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眠是被一阵呕吐欲弄醒,脆弱的肠胃抽搐痉挛。
难受得她连缓冲的时间都没有,捂着嘴,着急忙慌地下床想跑去洗手间。
光脚踩在厚实软糯的纯羊毛地毯,她猛然发现这不是那间阴暗狭隘的出租房。
她脸色煞白,眼前一阵发黑,撑着床边,勉强抬头看了看周围。
一如既往的黑白灰冷色调。
陌生又熟悉。
很多天前,她还躺在这张一米八的大床上。
倏忽,一阵凉风吹来,许眠顺着方向看去,窗帘没拉,落地窗开了一道缝隙,透明的玻璃上凝结一颗颗晶莹的钻石雨。
浓郁夜色里,雨打疏枝,雾气漫开,枝叶间不断滴落水珠,一地碎响。
所以她是在车上睡着了,又因为下雨,温谦人才把她带回来……
思索间,呕吐欲再次从咽喉翻涌,她顾不上太多,冲进洗手间。
一阵阵呕吐声从里面传来。
出来时,许眠的脸色很难看,微微佝偻着背,垂落的发丝有水珠滴落,顺着脖颈流淌进锁骨下。
恰逢寒风拂过,雾一样的凉意附上裸露的肌肤。
她冷得打了个激灵,人也跟着清醒许多。
吐了一会儿,胃里好受不少,体力也恢复了些。
许眠打开门搭着扶手一点点下楼。
静谧的一楼传来若有若无的说话声,离得近了,才发现声源是在厨房。
她来到厨房门口,望着穿烟灰色睡衣的男人,单薄的布料,质感软滑,一举一动下,比衬衫更能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身材。
这副在厨房做饭的模样,温柔成熟,带着几分贤惠,人夫感十足。
不知道从背后抱住他的感觉是什么样,也是和在怀里一样充满熨贴和安全感吗?
思及于此,许眠忽略了他在打电话,鬼使神差地喊了声他的名字。
男人回头看来,神色带点意外和讶异。
讶异她出现在这里,更意外她脱口而出的名字。
四目相对的刹那,她恍然回神,脸颊忽然灼烫。
他唇角微扬,含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宠溺纵容。
“头还晕吗?胃有没有不舒服?”
他自然地询问,态度坦荡,丝毫没有因为她连名带姓喊他名字而觉得冒犯,反倒是她局促了。
许眠摇摇头,“谢谢温教授,我好多了,对不起,又麻烦你了。”
闻言,他神色肉眼可见地黯淡下来,有些失落:“经过这么多事,我以为我们是朋友,原来在你眼里不是这样的吗?”
向来沉稳自持,儒雅成熟的男人竟也会有示弱委屈的一面吗?
还是在她面前。
让她一时无法和白天在大学讲台上条理清晰、温和中透着严正的教授联想在一起。
她没和这样的人相处过,也设想不到他这样身份背景的人会露出弱态,她更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许眠本就倾向他的心再度倾斜,仿佛变成棉花糖似软绵绵又甜滋滋。
她意识到这样的自己好像不对劲,急忙开口,试图驱散这种不对劲的情绪。
“不是……不对不对,我的意思不是说我们不是朋友,我的意思是刚才不该连名带姓地叫你……”
她紧张得有些语无伦次,脸都红了,看得出有多慌乱。
“没关系。”他平声道,带着一贯温和的语调。
“这不是朋友才会有的称呼吗,所以没关系,只要小眠愿意有我这个朋友。”
“我感到很荣幸。”
许眠不说话了,垂在两侧的手心捏紧,指甲扣进肉里,陷出浅浅的月牙。
仿佛波澜不惊的湖面扔进一颗石子,荡起一阵阵细微涟漪。
久久不能平静。
粼粼波光里,她看见自己,也看见了那轮散发柔和光晕的月。
一道滴滴声打破了平静。
计时器到时间了。
温谦人一边关火,一边说道:“去餐厅坐着,我煮了醒酒汤,一会儿端过来。”
“我不喝苦的。”她以为是那种加了中药材苦涩的汤。
虽然日常生活有人会用中药材煲汤,但是她不喜欢那个味道。
很讨厌。
小时候家里妈妈煲汤,最喜欢放这些说有营养的中药材,不管煲什么汤都放。
鸡汤鸭汤排骨汤,姐姐和弟弟碗里永远有肉,她的碗里只有这些讨人厌的药材残渣。
妈妈还说把最补最有营养的东西给了她。
那时候没开智,以为那个女人心底还是爱她的,傻乎乎的吃了好多,时隔多年回想起来嘴里似乎还有一股恶心的中药味。
“不苦,加了糖。”
“放了葛根,但量很少,等会儿你尝尝,要是不喜欢我再重新煮,好吗?”
他又在用商量的语气问她。
好似她的意见有多重要一般。
许眠抿唇,微微颔首。
饭桌前,两人面对面坐着,旁边依旧摆着一枝翠青的马醉木。
她低眼看着碗里的醒酒汤,有苹果有山楂,又抬头见他碗里有自己没有的葛根和枸杞。
给她的这碗,他把中药材挑出去了。
温谦人手贴碗壁:“不烫了,尝尝味道。”
她舀起一勺,试探性的抿了一口。
还真是甜的,既有苹果的甜又有山楂的酸,喝下去胃暖乎乎的,很舒服。
见她小口小口喝了起来,温谦人眉梢微松,浅浅弯了弯唇角。
这次难得把东西吃完,没有吃到一半就想吐。
许眠放下碗勺,双手放在桌面,注视着他,语气郑重:“谢谢,很好喝。”
一脸严肃的模样,深褐色的瞳孔认真地望着他。
可爱得让人忍不住伸手想摸摸她毛茸茸的脑袋。
温谦人忍俊不禁,低低笑了一声,也真的这么做。
宽大泛着青筋脉络的大手揉了揉她头顶。
果然如他所想,手感很好。
她微张嘴,震惊得愣住了。
他起身,把碗勺收拾了:“吃饱就去楼上休息。”
许眠刚说要不她回去,看他转身进厨房的背影,话又咽下去,脸上表情稍显腼腆。
掩饰似的,她伸手捋了捋本就不乱的头发,起身,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温教授,我来洗碗吧。”
“有洗碗机。”
“那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
温谦人没说话,将要洗的碗勺放到洗碗机里。
洗碗机启动,发出轻微的响声。
处理好后,他打开水龙头,双手打上洗手液,用七步洗手法认认真真地揉搓。
洗好擦干净,转身,就见她懒懒地靠在门边,眼神懵懂又好奇地观察他。
“我可以问你几个问题吗?”
许眠一下站直,“什么问题?”
“那天为什么不等我送你回去?”
她张了张嘴,想说话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伶牙俐齿在此时无处施展。
最终,她真假参半:“我不想麻烦别人,而且那天我刚好有个兼职要赶过去。”
“是不想麻烦别人,还是不想麻烦我?”
他缓步靠近,垂眸俯视着她,神色淡漠。
从少女的视角看去,他背光而立,高大的阴影将她整个人笼罩,压低的眉眼似睥睨,莫名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与强势气场。
身上不自觉散发出上位者久居高位的威严。
明明从容温润,不计较,可再温和的人,尤其是他这种有身份背景的人,骨子里仍然有与生俱来的矜贵和威严。
但若是把他看作一个妈妈在训斥离家出走的坏孩子,这就很好品了。
许眠不是一个遇事退缩的人,迎难而上才是她会做出的行为。
“你是想听我怎么回答?”
她歪头,一双深褐色瞳孔盯着他看,故作单纯无知,虚心请教的模样。
“我想听你就会说吗?”他再次反问。
漆黑的眸认真地望着她。
话里有话,表面两人都在说同一件事,可你来我往间,却多了一层隐晦的意思。
许眠心头似有一头小鹿乱撞,她怔然了下。
温谦人眼底漾开一抹笑意,“很晚了,去睡觉吧。”
“明天有课吗?到时我送你回金师大。”
她回过神,面上赧然,言语却带刺,“你知道我是金师大的学生,难道不知道我已经休学了吗?”
他没反应过来,又听到她说:“我以为温教授人脉广,什么都知道呢。”
话落,她转身噔噔噔地上了二楼,打开门进房间。
他望着她似落荒而逃的背影,为她刚才的休学二字凝住了眉头。
第二天。
温谦人照例晨跑,结束后回到房间洗完澡,来到厨房做早餐。
盛出一杯粳米在水龙头下洗干净,水声哗啦,修长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搅动,在透明流动的水里,肌肤更显得白里透红。
浅褐色陶罐放到灶台上,把粳米放入其中加水慢火熬煮十分钟。
趁这会儿功夫,他从冰箱拿出一大早送来的新鲜的生鸡腿,开刀熟练去骨焯水,洗干净肉上附着的血沫残渣,一点点撕成丝状。
没了血水和多余油脂,粥不会浮一层油沫,腥味低,汤色干净,吃起来清爽。
时间一到,再依次往陶罐掺入松茸片和鸡丝,加些许盐和鸡精,不多放其他调料,保持鸡丝粥的鲜美。
出锅前撒上一把青葱花,这样一碗松茸鸡丝粥就做好了。
期间,他又用软吐司、金枪鱼、水煮鸡蛋、黄瓜和鸡胸肉做了两种口味的三明治。
热一杯纯牛奶放到饭桌前,再到吧台弄一杯热黑咖啡。
也许是环境不同,许眠没睡懒觉,比平时早起了半个小时。
去到洗手间,洗涑用具都是新的,昨晚洗澡的时候就看到了,应该是上次她走了之后备的。
许眠握住浅粉色的牙刷杯,一旁放着没开封的智能电动牙刷,又看了眼身上穿着的睡衣——
上次老李送过来的,昨晚穿的时候是洗干净折叠好放在床头柜,专门等着她似的。
是不是代表他认为她还会住进来的意思?
不然,他为什么要准备这些。
还有他亲自下厨煮的醒酒汤……
好了,别再想了。
许眠连忙制止自己的胡思乱想。
能准备新的牙刷牙杯,不过是人家贴心的待客之道。
不要看到一点示好就以偏概全,误以为对方对自己有好感,越反复琢磨,好感便在心里变成了爱。
最后演变成他爱她。
实际上,只是别人随手为之,没有好感,没有喜欢和爱,没有别的意思。
一切不过是她控制不住思维发散的凭空臆想。
示好更不是示好,是别人有素质涵养。
多数女孩是感性的,总是会为朋友或是不算熟稔的人做出随手的体贴举动,深究起这种举动背后的缘由。
反复揣测他为何这么做,猜想他是不是对自己存有好感,是不是喜欢自己。
脑补一系列不可能会发生的事。
等到享受完他给予的善意,真到对方表白的那天,她该用什么态度接受或是拒绝。
事实上,这都是她想太多而已。
心里想想也就罢了,要真自以为是,还到别人面前一副矫揉造作的样子,那真成笑话了。
许眠洗了把脸,神志清明许多。
推开门下楼,一股食物的香气氤氲在空中。
还有醇厚苦涩的咖啡香。
她难得有了食欲,趿拉着拖鞋,哒哒地下楼。
温谦人正忙里忙外把早餐端出来。
许眠急忙跑上前帮忙。
他听到动静,转头叮咛,“慢点,小心摔了。”
闻言,她慢下脚步,可不到两秒钟,又啪嗒啪嗒地跑了起来。
“我来帮你。”
她伸手想端过他手里的热粥,被他躲开,“烫的。”
“我还做了三明治和煎蛋,你帮我端出来吧。”
她点头,说了声好。
早餐有松茸鸡丝粥、三明治、煎蛋,还有纯牛奶。
许眠以为没有了,徒然门铃响起。
“我去我去。”
住别人家里,她希望自己能做点力所能及的事,主动起身去开门。
身后的男人眉间舒展,唇角扬起一抹浅笑。
打开门一看,老李正对着她笑。
“许小姐,给。”
他双手递来一个外卖保温袋,上面印着徐家汤包四个大字。
这家灌汤包在金市历史悠久,是老字号,天天排长队,想买可不是那么容易的。
许眠懵懵地接了过来。
老李高声和温谦人打了声招呼就走了。
她关上门,回到饭桌前。
“你的灌汤包。”她放到他旁边。
温谦人扯开保温袋,拿出里面用纸袋装着的灌汤包放到她面前装着三明治的瓷盘里。
“是给你的,昨晚不是说想吃吗?”
“我想吃……”许眠指着自己,刚想反驳,脑海中闪过零星片段。
似乎是说了灌汤包三个字。
那时候她在想什么,好像是惦记落在酒吧没吃完的三个灌汤包。
“谢谢,可是我吃不了这么多。”
“没关系,你想吃就吃,不想吃就放着。”
她缓缓地颔首,心情复杂地一口鸡丝粥,一口三明治。
还有抽空咬一口皮薄汤足的灌汤包。
“慢点吃,小心噎着,喝口牛奶,凉了对胃不好。”他拿起牛奶递给她。
许眠赶忙双手捧着,默默地喝了一口。
温谦人:“这几天有事吗?要不要和我去一趟杭市?不远,再过不久翙岗古村有洗街仪式,就当去玩一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