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林业局过来,把梅花鹿送走之后,已经是晚上。夜幕沉沉,万籁俱寂,将山林的轮廓勾勒得更加晦涩。
被梅花鹿惊扰的那户人家追过来,留他们一群人吃晚饭。贺知欲拒绝得干脆,叶崇借口他们已经订好了镇上的一家馆子,马上就开车过去吃饭了。
“那这点水果拿着吧,路上吃。”
大娘说着把水果递给贺知欲,贺知欲摆摆手说不用,心意收下了。
推拉半天,那户人家总算是妥协了,连声道谢。最后趁他们不注意,把一塑料袋的水果放在瘦高的消防员脚边,扭头就跑。
“这……”面孔青涩的消防员看着脚边满满一袋水果愣在原地,小心翼翼地看向贺知欲,一脸要哭了的样子,不知所措,向他求助,“贺队。”
贺知欲无奈:“拿着吧。”
温初吟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很像小时候逢年过节被父母的好友塞红包,总要推拉一番。最后碍于对方的强硬态度和节日的氛围,爸妈让她收下,然后拍拍她的后背提醒她跟叔叔阿姨说谢谢。
想到这,她噗嗤笑了声。
清脆短促,缓缓荡开。
一抬眼,发现贺知欲在看她,那眼神像是在问她笑什么。
“没什么。”温初吟敛了嘴角的弧度,捋了下耳后的头发,“想到好玩的事。”
贺知欲干脆转过来,面朝她,摆着好整以暇的姿态:“说来听听。”
温初吟移开视线:“不说。”
叶崇:?
他的视线在两个人之间来回刹那。
“温医生,一起吃晚饭吧。”见她提步要走,叶崇叫住她,“反正这个点了,咱一块儿吃呗,等会儿还能一起回市里。”
佟序开车门的手停在那,回头看了眼叶崇,又看向温初吟,等她发话。
叶崇在温初吟停顿的片刻乘胜追击:“天这么黑,这山路还复杂,你们开车回去不安全。咱们一块儿能有个伴,别的不说,绝对安全。”
他实在是太热情,而且十分懂得如何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温初吟看了眼贺知欲,又看向叶崇,叶崇立马开口:“说实话,老大,我饿的要死了。”
“都行,我也有点饿了。”她点点头。
佟序笑着小声问她:“今天这么好说话?”
温初吟斜他一眼:“我什么时候不好说话了,我要赶路也得把骡子喂饱再走对吧?我没那么没有良心。再说了,我又不赶时间。”
佟序张大嘴巴:“哇塞老大,不仔细听都听不出你骂我骡子。”
他俩说悄悄话靠得近,嬉皮笑脸十分熟稔。
贺知欲隔着几重人影,盯着他俩看了几秒,在叶崇的催促下转身往停车的地方走。
温初吟绕过车头,刚拉开副驾车门,豆大的雨滴毫不客气地砸到她的鼻梁。她抬手摸了一下,雨水便接二连三往下砸,滴滴答答地砸在水泥地上。
“下雨了。”她淡淡道。
佟序应了声:“快上车。”
温初吟钻进副驾,扣好安全带,雨势骤然变大。
没有任何缓冲,暴雨打在车前盖上的声音从“啪嗒”变成“咚咚”,水流弥漫在前挡风玻璃,如同瀑布泄洪。呼啸的风吹歪外面的树,隔着车窗玻璃听得一清二楚。
雨水混着泥顺着斜坡拼命往下流淌,低洼处很快积水。
“我草,下这么大?!”佟序低下脑袋从前挡风玻璃往外看,紫白色的闪电一晃而过,伴随轰隆的雷声,“哪个渣男在发誓?”
温初吟掏出手机,点开天气预报,越看眉头皱得越深:“先熄火吧,暂时走不了。”
佟序靠在椅背,叹气:“什么鬼天气。”
桐江的秋天就这样,处在冬夏的过渡期,天气变幻莫测,比人心还难猜。上一秒出太阳,下一秒突然开始下雨。又或者前一刻还是穿卫衣的气温,下一刻把人热的要死。
所以胡乱穿衣、冷热交替,也成了感冒的高发期。
“至少我们在这个‘法拉第笼’里是安全的。”温初吟收起手机,往后靠了靠。
佟序看向她:“然后等待救援?”
温初吟:“救援人员不是现成的吗?”
贺知欲一行人还没走到停车的地方,雨势变大。院门口的女主人扯着嗓子呼喊他们,叫他们进屋里躲雨。贺知欲看了眼温初吟他们的车,从消防车里抽出两把雨伞,撑开那把黑伞,折身快步走过去。
叶崇指挥其他人拿好防雨防洪的东西,先进院子里。
车窗玻璃落下一道阴影,继而被敲响,在温初吟的意料之内。她降下一半车窗,微微探身,仰头看他:“什么安排?”
“先进院子里躲雨,吃点东西。不是饿了?”贺知欲垂眼看她,伸手,把另一把伞递给车内的佟序,对他说,“伞你拿着,小宋等会儿来接你。”
佟序应了声好。
温初吟瞄了眼他递给佟序的伞,又看向他的两只手:“没有多的伞?”
他该不会要和她撑一把伞吧……
虽然事出有因,情况特殊。
“没有。”贺知欲说,“我不是卖伞的。”
温初吟:“……”
捕捉到她脸上的无语和犹豫,贺知欲的左手搭在半降的车窗玻璃:“地上有积水还有泥,很脏,不好走。我扛你过去,你忍忍。”
“扛?”温初吟略微愕然,把视线从他的手挪到他的脸,唇角微抿,同他商量,“没有体面一点的方式吗?”
闻言,贺知欲俯下身,看着她的眼睛将距离拉近。他弯唇,带着几分嘲弄:“哪种体面,抱你过去?”
“扛吧。”温初吟果断妥协,伸手去推车门,发现被他挡住,“……你让一下,我开车门。”
她能屈能伸,脸面这种东西,不重要,真的。
贺知欲倒没有真的把她扛过去。
他站在车旁,举着伞等她下车。
温初吟推开车门的时候才惊觉这场雨下得到底有多大,要是没有贺知欲和这把伞的遮挡,跟洗脸没有任何区别。
她关上车门,贺知欲弯腰伸手,紧实有力的手背箍住她的大腿,大掌扣在她的腿侧。温初吟愣怔,下意识扶住他的肩膀。
“扶好了?”
“……嗯。”
贺知欲闻言起身,一只手轻而易举把她抱起来,她稳稳当当地坐在他的臂弯。
温初吟心里忐忑,没忍住揪住他肩膀的衣服。是因为突然腾空失重,还是他这样单手抱她的亲密,亦或是他掌心的温度隔着牛仔裤烙印在她的大腿外侧。
她被这场雨冲得乱七八糟,一时间分辨不清。
“你把伞给我吧,我来撑。”暴风雨里,她的声音小到只有他们彼此能听清。
气温低,空气里铺天盖地的冷意,贺知欲能感受到她温热的气息,他握着伞柄没给她:“不用假客气,扶好就行。”
温初吟盯着他看了会儿,温声道:“贺知欲,我没有假客气。而且是你要扛我过去的,我没有求你。”
虽然不是扛,是抱。
贺知欲挑眉:“在我身上和我拌嘴?不太明智。”
“是吗?”温初吟莞尔,伸出两根手指捏住他身上的衣服,提醒他,“贺队,注意身份。”
贺知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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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同难以晕开的浓稠墨水,屋檐外落下一片雨幕,院子里的空地薄薄一层积水。下午生完小崽子的大黄狗趴在客厅的窝里呼呼大睡,厨房和客厅都开着暖色的灯,在湿冷的天气里透着股温馨的暖意。
“贺知欲这个人,完全就是百姓的好消防,队里的活阎王。”
叶崇站在屋檐下,看着在厨房帮忙的贺知欲,对温初吟和佟序说。
佟序饶有兴致的说:“正常,本来就是服务人民的职业。他一看就是那种规矩森严的人,而且还是老大,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嘛。”
温初吟靠在一旁,闻言看向厨房里那人的背影,思绪在暖光中有点飘忽。
才怪,他最不守规矩。
“温医生,你们这个项目是经常来乡下吗?”叶崇越过佟序,抻着脖子跟温初吟说话。
他很热络,但温初吟面对不熟悉的人自然而然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淡气息,这股清冷感胜过今晚的天气。她不爱社交,边界感很重,很难和一个人建立亲密关系,至少现在如此。
“不是。”她回答完这两个字,便没了下文。
仔细想想也挑不出毛病,她回答问题了,只是没有主动往下介绍或者展开多说一点。
叶崇反思自己:“温医生,你社恐吗?我是不是吓到你了?”
“啊?吓到谁?”佟序不可思议,没忍住笑出了声。
吓到天不怕地不怕、在国外扛枪给犀牛打麻药、一巴掌把猪扇晕、有人来医院找茬结果把人骂哭的温医生吗?
叶崇松了一口气:“没吓到就好,还以为是因为我太热情了。”
温初吟摇摇头:“我就这性格。”
“什么性格。”头顶响起一道低磁的声音,温初吟回头看见贺知欲端着一盆水煮鱼。她伸手刚要接,贺知欲抬手,调了个位置,越过她,把鱼递给叶崇,“少聊些没用的,上菜去。”
叶崇端走那盆水煮鱼:“得嘞。”
没一会儿菜上齐了,一群人挤在一块儿吃晚饭。
温初吟挨着贺知欲坐,胳膊一直在和他打架。她没有不耐烦,也没有说一个字。换作以前,她早就开始不满,攒眉蹙额带着几分娇纵意味,抱怨挤到她了。
“温医生不是说了吗?那梅花鹿是发.情期,不然也不会那么暴躁。”
“也是,和平时见到那种性格温顺的梅花鹿简直两模两样。”
桌上有人提起那只闯进别人家里的梅花鹿,感慨还好没有伤到人。
温初吟听见自己的名字,顺嘴科普了一下:“8-11月是梅花鹿的发.情期,现在正是发.情高峰期,所以性格会突然变得暴躁。我是看它脖子很粗,胸口的毛色很深,而且鹿茸脱皮了。”
“噢——”
桌上的人恍然大悟,纷纷露出“学到了”的表情。
贺知欲偏头看她,视线在她的脸上停留须臾,往下,落在她的胳膊。
那里有一小块淤青,不知道什么时候磕碰的。
他不由得想起上次,她胳膊上有伤,还在流血,她却像是毫无察觉。哪像以前,碰一下就蹙眉撇嘴,耍性子说疼。
盯着那一处看了一会儿,贺知欲伸手,不轻不重地摁了一下她胳膊上的淤青。
猝不及防,温初吟吸气嘶了一声,蹙眉看过去:“你干什么啊……”
贺知欲收手:“以为你没痛觉。”
你有病?
温初吟表情复杂,四分无语四分愕然,还有两分想还手的冲动。
“我是人。”敛了情绪,她平淡陈述。
她不是没有痛觉,她只是能忍。这种没有暴露伤口的小淤青她一般不会管,除非真的很疼才会擦药。
不咸不淡应了声,贺知欲没有移开视线,一直在看她。
温初吟察觉到他直勾勾的视线,有些不自在,干脆放下筷子,偏头迎上他的视线:“又看什么?”
贺知欲扯了张纸巾,递到她嘴边,弯曲的指骨几乎要碰到她的脸颊。
“吃脸上了。”他抬了抬手,“擦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