迪克可能会一拳砸在他脸上。


    他是说，这也不是他们第一次吵架了。


    他决定说一些更客观的话——虽然“我是你爹”也是一种客观的事实，但是那是另外一回事。


    “你已经把自己卷进了一件凶杀案里。”布鲁斯忧心忡忡——尽管非常不明显——地说，“我相信，你可能需要一些帮助——”


    考虑到是在警局，迪克无法冲他大喊大叫。


    他只能几步冲到布鲁斯面前，压低声音咬着牙反问：


    “帮助，还是监视？布鲁斯，你知道你不能一直这样——这是我自己的生活，不是你的！”


    布鲁斯抿了抿嘴唇。他看起来越发坚硬了。


    数十年来，他已经习惯了在感到受伤的时候把自己伪装起来。他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戴上花花公子的面具？那只是欺骗而已。


    他不想在这种时候欺骗他爱的人。


    “无论如何，迪克，我希望你能——”


    “我才不管你希望什么！”迪克打断了他，余怒未消地从他身边冲了过去，“少来插手我的事！”


    布鲁斯一言不发地听着迪克的脚步声在自己身后消失，闭了闭眼睛。


    他只是……希望他至少能回家看看。


    阿尔弗雷德虽然什么都没说，但他知道，阿尔弗雷德很想他。


    戈登局长小心翼翼地推门出来。瞬间，布鲁斯脸上就重新扬起了微笑，看起来只是一个在为孩子迟来的叛逆期而苦恼的普通男人。


    “孩子们最后会好的。”戈登安慰道。


    “我希望也是如此。”布鲁斯看起来相当恳切，“局长，能让我了解一下这起案子吗？”


    -


    迪克推开警察局的大门，看到哈尔西恩非常忧郁地靠在门口的立柱上，望着楼宇间的天空。


    “我以为你早就走了呢。”鬼使神差地，迪克走过去说。


    “本来应该是的……不过，你看。”哈尔西恩抬了抬下巴，“下雨了。”


    两个人一同站在gcpd的门廊下，望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


    雨丝在风里斜着落下来，把柏油路面洇成一种氧化后的黑色。黑色的雨伞摩肩接踵，雨衣的颜色反而鲜亮一些，在河水般的人流中像是几块凸出的礁石。


    看一件一直运动的东西，时间长了，就会觉得它好像是凝固的、永恒的。就像是河流和天空。


    反过来也是一样。静止的事物并非永恒地静止。当你去看凝结在琥珀中的一只飞虫，就会知道它也曾经在天空中飞过。当你瞻仰一座高山，也得知道千万年后，这里或许是一片汪洋。


    两人无言地站了一会儿，迪克心事重重，而哈尔西恩只是在发呆。


    他在想他第一次和理查德见面的时候，好像也是在一个差不多的地方——哥谭的河流，哥谭河流般的人群，没什么太大的差别。


    而他现在终于知道，赫拉克利特说得一点儿不错，人的确不能第二次踏入同一条河流。


    ……但是两条河流之间真的有所差异吗？


    “和你父亲吵架了？”他发了会儿呆之后，开口问道。


    迪克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问，犹豫了一下之后，轻轻点了点头。


    “……差不多吧。”


    “离家出走了？”


    “为什么这么说？”


    “我猜的。”哈尔西恩忽然笑了笑，“你们俩真的很像。”


    迪克皱了皱眉，“我和布鲁斯？”


    不，是你和理查德。


    “是的，你和韦恩先生。”


    “我可不会这么说。”


    “或许吧，托马斯。”


    迪克有些尴尬，“抱歉……我当时是在、呃……”


    哈尔西恩轻笑，没有再取笑他。


    “兼职私家侦探？”


    “就当是这样吧。”迪克很想叹气。


    “那么，你对这起案子怎么想？”哈尔西恩状似好奇地问，“你觉得是房间里的另一个住客杀了考德威尔？”


    迪克想了想，“现在看来，她的确是最有可能的嫌疑人之一。即使不是，她也是最重要的证人……如果能找到她，或许至少能明白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听起来你不觉得是她。”


    “我只是还不能确定。”迪克说。


    他在想现场出现的那个神秘人物，戴着铁面具的人，现场的那些猫头鹰标记……还有那个人所说的话——


    “哥谭已经充满了猫头鹰”——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绝对是布鲁斯应该知道的事，那个神秘人也是这么说的，但是……


    “韦恩先生马上就要出来了。”他身边的人打断了他的思绪，“我叫的车也要到了，所以你是想——”


    “让我搭个便车吧。”迪克诚恳地说，“把我放在哪儿都行——求你了。”


    哈尔西恩终于扭过头看他，那双碧蓝色的眼睛里带着几分笑意。


    “求我？”


    “求你了。”迪克非常没骨气地说。


    哈尔西恩上下打量了他一下，“把外套脱下来。”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