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大四那年的暑假,谈序南回了一趟海城,顾湜一不知道他回来做什么。
电话里,两个人没有太多的话,他告诉她自己回来了,她说见一面吧,他说好。
许久未见,当在海边见到对方的第一眼,都不约而同的心想:瘦了。但谁都没说出来。
两人坐在海边沙滩上,海城的海依旧那么蓝,好像从未变过。
第一句话要说什么?
谁都不知道。
其实心里有太多太多的话想要说,多得心里都装不下了,快要溢出来了。但是时至今日,早已失去了最佳时效,说什么都显得不合时宜,说什么都显得为时已晚,说什么都会让对方感到难受。
所以两人都很自觉地不去提今日之前的种种事情,将那些没说的话都压在心底,或许未来也再没有说出口的机会,即便有再多的爱,没有在最佳时机表达,也显得无足轻重了。
“你是不是很久没看过海城的海了。”说完,顾湜一觉得自己这句话很没意思,他也没见得对海城的海太熟悉,上次来这里,应该是高中毕业那年,得知两人即将异地恋,在海边的那次约会。
他没说话,她也没觉得他会说什么。
海风吹乱了她的长发,海浪拍打着沙滩,呼啸的声音让四周变得嘈杂起来。
她的声音夹杂在风声和浪声中。
“时间过得真快啊,四年快要过去了。”她转头看他,他依旧没变,棱角分明的眉眼,年轻的脸庞,白衬衣里挺拔的骨架和肌肉,以及当她看向他时,他看向她的目光。
“你……”她突然不知道要怎么开口,“你继续在京北大学读研吗?”
问完后,静静地等待着他的答案。
她想,他这次应该不会说不确定了吧。
谈序南没想到顾湜一会问这个问题,他沉默了。是的,他早已有了决定,无论是自愿还是被迫,这个决定已经做下,无法改变。
只是他没想到,这个问题来得如此之快。
顾湜一安静地看着他,一股浓浓的悲伤涌出。因为此时此刻,她在他的沉默和挣扎中,突然意识到,他的答案或许和她所预想的答案不一样。
究竟是怎样的回答,能让他如此挣扎难以开口呢?
她猜不透他,看不懂他。所以只能安静等待,等待着那个如同凌迟一般的答案。
他似乎是在进行内心的挣扎,但顾湜一知道,此时结果已定,他只是在想如何与她诉说罢了。
顾湜一预想过很多种情况,他或许如她所料继续留在京北大学深造,或许考去了其他适合他发展的城市。这些顾湜一都接受,左不过是继续异地恋罢了,毕竟这几年都这样走过来了,不会再有什么比这更难了。
但谈序南接下来的回答却出乎她的意料。
他说:“我会出国。”
出国。
这个答案是顾湜一没有想到的,可又在情理之中,这是他会做出的选择。
已经无法想更多,问了一句:“去哪?”
他回答:“美国。”
如此笃定地回答,应该早已做了决定。既然都已经决定好了去哪,那么各种申请和手续应该也准备得差不多了吧。
顾湜一满脑子都是美国这两个字。不是京北,不是国内随便哪一个城市,而是美国。美国距离海城多远?坐多久的飞机才能过去?她不知道。
原来他早就做了决定,只有她傻傻地猜测着他的想法,痴心妄想他们还能有以后。
顾湜一自嘲的表情在看到谈序南看向她的目光时,突然消失了。
因为她从他的眼中看到了难以言说的痛苦和不舍,她愣住了。
明明是炎热的夏日,可她的心脏却像坠入冰窖,他越痛苦难言,她的心越冷。
这一刻,顾湜一意识到,此事已成定局,没有任何挽回的余地。
她好像没有任何质问的立场,她好像变得不会质问了。难道只能默默接受这个结局吗?顾湜一无法想象,甚至不想去想,干脆把脑子都掏空了才好,哪怕把她变成一个提线木偶,让她留在他的身边。
可理智又令她挣扎。
她的问题变得没有底气,情绪看似没有任何起伏,实则内心早已翻江倒海:“为什么要出国?为什么这么突然?是家里安排的吗?”
他沉默地看着她,眼中除了痛苦和不舍,多了一丝乞求。
顾湜一的心被刺痛,她不明白,他在乞求什么呢?该乞求的人不应该是她吗?
自虐般的,她问出口:“出国早就在你的计划之内是吗?”
他又不说话,依旧看着她,痛苦到无以复加。
顾湜一突然笑了,眼泪滴落在手背上,又重又烫。
“我从来都不知道。即使这不是你的本意,但我依旧是你已经做了决定之后才知道的。不,如果我不问,你是不是就不会和我说?”顾湜一变得语无伦次起来,滚烫的泪和话语交织在一起:“你总是什么都不说。你有没有想过,你什么都不说,拍拍屁股走了,留我一个人,我要怎么办,你要我怎么办啊!”
谈序南眼眶通红,红得要滴下血来,数不清日子的隐忍和沉默,死死被压在心底,他怎么说都不对,他怎么做都不对。他不知道怎么说,不知道怎么做。他什么都说不了,什么都做不了。
她的爱太绵长,太浓烈,太沉重,沉重到几乎滚烫的爱,令他措手不及,仓皇地伸手拖住,可那爱又重又烫,他无力承担,却不想松手。
明明他向佛祖许愿,代价他来承担,可为什么痛苦没有全向他来,为什么要折磨他爱的人。
整个人被愧疚和痛苦包裹着。
明知道自己再来一遍依旧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可当看见她的眼泪,看见那双伤心的眼眸,愧疚一浪一浪袭来,如此这般反反复复折磨着他,耗光他所有的力气和精力,深陷在自责和愧疚的浪潮中无法自拔。
他爱得快要死了,痛得快要死了,愧疚得快要死了。
可他还活着,如行尸走肉般的活着。
看着爱人那悲伤的眼眸,他什么都做不了,连拥抱和亲吻都显得那么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