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瓒瓒
车子提速,几分钟就到了急诊楼大门口。
边上有临时落客区,周建平放慢车速靠边:“你们先下车,我把车开到停车场,等下过来找你们。”
余沉深呼吸,用力捏了两下陈瓒的手,然后轻轻放开了。
车门推开,几个人陆续下来。
一月的寒风刮过来,明明上午还没觉得这么冷,现在扎在脸上,冻得人皮肉发紧。
陈瓒的脚刚踩实在地面上,身子就被这风吹的晃了一下。他站在原地愣了几秒,目光茫然扫过急诊楼亮着灯的大门,似乎是一时不知道该往哪儿迈步。
周建平见他们都站到人行道上,方向盘一打,立刻把车开走了。
李大爷在一旁伸手拽了拽陈瓒的胳膊:“走,先去分诊台。”
陈瓒回了神,低着头跟着往大厅走。他脑子昏沉沉的,心思全挂在外婆身上,忘了回头看,李大爷心里惦记着事情,也没顾上看后面。
在他们身后,余沉脚步一顿,停在台阶上,没跟上去。
平头。
方下巴。
他在想李大爷刚才说的那句话。
大街上随处都是这种普通特征,丢到人堆里根本找不出来,可余沉两辈子的记忆里,偏偏有一张印象最深的脸,刚好对上。
刘明辉。
尽管没证据,没头绪。
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只有发冷的直觉。
是他。
是这个人去过家里。
冷风往喉咙里灌,余沉胸口发闷,他下意识攥紧手心,呼吸粗重起来。
他又立刻否定自己。
不可能。
为什么是外婆?
脑子里忽然晃过那间破仓库,想起刘明辉手里攥着的,他和陈瓒的照片。
难道是因为这个?
可这道理说不通。在刘明辉眼里,原身连个像样的手下都算不上,警告一次就够了,犯不着这么大费周章。而且真要是冲着他们俩,直接找他,或是找陈瓒就够了,为什么要对一个老人家下手?
医院大厅的人声隔着玻璃门飘出来,乱糟糟一片,余沉站在台阶上,浑身都浸在寒意里。
陈瓒和李大爷眼看着就要拐没影了,他咬咬牙,松开攥紧的拳头,终于抬步跟了上去。
一进门,消毒水的味道迎面撞过来,到处都是赶路的人,病床轮子在地上摩擦,发出咕噜噜的声响。
陈瓒已经站在分诊台前,对着护士低声说着话。
余沉闭了闭眼,沉默地走到一旁站定。
等陈瓒跟护士交代完,才稍稍缓过神,转头看向身旁的余沉。
余沉垂着眼,整个人有点发直。
陈瓒愣了下,迟疑着抬手碰了碰他的胳膊:“余沉?”
“……嗯?”余沉猛地回神,抬眼看过去,“怎么样了?”
“还不知道,要等。”陈瓒低声说。
余沉点了点头,伸手握住了陈瓒的手。
陈瓒没再说话,指尖一收,也攥紧他,两人靠着墙,安静站着。
李大爷找了张椅子坐下,两手扣在膝盖上,重重叹了一口气。
没过多久,周建平气喘吁吁赶过来,额角带着一层薄汗:“情况怎么样?”
李大爷简单跟他说了几句,周建平听完点了点头,就近也找了个空位坐下,又转头招呼陈瓒和余沉:“你们俩也坐会儿。”
陈瓒没应声,余沉顿了一下,轻轻拉了拉相握的手,两人才在旁边空椅坐下。陈瓒目光一直望着急诊室门口。
李大爷掏出翻盖手机扫了眼屏幕,有些担心:“老师,麻烦你在这儿陪小陈,快到饭点了,我回家一趟,看看孙子。”
周建平点点头:“行,大爷你去吧。”
李大爷站起身,刚往外走了两步,陈瓒忽然抬了头:“……您刚才垫的钱,我回头给您。”
“哎,急啥,咱都邻里住着,你还没上大学呢,这点钱以后再说。”李大爷笑了笑。
李大爷转身离开了,周建平也瞅了眼墙上的钟:“是到饭点了,不能饿着,我下楼买点吃的,你们就在这儿等着。”
陈瓒怔怔看过去,还没说些什么,周建平已经起身走开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慢慢淡下去,等候区安静下来,只剩下陈瓒和余沉。
陈瓒收回视线,重新看着急诊室的门。
“周老师是个好老师。”陈瓒忽然说了一句。
余沉愣了愣:“……嗯。”
“救护车、急诊挂号还有检查的钱,这些应该都是李大爷先垫上的。”陈瓒低声说,“不知道外婆情况到底怎么样,如果要住院治疗……手术,后面的开销……我不清楚够不够。”
余沉扣住他的手指:“别想这些,有我在。”
陈瓒摇摇头,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很轻声地说:“我有点怕。”
“会出事吗?”陈瓒皱着眉,眼神散着,“我只有外婆了。”
余沉死死攥住他的手,自己指尖明明也忍不住发抖,却还是用力,使劲把这只手拢进掌心。
“我知道。”余沉顿了顿,低声道,“别怕。”
别怕。
其实他心里也没底,这一秒,他同样害怕,他根本承受不起外婆出事这个结果。
可他不想让陈瓒怕。
陈瓒安静几秒,扯出个勉强的笑,低声开口:“我没事。可能……我就是怕医院。”
他视线落向急诊室门口,慢慢接着说,“我妈走那会儿,是外婆来接我的。现在……外婆要是出事,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怎么会这样。
明明今早一切都好好的。他才跟外婆说了自己喜欢余沉,外婆还笑着说,叫余沉中午一起回家吃饭,怎么转眼就变成这样。
“陈瓒。”余沉咬紧牙,捧住他的脸,把他转过来,手指轻轻擦过陈瓒发凉的脸颊,“陈瓒,看着我。”
陈瓒茫然地和他对视。
“别瞎想,不会有事的。无论发生什么,我会一直在。”余沉说。
陈瓒仍旧望着他,无意识地抓紧了余沉的手腕。
余沉压着心底翻涌的疼,额头轻轻碰了碰陈瓒的额头。
急诊室的门突然“咔”的一声打开,一名医生走出来:“王燕芳家属在吗?”
陈瓒浑身一僵,立刻站起身:“在。”
“病人问题不大,本身有心脏基础病,受了惊吓引发晕厥,送来得及时,没有进一步恶化。”
医生说:“先住院观察两天,待会儿你们就可以进病房探视。另外,老人家年纪大,这次发病时大脑短暂供血不足,刚醒可能会糊涂一阵,认不清人,大多能慢慢缓过来,尽量别刺激她。
陈瓒稍微松下来的心,瞬间又悬了起来:“认不清人?”
医生点点头:“是暂时的,不用过度恐慌,慢慢就能恢复。”
医生交代完毕,没等多久,一名护士走过来:“家属跟我来吧,可以进去看看病人。”
这时周建平已经拎着盒饭回来了,扬了扬手里一叠单据:“你们先进去吧,我去把住院手续办好。”
病房不大,输液袋挂在一旁。外婆躺在床上,眼睛半睁,脸色看着还很虚弱。
听见余沉和陈瓒的脚步声,她慢慢转头,目光扫过他们两个。
外婆眨了眨眼:“……瓒瓒。”
陈瓒心头一松,以为外婆没有认不清人,但他刚要上前,外婆却伸出手,轻轻扯住余沉的袖子。
她看着余沉,又说了一遍:“瓒瓒。”
余沉猛地愣住了。
陈瓒也愣了愣,望着眼前这一幕,他吸了口气,试着轻声开口:“外婆,我是陈瓒。”
外婆一顿,扭头看向他。
“瓒瓒?”外婆有些怔忡地反问,想了想,虚虚一笑,对着陈瓒点点头,“你是瓒瓒。”
但紧接着,她又摇了摇头,重新看向余沉,表情认真:“你也是瓒瓒。”
陈瓒愣在那里。
后面的护士小声说:“别急,老人家刚醒脑子糊涂,看着你们俩年纪差不多,一时半会分不清,慢慢就好了。”
陈瓒回过神,点了下头。
外婆目光落在余沉脸上,看了很久,轻轻笑了:“瓒瓒。”
余沉心口猛地抽颤,耳朵里嗡了一声,周遭所有声音一下子变得很远。
他有多久没听过外婆这么喊自己了?
“我……”余沉张了张嘴。
外婆就那样笑着望他,跟上辈子一模一样。两辈子深埋的东西,在这一刻快要破土而出,喉咙发紧,连呼吸都困难,他眼眶发烫,不敢再看外婆的脸。
“你在这儿陪着外婆,我……出去上个厕所。”余沉别开视线,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稳住声音的,说完就转身,快步离开了病房。
第102章 破绽
门在身后合上,把里面所有声响都隔在另一边。走廊的灯晃得人眼涩,脚步也跟着发飘。
余沉脑子是乱的。
他知道,就这么出来,怎么看都突兀,大概谁看了都会觉得奇怪。
可他没办法,不能回去,连一秒都不能再待。
他甚至不敢回头,怕自己真的会在那间病房里,失控做出点什么。
其实现在有很多事情等着他去想。
外婆的身体,还有刘明辉,如果上门的人真是他,目的是什么?一桩桩一件件,全都压在他身上。
可所有这些,都抵不过病房里那两个字的冲击。
瓒瓒。
或许只是像那个医生说的那样,外婆现在意识混乱,认不清人。
按理说,这才是最稳妥,最该庆幸的结果。
但有一瞬间,他居然希望不是,他贪心地希望外婆能认出他。希望隔着这张不属于他的脸,外婆看见的还是陈瓒。
这念头刚出来,冷意就漫了上来。
不行。假如真得能分清,所有的谎言就兜不住了。
他还能是陈瓒吗?
怎么可能。
他已经撒了那么大的一个谎言,瞒着所有人,尤其瞒着陈瓒,自私地谈了一场真相根本见不得光的恋爱。
余沉使劲晃了晃头,低着头径直往楼梯间赶。
他没看前面,往前两步就撞上一个人。
“……不好意思。”他疲惫地说。
耳边响起熟悉的声音:“余沉?”
余沉一愣,抬头看过去,是周建平。
“怎么了?咋跑这么急?”周建平有点担心地看着他。
余沉还没太回过神:“我……去厕所。”
周建平愣了下,先看向走廊那头的卫生间,又看回余沉脸上,更加疑惑:“去楼下?这层没有吗?”
“我顺便下去透透气。”余沉说。
“……去吧。”周建平没拦他,了然地叹口气,“今天陈瓒家里这事确实突然。”
余沉“嗯”了一声,抬脚准备往下走。刚绕过周建平身边,周建平忽然想到什么,又开口:“陈瓒这件事,我打算回去跟同学们说说,搞个捐款。”
他叹了口气:“他家这个情况,就算医疗费不是高额,也是不小的负担。”
余沉猛地一顿,立刻说:“不用。”
周建平一愣。
“……不用。”余沉吸了口气,继续说,“他不会要的。”
“这不是他要不要的问题,”周建平慢慢说着,语气无奈但温和,“就是同学们一点儿心意。你年纪还小,很多事还……”
“真的不用。”余沉打断他。
“不需要,周老师。”他喉咙发紧,咬了咬后槽牙,“真的不需要……他不会愿意这样的。”
顿了一下,余沉又补了一句:“我会想办法的。”
“你?”周建平怔住了。
“嗯。”余沉回头看他一眼,眼神认真,“您别搞捐款了,也别往外说……麻烦您了。”
不等周建平回应,他匆匆补了一句:“我先去厕所了。”
说完后余沉转身快步离开。
身后周建平没再出声。余沉一味往前走,一直走出楼道,站到医院大厅里,才终于停下脚步,连着做了几个深呼吸。
平复好情绪,余沉看向那头亮着灯的分诊台,走了过去。
“你好。”余沉开口,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
“我想问一下……”余沉报了病床号,“王素芳,她刚住进病房,我想知道大概要准备多少钱?”
护士温和地摇摇头:“小伙子,我这边查不到具体费用哦,明细要家属去住院收费窗口,或者去病区护士站问,我只能跟你说,这个病前期预交,大概要这个数。”
她小声报了一个区间。
余沉愣了愣,低声说:“好……谢谢。”
他沉默几秒,然后按着护士指的方向找到住院收费窗口。
“麻烦,我想问下601床王素芳,大概费用还要准备多少?”
窗口里面的人抬眼看他:“家属?带身份证了吗?”
余沉顿了一下,他什么都没拿。
“我是她外孙。”他把情况又说了一遍,“我就是想知道个大概。”
里面的人迟疑几秒,打量他两下,最后没要证件:“先预交六千左右吧,这两天大概要准备八千上下,后面要看检查结果,有可能多也有可能少。只是预估啊,不是最终数。”
这个数字比分诊台说的还要再高一点。
“谢谢。”余沉低声说完,退开一步。
八千。听着不算太高,可连城现在这时候,普通人一个月也就挣两千,特别是检查结果还没出来,后面怎么样谁也说不准。
就算这次没什么大事,外婆的心脏始终是个隐患,以后总得做手术。
连城这边医院水平不够,到时候要想办法带她去省会。
而眼下……
八千块。
还好,暂时还不算太大的问题。
余沉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环顾周围,大厅里,有人朝着一个方向走得很急,有人在来回踱步,什么样的神情都有,每个人好像都有赶不完的事。
无声地看了一会,他移开视线,走出大厅,出了楼,走向大门边那家亮着灯的小超市。
“要点什么?”超市老板看他站在自己面前,开口问。
余沉暂时没回答,视线落在玻璃柜台里摆着的烟盒上。
“你……”老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又扫了眼他身上的校服,立刻指了指旁边贴着的牌子,“我这儿不给未成年人卖烟。”
“……我成年了。”余沉说。
超市老板狐疑地上下打量他。
“学生也不卖啊。”老板继续说。
“……”余沉抬起头,“我不是来买烟的。”
老板看着他,明显不太信。
“来瓶矿泉水吧,有冰的吗?”余沉说。
老板怔了一下,没回答。
余沉抬起脚就往外走。
“哎哎哎,”老板忙不迭喊住他,“有。”
余沉回过头。老板又把他从头到脚看了好几眼,没再多问,走出柜台,找了瓶冰水递给他:“来吧。”
余沉伸手接过来,目光扫过柜台边的糖罐:“棒棒糖……有草莓味的吗?”
“有。”老板看着他,“要几个?”
“一个就行。”余沉说。
老板“嗯”了声,又拿了糖给他。
余沉付完钱,拿着东西走到门外台阶坐下。
瓶子攥在手里,凉得指尖都有点发麻,他拧开盖子喝了两口,冰水一路向下,胃里瞬间被刺激得一缩。
他又拆开棒棒糖塞进嘴里。
身后忽然传来动静,是超市老板走过来,到门边靠着。
“孩儿,啥事啊,整这么苦大仇深的?”老板瞅了瞅他,看向不远处医院亮着的大门,“家里人生病了?”
余沉含着糖,低声应:“嗯。”
老板看着他。
“事情太多了,”余沉说,“……不知道该怎么办。”
“没啥过不去的,只要人活着,啥事都不算事,慢慢解决呗。”老板瞥了眼他手里的冰水瓶,“冰的少喝点,伤胃。”
余沉没应声。他坐在冷风里,慢慢嚼着棒棒糖。
嚼碎最后一小块,他伸手摸了摸裤兜。哦,对,没有手机,当时直接跟着来了医院,东西就那样落在学校了。
“老板,手机能借我一下吗?”余沉说,“我想打个电话。”
老板二话没说,直接把手机解锁递了过去。
余沉接过来,手指却在按键上顿住了。他静了几秒,把手机递还给老板:“谢谢,不用了,我等下自己回去说吧。”
余沉准备起身,老板拍了拍他肩膀,扔过来一包纸巾:“拿着吧。”
“擦擦眼睛。”
老板没再多说,转身回店里去了。
余沉愣了一下,然后抬手碰了碰眼角。
指尖沾到了一点凉凉的湿意。
风刮过来,凉飕飕的,扫过他的手背,余沉把东西往校服口袋一塞,重新往住院楼走。
他打算先回去跟陈瓒聊聊后面怎么办,可越走近,脚步越慢。
病房门还关着。他抬手,慢慢推开一道缝,里面的声音先飘了出来。
“瓒瓒?”先是外婆很轻的声音,“怎么了?”
“我没事,您醒了就好。”陈瓒说,声音很低。
陈瓒很少是这个声音。
余沉还没看见陈瓒的脸,听见这个调子,心口猛地一堵。
他停在了门外。
陈瓒蹲在床边,手被外婆攥着。
外婆的脸色比刚醒的时候好了一点,医生说意识混乱是暂时的,没什么大问题,但他还是不放心。
外婆刚刚喊他瓒瓒,说不定现在已经清醒些了?
陈瓒试着问:“您再看看我,认识我是谁吗?”
外婆看看他,笑了一下:“陈瓒啊。”
陈瓒松了口气。可紧跟着,外婆看着他的脸,突然又问:“瓒瓒呢?他去哪了?”
听见这句,门外的余沉浑身一僵。
病房里,陈瓒也怔住了。他回过神:“……外婆,我在这儿。”
“我知道,”外婆因为着急咳了两声,摇摇头,“我问的是那个瓒瓒,他刚才还在这,他什么时候回来?”
陈瓒又懵了一下,眉头慢慢皱起来。
外婆好像又忘了余沉说过要去厕所,只记得刚才还有个人在这儿。而且在外婆眼里,还是跟那会一样,就因为年纪差不多,分不清他们俩?觉得余沉是第二个他?
意识暂时模糊,居然会有这种情况吗?
“那个瓒瓒什么时候回来?”外婆又问了一遍。
“他……等会儿就回来了。”陈瓒说着,想到余沉方才匆匆出去的模样。
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余沉去厕所的时间,好像太长了点。
心里突然一紧,像是抓不住头绪,但莫名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陈瓒下意识抬眼望向门口,然后愣住了——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条小缝。
紧接着,门被推开,他正在想的人走了进来。
“外婆怎么样了?”余沉语气自然地问,仿佛他正好才回来。
陈瓒看他走近,一时没说话。
“瓒瓒。”外婆的声音打破安静,她看向余沉,嘴角弯了起来。
余沉看向外婆,喉结滚了滚,又看向陈瓒,用气声问:“外婆还没好?”
“……嗯,”陈瓒缓过神,“应该还没有。”
余沉点点头,走过去,握住外婆的手,蹲下身子,轻声道:“是我,外婆。”
“回来了啊……”外婆轻轻捏了捏他的手,“瓒瓒,你怎么才回来?”
“嗯,”余沉笑了笑,“……走错路了,回来得晚了点。”
外婆嘴角的笑意又舒展了一点,她拉着余沉东一句西一句继续说了些话。
陈瓒站在一旁,看着他们说话。
大概是刚醒过来,身子还发虚,外婆没什么精力,没聊一会儿就睡着了。
余沉蹲得太久,腿有些发酸,他小心地慢慢直起身子,怕弄出动静吵醒床上的老人。
他侧过头,目光撞上陈瓒的视线。
“出去说。”他对陈瓒用口型说。
陈瓒点点头。
到了走廊里,余沉先开口:“外婆检查结果暂时还可以,先观察几天吧。”
“嗯。”陈瓒应道,“我等下回去准备陪护的东西。”
“不知道外婆怎么会突然晕倒,”陈瓒眉头一点点拧紧:“如果我早上出门前多留意一点就好了,是不是我——”
“别瞎想。”余沉迅速说。
刘明辉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又闪了一下,但他不能跟陈瓒说这个猜测。
“……周老师呢?”余沉转开话题。
“快放学了,明天要放假,班里还有些要说的事情,这里情况还可以,周老师就先回去了。”陈瓒说。
余沉:“嗯。”
“你……”陈瓒欲言又止。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这个突然出现的念头让陈瓒自己心头一跳,可等余沉望过来,到了嘴边的话又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你还没吃饭吧?”陈瓒说,“盒饭在凳子上。”
余沉其实没有吃饭的心思,但他点点头,两人一块儿在凳子上坐下。余沉拿起周建平刚才买的盒饭,看见底下还有一盒。
“你也还没吃?”
“……嗯,”陈瓒笑了笑,“你先吃吧,我没什么胃口。”
“不吃饭怎么行。”余沉皱起眉。
“真的吃不下,等会儿再说。”陈瓒摇了摇头,低声道,“你先吃,我看着你吃。”
余沉沉默了,望着他。
他目光在陈瓒脸上停了几秒,又往四周扫了一眼。医生护士大概都午休了,不少家属也去吃饭了,病房外的走廊这会儿居然没有其他人了。
余沉搁下饭盒,指尖搭上陈瓒后颈,凑近在他嘴上很轻地亲了一下,然后退开。
陈瓒愣了愣,抬起手碰了下余沉的脸颊。
“……你吃糖了?”陈瓒问,余沉唇间有股淡淡的甜味。
“嗯,刚才下午买水了,又顺便吃了根糖。”余沉说。
陈瓒顿了顿,他回味了一下那点甜味,“草莓味的?”
余沉点点头。
“原来你下去买水了,”陈瓒笑笑,“难怪去了那么久。”
余沉也笑了笑,他看着陈瓒,沉默一会,突然问:“你……会怪我吗?”
陈瓒愣住了:“什么?”
余沉悄悄攥紧手指,强压下所有起伏的情绪。
“……买水还买糖,但是没给你带,自己上来了,”余沉扯了扯嘴角,半开玩笑道,“不怪我啊?”
陈瓒反应过来,也笑了,摇摇头:“不会。”
“是么?”余沉凑近看他。
陈瓒认真回:“嗯,不会。”他猛地顿了一下,和余沉对视的这一刻,有种奇怪的异样悄悄冒了上来。
但还没等他抓住那点感觉,余沉忽然往后退,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了根棒棒糖扔在陈瓒怀里。
离开超市前,他又买了一根。
“糖给你带了,”余沉笑笑,“但矿泉水都太凉了,我上来之前问过护士了,饮水机那有热水,渴的话可以去那边要个纸杯兑点温水喝。”
然后不等陈瓒说话,余沉端起饭盒打开盖子,往嘴里送了口米饭,边嚼边认真问:“外婆的医药费,你家里的钱够吗?”
陈瓒捏着那根棒棒糖,沉默一会,“……应该够。”
“你问过需要多少钱了吗?”
“和周老师打听过了,这两天的住院大概要先准备一万,”陈瓒说,“家里之前存的钱还够。”
“没事,”他像能猜到余沉想说什么,“你不用担心,我有办法。”
余沉却没管他后面这句话:“那这一万拿出来,还剩下多少?后面拿什么钱生活?”
陈瓒:“……”
“你的办法,”余沉看着他,叹了口气,“别告诉我,你寒假又要去打工,这次要去哪啊?新网吧,还是再找哪家砂锅面?”
他摇着头,“我不会同意的。”
“……”
“我这些年攒的压岁钱,还有平时剩的零花,都锁在家里抽屉里,一直没怎么动。”余沉说,“等会儿我回家,把钱拿给你。”
陈瓒一愣,想说什么,余沉先拦住他:“别拒绝我。你可以拒绝别人,但没道理拒绝我。”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看向陈瓒的手。他抽走陈瓒手里已经捏皱的棒棒糖,几下撕开糖纸,捏着糖直接送进他嘴里。
余沉声音放低了一点:“因为我是你男朋友,对吧?”
第103章 借来的人间
陈瓒没有说话,目光安静地停在余沉脸上。
好一会儿过去,他很轻地眨了下眼,下意识咬住糖棍,牙根用了点力,舌尖慢慢把它在嘴里挪了挪。
余沉笑了一下。
他低头看向手里的盒饭,像是楼下上来时路过看见的那家,菜其实看着都还不错,但他尝不出什么味道。
又往嘴里扒拉了两下菜,他站起身,扫了陈瓒那份没动的盒饭一眼,然后移开视线,拿了个纸杯去接热水。
“你回家收拾好东西,先别着急过来,在家等我一小会儿。”余沉把冒着热气的纸杯放在陈瓒手边。
陈瓒愣了愣,“……你现在要去哪?”
“回学校拿书包,咱俩的东西都还在那儿。”余沉说,“快放假了,之后进校麻烦,托别人去拿也不太方便,本来想搭周老师的车,他先走了,我自己打车过去吧,拿完之后给你送过来。”
陈瓒沉默几秒,才低低应了声:“嗯。”
他看着余沉,似乎在犹豫什么。
“我走了。”余沉说。
医院门口,出租车排了一长列,等着接送从医院进出的人,余沉没费力气就找了辆车,报了学校的方向。
等他到教室里的时候,放学铃早已响过了,学生们都收拾完所有东西走了,之前桌上原先堆得老高的书也彻底不见了。
桌面一空,教室看着有点不一样。
冷冷清清的。
余沉模糊地想,好像每到放假前都是这样?人人急着把所有书本打包带走,至少这样看起来,假期就能真的学点什么。
现在只剩下他和陈瓒的桌子上面还有东西。
余沉不知不觉走过去,在陈瓒的位子上停下。桌上没几本书,摊着张卷子,是走之前那节课老师正讲的那张。
他伸手碰了碰纸面,指尖落到卷头陈瓒的名字上。
停了半秒,他顺着笔画,一下一下地,慢慢描了一遍。
他也不太清楚陈瓒假期学习需要用些什么,就把陈瓒桌洞里的东西全都掏了出来,刚好他和陈瓒两个书包,合起来能装下。
他自己的书和卷子就留在桌上,用不上,没必要往回带。
余沉一个书包背在身后,另一个扣在胸前,重新拦了辆车,这次他报了自己家的地址。
出租车很快停在楼下。
东西有点沉,余沉下了车,把两个书包都往上提了提。
他抬头看了眼楼上,慢慢吸了口气。
在医院跟陈瓒说的是实话,原身的确有自己的零花,就在卧室柜子里,但如果直接毫无顾忌地拿出来用,他做不到。
那毕竟不能算是他的钱。
原身的东西,他一直都尽量不去动。
但现在这样,一时间又找不到什么来钱快的路子,除非,余沉能想到短时间赚钱最迅速最多的地方……
拳场这个词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
余沉眼神冷下来,低头攥了攥拳头。
不能去。先不说别的,单论他现在这幅身体素质,去场上搏命根本就不现实。
但外婆的医药费现在就要交,只能……这些钱他先算作借用,到时候再还回来。
虽然他跟陈瓒说不能去打工,什么砂锅面,网吧都不行。
但他自己倒是可以试试。
余沉心里清楚,之前阻拦陈瓒的时候还那么坚定,到了他自己这儿,标准就变了。
不过这本来就不一样。他很快在心里完成自洽,如果重活一回,还要让陈瓒扛这些,那他回来也就没必要了。
等把东西给陈瓒送过去,他打算再抽空出去转转,先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地方。不过穿这身校服肯定不行,所以回家不仅是取钱,还要换件衣服。
余沉晃晃脑袋回过神,抬脚往楼上走。
用钥匙拧开门,油烟味先飘了出来,他愣了一下。
何文秀系着围裙,正站在厨房里面切菜,看样子是在准备午饭。
“……妈?”余沉没想到这个时间何文秀会在家。
“回来啦?”何文秀听见动静回头,看见余沉站在门口,笑了,“正好,来帮妈洗几个土豆,中午有点忙,我本来还寻思早点回来做饭,你吃了没有?”
“我吃过了。”余沉下意识接过土豆,“妈,你今天不是说要等晚上才回来吗?”
“这不你今天放假了嘛?我那会儿想想,下午没别的事,一学期结束了,眼看正好快过年了,商场这几天打折,想着带你出去溜达溜达,买两身羽绒服。”
“不用,”余沉摇摇头,语气有些迟疑,“妈,我等下要出去。”
“出去?”何文秀愣了,转头看他,“干什么?”
余沉顿了顿,简单说了刚才的事情。
“小陈外婆晕倒了?”何文秀眉头惊讶地一抬,有点着急,“他一个人撑得住吗?要不我们买点东西过去看看?”
“……不用。”余沉脸上浮起一点犹豫,“妈,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你说。”
“陈瓒他家条件不太好……医疗费虽然说不是特别多,但对他还是有点压力。我想,能不能把我之前攒的零用钱,先拿给他用?”
“这有啥好商量的。”何文秀听明白他的意思,笑起来,“那本来就是你的钱。再说小陈这孩子挺好的,妈等会再多给你拿五千,你一块儿给他送过去。”
余沉愣在那儿。
“叫他别着急还,慢慢来就行,有难处别自己硬扛,可以跟我们说。”何文秀轻声说。
“别杵那儿了,回屋把书包先放下,不嫌重啊?”她笑着指指余沉身上那两个大包。
“……好。”余沉应了一声,转身往屋走。
何文秀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有些感慨,又有点想笑。
从前这孩子,哪里会拿钱之前先来跟她商量?
放在半年前,想烫头就烫头,跟外面的人到处疯,喝酒去网吧,什么都是先斩后奏,那时候她跟余沉吵都吵过不知道多少次。也亏得余沉怕疼,不然当初还嚷嚷过要纹身,恐怕真敢弄个花臂回来。
可是笑了没两秒,这点笑意忽然就散了,一个模模糊糊的疑问冒上来。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余沉变成这样的?
她晃了晃神,但这念头并没有压下去,记忆不受控制地往回倒。
是从自己跟余沉说,让他好好改,又找来陈瓒当家教那时候开始的吗?
从前何文秀只看见他一点点变好,心里全是高兴,可这会儿她忽然懵了一下:一个人,真的能一下子变这么彻底吗?
不光是不闯祸了、安分了,好多地方,那种感觉似乎都不对。
甚至现在,余沉看她,跟她说话的时候……是不是客气得有点过头?
许多零碎小事在脑子里一闪而过,她心头发紧,还没等想明白,已经不受控地开口喊:“帅帅。”
余沉回过头:“怎么了,妈?”
“你……”何文秀心跳越跳越快,真正想问的话堵在喉咙里,不敢说出口,话拐了个莫名其妙的弯,最后变成一句没头没尾的试探,“你和小陈……是不是特别好?”
余沉顿了一秒:“嗯。”
他望着何文秀的眼睛,听见这句,心脏不由得往下坠了一下。
他想起之前被何文秀撞见他和陈瓒勾手的画面,难道她……已经看出来,他和陈瓒不只是普通朋友?
而这件事确实不可能永远藏着。
或许,等外婆的情况安稳下来,可以找个合适的时机,跟何文秀坦白他和陈瓒之间的关系。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还拿不定主意,忍不住有些紧张。
静了几秒,余沉才出声:“他之前帮过我,又凑巧成了同桌……跟他相处感觉还挺合得来。”
他带了点疑惑:“妈,你怎么突然这么问?”
“……没事。”何文秀摇摇头,看着余沉的眼睛,她又咬了咬牙,“帅帅,那你晚上回不回来?”
“我……不一定。”
“你要跟小陈一块在医院吗?”何文秀说,“那我待会儿给你们送饭吧,你初中正好在那边,给你带西门边上那家的卷饼行不行?”
余沉愣了一下,算了算时间,语气放轻:“不用,我们到时候随便买点什么就行。”
何文秀心跳猛地停止了。
余沉悄悄松了口气,转身去放书包,背后突然传来何文秀很轻、发着颤的声音。
“你……你真的是帅帅吗?”
余沉手一顿,眼睛猛地睁大。
“那家卖卷饼的,你上初二的时候就倒闭了,你当时还闹过脾气,你不记得了吗?”
余沉呼吸骤停,他僵硬地转过身,大脑嗡的一声,只能直直地对上何文秀的视线。
“你……”何文秀咬紧牙,朝他快走了两步,又猛地刹住脚。
没错,她盯着余沉。眼前这张脸,眉眼、轮廓、模样,完完全全就是她养了十几年的儿子。
可她看向那双本该熟悉的眼睛,里面一闪而过的慌乱与空白,让她的心一点点坠入谷底。
她没办法再欺骗自己。
“你退学之前上的那个高中,你还记得自己是哪个学校哪个班的吗?”何文秀声音发抖,问他。
余沉张开嘴。
这个答案他是知道的,刚重生回来的时候,他尽力搜集过原身所有信息,一条条都记牢了。
但现在,他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你知道你爸爸叫什么吗?你知道你姥姥、姥爷、爷爷、奶奶的名字吗?”何文秀抱着最后一点希望问他。
余沉僵在原地,一动也动不了,抬着眼,只能像块木头一样和她对视。
何文秀急促地吸了口气。她眼圈已经红了,目光钉在他身上,质问的声音抖得变了调:
“你到底是谁?”
陈瓒靠着墙坐在地板上,闭紧了眼睛。
需要准备的东西已经找出来了,都收拾好装进包里,就放在他脚边。
屋子里安静得让人心慌。外婆在医院,家里的温度好像都空了一大截。
他一遍一遍地想,外婆突然晕倒,到底是受了什么刺激。外婆现在意识有点模糊,他还没来得及问清楚当时的状况。
况且只是受了刺激就直接晕倒,会不会其实还是身体早就不舒服,却又一直瞒着他没说?说到底,是不是还是他自己太粗心?就像之前外婆牙疼,他就一点都没有察觉。
万一……万一真的出了事,他这辈子都没法原谅自己。
陈瓒用力掐了把手心,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瞎想这些的时候,他要腾出精力去照顾外婆。
他睁开眼,有点疲惫地看向窗外。从医院出来时太阳还正晒,等回来收拾完东西,天边已经悄悄暗了下去,泛起了灰青色。
他看了眼时间,快四点半了。不知道余沉什么时候会过来。
正想着要不要打个电话,门口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响动。
他进家里时门没关严,留了条缝。
“谁?”陈瓒愣了愣,扬声问,“……余沉?”
门外突然安静下来,紧接着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是往楼下跑的动静。
陈瓒心口一紧,几乎是本能地站起身,快步冲到门口,一把拉开房门。
走廊空空的,没看到任何人。
“我……”余沉声音很干,艰涩缓慢地开了口,“我……”
“你不是帅帅,对不对?”何文秀肩膀发抖,“你不是余沉。”
“我就说……你怎么会突然变这么多,怎么突然这么懂事。我之前还以为——”何文秀痛苦地皱起眉,“怎么可能呢,这怎么可能呢?”
“妈——”余沉开口。
“别叫我妈!”何文秀声音陡然拔高,“你到底是谁!我儿子呢!”
余沉心口传来刀子割一样的钝疼,他牙关咬得太紧,再开口时,嘴里已经漫开淡淡的血腥味。
“您猜得没错,我……不是余沉。”他说,“我……”
他没法说出自己的名字。借尸还魂这种事已经够荒唐了,重生,还有他和陈瓒那些牵扯,这些如果全盘托出,恐怕何文秀听完会直接崩溃。
“我本来已经死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再睁眼,我就在这个身体里了。”余沉说,“……阿姨,我不是有意要骗您,可这种事,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解释。”
心里又疼又空。捆在身上长达半年的束缚被猛地扯开,只是它早就和皮肉长死在一起,一撕就是彻骨的疼。
但剧痛的同时,居然莫名透出一点诡异的畅快,他终于不用再藏着掖着活在谎言里了,哪怕要面临的东西一片未知,哪怕可能什么都抓不住。
“你叫什么名字?”何文秀问完,又自己恍惚地摇头,“算了。所以你是怎么……去世的?生病?”
余沉沉默片刻,直白道:“被人打死的。”
何文秀一震,声音瞬间发飘:“那……你是哪天进来的?”
她视线发虚,耳边嗡嗡响着。这件事实在太匪夷所思,她到现在都没反应过来,不敢相信,自己儿子的身体里,这么久以来,装的居然是个陌生人。
“陈瓒送‘余沉’去医院那天。我醒过来,就在医院里了。”余沉如实说。
何文秀身子猛地一震:“那,我儿子……余沉,他还在吗?”
余沉垂下视线,没有说话。
这个沉默已经是答案。何文秀脸色一下就白了:“所以你瞒了我这么久?这么长时间,你一直在假扮他?”
半年里一桩桩一件件事情从记忆里翻上来——那些她以为是余沉长大了、懂事了的瞬间,全都是假的?她对着这张脸喊了那么久的帅帅,原来她儿子早就不在了?
即使那个从前的余沉不懂事、不贴心,可那是她真正养过十几年的孩子。
他……不在了?
“对不起,我……”余沉开口。
“你别说话!”何文秀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剧烈起伏着。
余沉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想上前扶她:“您没事吧?”
“别过来!”何文秀朝他吼,“你……你给我……”
她抬手指向门口,想叫他滚出去。可视线落到他脸上,那双眼睛还带着几分她熟悉的影子,话堵在嗓子里,怎么都说不出口。
下一秒,她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妈!”余沉一惊,大步上前抓住她的胳膊。
“别碰我!你这个骗子!”何文秀猛地甩开他,一巴掌狠狠掴在他脸上。
火辣辣的疼瞬间炸开,脸颊很快浮起红印。余沉没躲,也没反抗,只是怔怔地看向她。
何文秀自己也僵住了,手抬了抬,想去碰余沉的脸,却又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收回去:“你……你……”
“别跟过来!”她用力推开余沉。
喊出这一句,何文秀转身冲出门,反手把门狠狠甩上。
第104章 撕去我伪装
门撞出来的回响慢慢散掉了。
余沉呆呆站在客厅中央。
左脸上那阵扎人的疼感淡下去,只剩下迟钝的麻。他没动,手还停在刚才往前伸,想去拉何文秀的姿势。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慢慢黑了,屋里的光线越来越暗。
又过了一会儿,余沉才动了动僵掉的手指,指节又酸又麻,他缓慢把手收回来,茫然地往四周扫了一圈。
他挪到墙边,按下顶灯开关。
“啪”的一声,灯光落下来,余沉抬手遮了下光。
好半天,他才移开手,视线落在前面。
地上滚着个土豆,是刚才掉下来的。余沉沉默几秒,走过去,小心地捡起来,摸到侧面磕了个小小的坑。
他把土豆放回桌子上,舌尖无意识顶了顶腮侧,原本发麻的地方瞬间刺疼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何文秀打他之前,先扇了自己一巴掌。
不知道是不是也这么疼。
余沉闭上眼。
全完了吗?
全完了吧。
换作任何人,恐怕都没法原谅这种事,他想不出往后还有什么破局的办法。
鼻尖猛地一酸。
他连忙用力闭紧眼睛,闭了很久,才慢慢睁开。
睫毛沾了点湿意,余沉深吸一口气,伸手抹去。他咬咬牙,一步步走到卧室里,看了看书桌,看看床,把屋里一切都看了一遍。
手探到枕头底下,余沉记得之前他把烟盒放在这里了。
抽出一根烟,手却在抖,打火机怎么都按不下去。
余沉无力地靠着墙滑坐到地上。
他真的想不出还能怎么办。
其实刚才,要是临时编借口扯谎抵赖,未必糊弄不过去。可他没有,他承认了。
或许是不想再骗何文秀了。骗这么好一个人,骗久了,他自己也痛苦。
也或许是瞒得太久,他真的忍受不下去,只想松一口气,停下这种没完没了的伪装。
“嗡嗡嗡——”
手机忽然震了起来,余沉被这阵震动唤回神,慢半拍地低头看过去。
他僵了很久,震动声停了,没过几秒又响起来,这次他才摸出手机。
屏幕上来电名称显示着陈小瓒。
他深吸一口气,轻轻划开接听:“……喂?”
“余沉,”陈瓒愣了一下,“你……嗓子怎么了?”
听筒里,余沉的声音格外哑,还有些虚。
“……回来被风吹着了吧。”余沉清清嗓子,“没事。”
陈瓒顿住了,正想开口再追问些什么,余沉却先问:“怎么突然打电话?”
“……我想问问,你大概什么时候过来。”陈瓒说。
话筒那头静了很久。
余沉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下时间,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是啊,他还要去找陈瓒。
他呼出一口气:“我现在过去。……要是来不及了,你就自己先去医院吧。”
“对不起。”余沉说。
“不用道歉,”陈瓒怔了一下,心头那点不对劲一下子放大了,“我不着急,我刚问过医院了,外婆还在睡觉,我等你。”
“……嗯。”余沉应了一声。
这次两边都安静了很久。
“那……先挂了?”陈瓒说得迟疑,他并不太想就这么结束电话。
“好。”余沉说。
陈瓒攥着手机,心里那股发紧的感觉越来越重,余沉从头到尾似乎都不太对。他正要开口叫住他,听筒那边忽然传来一声:“陈瓒。”
“嗯。”
“……”余沉一直没说话。
“嗯?”陈瓒说,“我在,怎么了?”
“没事,就是突然想叫你一下。”余沉顿了顿,嘴角极淡地扯了一下,“……好了,我出门了。挂了。”
电话断了。
听着忙音,陈瓒举着手机,眉头忍不住皱起来。
他几乎是立刻重新拨了过去,但铃声只响了两下就被挂断了。
没过几秒,一条短信弹了出来-
手机快没电了,大概半小时就到。
陈瓒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迟疑片刻,最后回了个好。
他锁了屏,把手机按进兜里,心里那种不对劲的滋味并没消失。
只能等一会见到余沉再说。
陈瓒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塞回口袋,走到门口,掏出钥匙。
刚才听见动静,开门却没看见任何人,他又一路追到一楼,也什么都没看到。
李大爷那句看见有陌生人从楼上下来的话,忽然冒了出来。
陈瓒开门的动作顿住了。
下一瞬,胃里忽然抽痛一下,他伸手按住肚子,中午那份盒饭他到底还是一口没动,全是靠余沉给的那颗糖撑到现在,到底是有点扛不住了。
陈瓒松开门把手,转身往小区门口那家小卖部走,想去买个小面包垫一垫。
随便抓了一个付完钱,他边走边咬。这个小面包是便宜杂牌,又干又噎,也没什么香味。他艰难嚼了两口,好歹把胃里那阵不舒服压下去一点。
没买水,他也没在路口多站,转身往回走,上楼回到了自家门前。
天已经黑了,走廊更暗,陈瓒试着咳了一声,声控灯没亮,他只好伸手摸索门把手。
嘴里又咬了一口面包,陈瓒刚想摸出手机照亮,身后忽然传来动静。
有很轻的脚步声朝着他靠近。陈瓒心里一紧,迅速转过身。
然后他愣住了。
是余沉。
余沉显然也没料到他会站在这儿,望着他,脸上同样带着点错愕。
陈瓒把嘴里那点面包咽下去:“你……不是说半小时才到?”
“感觉公交车等得太久,我就打车来了。”余沉说。
“现在走吗?”余沉又问。
“等我进去把东西拿出来。”陈瓒说。
门打开,陈瓒开了客厅的灯。
余沉目光落在他手里的面包袋子,皱起眉:“你中午最后还是没吃饭?”
“……嗯,”陈瓒有点心虚,转过头,“我——”
话猛地顿住。他盯住余沉的侧脸:“你脸怎么了。”
灯光底下,他看清了,余沉左脸浮着一层淡淡的红。
“……跟我妈吵了一架,没什么大事。”余沉笑了笑,手在兜里攥了一会儿,才摸出一个袋子,“这就是我之前攒的那些钱,跟这些东西放一起吧。”
陈瓒愣着没接:“你是不是因为这些钱跟阿姨吵起来了?”
余沉怔住了:“不是……你先拿着。”
“那是为什么?”陈瓒盯着他不放,声音放轻,“怎么会突然吵成这样?”
余沉没说话。灯光打下来,他眉峰紧紧压着,眼里像蒙着一层灰雾。
陈瓒看着他,心一点点提起来,迟疑着开口:“是不是,她知道我们的事情了?”
余沉抬起眼,神色微顿:“什么?”
“如果是这样,我去跟阿姨解释,我们……”
余沉打断他:“没,别乱想,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什么。”陈瓒问。
“没什么,”余沉叹了口气,“……我不太想说。先去医院吧,是不是晚很久了。”
“没,没有。”陈瓒顿了一下,把装钱的袋子搁在桌上,认真看向他,“我想过了,这个钱你还是先拿回去,我家里的钱真的够用。”
余沉看了他一眼,目光又滑向桌上的纸袋,一言不发。
陈瓒声音放低了点:“我知道,你是我男朋友,你想帮我,但这个事情,不一定非要用钱……”
余沉依旧沉默。
陈瓒抿紧唇,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医院那边说,八点前到就行,现在还有时间。”陈瓒看了眼手机,试探着轻扣住余沉的手,“你……饿不饿?冰箱里还有鸡蛋,我煮碗面吧,吃完我们再去。”
余沉没应声。
他看向陈瓒,能看见他眼底藏着的担忧,还有一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小心翼翼。
他想到陈瓒啃的那个小面包。
自己就吃个干巴的破面包,看到他了,竟然惦记着要给他煮面。
“陈小瓒,”余沉开口,扯了个笑,笑着笑着,眼尾慢慢热了,“你是不是傻啊?”
陈瓒愣在那里。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余沉甩开他的手,盯着他轻声问,“……你到底看上我什么了?”
陈瓒心猛然一揪。
余沉嘴角不受控地又往上扯了扯,肩膀轻轻发颤。
他是个骗子。
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这条路好像永远望不到尽头。他已经开始露馅了,一步一步往下走,前面等着他的,好像只有一片黑暗。
陈瓒喜欢的到底是什么?是这具身体?是“余沉”这个名字?
还是……真正的他?
难道要一辈子,都借着别人的模样、别人的身份,偷来这份喜欢?
他当然清楚自己在干什么,清楚面前是什么。
可陈瓒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永远没法对等。
这对陈瓒不公平,而对他自己来说,也一样。陈瓒被蒙在鼓里,他则要一个人扛着隐瞒一切的压抑和痛苦。
怎么会这样。
他怎么把一切搞得这么糟糕,这么不堪。
笑还挂在余沉的嘴角,有眼泪从他眼角滑落。
“余沉,余沉!”陈瓒瞬间慌了,伸手想去托他胳膊。
余沉猛地攥住他的手,眼眶通红:“别这么喊我!”
陈瓒僵在那里。
余沉闭上眼,重重喘了几口气,再睁开时,声音不稳:“八点……还有三小时,是么?”
“……是。”陈瓒莫名攥紧了心,“你怎么了?”
余沉没回答,拽着陈瓒狠狠往自己这边一拉,扣住他的脸,用力吻了上去。
陈瓒被这突如其来的亲吻撞懵了,唇瓣狠狠一磕,痛得他眼前黑了一下。余沉却没有松开,又狠又急地亲着他。
“余沉?你——”
“我说了别他妈叫我!”
余沉捏住他下巴,把他按在桌沿,像头困兽,一口接一口啃在他唇上。
陈瓒脑子一片空白,直到余沉咬上他下巴,一阵锐痛传来,他才猛地回神。
余沉抬起头,直勾勾望进他眼里。
陈瓒呼吸一滞。
余沉的眼睛,像条黑色的河,底下仿佛流淌着些什么,让他忽然喘不上气。
余沉喘着气,将陈瓒从上到下扫视一遍,最后看向他的眼睛。
“陈瓒,”余沉低声说,“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什么?”陈瓒声音发哑。
余沉很久没有说话,忽然扯出一抹自嘲的笑,笑意转瞬即散,他把陈瓒从桌子上拽起来。
“我们现在是情侣,对吧?”他语气平静,指尖轻轻蹭过陈瓒破皮的嘴唇。
陈瓒喉结滚动,“嗯。”
“行,那我们上一次床吧。做完了,我再告诉你。”余沉低声说。
陈瓒眼睛骤然睁大,愣愣地看着余沉:“你说……什么?”
余沉没再重复,直接拽起他往屋里走。陈瓒还浸在震惊里,任由他牵着,等回过神,他已经被余沉一把推倒了。
余沉压在他身上,攥住他的衣领。
倒像是要打人。
“你,现在,shang/我,快点。”余沉盯着他。
陈瓒眼也不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之前不是追着我问吗?”余沉紧皱着眉,声音很冷,“做不做?不做现在就分手。”
一秒,两秒,三秒。
“……好。”余沉闭了闭眼,松开攥着陈瓒衣领的手,一把将他推开,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撑着身子站起来。
手却被猛地攥死。
陈瓒喘着气,狠狠把他拽下来,揽肩吻上去,顺势翻身,把余沉压在了床上。
嘴唇碰到的那一刻,脑子刷的一下,理智瞬间烧到了九霄云外。
余沉几乎立刻就反应过来,伸手一把拽住陈瓒的衣服。
下手又急又乱,外套,卫衣,牛仔裤,一层层往下扯。
指尖勾住裤边的时候,余沉愣了愣,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记得穿秋裤棉裤了?”
陈瓒:“……”
他低头堵住了余沉的嘴。
陈瓒的吻很轻,很烫,开始缓缓向下。
余沉轻吸一口气,抬手攥住陈瓒的头发,力道松散,抓得并不稳。
他视线发虚,抬眼望向天花板。短暂过后,陈瓒忽然抬起头看着他,呼吸有点乱,喉结重重滚了一下。
余沉垂眼对上他的目光,胸口微微起伏。
对视几秒后,余沉先开口:“……继续,别告诉我你不会了。”
陈瓒眼神彻底暗了下去,俯身逼近,一手扣紧余沉的手腕按在身侧,腾出另一只手扳住他大腿,将人往自己这边拽。
“我操……”余沉瞬间咬紧牙关。
他完全没料到,这地方的感觉居然是这样。
浅浅的痛感混着强烈的陌生感,让他猛地仰起了脑袋。
陈瓒感觉到他身子绷起来,停下来,无措地低头看他:“……疼吗?”
余沉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停什么。”
陈瓒愣了愣。
余沉误会了他的停顿,伸手拽了他一把,咬着牙忍下那阵疼,自己挪回去,翻身坐到他腿上。
他呼吸不稳,俯下身盯着陈瓒:“你……喊我一声。”
“余沉。”陈瓒看着他。
余沉却一把捂住他的嘴,拧紧了眉毛。
他盯着陈瓒眼底映出来的自己,看着看着,视线有点发飘,好像那两个影子,忽然就叠在了一起。
“喊,”他松开手,“陈瓒。”
陈瓒是懵的,望着他的眼睛,脑子一片空白。
他今晚一直跟不上余沉的节奏,好多念头乱糟糟飘过去,陈瓒抓不住,只知道心口在发疼,却说不出哪里不对。
只剩下本能,他鬼使神差地开了口。
“陈瓒。”
他仰躺着,用自己的声音,对着身上的人,叫出了自己的名字。
余沉呼吸一下子重了,猛地低头吻下去。
疼。
比刚才更深的一种疼。
但他终于听见了。
听见陈瓒,用这样的方式,对他叫出了“陈瓒”两个字。
陈瓒贴着他的唇,察觉到余沉牙关都在发颤,动作一顿,立刻就想往后退一点。
余沉却伸手按住他后颈,不管不顾地把人按回来。
“要是没劲儿就再去啃两口面包。”余沉咬着牙说。
这句话像一根火星,点着了陈瓒最后一点克制。
指尖、嘴唇,每一处触碰都带起颤栗,他尽可能地、认真地碰着对方。
没有什么章法。卧室里只剩下声音。
碰撞声,喘息,吻的声响。视线里只剩彼此,鼻尖全是对方的味道。
痛感不知什么时候慢慢淡了,取而代之是一阵一阵往头顶窜的麻。
余沉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或许陈瓒也是。
天地旋转,一切都慢了下来,视线渐渐模糊,忍不住地往下滑。
单薄又带着韧劲的肩,跟着力道收放起伏的腰身。他猛地闭上眼,手指死死扣住陈瓒的胳膊。
陈瓒吻过他的眼角,吻到那点湿润,愣住了:“怎么哭了?是不是还疼?”
余沉扯出一点笑,硬撑着:“爽的。你再用点力,我还能哭更狠。”
“……”
黑暗里,所有声响慢慢停了,心跳一点点稳下来。
陈瓒侧过身抱着余沉,脸埋在他颈边,呼吸很轻。他轻轻咬了下余沉的胳膊,又小心地碰上去亲了亲。
余沉没出声。
月光从窗外漏进来,余沉偏头往外看。
今晚的月亮很圆,很亮,暖白色的光刺得他微微眯起眼。
“没拉窗帘吗?”余沉慢半拍地反应过来。
陈瓒愣了愣,也抬眼看向窗户:“……没事,对面没有楼,没人看得见。”
“哦,对。”余沉闭上眼,没再说话。
陈瓒还没从刚才的状态里缓过来,他忍不住把人揽得更紧些,目光落在余沉身上。
脖子、锁骨、肩膀……到处都是他留下的痕迹,他脸有点发烫,不好意思再往下看。
可他心里还悬着一块。等脑子慢慢清醒,陈瓒记起来,余沉说了,有件事要告诉他。
“勒太紧了,”余沉忽然睁开眼,声音带着点无奈,“要喘不上气了。”
陈瓒立刻松了力道。
余沉转头看他。
“你之前说,要告诉我的事……是什么?”陈瓒轻声问。
余沉盯了他几秒,突然坐起身,拨开陈瓒的手,弯腰捡起地上的衣服,一件件穿上。
陈瓒顿了一瞬,也跟着坐起来。余沉把他的衣服扔到他怀里。
“穿上。”余沉说完,走过去拉开书桌边的椅子坐下。
坐下那一秒,腰腿猛地一阵酸疼,他面上不动声色,硬生生忍下来了。
余沉从外套口袋摸出那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你……”陈瓒接过卫衣仓促套上,愣愣看着他的动作。
余沉没有立刻应声。他吸了一口烟,吐出淡淡的烟圈,隔着薄雾打量这间屋子。
就在这里,他和陈瓒做了。
安静了很久。他不开口,陈瓒也没有催,两个人就在沉寂里望着彼此。
余沉终于按灭了烟头。
“我不是余沉。”他说。
“什么?”陈瓒猛地怔住,脑子嗡了一下,完全接不住这句话。
“准确来说,这具身体确实是余沉。”余沉语气平淡,表情平静得简直冷漠,“但我不是。”
空气彻底死寂。
陈瓒怔怔地看着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余沉说:“你可能觉得我在胡言乱语,甚至觉得我疯了。”
他抬眼,直视着陈瓒,坦然道出所有真相:“我曾经死过一次。死的时候,二十四岁。”
“等再醒过来,就醒在了这具身体里。”
稍作停顿,他一字一句说:“在这一切发生之前——”
“我叫陈瓒。”
第105章 无解
房间里彻底安静,好像连窗外漏进来的月光都是凝固的。
余沉无声呼了口气,往下垂了垂眼。
他刚才直接将烟头按灭在书桌上,桌角已经烫出一个烟疤。
而等会儿要说出口的那些话,会像一把刀,要剖开他自己。
是真的疯了吗?这一刻他居然冷静得吓人,甚至隐隐生出一阵头皮发麻的畅快。
余沉重新看向陈瓒。
陈瓒视线牢牢钉在他脸上,僵了很久,才勉强张开嘴。
“你说……”他不知道是怎么找到的声音,听着虚幻又陌生,仿佛不是自己发出来的,“你是……”
卡在这里,再也说不下去。对面的人刚刚说,他不是余沉。
他叫陈瓒。
他叫……陈瓒?
“这是……什么意思?”陈瓒艰涩地呼吸,眼皮僵住,一下都眨不了。
“意思很简单。”余沉声音很平,很有耐心地重复,“我死过一次,二十四岁死的。再睁眼,就回到了这个时间,换了一具身体。”
陈瓒浑身猛地一震。
余沉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继续往下说:“换个说法,我就是你,是以后的你。”
长久的沉默。
余沉看着对面错愕的人,嘴角极淡地扯了一下:“现在懂了吗。”
陈瓒大脑像被抽空了,喉咙干得发疼,死死盯着余沉的脸。
“以后的……我?”他喃喃自语,不敢置信,“怎么可能。”
余沉静静看着他,并没有急着辩解,摊开这些之后,那阵畅快慢慢褪掉了,剩下一片空旷的疲惫。他料到陈瓒会是这个反应。
“别开这种玩笑。”陈瓒声音干涩,“……不可能。”
“我知道很难信。我本来也没想说。”余沉平静地说。
“需要我证明吗?”余沉看着他,“想问什么,都可以问。”
陈瓒没有说话,嘴唇用力抿紧。余沉看了他一会儿:“你不问的话,那我先随便说了。”
余沉扫了眼陈瓒刚套上的卫衣,领口歪歪扭扭,露着脖颈、锁骨,上面大片的牙印格外显眼。
做的时候没觉得,这会儿看见,他愣了一下,瞬间想起自己是怎么咬上去的,嗓子一紧,下意识挪开目光。
片刻,他稳住语气,重新和陈瓒对视:“这衣服是高一那年换季买的吧,你窜个子太快,旧衣服都穿不上了,外婆硬要拉着你去中央大街的百货商场买新的。”
目光往下落过去,余沉接着说:“我记得,不爱穿秋衣秋裤,是小时候落下的毛病。因为……”
顿了一下,他声音放轻。
“妈有段日子不吃不喝,就只会哭,对着张旧照片发呆,直到有一天你发烧了,她才反应过来,带你去医院,还给你买了糖。后来她病得更重,人都认不清了,那时候正好是冬天,你故意不穿秋裤,盼着自己生病……后来久了,就成习惯了。”
“……”
“还想问什么吗?不过我也不能保证全都记得,”余沉扯了扯嘴角,淡淡道,“毕竟我比你多活了几年,年纪大些,记性或许没那么好了。”
陈瓒却只是盯着他。
余沉看着他这副样子,闭了嘴。
外面的世界像消失了,全世界只剩这间屋子,只剩他们两个。
很久很久,余沉才低声开口:“……怎么?吓傻了?”
他心里没底,但是直觉告诉他,陈瓒已经信了。
“能理解,如果我是你,也是这个反应。”余沉呼出一口气,“还有点时间,你再缓会儿?”
陈瓒张了好几次嘴,终于挤出沙哑的声音:“陈瓒?”
脑子里嗡嗡作响,抓不住任何念头。隔了许久,零碎的片段才一点点浮上来。
他盯着余沉:“……我认识的,一直都是你吗?”
“是,”余沉淡声承认,“一直都是我。我占了这个身体,替他活着,瞒了所有人——瞒了外婆,瞒何文秀,也瞒了你。”
陈瓒又说不出话了,好半天才不受控制地挤出一句:“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余沉问。
“是问我当初为什么瞒着,”余沉接着问,“还是想问,现在为什么要说?”
陈瓒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又是很长的一段沉默。余沉看看时间,深呼吸,直接站起身:“七点半了,该走了。不管你缓没缓过来,现在先去医院。”
起身又是一阵酸疼,他咬紧后槽牙,大爷的,当时没想到,怎么完事了还能这么难受?
他忍不住又看向陈瓒的脖子:“你……出门前把衣服换了吧。我记得有几件高领的,你换一下,挡一挡。”
话音刚落,余沉心里忽然一咯噔。
陈瓒也像是同一瞬间回过神,反应过来那件最重要的事,抬眼,怔怔看向余沉。
他们正在谈恋爱。
他们才经历了最亲密的事情。
而余沉现在告诉他,这个人是未来的他自己。
余沉避开陈瓒的目光,冷静地转开脸。已经坦白了,也没了顾忌,他直接拉开衣柜,熟门熟路地翻出来一件高领的衣服,扔在陈瓒身上。
“先走,别的等会说。路上你可以再慢慢想,打算问我什么。”
余沉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下的楼,又是怎么赶往医院。
身旁的陈瓒一路异常安静,机械地跟在他身旁,一路上他们连半句交流都没有。余沉能感觉到,陈瓒恍惚又混沌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不过他假装看不见。
他记得自己又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和不久前他躺在床上,透过那扇总忘记拉窗帘的窗户看到的月亮,是同一个样子。
亮,圆,很圆。
那种残缺前最后的圆。
回到病房,陪外婆吃过晚饭,陈瓒帮她擦了擦嘴,扶她靠在枕头上歇着。余沉沉默地在一旁搭手,收拾饭盒,拿热水瓶打了热水,准备给外婆洗漱。
剩下的时间他们就守在床边,留意着吊瓶,直到外婆犯了困又睡过去。
“……既然你都知道了,以后就不用跟我客气了,外婆也是我的外婆,我照顾她,理所当然。”余沉压着声音说。
陈瓒立刻转头看向他。
余沉朝门口抬了抬下巴:“出去吧。”说完先转身走出了病房。
陈瓒望着他的背影,猛地一怔。
他突然想起上午外婆意识不清,喊余沉“瓒瓒”的时候。
心口跟着猛然抽痛。
许多从前不对劲的片段同时涌出来。他想起余沉落在自己身上,那一次次复杂,有时让他恍惚的眼神。
陈瓒在原地愣了很久,才追出去。
余沉靠在一处走廊转角等他。
陈瓒看见他,脚步顿住,张开了嘴,却又犹豫地闭上。
余沉看明白他的难处,平静道:“你可以继续喊我余沉。”
陈瓒抿了抿唇,终究没能喊出声。
余沉盯着他,扯扯嘴角,也没说什么。
“我知道,你已经信了我的话,对吧。”余沉低声说。
陈瓒忽然深吸一口气:“你今天和何阿姨吵架,是不是因为她发现了你的身份?”
余沉愣了,眼里闪过错愕。
“所以你才会想和我说这些,才突然告诉我真相。”陈瓒盯着他,声音微微发颤。
“……对。”余沉点点头,“露馅了,想瞒也瞒不下去了,不如也告诉你。”
“……为什么一开始不告诉我?”
“为什么?”余沉笑了笑,“当初一开始见到你,还记得吗?我都懒得管你,想让你自生自灭,然后我自己就套着这个壳活下去。”
“我不想跟你产生任何瓜葛,为什么要告诉你?”
“不想跟我产生瓜葛?”陈瓒明显怔住了。
“对,”余沉说,“不想。”
“陈瓒。”余沉认真看着他,神情恍惚,却又坦然,“在这世上,如果非要选一个我最讨厌、最恨的人,那就是我自己。”
不是刘明辉,不是任何人。
“你不也这么觉得吗?”余沉轻声问。
陈瓒猛地僵住,浑身的血液像冷了半截。
他瞬间说不出任何话。
很久,才艰难地恍惚开口:“……可你后来对我很好。”
“好吗?”余沉盯住他,“或许吧,但这世界上,换成谁,看着以前的自己受罪,都很难袖手旁观,我也根本没想到你会——”
话音猛地刹住。
余沉深吸一口气:“谁知道会有耳钉那种狗屁误会,谁知道你他妈会喜欢上我。我根本不知道你到底在想什么。”
“可你在跟我谈恋爱,到现在才告诉我,”陈瓒攥紧了手,感觉浑身都在发疼,“这是什么意思?”
余沉愣了愣。
“你对我是怎么想的?”陈瓒咬着牙问,“你把我当什么?”
如果余沉就是他,那他的喜欢算什么?这份感情算什么?
荒谬,不合常理,甚至……他不知道怎么再去形容,他已经站在了崩溃的边缘。
“我也想知道。”余沉惨淡地笑笑。
沉默片刻,余沉突然逼近他,“我应该是个变态吧,能跟自己上床那种变态。”
陈瓒错愕地看着他。
“……哦,对不起。”余沉回过神,“我忘了,我就是你。”
他直起身拉开距离,顿了顿:“不是在说你,论性格、经历,我和你不完全一样,或者,真要算的话,我们已经算得上是两个人了。”
“什么意思?”陈瓒声音发紧,“……你经历了什么?”
“你不会想知道的。”余沉深深看着他,没有给出答案。
陈瓒喉结滚了一下,还没从这阵窒息里缓过来,余沉突然又开口,语气冰冷干脆:“我们断了吧。”
陈瓒猛然僵住:“……断了?”
“还是说,你不想断?”余沉逼问。
余沉等着答案。
陈瓒迟迟没有反应。
余沉挑了下眉,转身就要走,胳膊却瞬间被攥住,陈瓒颤抖着一把抱紧他。
“……不想。”陈瓒不假思索,全凭本能,“我不想。”
心脏被扯得钝疼,陈瓒急促地追问:“你把话说清楚,什么是我不会想知道的事?凭什么……凭什么你一句话就断?”
余沉沉默了很久,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看着他:“……你还喜欢我?那种喜欢?”
他抓起陈瓒的手,按在自己的脖子上:“现在你还需要我吗?”
“我……”陈瓒抖着声音。
余沉脸上没什么情绪,垂下眼,然后很慢地凑近,鼻尖相抵,眼看就要碰到陈瓒的嘴唇。
陈瓒一愣,本能想迎上去,指尖却收紧,在最后一刻慌乱偏开了头。
余沉扯出个讽刺的笑,抬手狠力把人推开。
“陈瓒,你以为你喜欢上的人,根本就不存在。”
“都是男人,最后也是你上我,扯不上吃亏。”余沉说,“之前的事,就当是意外。从现在起,我们断干净,别再扯这些狗屁恋爱。”
余沉转身就走,陈瓒却再次伸手拽住他,力道扯得余沉脚步一顿。
他只能回过身。
陈瓒呼吸急促,目光钉在他脸上,眼尾通红,下颌和嘴唇绷得很紧,拽着他的手在轻轻发抖。
“你想干什么?”余沉问。
对面的人不回答,只是不肯松手。
“陈瓒,”余沉忽然平静下来,“就算你现在攥着不放,我们也没可能再走下去。”
“……那你……喜欢我吗?”陈瓒颤着问。
静了几秒,余沉咬紧牙:“到此为止,松开。”
陈瓒眼圈立刻红得更厉害,但还是不撒手,甚至攥得更狠,余沉简直以为自己的手就要这么被他拽下来。
“你听不懂人话?”余沉额角一跳。
他猛地使力甩手,挣开距离,冷冷盯着陈瓒的眼睛:“滚开。”
第106章 不可遗弃的彷徨
“滚开”砸进耳朵里,比甩开手腕那一下重得多。陈瓒站着没动,就定定看着他。
余沉胸口缓慢起伏,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了,“觉得恶心吗,你——”
楼上忽然有人喊:“谁在那儿吵架?病人都在休息呢!安静点!要吵出去吵!”
两个人同时愣了愣,余沉收了声,别开视线。
他深吸一口气,把声音压到最低,“……都是假的,我们之间这些,根本就不该存在。”
陈瓒没有反应,像压根没听见一样。
沉默几秒,余沉把话说完:“算是我骗了你,所以……对不起吧。”
他彻底转身。陈瓒这次没再拦,也没有追,眼睁睁看着余沉越走越远,完全走出他的视线。
直到脚步声也没了。
陈瓒猛地吸了一口气,才像回过神,脚一软,整个人站不住,靠在了身后的墙上。
他视线发花,用力甩了甩头,看向余沉刚才站的地方。
余沉走了,把他扔下了。
都是假的,不该存在。
余沉说……他们断干净。
什么叫断干净?
分手?
他们这算分手了么?
意识还恍惚着,胃里先一阵翻搅,他干呕了一声,捂住肚子。
眼尾酸得睁不开,他蹲了下去,把自己蜷缩起来。
有陪护的家属下楼路过,看见他这样,吓了一跳,赶紧扶他:“年轻人,你没事吧?用不用叫医生?”
陈瓒摆了摆手,又用力摇摇头。
“我帮你叫人来吧。”那人说着就要起身。
“……不用!”陈瓒紧咬着牙,“我没事。”
那人被他的声音又吓了一跳,没再动。
“可以帮我接点热水吗?”陈瓒声音发虚。
“……哦哦,行。”那人快步去护士站要了纸杯接水。
陈瓒接过纸杯:“谢谢。”他扶着墙站起来,喝了几口。
那人看了他两眼,犹豫了一下,转身走了。
温热的水滑进肚子里,陈瓒又靠着墙慢慢蹲下去,闭上眼。
胃里还是绞着,头也疼,心口咚咚地跳。
余沉,陈瓒。
是他自己?余沉就是他自己?
脑子转不过来。
余沉说瞒不住了,才来告诉他这些。
还说了对不起。
陈瓒突然猛地睁开眼睛。
对,何文秀也知道了。
一瞬间,陈瓒想起了余沉脸上那道巴掌印。
何文秀都知道了,那余沉以后呢?他还能回家吗,身份暴露了,以后要怎么办?他还能去哪?
断干净。
他又想起余沉说的这句话。
断干净,会不会意味着……再也不见?
如果是借尸还魂,如果是重生而来,余沉以后……会不会消失?
会不会离开这个世界?
他再也找不到这个人了。
陈瓒腾地一下站起来,呼吸瞬间急了。
“……靠,这是哪儿啊?”余沉看着面前黑灯瞎火的死胡同,叹了口气。
他走得太急,又只顾着埋头往前走。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前面已经没路了。
他只能站定,呼出一口白气,冷风灌进肺里,让脑子清醒了一点。有些冻僵的手在兜里摸了半天,掏出烟盒,又抽出一根烟点上。
他不敢回头。
怕一回头看见陈瓒,那些咬牙说出口的话就全白费了。
什么都是假的,什么不该存在,说得好像他真的从不在乎。
以前他也真这么觉得过,那么多次他都怀疑,自己到底喜不喜欢陈瓒,还是仅仅习惯了对他好才将错就错。可那个瞬间,陈瓒躲开了他的吻。
余沉狠狠抽了两口烟。
他受不了。
跟陈瓒坦白,不只是瞒不住。
最开始只想捡芝麻,捡完芝麻又想捡西瓜,拿到了西瓜又想要更大的西瓜。
他要陈瓒。想要完整的,要全部,要陈瓒在知道他是谁、明白所有真相之后,还是他的。
不是“余沉”这个壳,不是这个身份。
风刮过来,云层挪了挪,月亮被挡住了,眼前的一切都暗下去,余沉抬起头,看向夜空。
骗子没资格难过,也没资格舍不得。
但有件事,从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明白。
他喜欢陈瓒。
他想要他,他需要他。
非常需要。
凭什么?
余沉突然很愤怒。
陈瓒偏头躲开的那个瞬间,他第一反应简直想伸手硬扣住人,再亲上去。
从陈瓒招惹他那天起,就不该再有拒绝的资格。
余沉抽着烟,硬逼着自己冷静,把这些可怕的念头压下去。
压不下去。
眼前又模糊了,他抬手抹了一把,一手都是眼泪。
“……陈瓒。”他哑着嗓子挤出这两个字。
能不能断干净,他不知道,只知道短时间里真的不能再见到陈瓒。
不然他说不清会做出什么。
还好,他庆幸自己走得够快、够远。不然他现在绝对会折回去,抓住陈瓒,扣在身边。
不管他愿不愿意。
“……操,”余沉忽然气笑了,狠力擦着自己的眼角,“真他妈要成变态了。”
情绪奇异地落下去,余沉扔掉没燃尽的烟,后知后觉想起眼下最现实的事。
今晚去哪。
医院回不去了。
家……更是想都别想,余沉眼神暗下去。
何文秀那边情况不清楚,他不敢回去,也不敢打电话问,当然,打了何文秀也不会接。
余沉挨个摸了摸衣兜,裤兜,翻来翻去,只摸出三十块钱。
本来应该还有点的,好像是那时候在屋里扯衣服太急,然后全扔在地上,兜里的钱就那么掉出去了。
突然想起他们出门前,地上扔的那些纸还没来得及收拾。
余沉沉默了,使劲晃脑袋,把乱七八糟的东西往外赶。
大冬天的夜里,他身体和心理都疲惫到了极限,不能在外面露天硬凑活。
余沉权衡了一下,抬脚往火车站的方向走。那一片有最便宜的地下室小旅馆,砍砍价,二十块应该就能糊弄一晚。
余沉看了看,扭头顺着分叉路口重新走,但走着走着,脊背忽然发紧。
有种被人盯着的怪异感。
余沉不动声色地往后瞥。
十米开外,有一道黑色身影坠在后面,明明离得还算远,可某种直觉在提醒他,这人是冲自己来的。
余沉眉头拧紧,脚步稍缓,悄悄换了路线。一连拐过好几个拐角,绕了几条岔路,余光扫过去,那道影子一直坠在身后。
这人确实在跟踪他。
余沉摸不透对方的来路。但他现在体力早已透支,这地方又只有他一个人,硬碰根本不现实。念头飞速转过,他立刻拿定主意,掉头往医院的方向走。
这片的路况他不熟,只知道医院周边人多,街巷杂乱,最适合借机甩开人,先找地方藏身。
余沉立即加快速度,但刚拐进一段僻静的窄巷,身后脚步声突然提速,踩得地面咚咚直响。
余沉心一惊,来不及作出反应。
侧边有东西飞过来,带起一阵风声,重重砸在他右肩!
咣当一声,一根铁棍掉在地上。
剧痛瞬间炸开。
胳膊顿时没了知觉,那股震荡顺着骨头缝往头顶窜,眼前猛地蒙了一层黑。余沉身子一歪,踉跄着往前扑,勉强撑住膝盖才没栽倒。
他仓促转过身,那人紧跟着扑上来抓他。
两人撞在一起,在粗糙的墙面上蹭来蹭去。
余沉肩膀被砸得使不上力,胳膊抬不起来,只能借着转身的空隙,铆足劲用手肘狠力撞向对方肋骨。
对方痛得闷哼,抓着他的力道松了半分。余沉抓住这一瞬,腾出另一只手卡住对方脖颈,腿用力扫过去,直接把人踹翻在地。
那人戴了个口罩,只露出上半张脸。余沉仓促扫了一眼,认不出是谁。他没空细看,弯腰捡起地上的铁棍,往对方后背狠狠砸了一下,然后转身踉跄着全力往前冲。
跌跌撞撞冲出巷子,他顺着记忆里的方向拼命狂奔。
直到视野尽头终于远远望见医院楼顶的红灯,力气彻底耗空,余沉才一把扶住冰冷的砖墙,大口大口地喘气。
缓了几分钟,他试着动了下肩膀,痛感唰一下涌上来,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糊住了眼皮。
不能久留,这地方还是没人的小路,他要到人多的街上去,才算安全。
余沉死咬着牙,刚准备抬步,身后突然又远远传来脚步声。
这么快?
余沉忍不住震惊,刚才他那一脚踹在对方关节,铁棍砸下去也用足了劲,那人怎么能现在就追上来?
来不及多想,他抬腿就要走,身后脚步声却越来越急,一路朝他追过来。
没几秒对方就追到了身后,余沉心里一坠,全身肌肉瞬间绷紧,迅速转身,抬手就要挥拳。
可看清来人的瞬间,所有动作猛地停顿。
眼前是陈瓒的脸。
手卡在半空,余沉盯着他,愣住了。
陈瓒根本不等他反应,冲过来猛地扑到他身上,胳膊死死箍紧。
感觉像有个炮弹重重撞进怀里。
余沉往后踉跄了一步,彻底懵了。他甚至恍惚想着,自己刚才会不会已经被打晕了,现在只是在做梦?
一路狂奔后的身体还在发抖,陈瓒把脸埋在余沉颈侧,鼻尖紧紧贴着他的皮肤,用力吸着属于余沉的气息。
还在。他还在这里。
没有消失。
抱得太紧,箍得余沉胸口发闷,心脏咚咚狂跳。
不是梦。
“你……”余沉张开嘴,但脑子还是空白的。
他手慢慢放下来,指尖动了动,迟疑了好久,轻轻贴上陈瓒的后背。
是真的。
体温,气味,都是熟悉的。这个拥抱让他瞬间回到不久前的卧室。
陈瓒勒得越来越重。
余沉被拽回现实。
陈瓒脸上带着夜风的寒气,抵在他肩头,呼吸的热流扑在脖子与耳边,烫得他心底一抖。
“……陈瓒?”余沉试着叫了一声。
陈瓒没有应声,额头抵着他肩窝好半天,颤着声音说:“你怎么一直不接电话。”
他搂得实在太紧,余沉咬了咬牙,觉得再这么抱下去,就算刚才没晕,现在恐怕也得被勒晕过去。
“……那会怕吵到外婆,手机静音了,我不知道你打过电话。”
余沉费力吸进一口气,震惊地问:“你怎么会在这儿?”
受伤的地方被压得钻心的疼,可这点痛感他已经顾不上,注意力就剩下眼前这个人。
陈瓒就在这,在他面前。
余沉愣着,心里忍不住想,这代表什么。
“我在找你,找了好久。”陈瓒说,“你刚离开我就追过去了,可你走得太快,我没追上。”
“……找我?”余沉问。
“嗯。”陈瓒点头。
追出好几条街都没看到余沉的身影,他差点就要被恐慌淹没。
还好,还好找到了。
余沉却深呼吸,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推开他:“不是,我是问,你找我干什么。”
陈瓒盯着他,眼尾一点点红了。
“我不要断。”他说得很轻,“我也不滚。”
“我不接受你说的那些,我不要分手,你说过,只要我需要,你就一直在。”
余沉愣住了。
“你怎么能直接替我做决定,连点时间都不给我,然后……”陈瓒哽了一下,“然后就说要走。”
余沉睫毛颤了颤,没说话。
陈瓒死死盯住他:“我没同意,你不能走。”
余沉沉默着和他对视。看了很久,低声问:“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知道!但我不想考虑那些!我更不想纠结你到底是谁!”陈瓒咬紧牙关,声音提高,“我只知道我需要你,你!”
“如果我一开始认识的就是你,那我喜欢上的就是你,别赶我走,别离开。”他喉结狠狠一滚。
从头到尾,好像全都由余沉说了算。
是余沉闯进他的生活。
是余沉主动靠近他。
是余沉摊开所有真相,最后又自作主张,说走就走。
“你不能因为你是我,就擅自替我决定所有事。”陈瓒喘了口气,声音压低:“是你先来找我的,现在要反悔吗?你要躲去哪?凭什么?!根本没有这样的道理!”
“……”余沉张了张嘴,但不等说什么,陈瓒喉咙发涩,问出最后一句:“你是打算丢下我吗?”
余沉彻底听愣了。
谁赶他走了?谁说要丢下他了?
他又什么时候说过要躲起来?
刚刚那段时间陈瓒自己都乱七八糟想了什么?
可目光落在陈瓒脸上,看见他就这样盯着自己,余沉心里那些杂乱的情绪全都慢慢落下去。这一刻,他异常地平静。
“没可能了,”陈瓒目光沉沉地自问自答,“你已经答应和我在一起了,就没有反悔的机会。走到现在,你躲不开我了。”
余沉一顿,张了张嘴,又闭上。
眼底浮起复杂的神色,带着几分不可思议。
之前那句话好像说早了。
陈瓒恐怕也是个变态。
突然有股莫名其妙的火气窜上来,他忍不住反问:“你他妈失忆了吧?刚才是你推开我的吧?”
简直倒反天罡。
陈瓒愣在那里看他。
“你……哭什么?”余沉震惊了。
“我哭了吗?”陈瓒哑声说,抬手蹭了蹭脸颊。
“好了……先别闹,你冷静点。”余沉深吸一口气,没忘记之前袭击他的人,伸手胡乱擦去陈瓒脸上的眼泪,“我们先——”
陈瓒却扣住他肩膀,然后低头凑了过来。
余沉顿时倒吸一口凉气,“松开!”
操!
手劲怎么这么大?
陈瓒一愣,马上松开手:“……怎么了?”
余沉咬着牙摆了摆手:“先跟我走,快。”他拉着陈瓒就要离开。
随着他的动作,陈瓒闻到一股血腥味,低头看过去,余沉手背上划着好几道伤口,又深又长,血正在往外渗。
“你受伤了?”陈瓒猛地怔住。
心头一沉,他这才看清,余沉此刻脸色难看得吓人,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虚弱的疲态,绝不是只因为吵几句架就能变成这样。
他没再多耽搁,跟着余沉快步往前赶。
“出什么事了?”陈瓒问。
“刚才有人跟踪我,不知道是谁。”余沉低声说,“身上还带了家伙。”
话刚说完,他肩膀一动,牵扯到伤口,疼得又倒抽一口冷气,脚步顿了一下。
陈瓒这才反应过来,刚才余沉让他松手,根本不完全是他抓得太用力。
“你肩膀也受伤了?!”他慌乱地伸手就要去碰。
“别碰。”余沉攥紧拳头,勉强稳住身体,“先离开这条小路再说。”
陈瓒扫了一眼四周,立刻说:“上来,我背你。”
余沉想拒绝,还没来得及说话,陈瓒已经转过身,背对着他,弯下膝盖等着。
余沉咬咬牙,只能小心地靠上去,抬手搭住陈瓒的肩膀。
陈瓒托住他的大腿,一使劲,把人背起来。背上人的瞬间,他立刻闻到那股更浓的血腥味,心脏猛地揪紧了。
陈瓒压低声音,步子放稳,快速往前走:“往哪边走?去医院?”
“嗯,”余沉低声报着方向:“往大路走,先去人多的地方。”
陈瓒应了一声,脚下加快速度。
风声模糊了,耳边只有两人赶路的脚步声。
余沉靠在他背上,感受着那双手托住自己。陈瓒的气息把他包裹起来,像一层软软的壳,让他很想闭上眼睛。
他忍不住低低开口:“月亮还是圆的。”
陈瓒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余沉轻声喊,“陈小瓒。”
“嗯?”陈瓒立刻回应。
余沉没有接着说话,过了片刻才开口:“……往下托一点吧。”
“你那也受伤了?”陈瓒有些紧张。
“算是吧,”余沉顿了顿,哑声笑了一下,“你技术有待提高。”
“……”陈瓒说不出话。他突然明白过来,余沉之前为什么会喊他陈小瓒,心口顿时酸了。
“怎么了?”余沉鼻尖贴着他后颈的皮肤,闭着眼,笑了笑,“我开玩笑的,没有不舒服。”
“是谁追你?”陈瓒边走边问,手小心地往下一点。
“不清楚。”余沉说,“我没看清那人的脸。”
陈瓒犹豫了一下:“是冲着现在的你来的……还是冲着原来那个余沉?”
余沉沉默片刻:“……我不知道。”
陈瓒心里莫名咯噔了一下,刚想接着问,前头路旁的树丛突然哗啦作响。
“跑得挺快啊。”有道怪里怪气的笑声从树后传出来。紧接着,一个光头男人拎着根长铁棍走出来,慢慢朝他们靠近。
“哟?怎么变成两个人了?”那人停下,盯着他们看,表情有点意外。
陈瓒猛地停下脚,后背一下子绷紧,下意识把背上的余沉护得更稳。
余沉盯紧对面的人。这个人没戴口罩,他也不认识,但看身形,比刚才追他的那个壮实得多,一看就不是善茬。
居然不止一个人。
“余沉,是哪个?”那个光头先开口,玩味地看着他们俩。
“算了,不重要。”光头不等他们回答,咧开嘴,“两个小崽子,都带回去。”
“那个傻逼一个人居然没拦住,还得他妈的让老子来。”光头满脸不耐,扯着嗓子喊,“给你们俩选一个,老实点跟我走,还是挨两棍子被我拖走。痛快的,我他妈还赶着回去睡觉。”
“……放我下来。”余沉贴着陈瓒耳边低声说。
陈瓒站着没动,眼睛盯住对面的光头。
“你想就这样背着我打架?”余沉问。
“等会儿我拦住他,你从后面跑。”陈瓒压低声音说。
“你觉得这两句话哪句有可能?”余沉皱着眉直接否决。
陈瓒:“……”
“废他妈什么话呢!”光头的耐心彻底耗尽,抡起铁棍就朝着他们冲过来,满眼凶光,“磨磨蹭蹭,找死是吧!”
陈瓒没时间多想,立刻把余沉放下来,急声道:“快跑!”
“别硬冲!听我的。”余沉伸手按住他,飞快凑在陈瓒耳边说,“他挥棒的那一秒,往左闪、弯腰,双手抓死他右手,护住肚子!”
话音落下,他立刻侧身往后退,拉开近身死角。
光头瞥见余沉的动作,心里冷笑。留一个拦人,另一个打算趁机跑?这种套路他见多了,懒得去追,抡圆了铁棍,朝着面前的陈瓒就砸过去。
先放倒这个,再抓那个,完全不费事。
“低头!”余沉的声音突然从斜后方传来。
光头愣了一下,那小子没跑?
陈瓒本能矮下身,往左撤,铁棍擦着头皮呼啸扫过。他两只手扑上去,一把攥住了光头握棍的手腕。
铁棍再也落不下去。
光头回过神,发现手腕被攥得动不了,嗤笑了一声。
简直是小孩打架,以为抓住右手就打不到他了?
他不急着挣棍子,抽出左手攥拳,狠狠砸向陈瓒的脸。
就在这个空档,余沉猛地冲上前。
动作不算利落,但出手刁钻,趁着光头分神出拳,力道散乱的时候,扣住了铁棍中段。
光头察觉到,立刻往右卸力想把棍子抽回去。
余沉腰腹使劲,手腕反拧,顺着对方蛮力反向一带!
“咔嚓”一声,光头手腕被别住,铁棍从他手心掉落,余沉立刻往旁边退步,把铁棍攥在自己手里。
“往后躲!”他冲陈瓒喊,用尽力气抡起棍子朝光头的腿砸下去。
光头偷袭陈瓒的左拳挥空了,人跟着往下一摔,单膝跪到了地上。
他的左腿断了。
接着又是一棍。
他的手也断了。
“啊啊啊啊啊——!”光头疼得嘶吼,双眼瞪圆了,恨得想杀人般盯着余沉,“你他妈——!”
“我怎么知道你手上有指虎?”余沉说。
光头愣住了,眼神里翻涌出恐惧,盯着余沉。
“猜的。”余沉说。
“……血獒,对吧。”他往前走近一步,认真看着光头的脸。
光头茫然了:“什么?”
余沉没有接话。
现在是七年前,这个人还没在地下拳场打出名头。
“是谁派你来的。”余沉抬脚碾上光头断掉的腿。
“啊——!是一个姓刘的老板雇我们抓你!别的我不清楚!”光头声音变了调。
“刘老板?”陈瓒皱起眉头。
余沉垂下眼,沉默了。
光头疼得满头冷汗,却硬是扯出一抹狰狞的笑。
“操,栽你们两个小崽子手里算我倒霉!”他狠声道,“但你们别想跑,我俩本来就是过来拖住你们的!剩下的人马上就到,你们压根跑不掉!”
余沉却问:“目标不是抓我一个吗?”
光头愣了愣:“……啊,对!”
这句话狠狠砸在陈瓒心上。
专门冲着余沉来?
他后背发凉,低头看向余沉的手,伤口早就崩开了,血越流越多。
陈瓒脑袋嗡的一下。
……必须马上去医院。
“陈瓒。”余沉忽然喊他。
“嗯?”陈瓒恍惚地抬头,余沉迅速凑过来,轻轻亲了亲他的嘴唇。
陈瓒愣住。
“等你醒了可能会头疼。”余沉声音很轻,“照顾好外婆。”
“什——”陈瓒眼睛瞪大。
余沉直接抬手,一掌劈在他后颈。
陈瓒晕了过去。
余沉伸手接住他,让他靠在自己的肩上,小心地把人放进草丛里藏好。
“你……”光头看傻了。
余沉闭了闭眼,声音很冷:“剩下的人不用来了,告诉我,你们老板在哪等我。”
第107章 同息
光头彻底看懵了,杵在那儿不说话,眼睛飞快乱瞟,先是盯着余沉,一会儿又瞪着草丛。余沉藏得很好,压根看不出里头躺了个人。
余沉把外套脱下来盖在陈瓒身上,伸手把帽子往上仔细拢了拢,护住他的脑袋。
做完这些,他站起身,朝着光头的方向走过去。
光头的注意力全挂在草丛上,在他走神的功夫,余沉弯下腰,捡起了方才掉在地上的指虎。
然后套在手上。
光头终于猛地回神,瞪着他破口就骂:“我操,你是个二椅子?!”
余沉眼神瞬间冷得像冰。
“这几把也太恶——”话音还没落地,余沉一拳砸在他脸上。
指虎泛着冷光,力道十足。
两颗牙直接飞了出来,光头痛苦地栽倒在地,嘴里顿时涌出鲜血。
“这东西是挺好用。”余沉平静地看了看手上的寒光,抬手又是一拳狠狠砸在他肚子上。
“你不肯说,我就自己找过去了。”
光头已经痛得昏死过去,余沉拎住他的衣领,拖着人往外走。
地上拖出长长的血迹,有他手上滴落的血,也有光头流的血。余沉就像拖着个破麻袋,慢慢地往前走。
脱下外套后,他身上只剩一件单衣。
今天真的挺冷的啊。
冷到余沉感觉,手上流出来的血都是冰的。
他抬起头。
干枯的树枝晃来晃去,风不停地刮,但云层越来越厚了,还是看不见月亮。
那件外套够不够厚?
余沉忍不住想。
刚才帽子掖得够严实么?脖子那里会不会漏风?冷风能不能钻进去?
陈瓒身上衣服好像不是很多,要在草丛里这么躺上整晚,他会感冒吗?
余沉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
已经走出很远了。其实路边全是一样的草丛,但不是他想看到的那片。
毫无预兆的思念汹涌地升起来,从胸腔一下子窜开,流遍四肢百骸。
他很想陈瓒。
冲动上来,他无法自抑地想冲回去,然后再看陈瓒一眼。
想确认他会不会冷,想知道劈晕他的那一掌会不会让他太疼。
余沉用力咬下舌尖,逼着自己转回头。
他太清楚自己,多看这一眼,就会想要第二眼。
而且……已经来不及了。
不远处,杂乱的脚步声正朝这边过来。
听起来至少有十个人。
他抬眼看向前面。
没两分钟,暗处冲出来一帮人,大步奔着他冲过来,有人拎铁棍,有人攥着板砖。
这帮人本来满脸凶气,可越靠近余沉,看清余沉没有波澜的眼神,还有他手里拎着的浑身是血的光头,脚步越来越迟疑,最后硬生生收住势头,在他面前几米的地方刹住脚。
尤其领头那个,他戴着口罩,盯着余沉,眼里闪过害怕。
余沉认出来这就是一开始在巷子里偷袭自己的人,他松开手,光头咚的一声砸在地上。
“我操……”带头的黑口罩盯着地上血淋淋的人,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
余沉皱起眉:“你们老板在哪。”
黑口罩却像听不懂他的话,吞了吞口水,眼底满是忌惮,不管不顾地扯着嗓子喊:“上啊!咱们人多,给我干死他!”
周围的人二话不说,拎着铁棍和板砖就朝他冲过来,余沉死死握紧了手里的指虎。
就在这一瞬间,人群后方忽然传出一声冷喝:“停!”
这些混混的动作瞬间顿住,紧接着他们下意识往两边退,慢慢让出了中间的路。
夜色昏暗,对方的脸看不太清楚。
可单凭这个声音,这个熟悉的轮廓和身形,余沉一秒就认了出来,猛地咬紧牙关。
“刘老板。”余沉说。
“……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刘明辉走到他面前。
“不知道,”余沉摇摇头,神色平静,像是一头雾水:“您费这么大阵仗找我做什么?上次仓库里您警告我的事,我一点都没违反。”
刘明辉没有答话,目光慢悠悠地从上到下扫了余沉一遍。
视线落到地上瘫着的光头,他轻笑一声,再抬眼看向余沉:“换了个身体,还这么能打啊?”
余沉猛地僵住,抬眼看向刘明辉。
“不用跟我演了。”刘明辉顿了顿,像是在琢磨怎么开口,“我该叫你什么?余沉?还是……陈瓒?”
话音落下的瞬间!余沉攥着指虎的右手带着风声,全力砸向刘明辉的脑袋!
刘明辉急忙偏头,险险躲开,拳风擦着耳朵过去,余沉第二拳紧跟着压上去,一拳比一拳狠,直奔要害所在!
就在这时候,旁边愣住的那帮人反应过来,一窝蜂围了上来。
眼前全是人影,棍棒、拳头密密麻麻砸过来,身手再快,打法再狠,也架不住这么多人死缠烂打。
余沉硬生生抗了好几下重击,反手撂倒了一个冲在最前的混混,可人数实在太多,四面围得密不透风。
打倒一个,立刻又补上来第二个、第三个。
完全没有喘息的机会。
他转身格挡迎面砸来的铁棍,破绽一瞬暴露,侧边的人瞅准空子扑上来,握着匕首干脆地捅进他腰侧!
余沉身子顿时一晃,单膝往下一软,半跪下去,手跟着撑住地面。
没等他喘上一口气,有人抬脚狠狠踹上他的右手!
“咔嚓!”一声刺耳脆响。
整条右胳膊瞬间脱了力,余沉眼前黑了一下,变了形的手软塌塌地垂落。
身后又有人照着他后背狠踹一脚,余沉扑通往前摔出去,跪趴在地上,额头重重磕进满是尘土的地面。
刘明辉走到他脸前。
他缓缓踩住余沉那只伤手,蹲下来,盯着余沉狼狈的样子,乐了。
“别挣扎了。”
他眼里狠光一闪,脚下又加重力道。匕首尖卡进指虎的缝隙扎下去,把余沉的手钉在地上!
余沉额头青筋瞬间绷起!
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浑身疼得止不住发抖。
“你外婆的事,算是我试探你的见面礼。果然,我就猜到,你一定会露面。”刘明辉看着余沉充血的双眼。
他用力拔出刀,凑到余沉耳边,低声笑了:“能重来的人,不止你一个。”
黑暗猛地裹了上来。
“邦邦邦!”
耳边传来不耐烦的敲击声。
有人正敲着桌子催促:“网管,你耳朵聋了?赶紧的别写了,快点开机子!”
网管?
开机子?
陈瓒抬起眼,看清眼前的景象,愣了愣。他坐在网吧的塑料椅子上,面前摊着本习题册。
视线茫然地抬上去,一个顶着飞机头、一脸青春痘的小子正盯着他。
“快快快,我还等着上号做任务呢!”
陈瓒还没回过神,下意识摸了零钱站起身:“那边……21号机。”
脑子还昏沉沉的,他凭着肌肉记忆走过去,给对方开了机。
输完开机密码,陈瓒终于慢慢想起来。
前几天他在正安街附近找了份网吧的兼职,过来当网管,闲下来没事的时候就写写习题。
“……”他痛苦地拧起眉毛。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头一阵阵抽痛,可就是想不起来。
他正要转身走开,飞机头忽然喊住他:“哎?”
陈瓒回过头。
飞机头神色紧张,又带着点好奇:“你确定门口晕倒那人没事?”
晕倒?
谁晕倒了?
陈瓒猛地扭头看向门外。
网吧门口的台阶边,静静趴着一个人。
他心口突然一揪。
“你真不去瞅一眼?这也不知道是喝多了还是啥,搁这儿趴着怪吓人的,别人路过还以为……”
后面的话陈瓒已经听不清了,脑子还没转过来,人已经大步上前,一把拉开门冲了出去。
终于,他站到那人旁边,可陈瓒忽然喘不上气,心口一阵阵发紧抽疼。
这人是谁?
自己跑出来是要干什么来着?
他愣了半晌才回过神……对,要把这个人扶起来,送去医院。就这么倒在门口,太危险了。
他颤抖着蹲下身,伸手想去碰对方。
这人整张脸埋在地上,看不清模样,只能看见一头乱糟糟炸开的头发,身上衣服穿得乱七八糟,看着就是常在网吧晃悠的小混混,平时随处可见的那种人。
可陈瓒控制不住地发慌,手抖得厉害,心脏疼得快要窒息。
为什么会这样?
他轻轻把人翻了过来。
是一张陌生的脸。
但奇怪的熟悉感铺天盖地涌上来,心口的痛感瞬间又重了几分。
他小心地碰了碰那人的脸:“喂?能听到吗?”
对方没有回应,陈瓒忽然察觉到,手下摸到的皮肤异常冰凉僵硬。
陈瓒心头一跳,立刻伸手探到他鼻下。
没有呼吸。
陈瓒脑子里顿时空了。
下一秒,那张脸居然开始变化。眉眼、鼻梁、嘴唇一点点改换,最后竟变成了他自己的脸。
眼前一晃,场景突然换成惨白的医院病房。
地上的人消失了,一个痛哭的中年女人站在陈瓒面前。有医生走出来,对女人说:“我们尽力了,节哀。”
陈瓒恍惚地看着这一切。
“儿子……我的儿子!”女人哭着,突然转头看向他,“谢谢你,孩子,送我儿子余沉来医院。”
余沉?
这两个字像一刀划在心上,陈瓒猛地惊醒。
余沉。
陈瓒。
这世上另一个他自己。
他呼吸一滞,下意识就往前冲,可转瞬之间四周猛地黑下来,所有东西都消失了,四下只剩死寂。
人去哪了?
那个说就是他自己的人,去哪了?
陈瓒急促地喘着气,一股窒息感猛地裹住他,像被人按进水里,他拼命挣扎。
你就这么丢下我?!
不该只有你去。
温热的泪从眼角滚落。
你不要我了吗。
别走……不能走!
陈瓒猛地睁开眼。
天边蒙着一层淡黑的蓝,空气里是落叶混着泥土的味道。
意识像是和身体分割了,只能感觉到后脑勺连着脖子那块又胀又疼。陈瓒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愣了很久,他动了动手指,视线慢慢清楚。
好暖和。
这是他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
陈瓒怔了怔,低头看向自己。
有件厚外套盖在他身上,裹得很仔细,所以一点寒风都透不进来。
他下意识把脸埋进外套里,嗅了嗅。
是熟悉的味道。
是……余沉的味道。
陈瓒呼吸一顿,记忆一下子全涌上来。
余沉身上的伤,拿着铁棍的打手,还有余沉最后凑近的那个吻。他说,照顾好外婆。
余沉!
他怎么能……
愤怒和巨大的惶恐瞬间把他裹住,手控制不住地抖,浑身一阵一阵发麻。
陈瓒死咬着牙,挣扎着想坐起来,好不容易撑起上半身,可视线往下一落,身子瞬间僵住了。
他愣愣盯着前面。
地上,有道长长的血痕拖在泥里。
第108章 此时此刻你身在何方
天光灰蒙蒙的,眼前一切都是发灰的,除了那片红。
血痕一路往前拖,最后消失在昏暗的巷口。
陈瓒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扑过去,手抖着去碰地上的血。
已经半干了。
他攥紧拳头,脑袋突突跳着疼,一下一下,跟心跳一块儿往上顶。
不。
不一定是余沉的血。
他脑海里闪过昏迷前那个光头的样子。胳膊腿都断了,当时已经废了,不可能还有余力伤到余沉。
可光头那点伤,流不出这么多血。除非……余沉又对那人动了狠手。
陈瓒心里突然一紧。
余沉一定瞒了他。这帮突然出现的人,余沉一定知道什么。还有他对光头下的手……对方冲过来那瞬间,余沉教他怎么应对的模样还在眼前。
冷静,眼神也冷下来,带着杀气,像换了个人。
动作老练,像是遇到过无数次这种场面。
一般人怎么可能做到这样。
他忽然想起在医院里,余沉对他说,他们其实已经跟两个人差不多了,经历、性格都不一样。
但他那时追问,余沉没答,只丢下一句:“你不会想知道的。”
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陈瓒撑着地面站起来,盯着地上断断续续的血迹,朝巷口狂奔过去。
冷风钻进肺里,喘气都带上了血腥味,后脑勺的胀痛被刺激得一阵阵往头顶冲。
被人一掌劈晕后原来是这样的,真的很疼,很疼。
余沉……余沉,他现在在哪,他怎么样?陈瓒大脑已经没法思考,只能顺着血迹往前跑。
然后,他猛地停住。
碎砖头,沾血的短刀,地上大片大片的血,和乱七八糟的脚印。
他抬起头,这整条路像被砸过一遍,墙根全蹭掉了,路边灌木丛被踹得东倒西歪,风卷着枯枝烂叶乱飘。
陈瓒目光僵硬地看向中间,那有几道带血的深痕……是谁的膝盖,在地上硬生生磨出来的痕迹。
有人跪在这儿,被打得满身是伤。
余沉不知道过去多久了。
时间变成了无法感知的东西。他手机被人搜出来砸碎,手被捆起来,嘴里塞了布,脑袋套上麻袋,然后被拖着拽上了一辆车。
路不算短,也说不定是太难受才觉得漫长,一路上颠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晃。
车停了,有人抓着他胳膊把他拽下来,又扔出去,余沉扑通摔在地上,肩膀先着地,跟着半边身子撞上冰凉的水泥。
“砰!”
铁门关上的声音,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余沉闭上眼喘气。他的呼吸声是这地方唯一的动静。
腰上的刀口一直在流血,当然不会有人来给他处理。
按他的经验,这一刀要不了命。但血一直流,把衣服和伤口黏在一块儿,稍微动一动就疼得他额头全是冷汗。伤口沾了太多土,大概发炎了,余沉觉得浑身隐隐开始发烫。
他试着睁开眼,麻袋里全是黑的,依然什么也看不见。
刘明辉是要杀了他吗?
这又是哪?
余沉已经没力气再去震惊刘明辉是不是重生,是什么时候重生的了。
他胡乱想着,如果真要杀了他,早就可以动手了。可心底只掠过一点讽刺的笑意,刘明辉这种人哪里会大发慈悲。
后面一定有更难熬的东西等着他。
余沉稍微动了动手腕,捆得死死的,估计只有把手指剁了才能挣开。
可这自然没有剁手的东西给他,捆成这样,根本也动不了手。
余沉折腾不动了,泄力半躺在地上,缓慢地闭上眼。
会死在这儿吗。
这是他昏过去前的最后一个念头。
派出所值班室的灯亮着。
陈瓒一把推开门,喘得厉害,手上全是血:“报警!我要报警!”
屋里有两个人,值班警察立刻放下手里的茶杯抬起头,旁边的辅警也停了正在本上记录的笔,抬眼看过来。
不等他们开口,陈瓒几步冲上前:“榴花北里三街,我朋友被绑架了!”
警察站起身,翻开登记簿,把声音放稳:“你先冷静,慢慢说,什么时候的事,看清是什么人了吗?”
“……我只看到一个光头,一米九左右。”陈瓒掌心掐得生疼,尽力说出记得的一切,“别的人我没看到,但肯定有很多人……巷子里到处是血,还有脚印。”
巷子里的场面瞬间又出现在眼前。
那么多人。
那么多血。
陈瓒嗓子一紧,呼吸不上来,弯下腰,抬眼艰难吐出半句:“你们快去……”
眼泪砸下来。
现在不该是哭的时候,可眼泪只一秒就淌了满脸。陈瓒抬手胡乱擦脸,张着嘴,声带却像卡死了,一个字也再挤不出来。
“小伙子!小伙子!”警察扶了他一把,带他到沙发上坐下,“快快快,接杯水!”
辅警递过来一杯水,陈瓒伸手去接,手在抖,半杯水晃出来洒在手背上。
“先缓缓,慢一点说,什么时候发生的事?”警察等他气息稳一点才开口。
“……六个小时前。”陈瓒嗓子哑得厉害,“他把我打晕了,自己被带走了。”
“把你打晕?”警察顿了一下,“你朋友多大?”
陈瓒忽然定住了。
场景仿佛一下回到卧室。
余沉坐在对面看着他,神色平静,声音很淡,跟他说自己死在二十四岁。
警察轻拍了一下他肩膀:“怎么了?”
陈瓒被拽回神:“……二十四。”
“叫什么名字?”警察继续询问。
“……余沉。”陈瓒吞咽一下,逼着自己冷静下来,继续说:“当时那个光头已经丧失了行动能力,但他说马上还会有很多人来,跑不掉,然后我朋友就把我打晕了,藏到旁边的草丛后面。”
“按照你说的,光头已经丧失行动能力,也就是你朋友其实有时间打电话报警,但是他没有?”警察突然皱着眉问。
陈瓒愣了一下。
“你朋友是做什么的?”警察问。
“他是……学生,”陈瓒说,猛然记起来,“那个光头说是个姓刘的老板让他来的。”
“刘?”警察的眼神忽然变了,转头和旁边的辅警对视一眼,桌子上的对讲机立刻被递了过来。
“巡逻组,听到请回话。榴花北里三街,疑似斗殴绑架,马上过去,封锁巷子,保护好现场痕迹,注意警戒。”
民警放下对讲机,转头严肃看向陈瓒:“你确定那人说的老板姓刘?”
“……是。”陈瓒应道。
听完,警察立刻起身,抓起手机快步往外走。
陈瓒心脏揪紧,一股让他感到害怕的慌乱涌上来。
警察回来得很快,陈瓒立刻站起来追问:“发生什么了?这个姓刘的是什么人?”
对方没回答他,直接点开电脑:“你朋友余沉,把他的具体身份信息报给我。”
陈瓒只能先报信息,但心里那种慌乱越来越重,他有种预感,这件事背后藏着的东西会远远超出他能想象的范围。
“系统上登记这个人是十八岁,你刚才怎么说他二十四?”警察愣了愣,把屏幕转向他,“你看一下,是不是这个人?”
陈瓒心里一紧,看着电脑上余沉的信息:“是他。”
他还没想好怎么解释自己报错年龄的事,警察已经皱眉开口:“对方大概是骗了你,这人一年前还有打架记录,受过警告教育。”
警察扫了眼陈瓒,看出他年纪不大,穿着和气质也都不像小混混,语气放缓了些:“这个案子可能不简单。这个姓刘的,我们怀疑是一桩黑矿拐卖案里的嫌疑人,要是属实,我们还得查清楚,你的朋友是不是和这人有牵扯。”
陈瓒脑袋嗡了一声:“黑矿拐卖?”
“对,这件案子省里已经查了很久,这个团伙会诱骗急于赚钱又没有经验,社会关系简单的人去黑矿违法做工,性质很恶劣。”
警察看着他:“你这个朋友有没有跟你说过让你去哪高薪打工的事?”
“……没有。”
“也是,”警察叹口气,摇了摇头,“不然他也没道理打晕你。”他站起身,又拍拍陈瓒肩膀,“你先等一会吧,待会儿会有人来带你去做详细笔录。”
黑矿、拐卖。
急着赚钱,没有经验,社会关系简单。
这类人怎么听,怎么像现在的他。
所以……
余沉那句,自己不会想知道的经历。
陈瓒像僵住了一样,手脚都仿佛不是自己的。
“你和这个人熟悉吗?”警察最后问他。
陈瓒猛地敛了翻涌的情绪,咬咬牙垂下眼:“……其实不算太熟悉。”他声音抖了抖,“但亲眼撞见人被绑架,我太害怕了。”
警察看了他两眼,缓缓点头,没再多问。
外面天冷,警察这次没有出去,就在隔壁隔间打电话。陈瓒小心站起身,一点声音都不敢出,挪到隔间边上,然后缓慢地按下把手,把门拉开一条缝。
“……好的,已经上报了,南山后山废厂房,那边可能性很大,如果确定了我们会配合布控……”
“谁?!”警察忽然转头,一眼看见门后的陈瓒。
“你……”他盯着陈瓒。
陈瓒干脆把门完全拉开,牙关咬紧,一手捂着肚子,脸上扯出痛苦的神色:“对不起,我肚子疼得厉害,能不能先去趟厕所?”
“行,”警察放下手机,往旁边一指,“出去往左走,快点回来。”
陈瓒点点头,带上隔间门。
辅警不知道去哪了,现在这就他一个人。
陈瓒屏住一口气,先出门往厕所走了几步。眼角飞快扫过四周,附近也没有任何人。他迅速拐了方向,埋着头,快步冲出派出所大门。
第109章 为我守望
余沉是被一桶冷水浇醒的。
从头到脚,带冰碴儿的水顺着头发往脖子里灌,激得他浑身一哆嗦。意识还没恢复,钻心的凉和手腕撕裂一样的疼一块儿涌上来。
他费力掀起眼皮,看到自己两只手被粗麻绳捆着,整个人吊在房梁下面。
头顶灯泡闪了几下,惨白光影闪烁,晃得余沉头晕。
没等他喘过气,第二桶冷水泼了过来,这次直接泼在脸上,水疯狂往鼻子嘴巴里灌,余沉控制不住地猛咳。
“清醒清醒。”刘明辉把他嘴里的布拿出来,“有话跟你说。”
嘴里一股腥气。余沉想抬头,脖子抖了一下,才勉强抬起来。
刘明辉就在跟前,身后还站着几个人,靠在墙上盯着他看。
“你发烧了吧,正好给你降降温。”刘明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余沉浑身上下湿透,头发贴在脸上,皮肤透着一点不正常的红,脖子青筋狠狠绷起。明明已经这么狼狈,那双盯着他的眼睛,却是冷静的。
刘明辉突然笑了一下:“你说你图什么。”
“……你想干什么。”余沉声音沙哑。
“聊聊。”刘明辉摊了下手,“我本来没打算怎么样,就想先找你说两句话。倒是你,出手直接废了我一个兄弟。”
他往后抬了抬下巴,余沉才看清,光头已经醒了,被人架在后面,正死死望着自己,表情像是要扑上来活吞了他。
“……只想找我说两句话,”余沉收回目光,也扯了下嘴角,“不太像吧。”
“我要是真想下死手,你外婆根本留不住这条命去医院。”刘明辉摇摇头,语气温和得诡异,声音放低,“……还有陈瓒,我也没打算动他,只先请你过来。”
余沉没接话,眼皮轻轻颤了一下。
刘明辉又往前挪了半步,离得更近。
灯泡晃来晃去,光影在他那张脸上来回扫,一张扔人堆里找不着的脸,唯独那双眼睛亮得吓人。他就这样笑着,看向吊在半空的余沉。
“你们几个,先出去。”他对着后面的人说。
昏暗的厂房静了下来。
“我知道你聪明。而且有些事,咱们俩都很清楚。”
他话说得慢悠悠的,像是拉家常:“上一回,你拼到最后,什么都没护住。重来一趟,何苦还要走一样的路子?”
余沉静了几秒,那点讽刺的笑意慢慢从脸上散干净。
“……你说了不算。”
刘明辉脸上的笑淡了几分:“哦?”
余沉盯着他,忽然开口:“你根本没重生。”用的是肯定句。
刘明辉愣了愣,不过很快又咧开嘴:“对。”
“你还真是够聪明啊。”他忍不住感慨一声。
“我最近一直在想,老子本来安排得好好的,怎么就全乱套了?他妈的怎么会被条子追得跟老鼠似的到处窜?我琢磨到底哪儿出了岔子,想着想着,就发现——有个人,不太对劲。”
“你猜是谁?”他凑近问余沉。
余沉没说话。
“我底下一个不起眼的小喽啰,性情突然变了。还有原先在网吧干活的那个学生,网吧老板跟我说人也忽然不干了。这俩人还凑到一块儿……”刘明辉轻声笑,“虽然挺离谱的,但不难猜吧。”
“你知不知道,我是怎么疑心这身子里的人不对的?”刘明辉问。
“那小子当时没拍几张照片就不干了。”刘明辉说,“那天我让人把他一个人喊来,灌酒,杯子里放了东西。那东西跟酒一掺,症状跟酒精过敏一模一样,重一点就能休克。”
“结果他没死。”刘明辉说,“醒过来还跟没事人一样,还连这事都不记得了。”
余沉怔了一下。
“不过我越想越觉得有意思,”刘明辉脸上的笑真切起来,“居然跟自己搞上了,这种稀罕事,老子活到现在,真是头一回见。”
他目光扫过余沉吊在半空的身子,湿衣服贴在身上,领口扯开,脖子锁骨上几处新鲜的牙印和吻痕,清清楚楚,一眼就能明白是什么痕迹。
“都到这一步了?”刘明辉饶有兴致地看他。
很快他又皱起眉:“能换到别人身体里,我他妈还真有点眼红。但你倒也是真能耐。光想想对着自己这张脸搞起来,老子就想吐了。”
“但也难怪。”刘明辉眯起眼,像是在回想什么,玩味一点点漫上来,“你长得确实不错。”
一片死寂。
冷风从破掉的窗户钻进来,切割余沉的脸。
余沉没有表情,缓缓抬眼,眼神彻底冷下去。
“刘明辉。”他声音依旧沙哑,却一字一顿,“你敢碰他。”
刘明辉笑得更明显,又往前凑了点:“慌什么?他知道真相了吗?”
“放狠话又有什么用?你现在人都吊在这儿了。”他又扫了一眼余沉脖子上的痕迹,嗤了一声,“不用跟我装硬气,你们那点事儿,我没那么多兴趣。”
“冤有头债有主。”刘明辉沉下语气,“我不知道你到底怎么回事,但你贪心太重,重来一次,也学不会安分。”
“现在你断了我财路。今天我就跟你一个人算账。”
他伸出两根手指:“两条路。”
“我承认你脑子够硬,身手也够狠。你外婆,还有那个小子,现在都在我手下范围内。你跟我合作,把你知道的未来所有事告诉我,跟着我干,咱俩一起捞好处,他们就能平安。”
“……就这样?”余沉没什么反应。
“当然,不过你得让我信你。”刘明辉从兜里摸出一支针管,管内白色的液体缓缓晃动。
“缅甸那边新来的货,比黄金还贵。今天先给你尝尝,往后再想要,我这儿管够。”
“另一条路呢?”余沉笑了一下。
“另一条啊?”刘明辉乐出声,接着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了,目光沉下去,“今天你死在这儿。他们,跟着你一起陪葬。”
余沉久久没说话,不眨眼地和刘明辉对视。
“我选……”他低声开口。
刘明辉挑了挑眉,下意识凑近了些。
下一瞬,余沉骤然张嘴,狠狠咬住刘明辉的耳垂,牙关收紧,力道狠戾地一甩头。
一块带血的肉,硬生生被撕了下来。
“啊——!”刘明辉疼得吼了一声,捂着耳朵往后退,血从指缝里往外冒。
门“砰”地被撞开,外面的人听见动静冲进来:“刘哥怎么了!”
有人赶紧上去扶刘明辉,被他一把甩开,疼得脸都白了,除了怒吼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血沾在余沉嘴角和脸上,他看着刘明辉的惨状,平静道:“我不信跟你合作,我就能活。”
余沉没看刘明辉,扫了一眼冲进来的这些人,又抬眼看向厂房顶。
“都混这么差了啊。”
余沉笑了笑:“风声这么紧,你夹着尾巴跑都来不及,如果再动他们,条子顺着查下来,你有几条命够赔。”
“你现在能拿捏的,其实只剩我一个。但我这个身份也有家人,凭空没了,迟早有人追查。”
他这才看向刘明辉:“不过你今天敢找我来,应该就是愿意赌这一把——”
顿了一下,余沉接着说:“我选死。你随意。”
起雾了,铅灰色的天压在上空,四周昏暗得像是跳过了早上,直接来到了傍晚。
出租车司机迟疑地侧过头:“里面土路难走,就在这儿停吧。”
陈瓒没空计较,丢下五十块,拉开车门扎进雾色里。
潮气扑面而来,黏在睫毛上,凉丝丝的。
陈瓒踩着坑坑洼洼的土路往里跑,摸出手机。
视野尽头是南山,海拔不高的一座小山,没开发成景区,但山周围空地大,离市区远,不少厂房就建在这儿。后来这片区域被划走,说要建监狱,却一直没动,就荒了。
连片的旧厂房瘫在雾里,墙体斑驳,门窗破败,像一座座空壳,看不出哪一栋藏着人。
陈瓒站定脚步,在拨号键盘上按下三个数字。
很快被接通:“您好,110,请讲。”
“我是一小时前报过案的人,有人被拘禁,大概率在南山废弃厂房区。”他声音压低,气息发颤,语气却冷静,“我知道你们需要核查、布控,但我来不及等到警力就位。我已经到了,先进去找人,麻烦你们尽快赶过来。”
对面似乎愣了一下,接着声音猛地提高:“停下来!不要贸然接近嫌疑人,我们——!”
陈瓒挂了电话。他知道警察说得对,可他害怕,他真的等不起。
他指尖微微发僵,又拨通另一个号码。
“……喂,小陈?”李大爷听起来刚睡醒。
“不好意思,吵醒您了。”陈瓒缓了缓气息,让声音听起来正常,“我这边有点急事,您要是有空……能不能帮我去医院照看一下外婆。”
“哦,哦!哎哟,当然没问题。”李大爷说,“你大概多久回来啊?”
“我……说不准。”陈瓒喉结滚了滚。
“没事,你只管忙你的,有事我给你打电话啊。”李大爷说。
“……好。”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口袋。深吸一口气,压住狂跳的心脏。
这里只是他偷听猜出来的地方,他没有十足把握,带走余沉的也未必就是警方猜测的那个人。
他更清楚,单凭自己打不过那伙人。
可他必须来。
万一摸到有用的线索,如果……如果余沉真在这里,情况变坏之前,他至少能把准确消息传给警察,或许就能少耽误一点时间。
陈瓒上前抓住铁丝门,脚踩在网格上,腰腹一使劲翻了过去,落地时屈膝卸力,只踩出一声轻响。
他放轻脚步往前走,边走边看地上有没有人踩过的印子。
这地方很久没人来过,地上全是枯烂的杂草。陈瓒走到最深处那栋厂房附近,脚步猛地顿住。
草被碾平了一片,地上散着几个崭新烟蒂。
刘明辉盯着余沉看了几秒,忽然咧出一个可怕的笑。
“行,”他点点头,“有种。”
“把他给我放下来!”
吊着手的绳扣松开,余沉直接砸在地上。
腰上的刀口受这么一摔,血又涌出来,他咬紧牙关,反倒低低笑出了声。
刘明辉走过去,一句话没说,抬脚就狠踹在他腰上。
余沉身子猛地一弓,闷哼一声,往旁边滚了半圈。第二脚紧跟着落下,依旧落在他肚子上。
“我让你他妈敢咬我!”刘明辉吼着,第三脚踹下去。
血顺着伤口渗开,浸透余沉的衣服。
刘明辉还要再踢,一旁的手下连忙拉住他:“刘哥!再打出人命了!”
刘明辉被拽住,胸口剧烈起伏:“我还怕出人命?!”
话是这么说,脚下的动作却停了。
他低头看着地上的余沉,看了好一会儿。
“实话跟你说,过年前一个月人最杂,条子巡查不过来。船我已经安排好了,今天就动身去国外。”
“别人我确实顾不上,但弄死你,费不了多少功夫。”刘明辉扯起一抹笑。
“就算巷口那边的痕迹被人发现,”他低声接着说,“也追不上我。”
刘明辉拎来一根铁棍,棍头抵在余沉腰侧的伤口上,缓缓用力碾动。
冷汗顺着余沉的额角,一滴滴砸在地上。余沉没有躲,抬眼直直盯着他。
刘明辉碾了一会儿,撤开铁棍,蹲下来拍了拍余沉的脸:“你说,我就这么让你死了,是不是太便宜你了。”
他压低声音,语气阴毒发狠:“你不是很能咬吗?敢一口撕烂我的耳朵,这么有骨气?”
“我不杀你。我带你出境,卖到最乱的黑场子去。”
“我让你活着当一条任人拿捏的狗,求死无门,这才对得起你咬我的这一口。”
“刘哥!”突然有人惊慌地喊出声。
刘明辉被打断,脸都黑了:“喊他妈什么?!”
“我……我!”说话的是那个光头,他胳膊腿做了简单的固定,勉强靠坐在地上,满脸惊恐。
刘明辉不耐烦道:“有屁快放!”
“还有个小子!跟他一块儿的!之前被他打晕藏起来了!”光头嘴唇不停哆嗦,“那小子要是醒了,肯定会报警!”
“你说什么?!”刘明辉猛地转过头。
“哪来的两个人!不就这一个吗!”旁边那个黑口罩震惊地说。
“我他妈也不知道!我找到他们的时候就是两个人!”光头急得声音发颤,脱口而出,“他俩……他俩还他妈亲嘴了!”
“你怎么不早说!”
刘明辉暴怒,抓起身侧的铁棒就朝光头砸过去。
“我……”
光头还没发出一个音节,铁棒正中他脑门,他瞪大眼睛,额头凹陷下去,整个人扑通一声砸在地上。
血一下涌出来,在地上淌开。在场剩下的几个人全都瞳孔骤缩,满眼惊惧,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只有余沉,静静看着这一切。
刘明辉胸口剧烈起伏,手在发抖。他看着光头的尸体,好像也没料到自己下手这么重。
隔了两秒,他冲着那帮人恶狠狠地吼:“看什么看!都去收拾东西,十分钟之内走人!”
余下的人慌忙跑出去。只剩刘明辉、地上的尸体,还有半躺在地上的余沉。
刘明辉不知道在想什么,突然迈步也出去了。
余沉喉结滚了滚,眼皮沉重得厉害。他强撑着抬起头,朝高处的窗户看过去,视线忽然一顿。
那扇破窗的窗框,好像轻轻晃了一下。
余沉愣了愣,还没来得及看仔细,刘明辉就折返了回来。
他立刻收回了目光。
“……行啊,本来还想带你走。”刘明辉手里拎着一桶汽油,蹲下来盯着他,“现在来不及了。路上你但凡闹出一点动静,我就全完了。”
他站起身,表情狠戾:“烧了最干净。”
“你那个小男朋友,等他过来看见你烧成焦炭,表情肯定精彩得很。”
余沉扯了下嘴角:“我还以为你有什么花样。”
“嘴硬是吧。”刘明辉拧开汽油桶盖,刺鼻的味道瞬间漫开。
“别着急,”刘明辉低声说,“肯定不会一下子烧死你。慢慢烧,你有的是时间疼。”
余沉静默地看着他的动作。
汽油泼完了,那些人还没把车开过来,刘明辉把空桶一扔,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死死咬牙:“我他妈真就奇怪了,你不怕死?”
他从兜里摸出把匕首,刀尖抵着余沉的脖子。
余沉还是没出声。
死其实不算什么。
最要紧的那件事,他已经做到了——陈瓒不会再重走他以前那条路。
哪怕刘明辉今天逃了也无所谓,他本来就没想过要复仇。
只是,还没看到外婆好起来,还没跟何文秀认真道一次歉,也没能完整看见陈瓒全新的人生。
还有那句,坦白真相后,没来得及对陈瓒说出口的话。之前是没机会,现在……可能也没机会了。
“哑巴了?”刘明辉脸色一沉,刀尖已经划破他的脖子。
余沉回过神,看着他,语气平静:“不怕啊。”
他顿了顿,淡然道:“你不是知道吗。我死过一次。说不定这次死了,再睁眼又重生了。”
刘明辉眼睛猛地瞪圆,顿时僵住了。
下一秒!头顶一声巨响,玻璃碎渣哗啦炸开!
陈瓒翻身一跃而下,碎玻璃和半扇窗框跟着他同时落地。
余沉侧过头,看呆了。
陈瓒毫不停留,攥紧手里的板砖,趁着刘明辉发愣的空档,狠力砸在他头上。
刘明辉往后一仰,匕首离开了余沉的脖子。
陈瓒紧跟着一拳砸在他淌血的耳朵上。刘明辉痛得闷哼,挥着匕首往前扎。
余沉猛然惊醒般回过神,哑着嗓子喊:“躲开!”他咬着牙撑起来,绑在一起的两只手抄起地上的空油桶,拼了命砸过去,正好拦住刺向陈瓒脖子那一刀。
油桶撞在匕首上,震得刘明辉手腕一晃。
陈瓒抓住机会,迅速攥住刘明辉握刀的手,使劲一捏一拧,直接把匕首抢了过来。
他没有迟疑,刀尖朝着刘明辉的眼睛扎了过去。
“啊——啊——!”刘明辉捂住眼睛大叫。
陈瓒急促地喘气,不敢停歇,攥着匕首转头扑到余沉身边。
他这时才看清余沉的模样。天这么冷,余沉头发滴着水,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脸和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腰侧全是血。
陈瓒眼圈红了,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匕首。他脱下外套盖到余沉身上,拿刀去割他身上剩余的绳子。
“……陈瓒?”余沉声音很轻,语气里还是不敢相信。
陈瓒已经割开了全部绳子,小心地把他搂在怀里。指尖触到余沉冰凉的皮肤,看见他手腕上全是勒出来的印子,眼泪一瞬间掉了下来。
“……别哭。”余沉看着他,嘴角轻轻动了动,“你怎么会在这儿。”
他其实挺想摸一摸陈瓒的脸,但扔油桶那一下似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又或许是看见陈瓒的这一刻,紧绷着的那股劲彻底垮了。他忽然很累,手再也抬不起来。
陈瓒摇了摇头,低声说:“我们快走。”
现在门前没人看守,陈瓒拦腰抱紧他,快步朝门口冲。
刘明辉却挣扎着爬起来,摸出兜里的打火机,扯下自己的衣服点燃,朝着他们扔过去。
燃烧的布料沾着汽油,火苗在屋子中间呼地窜起来,横在前面,堵住去路。
“别想跑!都他妈给老子死在这儿!”
余沉急声说:“陈瓒,把我放下来,你一个人从窗子走!快!”
火势越烧越猛,朝着他们这边漫过来。陈瓒没犹豫,抱着余沉转身往窗子跑。
“你带着我走不掉的!”余沉眼尾发红,“你也想死在这儿吗?外婆怎么办!快走!”
“……我怎么走?!”陈瓒低头看他,眼睛也通红,“你让我一个人走?”
“余沉,”他压着气,脸贴下去,额头抵住余沉的额头,忽然改口,“……陈瓒。”
余沉心口猛地一震。
陈瓒语速很快,声音发颤:“你死了,我也会死的。”
他不再说话,抬起头,手抱着余沉换了换位置,试着怎么才能带着人一起从窗户出去。
好像怎么都不行。
余沉喉结狠狠滚动,深吸一口气:“……那边有绳子,你把我放下来!先出去,然后再拉我上去!”
陈瓒愣了一下,没动。
“快啊!火马上就——”余沉怒喊着。
话音还没落,头顶突然传来什么东西破裂的声音。
余沉猛地抬头去看,黑影已经裹着风声压过来!陈瓒几乎瞬间就抱紧他往前一滚!
余沉被重重扑倒在地。还没感觉到疼,先听见一声沉重的闷响——那块被烤裂的天花板,砸在了陈瓒后背上。
而他被陈瓒护在身下,毫发无损。
耳朵里嗡嗡作响,余沉瞳孔骤缩,眼睁睁看着鲜血从陈瓒嘴角不断溢出来。
“呜——呜——”
突然间,像出现了幻觉,余沉听到了由远及近的警笛声。
但所有外界声响瞬间又被隔绝,彻底模糊、远去。
他的世界,只剩下身前这一个人。
他只能听见这一个声音。
“没事了。”陈瓒凑到余沉脸旁边,小声说,意识正一点点往下坠。
他像是松了口气,嘴唇挨了挨余沉的脸。
余沉剧烈喘息着,四肢沉重得无法动弹,眼前早就糊成一片。
……陈瓒。
陈小瓒。
滚烫湿润的液体蹭在他们相贴的皮肤上,分不清是血还是眼泪。
“里面还有人吗!里面有人吗!”外面有人急声喊。
水流从破窗斜打进来,浇在烧着的杂物上,火势被压住,滚烫的热浪退下去。外面同时传来撬拆的动静。
“陈瓒。”余沉嗓子发颤,费了好大劲才挤出声音,“不要睡。”
“……别怕。”陈瓒的胳膊松了松,又用最后的力气收回来,轻轻搂住他,用气声说:“有我在。”
第110章 渡己
黑暗是沉闷的,望不到尽头。
一切都是碎的,拼不出完整的画面。
余沉觉得自己像掉进海里,漫无目的地沉浮,四周又黑又冷,无数片段从眼前掠过。
上辈子的,现在的,认识的人,不认识的人。
他找不到方向,直到那道声音落下来。
“我需要你。”
漫天碎片猛地定格,凝出一道清晰的影子。影子朝他伸出手,一只有力的手攥住他,把他从水里拽了出来。那个身影狠狠撞进他怀里:“我只需要你!”
原本僵硬的肢体像是在这一刻活过来,暖意从相贴的地方淌进血脉,眼泪无声漫出眼眶。余沉颤抖着抬手,想要抱住他。
我也需要你。
只要你。
指尖刚碰到他的背,天旋地转,滚烫的风裹着呛人的黑烟扑面而来。陈瓒轻轻抵住他的额头,气息破碎,小声又坚定:“你死了,我也会死的。”
如果世上真有地府,名册上陈瓒的名字只有一个。
凡来尘往,死生彼岸,他们只能在一起。
最后是头顶那声闷响,陈瓒扑过来的冲劲。
余沉看见他额角蹭上的灰,汗湿的发,和那双一直看着他的眼睛。他们摔在地上,陈瓒的手努力圈着他,像一把锁,也像一层壳。
他感受到陈瓒柔软的嘴唇轻轻贴着自己的脸,听到陈瓒说,别怕,有我在。
但那双手臂,还是一点点松开。
少年的眼皮慢慢垂下来,他靠在余沉身上,不再动了。
“陈瓒?”余沉呼吸不上来,颤着声音轻唤,“……陈小瓒?”
没有人回应他。
火势彻底退下去,窗户和大门都被破开,有许多人冲进来。
“这边两个!”一个警察朝他们跑过来,看清这里的情况,脸色变了,回头大喊,“拿担架,快!”
其他人迅速上前,挪开压着的东西,要把他们分开。
……别。
余沉艰难地喘息,拼命挣扎,眼睛都充了血,却只能看着陈瓒被抬走,离他越来越远。很快也有人按住他,指尖搭上他颈侧,接着他也被抬上担架。
耳边全是人声,他一个字都听不清。
陈瓒。
混沌间只剩这一个念头。
他重新跌回漫长的黑暗里。
“滴——滴——”
模糊的声响钻进意识里。知觉慢慢回笼,鼻子先嗅到了消毒水的味道。
余沉费了很大力气才掀开沉重的眼皮,眼前的光亮让他视线发花。
“醒了!病人醒了!”旁边有人喊了一声,转身跑出去叫医生。
耳边监护器还在滴滴响着,余沉慢慢适应光线,缓了很久,才反应过来这里应该是病房。
然后剧痛慢半拍地从四面八方涌上来。腰上的伤口一呼一吸都扯着皮肉疼,他又下意识动了动右手,钻心的痛感瞬间炸开。
余沉顿了顿,抬眼去看,他整条胳膊都裹着厚厚的石膏,只露出来一点指尖,正高高地吊在支架上。
“……”
他怔怔看着,脑子一片茫然。
门忽然被推开,有医生过来问他的意识和痛感。
余沉还没回过神,怔怔地张了张嘴,根本听不进任何问题。
陈瓒……陈瓒呢?
心口骤然一缩,他正要开口追问,走廊里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帅帅?帅帅!”
何文秀快步冲进来,一眼看见床上的人,声音一下子抖了,“帅帅你醒了?”
余沉彻底愣了。
他看着何文秀的脸。她瘦了好多,眼下挂着浓重的黑眼圈,眼眶通红,一瞬不瞬盯着他,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
“……妈?”余沉有些不敢确定。
医生见状,先停下正要继续的问诊,退到侧边安静等待。
何文秀小心地靠近床边,手抬起来好几次,悬在半空,不敢落到余沉身上,怕碰坏他的伤口,碰到吊着石膏的胳膊。
看着余沉的样子,她眼泪落得更凶了。
“你吓死妈妈了,”她说,“帅帅,你真要吓死妈妈了。”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她反复轻声念叨。
“妈,我……”余沉哑着嗓子,心里慌乱和酸涩交杂,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何文秀怎么会喊他帅帅?她不是已经知道了自己其实不是余沉吗?
他想抬手,但胳膊被牢牢固定着,完全动不了。
“别动,别动!”何文秀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连忙说,“你躺好,别碰到伤口。”
见她情绪稍稍稳了一点,医生才上前一步,轻声开口:“家属先稍微等一下,我先给他做基础检查。”
何文秀点点头,连忙往后退了半步。
等医生做完检查,嘱咐完注意事项离开,何文秀才又上前,放轻了声音:“你现在不能动,胳膊最近两天都要这么吊着固定,饮食也得留心,医生刚刚都交代了,得清淡,不能油不能硬,先喝稀粥或者蒸鸡蛋糕,想吃哪样?妈晚上给你做。”
余沉还有点怔怔的,喉结费力滚了一下:“您……不怪我了吗?”
何文秀一僵,看着他,没有出声。
过了很久,她声音发颤:“帅帅,你已经昏迷三天了。
“我接到警察电话的时候,跟做梦一样。然后赶过来,拿到那张病危通知单,”何文秀慢慢说着,艰难地吸了口气,“你知道这几天……我在想什么吗?我在想,要是你也没了,我就再也没有孩子了。”
“你再走了,妈妈就真的撑不下去了。”何文秀轻轻说,“我不追究你是谁,也不怪你。我就当你是老天爷又送给我的孩子,以后你就是我的帅帅,叫我妈,行吗?”
何文秀说话时侧了侧头,头发上绑着的发圈,上面有两颗水钻闪了闪。
是余沉从前在夜市买给她的那条。
余沉一愣,眼眶瞬间热了,他想忍住,眼泪却还是漫了上来。
“……妈,”他轻声说,“我……想吃鸡蛋糕。”
“好。”何文秀眼泪还在往下掉,却轻轻弯了弯嘴角。
可她忽然又抬手抹了把泪,哭声猛然加重:“你真要吓死我了!怎么卷进这种案子里了?!黑矿、拐卖,都上全国新闻了!那帮人多吓人啊,警察跟我说的时候我心都要蹦出来了,你知不知道有多危险!”
“别人家孩子吵架顶多离家出走,你倒好,差点把命丢了!”
“妈……妈,对不起。”余沉慌乱地说,忽然脸色猛地一变,“妈,陈瓒现在怎么样?陈瓒在哪?”
“没事,没事,你别激动,小陈没事。”何文秀连忙稳住他,“他也在医院,现在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
余沉一颗心顿时松垮下来,狠狠吐出一口气。
手脚控制不住地发着抖,鼻腔泛着浓重的酸涩。
没事。
没有生命危险。
陈瓒没事。
何文秀看着他这幅反应,嘴巴抿了抿,没说什么。
这几天守着余沉,她注意到了,余沉脖子上和身上的痕迹。
然后她也帮忙去照料过陈瓒,发现小陈身上也有一样的印记。
……她暗暗咬了咬牙,把心底的疑问按了下去。
这个问题,以后再说吧。跟余沉的性命安危比起来,这些都不算什么。
大不了当老天爷发善心,一块儿送了她两个儿子。
余沉没察觉她转瞬即逝的复杂神色,压着心底的焦灼继续问:“那他现在怎么样?醒了吗?我可以去看看他吗?”
“……你现在这样子怎么去看?!”
何文秀又心疼又无奈,叹了口气,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而且……小陈目前还没醒,他伤得可能比你更重一点。不过医生说了,这两天应该就能醒。”
“他外婆复查完身体,前天就出院了。这两天我和他家邻居轮流照看着,老太太身子刚好,非得要来医院看他,我都先给拦下了。”
余沉听完,喉结缓慢地滚了滚,声音低下去:“……哦。”
外婆也没事。
但是陈瓒还没醒。
鼻腔又是一酸。
今天流眼泪的次数,好像比过去二十几年都多。
何文秀看着他的样子,语气放软:“别急,等你情况好点了,我问问医生,要是可以,我推轮椅带你过去看一眼,行不行?”
她在心里叹气。
不然这俩人一个躺着,另一个也躺着,就算到时候都醒了,怕是十天半个月也碰不上面。
“……嗯。”余沉点点头。
“我回去给你做鸡蛋糕,好好休息,不许乱动啊。”何文秀小心地碰了碰他完好的手背,离开了病房。
余沉沉默地躺着,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他眨了眨发涩的眼睛,小心扭头,看向病床边上的监护仪。
仪器依然在一下一下响着,滴,滴,滴。
余沉深吸一口气,闭上眼,试图逼着自己入睡。他要养伤,只有养好一点,才能去看陈瓒。
他放匀呼吸,跟着仪器的节奏,在心里慢慢默数。
一。
二。
三。
“镗——!!!”
陈瓒猛地睁开眼。
一片漆黑,耳边是震得人发懵的锣响。
这是哪儿?
他还没缓过那股眩晕,身后忽然炸开一声亢奋的吼声:“比赛马上开始!”
陈瓒转头去看。一个精瘦的男人拎着铜锣站在暗处,刚才那道震耳的声响,就是他敲出来的。
陈瓒愣了一下,抬眼往前看,周遭的景象变得清晰。
热浪混着汗味和烟味扑过来,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血腥味。
一张巨大的圆形赌桌,周围全是人在疯喊。
“血獒十万!我再跟十万!”
陈瓒太阳穴跳得厉害,血獒?他咬紧牙,顺着众人的视线看过去,心脏猛然一沉。
正中央是一方擂台。
擂台一侧站着个近两米的光头壮汉,满身贲张的肌肉,台下的那些喊着血獒的吼声正是冲他去的。
陈瓒盯着对方,愣住了。
这张脸……这是在巷道偷袭他和余沉的那个光头?他见到过这人的最后一面,是在厂房,那具已经瘫倒在角落的尸体。
他怎么会在这?打比赛?
这里是个拳场?
那擂台对面的人……是谁?
没等他想完,另一边台下的哄笑和嘘声密密麻麻砸过来,满是毫不掩饰的恶意。
“野狗咬啊!别他妈害得老子赔钱!”
“什么玩意儿,一条烂狗罢了,赶紧去死吧!”
野狗。
这两个字像针扎进心口。陈瓒顿了顿,僵硬地转头,看向光头的对面。
擂台另一侧,站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
身形很瘦,跟如山一样的光头比起来单薄得可怜,但他肩背线条极为利落,肌肉绷成一条紧实的线。
吼声震天,那人眼睛却冷得要命。他转头扫了一眼台下,置身满场的戾气和血腥里,平静得格格不入。
陈瓒愣愣地看着,荒诞的赌场仿佛成了镜子,放置于他和擂台上那人之间。
近在咫尺,恍隔万水千山,他看清这张脸。
那是他自己。
陈瓒呼吸一滞,紧接着听到:“第一回合!”
时间像是瞬间加速了,等他再回神,台上那个他已经重重倒在地上,唇边溢出鲜血。
不!
陈瓒瞳孔猛地收缩,他往前冲过去,扑通跪到那人旁边,伸手想去扶他。
但指尖直直穿了过去,什么都碰不到。
陈瓒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现在的他……似乎是个影子,只能看着这一切。
他快要喘不上气,看着面前的那个人,眼眶瞬间湿润。
这就是你经历的吗?
余沉……陈瓒?
台下还在疯喊,刺耳的声音快要掀翻屋顶。
“快啊!两回合之内废了他!”
“野狗就是野狗!”
陈瓒眼泪流下来,心口像被生生撕开成了两半。
你该有多疼?
锣声突然又响起:“第二回合!!”
光头再次冲向这边,重拳带着风砸来。陈瓒呼吸停滞,猛地扑到前面,胳膊往中间一拢,想要死死护住他,却捞了个空。
他做不到。
他改变不了这一切。
台上那个自己咬着牙侧身躲开这一拳,忍着疼还想反击。可光头左手一晃,黝黑的指虎闪出冷冽的寒光。
陈瓒心脏倏地提到嗓子眼。
他亲眼看着那只戴了指虎的拳头,狠狠砸在另一个自己的右臂上。
咔嚓——
那条胳膊唰地弯折下去,台上的人重重撞上铁丝网,浑身颤抖,冷汗混着血水,糊满了他整张脸。
擂台下霎时爆发出更疯狂的叫喊。
陈瓒呆呆站在这片吵嚷里,仿佛那一拳也打在了他身上,像是跟着台上那个人一起,快要埋在这烂透的拳场里。
视线里的人忽然笑了,冷冷地扯了下嘴角。
莫名的共鸣席卷而来,陈瓒瞬间僵住。
不要。
但他心底的阻拦毫无意义。
他看到那个自己悄悄摸出了兜里藏着的折叠刀。光头怒吼着再度扑来的瞬间,他放弃了所有防御,攥着刀,径直朝对方狠狠捅去。
陈瓒拼了命冲过去。
台上的人倒下了,周围的所有跟着他同时崩塌。
光头、人群、擂台、拳场,全都被黑乎乎的漩涡吞噬。而那个已经倒下的人,也正在一点点沉入黑暗,快要彻底湮灭,彻底困死在这场宿命的死亡里。
陈瓒使出全部力气,穿过沉沉的黑雾,朝着那道即将消失的身影拼命一抓——
抓住了。
他死死攥住那个快要被吞没的自己。
不要。
滚烫的眼泪一瞬间冲了出来。
不要死在这里。
陈瓒手指用力,在黑暗里和他十指相扣。那只手冰凉僵硬,陈瓒攥得更紧,想把自己身上的温度渡过去。他把人往自己这边拽,另一只手努力搭上他肩膀,将人死死搂进怀里。
“陈瓒。”他颤声喊他。
你还有路可以走。
还有人在等你。
我在等你。
你还能……好好活一次。
不要怕,有我在。
求你,求你来到我身边。
我需要你。
就像你需要我一样。
忽然一股力量炸开,冲散茫茫黑暗,撕裂那道逃不开的命数,撞碎这场早已写定的死亡结局。
万千幻境碎得一干二净,烟消云散。
“滴——滴——滴——!!”
明亮的白光猛然灌入眼底,尖锐真切的仪器长鸣,吞没了黑雾里所有嘶吼与恸哭。
挣脱无边长夜,他带着他的另一半心房,落回人世间。
陈瓒缓慢地眨了眨眼。
外面有脚步声匆匆跑过来,护士着急地喊:“医生!这床的病人也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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