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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叙旧

    六年前的夏天,温初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但同此刻是完全不同的口吻。


    桐江这座城市依山傍水,夏天总是闷热潮湿,蝉鸣声能穿透整条蜿蜒的老街。被天气预报欺骗是常有的事,暴雨总是突然袭来又戛然而止。


    在温初吟第不知道多少次信任天气预报而忘记带伞的时候,她已经在桐江市图书馆的正门屋檐下等了二十分钟。


    这场雨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


    屋檐落下来的雨滴砸在台阶边缘,朝四面八方飞溅。身边有人撑伞离开,或者干脆冲进暴雨钻进车里。


    晚上九点二十八分,她看了眼时间,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有些烦躁的脸。


    下一秒,她拨通贺知欲的电话。


    对面接得很快,她甚至连“嘟”声都没有听见。


    “怎么?”贺知欲的声音冲散杂乱的风雨声,直直钻进温初吟的耳朵里。


    “贺知欲。”她靠在身后的落地玻璃,说话的声音软了下去,“我没带伞。”


    她当时说这句话的时候是什么样的表情,贺知欲没见到,但他能想象。漂亮的眼睛蓄着水,微微噘嘴,攒眉蹙额的模样委屈又懊恼,信手拈来地跟他撒娇。


    至少,和现在不一样。


    温初吟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陈述事实的语气冷淡如这场雨季,拂过的风衬得她更加清冷疏离。没有撒娇,也没有求他。


    贺知欲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看,反倒把温初吟看得有点不自在。


    “你能不能……”


    她垂眸避开他赤裸的视线,轻声开口。话还没说完,身旁的人没搭理她,转身就走。她下意识抬头,视线跟随他移动,到嘴边的话磕巴一下,缓慢地溜出来,声音渐渐弱下去,“……借我一个充电宝。”


    走得好快。


    只扔给她一个决绝的背影。


    视线在尽头处停留稍许,温初吟叹了一口气。意料之中的反应,看得出来他不想见她、一点也不想和她待在一块儿,要不是因为那只小狗。


    但他是不是误会了,以为她要厚着脸皮让他送吗?


    冤枉啊,她完全没有这个意思。


    摁了两下手机,温初吟无奈。只是这东西特别不懂事,恰好没电了,她想借一个能充电的东西,充上电再打车或者搬救兵而已。


    她都没敢找他借伞。


    站在台阶上,看着哗哗啦啦如同瀑布一样的暴雨,温初吟反而平静下来。


    她以前很讨厌下雨,讨厌湿漉漉的地面,讨厌弄湿鞋面和裙摆,或者沾到一些淤泥。现在她似乎能够平静地接纳很多东西,包括可能打破原有的计划、所谓的坏天气。


    伴随雨水来的,是空气里有些凉意的风,温初吟抱着胳膊轻轻搓了搓。


    不过这场阵雨前期声势浩大,很快便弱了下去。


    等雨小了些,温初吟抬脚就要往雨里走。一只脚踩下台阶的瞬间,手腕倏地被人捉住。干燥温暖的大掌热热的,烫到她的肌肤。她被一股力道不轻不重地往后拽了下,脚下趔趄。


    “又想把自己弄感冒?”


    贺知欲的声音压着股不易察觉的愠意,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拧眉。


    啧。


    他为什么要说又。


    -


    温初吟这人有前科,在为了逃避一周四天早八把自己弄感冒这件事上。


    她深知以前被惯得有些骄纵,稍微遇到一点不顺心的事,就要心高气傲地反抗。大三上学期,一周四天早八的课表出来之后,她感觉天塌了。他们专业对逃课管得很严,请假又要走程序,还要拿证明。没办法,她只能走下下策。


    只不过她当时不是淋雨,是吹空调。冷热交替,最后伤风感冒,躺了一个星期。


    这种匪夷所思的蠢事儿,温初吟现在想起来都觉得神奇。回忆起类似的事,她会对当时的自己感到陌生,像是重新认识过去的自己,然后发自内心的感慨自己竟然这么有病。


    但她好像从来没有变过,一直如此。


    偶尔做一些当下想做的、不计后果的事。


    于是,她在台阶上站稳后扭头,视线从贺知欲抓着自己手腕的手掠过,看见他另一只手拿着一把雨伞。


    温热的触感源源不断,一寸一寸灼烧着她的手腕。


    “我不想。”温初吟轻声道,“但是我没有伞,手机也没电了,没有办法。”


    贺知欲收回握着她手腕的那只手:“在怪我?”


    温初吟:“没有。”


    为什么要怪他?又不是他害的,她没有这么不讲道理的。


    哦,现在没有。


    贺知欲没有多说,把手里的伞递给她。


    温初吟没接,视线落在伞上,一把很普通的纯黑色折叠雨伞。


    “要把伞借给我吗?”她说,“这里离医院不远,能不能麻烦你送我一下?”


    清晰的低嗤落入耳中,她解释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你把伞借给我的话,我后面要还。”


    停顿了下,她抬眼看他,稍显犹豫地开口,“你难道……还想见到我吗?”


    闻言,贺知欲眉峰挑起。


    似疑问,似警告,似感到荒谬。


    如同这道恰逢其时的雷声,轰轰烈烈地砸在他们之间。


    偏偏她眼神纯粹、态度诚恳,问这话问得别无他意,让人措手不及又挑不出毛病。


    一股无名火堵在胸口不上不下,贺知欲差点要气笑,直接把伞塞她手里,咬牙切齿:“送你了。”


    -


    这场雨下了整整一下午,临近傍晚才停。


    晚上七点,温初吟看了眼手机,天气预报赫然标注着此刻有雨。她换了衣服准备下班,拿上伞穿过大厅,看见外面的路人都没有撑伞。


    除了地面湿漉漉的,空气里一滴雨都没有。


    什么狗屁天气预报,又耍她。


    折回办公室把伞挂在墙角,温初吟退出去锁上门,被陈映书一把勾住胳膊,紧紧凑上来:“你今晚有安排吗?”


    温初吟:“没有,怎么了?”


    陈映书抬手屈指,转动手腕做了个喝酒的动作:“喝点儿?”


    温初吟:“你明天要休假啊?”


    “明天上午不是我的班,可以喝点。”陈映书晃了晃她的胳膊,劝说,“走嘛,上次和你一起吃饭喝酒都是一个月前的事了。”


    温初吟感到诧异:“记得这么清楚?”


    陈映书眉飞色舞地看着她:“那当然了,我可是数着日子想和我们温大院长聊聊人生理想,我太想进步了。”


    温初吟被她逗笑:“你少来。”


    吃饭的地方离医院不远,就在临江路,挨着江边。


    缭绕的烟雾被风带走,朝夜空四处散去。烤炉里偶尔响起噼里啪啦地炭火声,火星子在方寸之间迸溅。


    整条街沿着江岸都是餐馆,觥筹交错间,一阵叮铃咣当。泛着微澜的江面全是霓虹倒影,烟火气和江景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陈映书不仅拐了温初吟,还叫上了何疏月和佟序。


    吃烧烤喝啤酒这种事,人多热闹。


    “老师,贺先生的小狗恢复的怎么样呀?”看见隔壁桌旁边坐着的萨摩耶,何疏月想起温初吟上午去了一趟贺知欲那里,便随口关心一下。


    温初吟起身拿餐巾纸擦桌子:“挺好的,小家伙恢复能力很强,已经痊愈了。”


    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小狗趴在贺知欲宿舍床上的样子,湿漉漉的眼睛盯着她,疯狂冲她摇尾巴。


    比捡到它的人脾气好多了。


    陈映书闻言从手机里抬头,好奇问:“贺先生?哪位?”


    “就是那天晚上……噢!你不在。”何疏月说到一半恍然想起陈映书那天刚好在休假,顿时满脸惋惜,“映书姐,你不知道你这几天错过了什么!”


    贺知欲抱小狗来医院的那个晚上陈映书休息,不在医院,今天上午陈映书在里面准备手术,都错过了。


    何疏月绝不允许任何人错过,拉着陈映书绘声绘色地讲述了那天晚上发生的事。以及今天贺知欲出现在医院的原因,并严肃批评了一下把脑袋卡进玻璃罐里的三花猫。


    “他居然是消防员,今天穿了消防服我差点没有认出来。”


    “不好看?”陈映书问。


    “更帅了好吗?!”何疏月义正词严,“大帅哥穿制服怎么会不好看?”


    说着,扭头向温初吟寻求认可,“对吧老师,他真的超级帅。”


    突然被点名,温初吟噎了下:“还行……吧。”


    把纸巾扔进桌脚的垃圾桶,她无意间抬头,顿住。


    视线仿佛在一瞬间被攫住,难以抽离,隔着两桌,直直地落在街边那道人影身上。


    温初吟不明白她最近是水逆,还是命运故意在捉弄她。半年都没有见到的人,在这几天像上班打卡一样频繁。


    “你在看什么……”何疏月见状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也跟着呆住,“我的妈呀,我这嘴巴开光了啊,这么灵?说曹操,曹操到。”


    佟序把选好的烧烤交给老板,拎着四罐冰镇啤酒过来,问她们仨盯着门口看什么。


    “看帅哥。”陈映书随口回应佟序,眯了眯眼睛,问何疏月,“你说的贺先生,是左边那个?”


    何疏月抓住她的胳膊,激动地晃了晃:“对啊对啊!帅吧!”


    “还行?”陈映书扭头看向温初吟,“这只是还行的话,那我有点好奇你前男友是什么天神了。”


    温初吟抿唇。


    这位就是啊。


    他的确太出众了,昏暗的光影落在他的脸上,只是站在那里,就仿佛和周围的人不在一个图层。


    温初吟没来得及收回视线,他突然朝这边看了过来——


    “啪。”


    旁边桌的人不小心把玻璃杯弄掉,碎了一地,清脆的声响炸开,耳畔立刻又响起“没事吧”“服务员收拾一下”“碎碎平安”的杂音。


    来势汹汹的阵雨早已停歇,这个季节尚未消减的热意又开始攀升。


    温初吟吸了吸鼻子。


    她好像要感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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