咬了咬下唇,温初吟当作没有听见,低头继续飞快敲手机键盘。
敲完消息发给陈映书,她起身,状似自然实则生硬地转移话题:“你吃早饭了吗?”
贺知欲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心知肚明她刚才听见他的话之后在想什么。
那是他俩第一次见。
“吃了。”他声音很沉,在空荡封闭的安全通道里回响。
温初吟点点头:“哦,我没吃。”
“那我去吃早饭了。”
她说着转身就走出安全通道,朝电梯间走。
“……”贺知欲怔了两秒,低头笑了声,短促的气音在空旷的空间里荡开。
她挺有本事,能轻易气到他的本事,一如既往。
双手插兜,他迈开步子,不疾不徐地跟上她。
刚进电梯,临江路派出所的电话打来了。
联系温初吟的人是那天负责做笔录的那位女警,对方声音温和,说了一堆。其中心思想,是那个男生的父母今天来了,对方想要和解,询问她的想法。
她听完,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不和解。”
电梯里,贺知欲歪歪斜斜地站着,肩膀倚着电梯壁,透过镜子一样反光的电梯门看她。她头顶的发丝飘起来几缕,面无表情,看不出没有半分生气的意味,语气温和,却也冰冷坚决。
他抱着胳膊,调整了下姿势,在她生硬的口吻中触及到一丝熟悉的感觉。
——跟和他提分手的时候一模一样。
“高三、未成年、原生家庭有问题,这些都和我没有关系,对我的伤害才是唯一和我有关的事。”她的声音在狭窄封闭的空间里缓缓荡开,四平八稳,“见他的父母,再听对方说一些无关痛痒的话,求情也好,施压也好,不都算是对我的二次伤害吗?走流程,正常处理就好。”
贺知欲透过电梯门目不转睛地看着温初吟。
她变了,没以前那么张扬。
她也没变,骨头依旧硬的很。
“叮”一声,电梯门打开。
温初吟挂断电话走出电梯,贺知欲突然叫住她:“温初吟。”
“怎么?”温初吟止步,略微茫然地回头。
她停下的猝不及防,贺知欲恰好跨出电梯。距离瞬间被拉近,他差点撞到她,上身仓促地往后挪了半寸,鼻尖拂过她发丝好闻的花香味道。
温初吟的视线随着拉近的距离下意识往上抬。
四目相撞,贺知欲无端心颤,到嘴边的话突然就问不出口了。扯扯嘴角,他咽下去,换了话茬:“我手机号没换。”
温初吟:?
和她说这个干什么。
不解的情绪浮上来不到一秒,顷刻间被惊愕取代。温初吟震惊于自己的记性,意识到大脑自动反应了什么,感到不可思议。
要命。
她竟然在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脑子里自动默背了一遍他的手机号码。记得这么清楚?连她自己也没有想到。
窥见她瞳孔里折射出的讶异,贺知欲微微歪头,牵动唇角,表情变得玩味:“拉黑了?”
“没有。”温初吟掩了情绪,干巴巴地说,“我的手机号换了。”
离得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偏偏谁也没有退开半步,她说话的气息都变弱了几分,像是害怕吵醒谁。
身前的人掏出手机递了过来,温初吟没有动作,看着黑屏的手机稍有迟疑。
贺知欲掂了掂手机:“存个号。咱俩工作有点交集,特勤站那小狗怎么养,我可能得跟你咨询。”
他说的在理,温初吟一时间也找不到借口拒绝,但是……
“密码多少?”这人没解锁就把手机给她,她干脆问道。
贺知欲:“你生日。”
“……?”指尖顿住,温初吟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心想,你有病吧?拿前女友的生日当手机锁屏密码。
但她没有说一个字,只觉得别扭,浑身上下如同有数万只蚂蚁啃食,在他直勾勾的目光中用自己的生日解锁了他的手机。
硬着头皮在添加联系人那里输入了自己的手机号码,温初吟把手里这个烫手山芋还给他。
“别多想。”贺知欲拿回手机,深深看她一眼,“懒得改。”
温初吟:“……”
谁问了。
停留在存号码的页面,贺知欲顺手拨通这个号码,下一秒,温初吟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她没有拉黑或者删除他的任何联系方式,就连通讯录都是换手机的时候直接全部移过来的,所以备注什么的都没有任何改动。
来电显示跳出来的瞬间,温初吟眼皮一跳,猛地伸手摁掉,铃声被突兀地掐断。
心跳频率骤然加快,似铃声的余音,在她的胸腔里咚咚作响。
他应该没有看见吧……
来电显示的备注。
没敢抬头看他,温初吟难得有几分心虚,头皮发麻的感觉更加强烈。待不下去也不愿意再同他你来我往地周旋,她不再停留,转身往外走。
“我去吃早饭了,就这样。”
她语速很快,整个人显得很匆忙,头也不回地走掉,摆明了在给他下逐客令。
贺知欲的视线顺着她的背影移过去,目光沉沉。
慌什么?
-
上午十点半,贺知欲回到特勤站。副队组织的训练已经收队,训练场空空荡荡,他径直绕去办公楼。
叶崇坐在办公桌前写昨晚出警的报告,眉头拧成麻花了,瞄见他进来,随口问:“和温医生处理完事儿了?”
“嗯。”不轻不重应了声,贺知欲把手机丢桌上,在他对面坐下,散漫地靠着椅背,“写昨晚的报告?”
叶崇有气无力的:“不然呢?”
贺知欲想了想,直起上身往前凑了点:“物业那儿拿到监控了?”
“看着呢。”叶崇敲了一下电脑空格键,“正想和你说这事儿。”
他把电脑转过去给贺知欲看,撑着桌子起身,指了指电脑屏幕,“这阵仗我看着都觉得吓人。”
监控是昨晚楼道里那段,画面正好暂停在那个男生从背后死死扣住温初吟的肩膀。不清楚情况的看这画面大概会误会,看似暧昧的背后是极度危险的漩涡。
指腹微捻,贺知欲的眸色暗了下来:“狗东西下手挺狠。”
叶崇没听出他语气里别样的情绪,只当他是对这类事正常的正义感,点点头:“温医生也不遑多让,看把人揍的。”
贺知欲气息微沉:“该。”
“诶我说真的,她挺牛的。”叶崇的语气忽然变得激昂,干脆从办公桌对面拖着椅子绕过来,坐贺知欲旁边,伸手拉动监控视频的进度条,来回观看,“你看看这过肩摔,练过的吧。灭火器的用法也很清楚,是个有消防意识和消防知识的好公民。”
他越说越激动,眉飞色舞的。
贺知欲瞥他一眼:“荡漾什么呢?”
“欣赏!老子这是欣赏!懂吗?”叶崇说,“人美心善,聪明有劲,年纪轻轻事业有成。我是打心底觉得她很厉害。”
贺知欲把电脑往自己跟前挪了点,握住鼠标点击:“报告没写完是吧?我写。”
叶崇闻言猛地扭头,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一副见鬼了的表情:“你来写?”
有这种好事?太阳今天从西边出来的?
他趴到窗台往外看了眼。
贺知欲懒得管他,已经把他那份写了一半的报告拎出来,开始敲键盘了。
叶崇双手叉腰,哇了很大一声:“不管你是谁,别从贺知欲身上下来。”
他边说边弓着身往门外退,“别下来啊,千万别下来。”
办公室安静下来,贺知欲把电脑界面调回监控视频,反复拉动进度条。目光紧锁,眉间也跟着皱了起来,他昨晚怎么没掐死那男的。
门口传来急促踩踏地面的声音,哒哒哒,由远及近。
那只小白狗咧着嘴、摇着尾巴跑过来找他。
贺知欲看了它一眼,垂下手。宽大的手掌落在它的头顶揉了几下,又绕到它的下巴轻轻挠了挠。小狗的恢复能力很强,活蹦乱跳的,早已经不是那天晚上奄奄一息的时候了。
瞟见桌上那张放了很久的术后注意事项清单,他拿起手机点开微信。
时隔三年,她再次出现在他的微信首页最上面。
对着聊天框敲了两个字,贺知欲删除文字,切走界面,在通讯录里找到温初吟的电话,毫不犹豫地拨了过去。
此时,温初吟刚结束一个门诊。
她揉了揉发酸的肩膀,拿起手机。刹那间弹出一通电话,来电显示突兀地闯入她的眼睛,吓了她一跳。
缓了一口气,温初吟接通电话,对面没跟她客气,直截了当地开门见山:“术后注意事项再发我一份。”
像是知道她要说什么,他又补了句,“弄丢了。”
“……”话到嘴边被堵住,温初吟一时语塞。
当时叮嘱过他别弄丢了,一方面是他没有养小动物的经验,那只小狗又很年幼,术后注意事项格外重要,另一方面就是为了避免眼下这种事,避免过多的交集。
但似乎也没有关系了,因为这一切的发展早已经超出她的预想。
显而易见,时至今日,他依旧是她人生里最不可控的那部分。
“术后注意事项应该用不上了。”温初吟声线温和,“这个年龄的小狗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我等会儿编辑好文字发给你。”
“现在有空?”
“还算有空,怎么了?”
“你说,我记。”
从吃的、喝的到狗粮的选择,温初吟如数家珍,说到最后都有点口干。恰好佟序递过来一杯水,她随手接下,润了润嗓子,听着那头敲电脑键盘的声音,大脑放空。
“米糕。”
对面突然开口,充满磁性的低沉声音放轻了些,如同呓语萦绕在她的耳畔。像是在和那头的谁说话,又像是在和她说话。
温初吟愣了下:“什么?”
贺知欲:“小狗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