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贺明走后,门外脚步匆匆,紧接着就是重物拖移,抬起,搬离的动静。
小年夜里固定上演的一幕,都快成传统了。
每年年礼如出一辙的有市无价,也无一例外,全都逐一清点后封存进仓库。
见不了光的东西,自然该待在阴暗地。
她推开房门走出去,大厅内一副安静祥和的景象,无事发生般。
姜执依旧在陪老爷子下棋,奶奶和妈妈在院子外修剪花枝,见她走出来,扬声喊她。
“囡囡,快来,今年除夕瞧着要落雪呢。”
沪都十几年不落雪。
大多冬日只有冷雨,能看见飘雪都算难得。
“怎么可能,这两年这么暖和。”她将信将疑迈出庭院,仰头望去。
压落的暮色,将整片天空蒙上浑厚的青灰。
云层低垂,雪星子无声往下飘,天光敛尽,远近的轮廓浸在灰白的雾霭里,分不清落下来的究竟是雪,还是冷凝的湿气。
还真是落雪的前兆。
“真是难得。”
她伸出手指,想接住一片落雪。
只可惜雪太碎,指尖还未触及就已化成了冰晶,最后只留下一点似有若无的凉意。
妈妈和奶奶兴致出奇的好,转头去喊正醉心棋局的父子出来赏雪景,又嚷嚷着要贴窗花,结果被老爷子笑话是只洋盘。
“讲啥啦,侬才洋盘。”奶奶毫不客气地瞪回去,“岁寒松柏如相问,一点丹红雪里开,晓得伐?”
沪上属于江南一带,过年更多是挂门笺,门楣垂几缕红刻纸,替代北方满窗红纸窗花的年味。
南方讲究点到为止的雅致。
奶奶这一句拿腔拿调的诗朗诵,引来院中一阵笑音,姜执笑着转头让佣人去取红纸。
“妈,您给我们露两手?”
老太太年轻时师从一位北方有名的书法大家,尤其喜欢他们身上的直爽坦荡,豁达大气。
除了学艺之外,还学会了许多北方传统,她拢了拢流苏披肩,傲气地一抬下巴。
“还想为难我老太婆?侬算盘不要打得太精。”
姜南对手工活不太感兴趣,加上钢琴家的手极其重要,家里人从来不叫她进厨房,连剪刀之类的东西也不让她碰。
生怕伤着她那双手。
对他们而言,手已经不只是身体上的一个器官了,而是生命,所以这么多年过去,姜执始终对她腕间的伤口耿耿于怀。
她乖坐在一旁。
一边玩着奶奶剪出来的残次品,一边望着落地窗外逐渐清晰的雪点,有些恍惚。
她想到了另一句诗。
雪色成姿人间客,朱砂成痣心上焚。
两般风月,各系红尘。
-
次日除夕家里人没刻意喊她,任她睡了个舒舒服服的安稳觉,将近晌午才被一连串的手机提示音吵醒。
姜南哼哼唧唧地翻了个身,摸向床头,看了眼,上百条红点密密麻麻的新年祝福,她一条都没点进去。
就看了置顶里的两个人。
公主意意:
【南南宝贝,新年快乐!】
【我们的第十年快乐!新的一年继续爱你~】
两个小时后,又发来了一条。
【靠!林越洲怎么回来了!】
姜南没回她,转而点开了另一个聊天框,在璟园和她联手救人的那个风情万种的美人。
vindex:
【历年曲目汇总.docx】
【钢琴入门.pdf】
用来掩人耳目的文件名而已,技术含量不高,连加密都没用上的就两种情况。
时间尤其紧迫,或,对面是个蠢货。
姜南先后点开两份文件,惺忪睡眼陡然清明,一目十行地看完长达数十页的材料。
指尖无意识地收紧,割着手机锋利截面,无声勾唇,眼底只剩将醒未醒的冷意。
真是一份新年大礼。
她翻身下床,连拖鞋都来不及穿,以最快速度将材料拷进电脑加密硬盘,并同时备份境外nas区,归属境外的服务器,相对难查且保险。
算是双重保障,即使电脑被远程操控,也还有胜算。
看着毫不起眼的文件,实际上是脏东西的催命符,来源不明的隐性资产,亲属代持离岸账户的证据链,指定项目违规操作的资金输送证据。
还有最重要的。
干预公允,违规操作人事任免的铁证。
前两项对姜南来说不难查,但要把这种老于世故的老油子拉下马,最忌打草惊蛇,要真想一招摁死,必须得有最后两样关键性证据。
权柄之上尚有法律,无人能保,更无人敢保。
果不其然,文件刚储存进nas,聊天页面的那两条消息就凭空消失了。
不是撤回,不是删除,而是凭空消失。
很显然,有第三方坐不住下场了。
检测关键字眼,自动入侵设备终端后抹除指定对话条目,这操作姜南不止见过一次。
她交好的一姐们儿就是计算机专业的。
牛到没事就逛美联内网,不为别的,只为看那些惊悚血腥的暴力案件好下饭。
听说后来被全球顶尖的黑客团队mask收编了。
前段时间姜南托她查过沈季序的档案。
拿的是沈意的家属账号,但有她在,至少能做到无痕浏览,省得日后有人查日志惹祸上身。
确认材料完整上传后,姜南退出了服务器,慢慢悠悠靠在椅背上,按下了语音。
“礼物不错。”
很快,那头传来答复,是一条视频。
隔着机舱舷窗的一小段视频。
万里高空之上,轰鸣声伴随着窗外无垠的晴空艳阳天,光线折过,虚虚映出窗后女人的笑颜。
她离开了这里,开启了属于自己的新年。
【我这种绝世美人,惊鸿一瞥就够了,剩下的就交给你了】
【对了,新年快乐】
姜南望着手机屏幕上跳出的信息,勾了下唇,没再回复,喃喃出声,“新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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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的沈家老宅。
沈季序正要回房处理工作时,手机铃声响了。
来电显示让他有些意外,接通后也懒得听对面说话,嘲弄似的先开了口。
“江少难不成是来给我拜年的?”
“我瞧着有那闲情逸致?”江俞白冷笑了声,知道他贵人事忙,也不兜圈子。
目光瞥向桌上的多屏电脑,“我就是来和你说一声,姜小姐那边动了。”
沈季序并不意外,“知道了。”
过于平淡的反应,连该有的意外都没有,江俞白起了几分好奇心,饶有兴致地问。
“你就这么笃定,她会来找你?”
姜南这个身份地位,还够不上jw监察小组。
况且她太谨慎了,连自己明牌的身份都要反复验证,多次试探才肯信上三分。
所以她眼下能直接接触到的,唯一能信任的,只有他。
“有时候好奇心重,未必是件好事。”
沈季序没打算和他周旋在这种无聊的问题上,径直挂了电话。
话是这么说,可他的心思早已飘远。
年夜饭杯盏逢迎,阿谀不绝。
可他始终心不在焉,随口扯了个缘由推拒了第二天一早的上香,今年的主角不是自己,他去不去无所谓。
更何况,他本不信这些。
人群喧闹声中,他逆着人群朝外走去,披了满肩的落雪提前离席。
他酒量不错,前后喝了不少,却依旧清醒。
但有的决定,太过清醒会违背本心,比起失之交臂的淡去,他更是信奉奋不顾身地争夺。
万般阻碍在前,更无畏得失。
“大公子,除夕离家怕是不合礼数。”
司机跟了他很多年,但老爷子安排的人,算不上心腹,就一人形监控。
沈季序仰在座椅上,指尖勾松领带,剑眉沉沉压下时,双眼浸在暗影里。
难以言喻的阴鸷凉薄感。
他连地点都懒得报,司机早已噤声发动车辆。
这些天,他几乎每天都会去一趟,待的时间有长有短,可始终没下车。
就那么静静坐在车上,望向二楼临窗的一间,窗檐上挂了个古董款的suncatcher,多切面的水晶棱镜吊坠,阳光透过,会折射出成片彩虹光斑。
美西南纳瓦霍部落原住民的风俗。
人们通常在这时心中默念自己的心愿,祈求太阳神接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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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南家算老派门楣中比较松弛的,没有晚辈陪坐守岁的讲究,吃过团圆饭,姜执陪太太在院子里放冷光烟花,爷爷奶奶在书房作画。
电视播放的晚会的动静不小,内容却很无聊。
她这会儿正趴在窗口拨弄着那串suncatcher,编辑好的那条短信,迟迟没有发送。
主要是那天沈家一别,两人就断了联系,她自己也不是会主动的人,除非……利之所系。
她八风不动,是因为心念微动。
游移不决之际,她听到了一阵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驶来,最终停在临街路灯下。
男人一袭黑色风衣,身形端正挺拔,五官凌厉又深邃,一路风尘仆仆,额前的碎发被落雪打湿,像无处可去的浪人。
他身上的算计感都淡了不少。
意外之余,更多的是不敢置信。
几秒的对视,电光火石,漫长的像是过了一年一样,她在他眸底,看到了熟悉的笑意。
温柔缱绻,似梦似幻的浪漫错觉。
“你怎么会这个时候过来!”姜南跑得急,没来得及披外套,睫毛轻颤时,语气都轻快。
“沈家年夜饭不是每年阵仗都挺大吗?你逃席,不怕老爷子找你麻烦?”
掀起的冷风卷着发尾,那双清矜冷骨的眼此刻熠熠生辉,只有他一人。
沈季序靠在车边,望着她跑向自己,很轻地“啧”了一声,“冷不冷,也不穿个外套。”
他动作自然地握住她温热的手,包在掌心。
“还行,两步路。”
姜南靠近后,才闻到他身上的酒味。
不浓,混着清冽的佛手柑,有种特别强烈欲气,足以惑人共沉沦。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姜南追问,“你擅自离席真的没问题吗?”
沈老爷子是出了名的老八板儿。
规矩大到吓人,教条之下也就沈意有那胆子阳奉阴违,底气足成她那样不还是祠堂钉子户。
沈季序握着她的手没松,就这么松松牵着,靠在车边。
姿态太过散漫,神色也淡,才让人忽略掉他们此时此刻有多暧昧。
他将人拉到身前,似笑非笑,“一旁系私生,正席都上不得,他们应该巴不得我离席才对。”
这话说的挺别扭,姜南没法接。
安慰和反驳都显得有些不合时宜,更是没那个资格。
沈季序没喝醉,甚至连喝多都不算。
但在酒精作用下,还真就想逗逗她。
他想听她多说几句,安慰也好讽刺也好试探也好,总之都好。
瞧着她自知失言又无从解释后低头的样子,沈季序有点好笑,勾着她的手轻晃了下。
“怎么不说话?”
姜南抬头对上他含笑的眼,想说他刻意卖惨博同情,可动了动唇,还是不争气地把话咽了回去。
都说男人七分醉,演到她流泪。
眼前沈季序醉态未显都这么难搞。她甚至不敢想这哥哥真醉会有多磨人。
“好了,不逗你了。”
宽厚的手掌贴上她的脸颊,蹭了蹭,嗓音也缓和不少。
深夜温度太低,她刚从暖气房里出来,呆久了只怕又会受凉发烧,他得不偿失。
“上车吧,带你去个地方。”
没等姜南拒绝,沈季序已经拉开了车门。
再和她磨蹭下去,十二点都该过了。
姜南没有穿着睡衣出门的习惯,挺不讲究的,万一被人拍到传上网,难免成笑话。
“我回去换个衣服。”
她往回扯了下,力量过于悬殊的情况下,对面岿然不动,反倒是她用力过猛反遭其害,差点扑了上去。
好在反应都快,她扶住了中控台。
沈季序瞥见她略微狼狈的模样,低笑了声。
“姜小姐,虽然这是我们第一次约会,但你会不会太主动了?”
他懒洋洋地往后一挪,刻意隔开了和她的距离,瞧着跟什么正人君子似的,“我还是喜欢你对我爱答不理的样子,更让我有征服欲。”
“……”
姜南脸都黑了,也顾不上什么衣服不衣服得体,反手甩上车门,压着火气回怼。
“你是狗吗沈季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