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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雨天、濒死、像妈妈

    转身的那一刻,彼此目光仓促交汇,似擦柴点火一闪而过。


    微弱的火焰将熄未熄,不知不觉落入她荒芜的内心,等待着某个契机。


    少女不动声色地垂眸,避开他的视线。


    冰冷的雨水淋湿许眠全身,带点枯黄的及肩发一缕一缕淌着水,衣服贴在身上,更显得瘦骨伶仃,单薄孱弱。可她步伐坚定,脊背似刻意挺直。


    仿佛生长在废墟的一年蓬,看似柔弱,实则生命力极强,风吹不倒,雨打不折。


    可若是剥开坚硬冰冷的外壳,谁又能知道,这不过是强弩之末。


    明明狼狈不堪,她却神色淡得近乎冷漠,从容自若,仿若无人地经过他的身边。


    温谦人微侧身,眉心蹙起,敛目看她纤细瘦弱的背影,孤独,阴郁,透着几分若有若无的死感。


    一脚深一脚浅,走在雨天,漫无目的,湿漉漉的,像只迷路的小猫。


    微妙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带来一种无法克制的冲动。


    握住伞柄的手心紧了紧,他目光又落在前方屋檐下或躲雨,或狼吞虎咽的流浪猫。


    放置的木质猫屋一如既往被清理得干净,食物清水俱全,甚至上方贴心地撑着一把绿色雨伞。


    偌大的人类世界,也有一方天地是属于小猫的。


    经常出现的猫粮和水是她放的。


    他低头望着左手降解袋,随风发出簌簌声,隐约可见里面一袋猫粮,几个罐头,一瓶矿泉水。


    回想起刚刚那双大得离奇,深褐色、像猫一样的眼珠。


    像有什么东西钻入骨血中,隔着皮肉,生出抓心挠肺的痒意,无端燥热。


    耳畔雨珠滴滴答答,砸在伞面噼里啪啦,似游鱼遇水欢快地跳跃拍打。


    心跟着节奏不受控制地鼓动。


    温谦人回过神,快走两步,将罐头打开混在碗里,猫粮和水则放到猫屋最里面后,起身,步伐急促,寻着方向往前。


    想到回家,他们来了之后,小小的出租屋不再是她的避风港。许眠忽然觉得好累,提不起劲儿。


    她有的时候忍不住想,自己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没有特别的喜好,没有想做的事,没有要去的地方,连睡个好觉都是奢望。


    活着到底为了什么,就只是为了活着吗?


    还是为了给家里寄钱?被迫生下来,被迫背负起不属于自己的责任,一生要为那个所谓的家奉献。


    就像爸妈说的,给了她生命,就得替他们分担家里的一切。


    付出是应该的,因为是父母,因为是血脉相连的亲人,不能忤逆,不能辩驳,否则就是不孝,就是白眼狼。


    你的感受不重要,情绪不重要,灵魂不需要出口,穷人只配谈生存,不配谈其他。


    他们是这样想的吗?她想是的。


    可为什么不开心的只有她,明明姐姐很开心,活泼开朗讨人喜欢,弟弟任性骄纵,也被所有人疼爱。


    活着好累,读书累、兼职累、吃饭累、洗漱累,和人沟通也好累。


    她宁愿自己是一叶柳絮,安安静静,飘到哪里算哪里,什么也不用管。


    多好。


    许眠脑中乱麻一团,止不住地胡思乱想,神情麻木,像个游魂一样走向大马路。


    明晃晃的红灯如同死亡前兆,她失魂落魄,全然没察觉到,一辆货车冲破雾霾,大雨中飞速疾驰。


    许眠迈出步伐,眼看货车就要撞向她,下一秒,手臂被人往后拽。


    凌厉的风雨飞驰的车速重重刮在许眠脸上,她长睫颤动,刹那间回过神来。


    转头看向身后的人。


    她瞳孔骤缩,怔然半响。


    眼前男人骨相极佳,眉目温润清凌,一双瞳仁黑白分明,皮肤冷白,周身气质干净如松涧雪,但又不似雪那般冷清,反而透着柔和温雅,令人忍不住靠近。


    不似她浑身长满尖刺,伤人又伤己。


    他拧着眉,眸底浮现焦灼,紧张的嗓音在雨声中忽远忽近。


    “你没事吧?你是学生吗?是哪个大学的?”


    “刚才很危险,你的伞……”


    话语间,他的目光落在她受伤的额角,伤口没上药,皮肉被雨水泡发,惨白泛着血丝,稍显狰狞。


    一个女孩子额头拇指大的伤口,不处理也就算了,淋着雨过马路,连红绿灯都不看。


    还一副恍惚失神的模样。


    未免太反常了。


    职业直觉,温谦人猜到大抵眼前的女孩是遇到什么不高兴的事。


    他柔和了神情,正要说话,女孩一把挣脱他的手,神色冷漠,眼神警惕防备。


    “谢谢,我没事。”


    说完,她就要走。


    温谦人刚挡在她面前,女孩身体摇摇欲坠,猛地蹲在地上,捂着腹部,脸色煞白,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他心一紧,“你还好吗?”伸手想拉住她的手臂,却因对方是女孩子而收回手。


    先前是情急之下,现在她尚且清醒,自然不能随便动手。


    “不关你的事,你走吧。”细弱的声音像小猫似的,怎么会有人忍心离开。


    都这幅模样,还在逞强。


    他蹙眼,低声说了句抱歉,以一种轻柔又无法挣脱的力道拉住她的手臂往前,弯腰,一手抱住她的小腿,一手握住伞柄,起身将她抱了起来。


    一瞬腾空,失重感倏地袭来,许眠下意识双手攀上他宽厚的臂膀,“你干什么?”


    她想挣脱,肚子却疼得厉害,且头晕目眩,耳朵阵阵嗡鸣,才意识到自己出门前吃了一块糖后,便没有再吃东西。


    低血糖了。


    下雨、胃疼再加低血糖,简直debuff叠满。


    她指尖不自觉抓紧他的肩膀,头无力地靠在他颈侧。


    轻微的刺痛透过衣服传来,他侧首瞥了她一眼,见她难受的紧,放弃在屋檐等待,转而走向他停在路边的车。


    “你看着很不好,我是金大心理系的老师,我带你去医院看看。”


    她全身湿漉漉,捏住她手臂时,冷得刺骨,明显是失温了。


    若是不及时去医院,怕是会出事。


    许眠一听去医院,奋力挣扎,“我不去医院!”


    去一趟医院,够半年房租了。


    胃病又不是马上就死的病,用不着去医院。


    胃病不是马上死,可她忘了低血糖是会死人的。


    以往低血糖没死,纯粹是她运气好,现在加上失温,情况不容乐观。


    温谦人置若罔闻,她那点儿挣扎的力道对他来说完全算不上什么。


    路边临时停车位停靠着一辆黑色s90,他打开后座车门,就这么把她放了进去,丝毫不在意被雨水洇湿的座位。


    许眠刚要起身,突然眼前一黑,晕得厉害,仿佛整个世界颠倒旋转,头重脚轻,胃部翻江倒海,一股呕吐感猛地上涌。


    她咬住唇内的软肉,极力克制。


    他立即察觉到她不对劲,脸色愈发的苍白难看,四肢冰冷绵软,“是低血糖了吗?”


    话落,没想她回答,迅速翻找车内有没有糖或者吃的。


    但可惜,他从来不吃零食,也不会在车里吃东西,车内自然没有一点吃的。


    回想来的路上有家便利店,当机立断转身大步离去,不忘关上车门。


    回来时就见少女蜷缩在后座下,闭着眼睛,小小一团,像只没有安全感无依无靠的流浪猫。


    温谦人半跪她身侧,将其抱起靠在自己怀里,剥开绚烂的糖纸,塞在她嘴里。


    怕不够,又接连剥开两颗往她嘴里塞。


    甜滋滋的味道从舌尖传来,许眠下意识含住,汲取糖果带来的生机。


    芭乐柠檬味的硬糖,又酸又甜。


    记忆中,她似乎吃过一次类似的味道。


    那颗被姐姐抢走的糖,也是这个味道。


    后来她再没吃过芭乐柠檬味的糖。


    见她有反应,他稍稍松了口气,扯过一旁的外套盖在她身上,又倾身拿过前座的保温杯,倒了点热水出来。


    “喝点热水。”


    杯沿抵在她唇边,温热的水顺着进去。


    许眠本能地小口小口吞咽。


    喝得太急,被呛到身子颤抖,很快一只大手轻轻拍打着脊背,安慰地轻抚,温柔的嗓音响起。


    “慢点,别着急。”


    她靠在他怀里,只觉一阵暖烘烘,鼻尖萦绕着一股好闻的木质香,就连车内都散发着清冽的味道。


    让她想要呕吐的感觉消散许多。


    糖随着热水溶解在唇齿间,顺着咽喉进入胃部,让她整个人好受不少,莫名心安。


    好暖。


    她本能地伸手抱住,想要汲取在这一刻属于她的难得的温暖。


    像妈妈的感觉。


    她幻想中的母亲形象,才会这样温柔地对她。


    被抱住的温谦人身体僵硬,双手松开,停顿在半空,眼睑低垂,盯着她的侧脸,潮湿又乱糟糟的头发,像极了只顾着填饱肚子,而没力气打理毛发的流浪猫。


    可怜兮兮,又让人忍不住生出怜爱。


    细细瘦瘦,抱起来轻飘飘的,没有一点重量。


    大约几分钟后,他觉着不妥,低声道:“我送你去医院。”


    许眠反应过来,猛然推开他,往后躲去,双膝屈起,抱在胸前,只露出一双大得离奇深褐色的瞳孔。


    她闷闷地说:“我不去医院。”


    “走开,我要下去。”


    冷冷地盯着他看,背后似有一排毛发炸起,模样警惕到极点。


    仿佛他有一丁点儿靠近,她就会毫无犹豫伸出利爪狠狠撕碎。


    “你的状态不好,你的家人电话多少,我让他们来接你。”


    他并未介意她对自己有防备心,一个女孩子警惕些没有错。


    但以她的情况,就算不去医院,他也不可能就这样放任她走。


    此时天黑,外面还在下着雨,不安全。


    尤其是刚刚她淋着雨,神色恍惚地走向马路,差点被车撞到。


    说着话,他拿出手机等着她说出号码按下。


    可自始至终,她都缄默不言。


    气氛静止不动,空气冰凉,弥漫着雨天的潮气和霉味。


    车外雨声汹涌,有越来越大的趋势。


    温谦人凝着她苍白的小脸,心底隐约有了猜测。


    或许是和家人闹了矛盾,偷跑出来的。


    她抗拒去医院,不愿回家,他不可能放任一个人刚刚经历过生死,此时还没缓过神来的小女孩独自离开。


    “我送你回学校?”唯一办法,只能送她回学校。


    女孩有了反应,抬眸,浓黑湿漉的长睫轻轻颤动,似欲展翅的蝴蝶。


    他关上门,绕到驾驶室启动。


    “是哪所大学?理工?航天,财经,还是……金大?”


    他看着中间的后视镜里后座的许眠,仍然坐在角落,看不见身形,只露出一双白皙赤裸的脚。


    刚才挣扎时,把鞋给踢掉了。


    他回想起那条巷子前后能通往的大学。


    金师大。


    温谦人不再犹豫,车速稳当朝既定的方向行驶。


    雨珠打在车上噼里啪啦地响。


    水汽蜿蜒在玻璃车窗上,折射出窗外五彩斑斓的灯光,许眠抬头望着雨珠一点点滑落,消失不见。


    灯火煌煌,却没有一盏是为她而亮的。


    高中还没钱交住宿费时,她就是走读。


    晚自习回家,有段路是没有路灯的,黑漆漆一片,靠着月光勉强能看见。


    每次她都是心惊胆战地快速跑过。


    回到家,一样是黑漆漆的,没有饭,也没有为她亮起的灯。


    很快黑色s90停靠在金师大。


    他下车,打开后座车门,许眠刚要下车,却见他还是堵在门口,仰头看他。


    一抹阴影投在温谦人眉眼,令人看不清神色。


    他手指蜷了蜷,语气浅淡,“鞋。”


    她望了眼光秃秃的脚,眼神四处寻去,旁边找到一只半包的勃肯鞋,另外一只在座位底下。


    穿上后,他才让开。


    把手里的黑色长伞给了她,又把刚刚在药店买的碘伏和绷带递给她。


    坐在车里目送她进去。


    随后离开。


    黑色s90行驶了有段路程,他目光看向后视镜,指尖嘚嘚地敲击方向盘,脑海中忍不住回想起她安静无助的模样。


    最终一踩刹车调转回头。


    雨水光影之间,向来沉稳的黑色s90变得锐利无比,划破浓浓夜色,向前疾驰,仪表盘的限速标记骤然变红,一声短促蜂鸣在寂静中突兀响起。


    忽然,通往金师大路上的一处公交站,余光瞥见一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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