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遥行坐在这里,手上牵着一大团的气球。
不出意外地,被误会成了残疾人自力更生摆摊卖货。
十米外路人情侣彼此聊了几句,而后朝这边指了指,就走了过来。
“多少钱一个?”女生询问。
牧遥行疑惑:“嗯?”
小七:「哈哈哈哈哈哈哈!」
小情侣智商不详但心地善良,在系统的解释里,牧遥行懂得了他们的意思。
她摇摇头:“不卖。”
扯下一个气球,她递给女生:“送你。”
女生惊喜:“啊?这样好吗?啊啊啊真的太谢谢了!那你这,你身体……”
牧遥行慢慢地说:“脚崴了。”
女生:“……”
苍天啊大地啊我这是造了什么孽!
她尴尬得直捋头发:“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还以为……对不起!”
没打石膏也没其他异样,正是这种“我貌似健全”的样子,让她以为牧遥行裙子下的腿是无力的。
看着朝自己鞠躬的女生,牧遥行想了想,又递给她第二只。
“一人一个。”牧遥行说。
男生惊喜:“我也可以有吗?”
小情侣将气球绑在了彼此的手腕,笑得牙齿都漏了出来,祝牧遥行早日康复后,歉意地离开。
小七:「看,是美好的传递!」
小情侣想要照顾身有不便的陌生人,牧遥行感受到了来自他们的温暖,给予对方同样温暖的反馈。
两个气球不便宜,氦气充的,50块钱一个,加起来得要一百了。
哪怕是ip总被调侃自有物价的沪市,这钱也没必要。
牧遥行学着它的音调:“美好。”
学语言的过程分外艰辛,最好的方式就身处母语环境,好消息是周围全普通话交流,坏消息这语言是真不好学。
耳边听到本地方言,牧遥行扭头去看,再问系统这是在说什么。
于是小七开始翻译。
就这样,得亏牧遥行有个好脑子好记性,否则早抓狂了。
小七蓦地明白,为什么牧遥行在一对一的课堂里,没有打断老师的话,也没有给出更为详细的要求。
比如,我哪里不懂、哪里不会,我哪里会了、哪里不需要你给我详细教学。
很会下棋的人,本不必似初学者般,从基础的手段和规则学起。
但是,牧遥行说不出来那么多词,有系统负责翻译再由她一字字叙述出来也很费事。
况且,她根本不确定现代用语下的围棋术语是什么。
「这些以后也可以学啊,我给你找来就是了。」小七说。
牧遥行淡淡地:“记不住。”
一股脑塞给她,她也记不住。
看一遍英语单词就能刻入脑海吗?这很难,忘了记、记了忘才是正常。
棋形不一样。
打吃是哪两个字、发的什么音,这些牧遥行都不知道。
但她知道棋形,知道原理。
其他的手段亦是,死活亦是,定式亦是。
语言关迟早都要过,用属于自己的方式一气呵成地掌握,之后就不用反复对照了。
小七悟了:「反正也要听课,顺便就都给学了?不错不错,一举两得。」
牧遥行:“嗯。”
小七:「哎,我发现你们下围棋的够厉害啊,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两个多小时,屁股不疼吗?看着就累。」
牧遥行因它这句话,眼神缥缈了些许。
“是啊,我也没想到。”她叹着。
小七没懂:「什么?」
牧遥行没有立刻回答。
正巧,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孩子朝她走来,眼睛直直地望着她手里那些气球。
后面跟着妈妈,一边掏手机一边问牧遥行气球怎么卖。
豆丁大的小姑娘,扎着可爱的羊角辫,软软的,冲牧遥行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
让牧遥行想起来了双娘。
她的双娘更加可爱。
她摇摇头,又送了一个出去。
“不要钱。”
「我也没想到,我能平静地坐在那里这么久。」
这话是用北宋的雅音,但现代的句式,与系统进行的交流。
小七茫然:「不平静的坐,是什么样的?」
牧遥行笑了笑,伸手捏捏小姑娘的脸颊,然后听对方妈妈道谢,一大一小开心地离开。
「以后告诉你。」她说。
小七不满:「你又来——」
岔开我多少话题了啊啊啊啊!
牧遥行拒绝系统给出的网棋免费课程提议,原因有很多。
对系统的解释是,她等不及了。
但真正的原因其实是,她很久没有安静祥和地与人长时间谈论围棋了。
她想试试,来验证自己的想法。
尽管,这好像已经不需要验证了。
棋枰前安安稳稳地坐上一个时辰,是她多少年都未曾得到的安逸。
十八岁的她,不再惊慌,不再心悸,不再疲惫,不再想要逃离,亦不再随时溃散。
她需要跟棋士交流,也需要看这副躯壳下,她是何等的轻快。
一举两得吗?
不,是一举多得。
古今围棋之异,现代围棋术语,棋手交流礼仪,手谈过程规则,躯体脑海清明至此,一切的一切,都在这两个小时得到了验证。
她太害怕了。
怕这是南柯一梦,怕这里是妄想,所以她反反复复地、让人厌烦地,去相信、再怀疑,循环往复。
神经质的,对系统、对环境、对同学、对自己,就这样方方面面地试探着、犹疑着。
前一秒还说相信,后一秒就茫然了起来。
确认好了吗?她问自己。
这下,应当是确确实实地可以安心了。
牧遥行明白,自己会骗自己,这在过往有太多的“记忆”可作证,唯独围棋不会骗她。
她的真实,在棋盘上永固。
于是,她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了,你实实在在地得到了第二次生命。
牧遥行获得了新生。
牧遥行的围棋,同样获得了新生。
她微微抬起下巴,看向了在空中飘浮的气球们。
依旧极多的气球们轻轻晃荡,互相挨蹭,彼此摩擦着发出簌簌沙沙的细碎声响,好似为她轻轻鼓掌,贺她新生。
这自然值得庆贺。
·
陆执简回到了自己的家,将自己关进书房。
他将手机拍摄到的牧遥行照片通过打印机洗出来,而后坐在了单人沙发上,举着那一张她手里满是气球的照片在看。
是刚才透过车窗拍下的,在助理回来的过程,唯有司机透过后视镜察觉到了他的动作。
照片里定格的牧遥行在偌大的建筑物前,三三两两的路人中,寂寥、格格不入。
她宛如误入画面的薄云,缥缈似仙。
“牧遥行。”陆执简轻轻地念着她的名字。
总觉得不该叫这个名字,他微微皱眉。
不知为何,他觉着“牧遥行”与她身上有着奇怪的割裂感。
她似乎不该是这样的,又不知道自己这种感觉从何而来。
提前从国外回来,源自一个冲动的第六感——前日在湖边救了一个小孩,上岸后他昏迷入院,醒来就立即收拾催着自己回国。
直到过了海关,站在航站楼门口,陆执简才恍惚着反应过来,自己竟打乱了所有的计划,没在国外继续研读,也没留在那边,就这般回了国。
老爷子听闻他回来,拐棍戳着地面咚咚作响,大手一挥:
“谁再敢放他出去,我就跟他拼命!”
好在陆执简没想着再走,行李收到家中,陪着老人们吃了一餐饭,连连告饶,答应在国内长久地待下去。
次日,陆执简就听说,林家找回来了真千金。
“过几天有个晚宴,说是认亲,其实就是商务,借机做个噱头。”老爷子看得清楚,“真真假假,哪里有利益好?林家不做人啊!”
他让陆执简去,说久不在国内出面,其他人都忘记他们陆家这号人了。
“你哥没脑子,小辈子里也没个懂事的,阿砚,陆家这摊子最终还是得你扛起来啊!”
他苦口婆心地交待,恨不能陆执简迅速走马上任接过偌大家业。
陆执简:“我才22,不用吧?您老还健壮得很,别让我们兄弟俩起了嫌隙。”
老爷子鼻孔里哼着气:“你哥倒是36了,有用吗?亲孙子给我生了四个,里面仨都是私生子,还有俩私生女,我没把他打死就算了!”
陆执简跟他大哥年龄差14岁,当时外界传闻是陆老爷子出轨,外面养的女人给生的,气得老爷子差点扛着椅子去砸人。
二儿子的到来是个意外,两人子嗣艰难,接近四十岁才生了老大,有了陆执简时,因陆老夫人都52岁了,妥妥高龄产妇,一开始是想打掉的,最后到底没舍得。
陆老夫人一度被人嘲讽“老蚌生珠”,又有人恶意猜测,这是陆家在外面的私生子,逼着她认成亲的。
但陆执简生得跟两人很像,完全结合了双方的优点,眼睛随了母亲,眉骨利落,眉形刻进了母亲的温婉,浓淡相宜,却又承袭了父亲挺括的鼻梁。
脸型轮廓中和了两人,一眼便能看出是他们二人亲生的。
若非陆老夫人有怀孕照被媒体拍到,下一秒怕不是要质疑他是代孕出来的。
漂亮的孩子,且聪慧异常,十六七岁接了家里一个濒临倒闭的工厂,硬是在两年内盘活了。
陆老爷子在原本喜爱他的基础上,愈发地喜爱他。
与此同时,对大儿子的恨铁不成钢、谩骂,导致父子俩关系将至冰点。
陆执简无意和打小就关系好的哥哥因为家产翻脸,他紧急避让,说是打算去欧洲留学。
就这样,头也不回地偷跑出国。
尽管知道小儿子的意思,两口子难免会生气,好在陆老夫人更易宽慰自己,一个月后就跑去看儿子了,还给他塞了一张卡,省得老头子冻结陆执简的账户。
这四年来,陆执简基本没回来过,但两位老人会去瑞士度假康养,他们在国外倒是见过许多次。
手机响了一声,陆执简从盯着照片的出神中,收回思绪。
他拿起来一看,消息来自助理。
【牧遥行小姐已入住云璟府酒店。】
陆执简放下手机,抬头向着窗外看去。
夜幕低垂,别墅外花园里亮起了灯,他书房外恰好有着一座,黄色的灯光像是一团低热的火苗。
“牧遥行……”
陆执简念着她的名字。
为什么我总觉得,你很特别?
他无法理解,当他听到真假千金的故事时,这三字居然给他造成了难以忽略的影响。
恰好今日路过商场,从停车场出来时,他看见了坐在轮椅上的牧遥行,那一刻,心跳蓦地加快。
陆执简误以为她想要气球,于是在脑子反应过来,吩咐的话就说出了口。
拿钱办事的助理根本不问原因,听一句做一句。
看到那么大的一团气球被牧遥行接住,远远地见到她的笑,陆执简不知为何,竟有点高兴。
但他不明白,她究竟特别在哪里。
·
林许薇收到了消息,说是陆家这次会派二少爷过来。
“二少爷?”林许薇皱眉,“哪个二少爷?”
特助:“陆执简陆二少,我打听过了,他前天从欧洲回来,回家后不久,陆老爷子就将一些东西转给了他。”
林许薇沉默着听完,让他离开。
等人走了,她飞快地去查找剧情里的“陆执简”。
“他根本不在这个时候出现!”林许薇看到搜索出来的名字,“为什么产生了变化?”
系统:『当你修改了剧情,剧情也就有了自己的修改。』
林许薇:“说人话。”
系统:『你对剧情所做的修改,不论多少,都会变相撬动原本就不稳固的剧情线。一个故事涉及到的背景太多了,陆执简是背景,但他与陆家有关,而你的追求者里有陆家的人。所以,陆家可能因此产生变化。』
林许薇身边有几个追求者,其中之一就是陆家老大的儿子,他向她提及过,家里有个远赴国外的小叔叔。
在剧情中,等到一切尘埃落定,陆家老大不断破产,陆执简才会临危受命力挽狂澜,也就是这个时候,出现在了女主身边,作为神秘人鼓励了她。
没什么用,林许薇一度以为,这是不知名原作留下的钩子,想写个续集,到时候方便发挥。
毕竟,女主痴傻,只是对结局时她状态的形容,真想继续往后写,硬写她变得正常了就是。
林许薇皱眉:“我感觉变化太多了。”
系统:『所以最初我建议你,不要主动修改剧情。』
给予她编辑故事的权限,是一把双刃剑,能刺激到真千金,也能给假千金自己埋下雷。
林许薇都忘记它提醒过了:“是吗?”
但是,她笑笑:“有捷径,你让我不走?那为什么要给我?考验我的人性吗?。”
不好意思,她的人性考验不起。
福祸相依,林许薇将陆执简打上标记。
“既然是背景板路人,那就当好npc,别出来坏我的事。”
她不图陆家的财产,想必不至于跟他产生交集,简单安慰了自己,林许薇去倒了杯水压压惊。
系统:『你开始惧怕变动了。』
林许薇:“是啊,事到如今,我发现变动是如此的可怕。”
成为棋子去做任务,和主动布置环境来执行计划,两者之间的差别太大了。
大得林许薇心中藏不住的慌。
林许薇:“棋子是没有思想的,但执棋者有。这盘棋,我必定胜利。”
·
云璟府酒店楼上,电脑跟前。
气球飘在半空,被天花板挡着,安安静静地贴在上面,陪着下方的牧遥行。
听系统的引导在电脑上搜索到网棋平台,注册了一个新号,牧遥行刷了两分钟的死活题,就没耐心了。
她开始邀请对弈。
从下午四点到晚上八点,短短四个小时,牧遥行的新号自默认的18k(18级最低),一路冲到了12k。
“这个还可以。”她结束了一盘,向后靠着椅背,“明显比前面的棋力要高。”
网站匹配系统会根据账号的胜负和对手强弱动态,来估算使用者的真实棋力。
一开始她匹配到的都是萌新,在19路升降快棋的对弈里,基本20分钟就能打到对方中盘认输,实现速胜。
小七还嘲笑她欺凌弱小,因为18k除了大佬来炸鱼,账号背后都是刚学棋的吃子阶段小萌新,还有零基础小孩。
第三盘的时候,牧遥行就升到了17k,这会儿遇见了稍微懂得围空的对手。
结果还是不到20分钟,速速拿下。
直到第六盘,这个对手已经学了一两年的围棋,相对来说是一个合格的棋迷了。
网站匹配系统就这样,看到牧遥行轻松碾压后,判定她的等级分严重虚低,下一盘就给她从更高一级的池子里捞对手。
打输了萌新,就打围棋入门爱好者,再赢了就是长期的业余爱好者。
既然都赢了,嚯,来吧,见见真章吧!
第九盘棋,牧遥行对上了一位蹲守低级房来炸鱼的职业棋手。
该棋手同时开了直播,正跟水友们喊着:
“好了亲爱的棋迷朋友们,欢迎来到你们最爱的彭砚炸鱼环节,我们的幸运儿已经出现!”
b站直播界面,屏幕里投了野狐的对局,弹幕滚动着,几十个棋迷观众正在发评论,乐呵呵地等他整活。
彭砚是职业七段,今年26岁,早先有过亮眼的成绩,五段后由一场比赛直升七段,但两三年没有什么好成绩了。
他个性跳脱,有时候会开个匿名小号去网棋里炸鱼。
今日直播时,他就用了一个小号,打算来低k房搞搞事,逗逗直播间的观众。
“哟,还是个连胜小号?”
打开了对方的战绩,彭砚眼前一亮。
他又道:“不会是熟人吧?也来低级房炸鱼的?”
【怕了吗?】
【皮炎子我跟你说,你要是怂了你就是拉稀】
【怕什么,上啊】
【我就爱看这种撞车的热闹】
彭砚:“要的要的,上肯定是会上的。让我给他好好上一课。”
牧遥行并不知道这些。
她去了一趟卫生间,又蹦蹦跳跳地回来,无所谓地应了一声系统的“给你点餐了你下完这盘棋咱们吃饭哈”。
早该吃晚饭了,但牧遥行下棋下得欢快,根本不舍得离开。
这电脑,这远隔千里就能跟人下棋的方式,天啊,让她怎么能放下!
她恨不能今天抱着电脑睡觉!
“好的,开战!”
难得的,杀上头的牧遥行,活泼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