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福利番外四


    一直到八岁之前, 鸣音都觉得自己是最幸福的孩子。


    她生活在豪门世家，老爸前后结婚离婚好几次，折腾出一堆孩子。


    但她是唯一的女孩。


    从小, 作为家里的“公主”，她备受宠爱：家里孩子的零花钱, 她最多；父亲出差后带回的礼物, 她先挑；拍卖会上的珠宝, 她应有尽有。


    即使对下面弟弟们态度平平的大哥朱雀, 对她也是温柔体贴。


    曾经，她以为, 这就是童话书中、保姆口中的公主生活。


    ．


    八岁上学期的月考, 鸣音被贵族小学的转校生荣子抢走了第一名。


    幸好住的是前面没人后面靠山的大庄园, 不然听保姆说, 那晚她的哭声能吓到邻居报警说有人虐待小孩。


    当然，作为“公主”，她怎么会没人哄呢？


    “考不上第一名也没什么关系啊，你只要快快乐乐长大就行了。”爸爸说。


    “对啊, 小公主再哭就不漂亮了，不是说不能被源氏哥哥的脸比下去吗？”大哥朱雀拿着二哥源氏举例子。


    “姐姐不哭……作业坏考试坏，玩具好, 我们陪你玩……”两个幼儿园的小弟弟把他们的玩具双手奉上。


    小公主如往日一样，轻轻松松得到了全家人的安慰。


    她停止了哭泣，从此继续漂漂亮亮、快快乐乐、没有任何压力和负担、也没有读书的烦恼，安心做豪门小公主了……吗？


    不。


    她第一次迷茫了。


    成绩下滑, 不重要吗？


    她泪痕未干的眼睛疑惑地看着家里的男人们。


    如果不重要的话, 为什么上次朱雀大哥会请五个老师在假期疯狂补习呢？


    如果不重要的话, 为什么上上次爸爸会对源氏二哥促膝长谈呢？


    “——你和他们不一样啊。”爸爸笑得和蔼, 却让鸣音第一次觉得可怕。


    “保持成绩、辛苦学习、面对黑暗都是男孩子们该做的事情。”


    “而你，只需要快快乐乐就好。”


    “鸣音这么可爱，就算什么也不会，鲜花和宝石也能围绕你一生。”


    鲜花……和宝石吗？


    明明是在温暖的壁炉旁，鸣音听着家人的欢声笑语，打了个巨大的寒战。


    作者有话说：


    注：


    模糊了原著的孩子们。


    两个哥哥——朱雀和源氏。


    鸣音。


    两个弟弟——承香殿的两个皇子。


    第162章 福利番外四


    从那以后, 鸣音就像是一瞬间开了窍一样，不动声色地观察亲人们的态度：


    爸爸对自己没有任何要求，作为唯一的女孩, 她只要会扬起美人坯子的小脸，可可爱爱地对他笑就合格了；


    可是对两个哥哥和两个弟弟, 哪怕是才上幼儿园的男孩, 她却不止一次听到, 爸爸都要求他们“不输给别人”。


    尤其是最好看的源氏二哥, 爸爸既喜欢他的脸，又恨不得把所有的功课都塞到他的脑子里, 每晚会在书房亲自教导他读书写字。


    还有, 大哥对弟妹们也不一样：


    面对弟弟们, 他总是笑得客套, 有时候源氏被表扬了他还不太高兴；


    可是对自己，所有哥哥弟弟都很宠溺，即使爸爸说“今年的珠宝都给我们小公主”，朱雀大哥也只会真心附和。


    好奇怪.


    鸣音把她的发现和学校的两个朋友悄悄吐露, 可是那两个姑娘也说不清楚。


    ——“不懂啊，我爸爸也说麻烦事让哥哥操心就行，别的我什么都不用管。”


    ——“对, 我妈妈还说我天天做数学题会变成没人喜欢的呆子的，让我周末和她美容插花。她说变美要从小开始。”


    两个八九岁的小姑娘也是懵懵懂懂。


    三个人躲在操场的树荫里阿巴阿巴半天，啥也没想出来。


    从小被这样的教育教大的小孩，能想到这一层就很不容易了, 实在不能在短时间内延伸更多了。


    “要不, 咱们去问问那个荣子？”喜欢做数学题的朋友眼神游移。


    鸣音很奇怪：“你之前不还对我们说, 你听到她爸爸想让她找小少爷们吗？怎么现在……”


    小孩子脸红了：“她爸是她爸, 她是她！”


    “鸣音你请假这几天不知道，她门门功课都是第一，还有力气，话剧演王子的时候超级帅气，能把公主抱起来呢！”


    ……


    “你不会，就是那个‘公主’吧？”


    “不是我，是我前桌！”朋友着急跺脚。


    鸣音：盯——


    不是你你脸红什么啊！


    第163章 福利番外四


    鸣音跟着朋友们找到那个“荣子”的时候, 对方正从操场那一边欢快跑来。灿金色的阳光就像自由飞舞的蒲公英，在她飘荡的发梢周围环绕。


    鸣音：好漂亮！


    那个之前她没见过几面就抢走了她的第一名的荣子，就像她梦寐以求的大狗狗——像是德牧, 有着矫健的双腿；又像是萨摩耶，有着友善的微笑。


    （也许也很像比格但鸣音没见过）


    曾经鸣音也提出过要养大狗狗作为宠物, 可是被爸爸循循善诱：


    “大的狗狗一点都不可爱, 鸣音觉得小小的泰迪怎么样？等你长大了就可以放进包包里随身携带——或者马尔济斯？你可以为它雪白的毛发打上粉红色的蝴蝶结。”


    算了, 小公主看见了也很可爱的狗狗, 摇了摇头。


    她还是喜欢大狗。


    而现在，因为好奇地盯着鸣音, 因而一双杏眼都要变成狗狗眼的荣子, 让鸣音有一瞬间心动过速, 还有点晕晕乎乎。


    糟糕, 醉人了。


    这个平时像猫猫一样高傲的鸣音大小姐，肿么啦？


    荣子歪歪头。


    更萌了呢。


    ．


    ……


    “大小姐，这种豪门密辛，我能听吗？”知晓了鸣音的烦恼, 荣子一时疑惑。


    她们，这么熟了吗？


    但是看在对方会主动拉小手的份上，荣子还是努力动脑筋。


    “好奇怪啊, 什么是辛苦呢？学习是为了掌握技能啊，怎么算是辛苦呢？”荣子不理解。


    “你们都知道我爸爸送我到这里的目的吧？”荣子大大方方，“不过，他还嘱咐我要好好学习呢, 如果没有技能, 就算要找小少爷都会被看不起。”


    她用不算深刻的小孩子思维直接打直球：


    “你哥哥们辛苦学习, 以后就会自己养活自己；”


    “你要是像他们说的不用在乎成绩, 只需要轻轻松松快快乐乐，以后是要等他们养你一辈子吗？”


    “如果能保证的话，也不是不行。”


    荣子双手一摊。


    “哈，果然是小门小户的，真是不清楚我们的规矩！”数学题朋友脸色红红对呛，但眼神却在躲避荣子。


    “谁家小姐会当一辈子大小姐啊，就像我的好几个姑姑，都是每天赏花喝茶的贵妇！”


    话音刚落，这个小姑娘也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后面的话戛然而止。


    余下的几人也骤然醍醐灌顶——


    哥哥们要辛苦学习，是为了继承家业；


    而她们，一开始就被排除了继承人的选项，只等着快快乐乐长大、健健康康嫁人；


    从被父亲养，变成被丈夫养。


    作者有话说：


    注：


    没有拉踩狗狗，都好哈。


    第164章 福利番外四


    “我都是瞎说的！也, 也不至于这么严重吧……”小姑娘还在努力描补。


    但其余三个女孩子的沉默都震耳欲聋。


    “先回去观察观察吧。”鸣音总结。


    “还有，”她没有放下拉着荣子的手，“听了我的秘密, 你就是我的好朋友啦！”


    荣子：O＿o


    好捏。


    她也很喜欢香香大小姐啦！


    ．


    经过“操场会议”后，鸣音自动开启了面具技能, 面上仍然是之前天真烂漫的团宠, 看似清澈的眼睛却学会了紧紧盯着家里人的一举一动。


    然后她确认了：


    爸爸对她没有要求, 是因为没有期待, 她只要当好一个可爱的小宠物，逗他开心就行了；小宠物, 有勤奋学习到废寝忘食的必要吗？你会逼你家的猫猫狗狗挑灯夜战考上名牌大学吗？


    大哥对她比其他人都好, 是因为男孩们是和他争夺家产的竞争者；而女孩, 尤其是漂亮的女孩, 宠好了哄好了，以后嫁个好丈夫，还能继续当他的利益纽带；


    还有那和爸爸离婚很久的财阀家的前妻、大哥的妈妈也是如此。上了年纪的贵夫人经常在做客的时候对她露出挤出来的笑，回头就敦促大哥好好学习, 说她在娘家也不容易，就指望大哥了……


    她明明有家啊，怎么出嫁之后, 就是外人了呢？


    是因为，女人只是附庸吗？


    鸣音好思念自己的妈妈，可她的妈妈和爸爸为了离婚闹得很难看。当初妈妈想尽办法，但在爸爸的权势下只能含泪放弃抚养权。每个月她过来的时候, 爸爸只允许她在保姆的陪同下和妈妈说两句话。


    “你别和你妈妈一样, 学坏了！”妈妈离开后, 爸爸总对哭泣的鸣音说这句话。


    那, 什么是“学坏”呢？


    来荣子家玩的时候，趁着荣子打掩护，鸣音逃过保姆的视线，偷偷给妈妈打电话。


    “鸣音，我和你爸爸离婚就是为了这个，我觉得他不能这么教育你。但是对不起，他骗了我，本来说好我能带你走，但是最后……我早年也被你姥爷养得……没有能力。”妈妈似乎是哭了，声音让鸣音听着也很难受。


    “孩子，听我说，我一直到三十岁才明白：”


    “谁能保证人心不变？当时说要照顾你一辈子的人，转头就可能发生变故。但只有你的脑子、你的钱、你坚韧勇敢的性格不会骗你。”


    “这个畸形的地方，女孩从小到大看似比男孩受宠，有无数鲜花围绕，但若是沉溺于其中，当鲜花枯萎的时候，就是你万劫不复的时候；相反，被磨炼考验的人，才会在经历一番‘寒彻骨’后，得到永远芬芳的梅花。”


    “嘘，她们要过来了！”荣子给鸣音通风报信。


    电话另一端的妈妈也听到了声音，只能最后叮嘱探望时没机会说的真心话：


    “不要放弃自己，鸣音。”


    “妈妈为你起这个名字，而不是你爸爸想的‘软软’，就是希望你永远不要做别人的附庸，永远不要活在别人的阴影下成为某夫人某太太，而是可以正大光明发出自己的声音，成为昂首挺胸的‘鸣音女士’。”


    保姆进来的那一刻，鸣音刚好放下电话。


    “怎么了吗？我正在吃点心呢。”


    鸣音拼命和伪装的点心一起，咽下酸涩和不甘。


    保姆关心了大小姐一番就离开了，荣子的爸爸也问候了大小姐……和她的兄弟们。


    大人们陆续离开后，和庄园的房间相比没那么大的屋子只有鸣音和荣子两个人。


    但是她们，都从彼此的眼睛里，看见了燎原的野心。


    第165章 福利番外四


    如果我没有那么大的志向, 没有那么大的能力，也许我会如此生活。


    可是我都有！


    那为什么我要做兄弟们的联姻纽带！？


    他们能得到的，我也要握在掌心！.


    之后的几年, 鸣音和荣子互相打掩护，一个报告“和温柔的同学妈妈学插花”, 一个假装“和豪门大小姐套近乎”, 背地里疯狂学习, 学习某些大人们不允许“好女孩”学的东西。


    “可不是不让‘好女孩’学吗？”鸣音对着阴谋诡计冷笑。


    学了这些, 谁还继续当血包心甘情愿被PUA啊？


    十八岁的成人礼上，考上了最好的大学的她对着爸爸送的宝石皇冠, 露出了开心的笑。


    不过, 如果爸爸送给她的不是皇冠, 而是十个皇冠都换不来的他送给大哥二哥的股份的话, 她一定会笑得更开心的。


    夜晚，留好朋友一起住的鸣音把皇冠戴在了荣子的头发上。


    “我们是前后脚的生日，我们一起过。”


    只有两个人的房间里，她们小指相勾, 一起吹灭了小小蛋糕上的蜡烛。


    这些年，她和荣子同进同出，一起长大, 她们度过了每一个秘密的生日，许下了无数少年的愿望。


    “我想和你在一起，永远在一起。我们一起，过未来的无数个生日, 好不好？”


    宝石的光彩不如鸣音的眼睛闪耀。


    她的吻落下的刹那, 荣子望见了她眸中的漫天星光。


    ．


    上了大学的鸣音相对自由了许多。在家里为她筛选“丈夫”的几年里, 她用荣子的名义注册起了公司, 在妈妈的帮助下开始积蓄力量。


    有过成功，有过更多的失败。但是没关系。每一次失误后，两人都会认真复盘，将下一次的决策更加完善。


    鸣音在这边暗戳戳地和哥哥们抢生意，万万没想到，哥哥们还想和她抢人。


    “和荣子结婚？”听到这句话，鸣音几乎要跳起来。


    “是啊。上次她来找你玩的时候，咱家请的大师偶然看了一眼就确定她是皇后面相，正好和你哥哥相配。”爸爸端着茶杯，胸有成竹。


    还有心思开玩笑。


    “这样，她出身的不足也被补足了。而且你们不是好朋友吗？正好以后就是一家人。你看她和你二哥，相貌多相配啊！”


    “你疯了吗？”鸣音不可置信，“哥哥们都有女朋友了！花心源氏还有不只一个！”


    “那又怎么样？”爸爸放下茶杯，很是不以为然。


    “家里的太太安抚好不就行了吗？男人不都这样吗？”


    他用最无辜的表情说着最糟粕的话：“等你以后结婚了，也不要和外面的女人们计较。有什么委屈就回家说——”


    放屁！


    鸣音不想忍了，她勾唇冷笑：“说到底还是要把我嫁出去——按这个说法，我都是别人家的人了，还说什么荣子和我一家！”


    在爸爸的训斥中，她大步流星踏出家门。


    算了算手上的底牌，差不多了。


    呵，荣子和我，本就是一家，还用得着你画蛇添足？.


    “那家疯狗一样死咬着你两个哥哥的明石公司是你的？”得知让朱雀源氏伤心的罪魁祸首，老登飙出了男高音。


    啧，说话真难听。什么疯狗？


    “是商业狙击。”


    这回轮到鸣音慢悠悠喝茶了。


    真香啊，这种主动权在自己身上的安全感。


    “你那个小公司，我们桐壶集团分分钟就能拿下，别以为能成什么气候——”老登威胁。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啊。”鸣音连眼神都不想给一个。


    什么意思？老登暗道不妙。


    “我们是不能和您抗衡，可是桐壶的破绽也不少。这位桐壶老总，你也不想这些小秘密莫名其妙跑到对手那边吧？”


    感谢妈妈的收集！


    “你！”男人的手都被气到哆哆嗦嗦了：“我怎么生出这么一个孽女！你忘了小时候爸爸对你多好了吗？”


    “爸爸，”鸣音终于直视他的眼睛了。


    平静无波。


    “你会像对我一样对待哥哥们吗？”


    “你会对他们说，不学习也没有关系，只要漂漂亮亮能结婚就行吗？”


    “你会和他们叮嘱，妻子在外有其他的男情人也不要生气，大家都是这样过来的吗？”


    她嗤笑一声：


    “看吧，你自己都心虚。”.


    桐壶集团的董事长任命了新的总裁，不是母亲同样出身豪门的长子朱雀，也不是被父亲带在身边形影不离的花美男源氏，而是从未参与过继承人战争的唯一女孩，鸣音。


    高耸入云的办公室，鸣音俯视万家灯火，与身前的荣子紧紧相拥。


    “无论是你，还是家产，我都不相让。”


    换来了荣子轻轻一踩。


    “我们本来就是一对，何谈相让？”


    福利番外四 完结


    第166章 福利番外五


    一定是今日诸事不顺吧？


    明石皇后从起床就开始眼皮猛跳。


    御医说她的身体健康；长子东宫派新娶的东宫妃问候她；她生下的大公主和藤壶女御的二公主也纷纷来看望母后、甚至从来都是面面俱到的幼弟薰君也特地进宫请安……


    是不是太小题大做了？


    招呼孩子们的明石皇后这时候还不到三十岁, 居然已经快要做祖母了。她试图放下这种奇怪的感觉，转而问候娘家弟弟夕雾的女儿、也就是自己的侄女兼儿媳东宫妃身子可好，得到准确的答复才松了一口气。


    儿媳走后, 明石皇后和大公主母女闲话家常。大公主豆蔻年华，容貌美丽、举止娴雅。明石皇后一向优待于她, 有时进贡的珍品自己还来不及上身就送给女儿了。在日光的照射下, 大公主满身绫罗、华美异常, 让明石皇后一番爱女之心得到满足。


    “我今日太过奇怪了, 如此惊动你们这些年轻人我也感到愧疚。”她拉着女儿的手倾吐苦闷，“但我今晨并非哗众取宠。而是真的觉得有些奇怪的事情发生了。不过也许是我感觉错了吧。”


    明石皇后微微叹气：“你是个稳重的好孩子, 你皇兄也是个合格的东宫, 我只为匂皇子那个不懂事的孩子担忧。明明和薰君一同长大, 薰君稳重端方, 是一个让人省心的孩子。可匂皇子呢？明明是父亲的孙辈，却比薰君这个舅舅更像是父亲的风流孩子。他还不到说亲的年纪，就已经日日流连花丛了，这样对他的名声也不好啊。可是他却从不会体会我的一番苦心！我这个做母亲的……”（注）


    说到这里, 明石皇后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流出。


    既是自伤于自己的母爱得不到理解，又是在怀念自己得到过的母爱。


    她的养母紫夫人，早就已经成为了逝去的芳魂。最爱春日的她, 再也看不到后来的春日了；被紫夫人疼爱长大、时时刻刻抱在怀中的匂皇子，却长成了一副比父亲当年还风流的样子。


    而她的生母，明石夫人……


    明石皇后抚摸她送过去的穿在大公主身上的崭新绫衣，心情复杂。


    在明石皇后三四岁的时候, 小小的她就和生母分开了。一直到入宫之前, 她才和处处谨慎的明石夫人再度相处, 才知道那个苍老的尼僧是自己的亲外祖母。


    想到当初自己不认识外祖母“这个尼僧是谁啊”的询问, 和老人脸上难过的泪水，明石皇后心里也不是滋味：


    她并非有意不认母亲，可是，她真的已经忘记了母亲的样子；


    她真的，以为紫夫人是母亲……


    直到自己也有了女儿，她才体会到：如果这时候陛下将大公主抱走交给别人抚养、不让母女见面，她会多么心如刀割、伤心难过！而当年的明石姬，面对自己的离开，会不会“泪比长生殿上多”？（注）


    好在如今，明石姬母亲也入宫被自己好好赡养了。明石皇后想。她和这位依旧温柔体贴的母亲，还有相处的时光。


    “有时间，多去看看老夫人吧。”明石皇后嘱咐大公主。


    由于表面上皇后的母亲还是亲王的女儿紫姬，今上帝并没有给明石姬头衔，于是用优渥的待遇补偿于她。后宫都用“明石姬夫人”或者“老夫人”称呼她。


    在皇后的撑腰和自身的修养风度下，她被人称颂羡慕，是位“有福气”、“有后福”的功德好人。甚至民间还有不少希望得到晚年安稳富贵的人，祈祷的时候会向菩萨念叨：“求您保佑我像宫里那位明石夫人一样富贵荣华。”


    明石皇后还在和大公主说着过去的事情，慢慢就说到了明石姬这里：“她是一位真正谨慎文雅的人，小的时候我不懂事，只以为那是父亲的哪个姬妾，到了长大，才能体会她的辛苦……”


    细看下来，大公主的长相，还有自己最喜欢的匂皇子的侧脸，真的和明石夫人很是相似。这被父亲源氏为了权势分散的血缘关系，终究是无法阻隔的。


    “她本就性情稳重，年老了更加温柔了。匂皇子不懂事，只有我能劝诫一二了。我知道，她不敢管教孩子，即使她是最大的长辈……”


    说着说着，明石皇后的眼皮又开始疯狂蹦迪。


    所以早上的担忧真的不是错觉吧，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吧？


    大公主急忙起身，要为母后再把医师和法师叫过来。刚碎步跑出帘子，就看见匂皇子的侍女一路狂奔过来，衣衫散乱，语带哭腔：


    “皇后救命！我们都阻拦不住了！”


    ——“刚刚明石姬夫人，把匂皇子打了一顿！”


    作者有话说：


    注：


    这里还是用原著《云隐》之后的人物关系背景：


    明石姬和源氏生下的女儿明石女公子被紫姬抚养长大，十一二岁在源氏的安排下与朱雀和承香殿女御的儿子结婚，生下众多儿女，等冷泉（在位期间只与弘徽殿女御有一女，没有男孩）退位后，这个朱雀的儿子登基成为今上帝，明石女公子成为皇后，他们的大儿子成为新的东宫。


    匂亲王是明石皇后最喜欢的儿子，也是被紫姬疼爱的孙子。宇治卷的另一位男主人公（按照牌面薰君应该是男一？匂亲王是男二？）。这人在财产上继承了源氏的二条院，在男女关系上完美继承了年轻时候源氏的多情。


    “明明是父亲的孙辈，却比薰君这个舅舅更像是父亲的风流孩子。”哈哈哈明石皇后，薰君根本就不是你父亲的孩子啊。


    １.“泪比长生殿上多”出自袁枚《马嵬》


    第167章 福利番外五


    宫里的瑞鸾帝收到了明石进贡的桃子。由于她家几口人都不算是奢靡之人, 因而在她的命令下，上税的贡品也不是很多。今年明石那边的桃子只有一筐，但却是当地以明石姬为傲的农人精心挑选出来的。


    昨天早上收到桃子后, 刚刚独立行政的瑞鸾就赶紧传信给母亲们和祖母休养的大堰河别墅那边，本想着学书中的风雅样子, 找几个漂亮的摆盘送过去, 毕竟这是她亲政的第一盘桃子。


    是大贵之桃啊！


    谁知道, 天刚擦黑, 长荣帝鸣音就出现在内里了。


    “我哄着你母亲早睡了。”她说，“这也算是个惊喜吧, 等她明天起来, 就能吃到桃子了。摆盘就交给我吧, 你母亲喜欢白瓷的。”


    翌日, 当鸣音带着晨露捧着白瓷盘中的红桃子回到京郊大堰河别墅时，差点惊吓到把盘子摔在地上——


    “你是谁？”她的眼睛从温情陡然变得锐利，直直射向那容貌没有改变、神态却截然不同的文雅女人。


    “你把荣子带到哪里去了？我的明石姬呢？”鸣音兜不住早年的微笑伪装了，此时堪称是疾言厉色。


    那陌生的灵魂在荣子的身体里也很是局促, 但依旧能展现出她良好的教养。微微欠身后，她用荣子一辈子都学不会的、真心恭敬的声音作答：


    “妾身也不知缘何在此，似乎一梦之后便恍惚了。不知阁下口中的‘荣子’, 是否是这身体的主人？”


    “另外……妾身年轻的时候，也被称为，明石姬。”


    第168章 福利番外五


    那个看起来和此处名为“荣子”的明石姬关系匪浅的“陛下”急匆匆去宣召法师了, 临行前，她找了一位“姨母”来保护——或者说监视自己。


    这位明石姬思索。


    身着寝衣未免不雅，即使这里也没有什么人靠近, 她还是说声抱歉，拿起衣架上的唐衣穿在身上, 意外发现, 这也是自己喜欢的样式。


    只不过随着和女儿进宫后, 为了不让皇后因为自己这个“出身低微的母亲”“衣着轻浮”被嘲笑, 她早就换成了墨松、深梅子、褐岩这样适合年龄的“稳重颜色”，很久没穿过年轻时经常穿的、用白色唐衣搭配的雪伏色了。


    这边的“明石姬”, 和自己年龄似乎差不多, 但见到的人可谓是一点都不一样啊。刚刚那位惊慌失措的、被称为“陛下”的女人, 是皇帝吗？是她的什么人呢？


    明石姬举头, 环视这熟悉却陌生的地方，这里的摆件陈设都是没见过的，可是房梁结构还有窗外的青山却提醒她——这是母亲留下的大堰河别墅。


    是庇佑了她最后自尊的大堰河别墅啊。


    当年源氏主君风光回京，一再催促她带着女儿一同居住。明知是早晚的事情, 但她还是在母亲的这座长久无人居住的别墅里，和三岁的女儿度过了最后一年多快乐的时光。


    当年她迟迟不肯迁入源氏的大宅邸，一是为了延迟将女儿交付, 二是担忧源氏后院是否为宁静之地，三……是不是为了最后那点“我也不是任你呼来喝去的妾室、我也有娘家有房子有安身之处”的尊严呢？


    那年，源氏将女儿从她这里抱走的时候，她和母亲在想什么呢？


    如果不是莫名其妙地出现在另一个“明石姬”的身体里, 出现在另一个大堰河别墅里, 她这辈子都不想回忆。


    但如果都是“明石姬”, 都有相同的大堰河别墅的话……她和“她”, 会不会是一个人呢？


    她的母亲，她的女儿，又身在何方呢？


    “姬君，也许这位老夫人您有兴趣见一面。”光怪陆离的世界里，那位陛下留下的“姨母”掀开众人看守的竹帘，走入房间。


    明石姬也终于看见了刚刚对陛下应答的、稳重平和又有些熟悉的声音的主人，在这没有安全感的世界，她小声惊呼：


    “花散里夫人？”


    话音脱口而出的刹那，明石姬看到了这位“姨母”惊愕的表情。顺着掀开的门帘，她瞄过外面应该是女官之类人的装束，和这位“花散里夫人”样式相似，顿觉失言。


    是她见到了“熟人”，就抛下了原来的谨慎小心。想也是，夏之町的花散里夫人，已经被养子夕雾大臣接去赡养了，纵使拥有神明那样日行千里、缩地成寸的神异法术，也万万没有理由到自家这个大堰河别墅啊！


    “叫我藤尚侍就好。”对方看出了“明石姬”的尴尬和善意，轻声细语。


    “也许，您这位和另一位陛下有些缘分的客人，能认识这位故人。”她侧身让步，一位捧着熏香盒子的真正的老夫人出现在明石姬的眼帘。


    这位夫人和明石姬两年前逝去的故人不一样：她没有出家，依旧穿着鲜艳的衣服，手里拿着的是世俗的风雅之物，而不是常年不离手的佛珠；


    但她的面容，她慈爱的神情，处处昭示：这就是故人。


    “母亲！”


    知天命之年的明石姬扑在隐姬的身前，变成了比最小的外孙还年幼的孩子，哭得泣不成声。


    第169章 福利番外五


    “可以让我, 有幸听听你的故事吗，明石姬？”隐姬的目光像母亲尼僧去世那天的暖阳，将她紧紧包围。


    她的故事……明石姬刚刚哭泣的眼睛还带红痕。


    她的故事, 有什么好听的呢？


    她从小被父亲养在深闺，不得出户。父亲每天忙着修仙, 和念叨着她听不懂的什么“梦境”之类的胡话。父母从小对她严格要求, 她学过琵琶, 也熟读《女诫》, 还会写有情趣的和歌对答——这些都是长辈们喜欢的“淑女”样子。


    她长大了，母亲也逐渐在槁木死灰的生活中出家。从此, 家中的香火缭绕间, 除了父亲那个一向自说自话的“大师”之外, 又多了一位沉默的尼僧。


    在成婚之前, 她一生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自家山腰那间别墅了，还是坐在鸽笼一样狭小闭塞的轿子里，被像是礼物嫁妆一样, 抬上去的。


    在新房中，她也像是一件精美的礼物，和父亲领来的俊美落魄公子成了他本人不情不愿、嫌弃自己“身份低微”的亲。


    如果没有孩子, 那她的人生也就那样了，这位源氏公子离开了虎落平阳的处境，家中自然有娇妻幼子、京中自然不止一位情人，也许她就会被留在明石吧？和千百年来同样处境的女人一样, 用长夜漫漫中身体的守贞来证明道德的无瑕。


    但是, 上天保佑, 她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是那权倾朝野、情人无数的源氏唯一的女儿。于是这个唯一的女儿, 就是要成为女御乃至皇后、为源氏的锦绣辉煌增添花朵的筹码。


    未来贵人的母亲怎么能是出身明石这个小地方的乡野女子呢？这样的退休国守的女儿，怎么配当贵人的母亲呢？即使是从她的血脉中出生的，也在源氏的眼里是丢面子的。


    她的女儿，就此与她分别七年，成为了亲王血脉的紫夫人的女儿，甚至在成婚的时候，连她的亲祖母、她母亲的母亲、她血肉的来源都不认识。


    说到这里的时候，明石姬再次伏在隐姬的膝盖上，那多年的不能和任何人倾诉的委屈，终于在这个她不属于的世界喷涌而出。


    “好孩子……”另一位明石姬的母亲怜惜爱抚她的侧脸。


    “你之后，好吗？”


    之后啊，之后她的女儿成了东宫女御、成了众多皇嗣的母亲、成了皇后。她也成为了世人艳羡的老夫人，因为有了出色的血脉母以子贵，得以安享晚年。他们忘记了对她年轻时“乡下来的卑贱之人”的奚落，转而赞颂“一定是明石姬前世功德，让她晚年富贵”。


    “我成了被世间羡慕的人，我的母亲也因为我享受了皇宫富贵。不幸的女人年老后连去世都不被知晓，可是我，却仆从如云、女儿关心，还敢在源氏想出家的时候和他说，我和女儿的地位不稳固的时候你别想离开……”


    “母亲，我真的很知足了。这世间的富贵，终于让我这隐忍那么多年的卑微之人也享受了一把啊。”明石姬嘴唇上扬，尝到了一丝咸涩。


    这么多年，委屈是真的，安稳的晚年也是真的。年少的时候万般不解，年老了反而想开了，就当源氏是给了她荣耀晚年的工具人吧。源氏去世了，而她多活的每一天都是赚到的！


    窗外喧哗传来，明石姬仰头望去，那位不再是“花散里夫人”的藤尚侍和陛下派来的使者说了什么，笑意盈盈回来。


    “法师说，过了今日，就一切如常了。”


    一切如常？那太好了！


    隐姬知道这也许是另一个自己的女儿，可是她真正的女儿，只有那个从来不让她省心的荣子；


    明石姬知道这也许是另一个自己的母亲，可是她真正的母亲已经去世了，另一个世界还有她的女儿。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放下心的隐姬问询。


    “家里人叫我大君。”


    大君啊……隐姬生出一股对自己的荣子的愧疚，当初，如果不是荣子自己闹着起名字，她会像是这位际遇不同的明石姬，也叫大君一辈子吗？


    “既然晚上就能回去了，我也和你讲讲，我们这个与众不同的世界吧。”隐姬和花散里对视，为明石姬展开了一个难以想象的世界：


    这个世界，没有被诅咒的葵姬，只有左大臣藤原葵姬；没有郁郁而终的紫夫人，只有热爱打马爬山的紫姬内亲王；没有贤惠养母花散里夫人，只有稳重可靠的藤尚侍；没有另一个弘徽殿女御，只有现在当了内大臣兴奋到飞起的藤原葳子；没有夕雾大臣的夫人，只有大纳言橘云居雁；没有源氏后来的妻子三公主和夕雾追求的二公主，只有藤壶师姑那里养大的小满公主，还有紫宸殿参政的她的姐姐们，以及因为她们受益的更多女人……


    这个世界，没有太上皇源氏，只有监狱里抬出的一具白骨，被一把烧成灰，随风而散了。


    “真好啊……”明石姬一开始大惊，后来逐渐沉迷于当年的故事中，沉迷于这些好处的缔造者——另一位明石姬。


    她有名字，她叫荣子。


    法师预言的时间到了。夜幕低垂下，那位陛下带着一群高僧亲自做法。在驱邪祈福的经文中，明石姬抱着隐姬赠送的熏香，含笑闭上眼睛。


    她迫不及待要回去了。


    这个世界很好，没有那么多悲伤，有了不可数的希望。


    但这个世界只有荣子的女儿瑞鸾帝，没有她的女儿啊。


    第170章 福利番外五


    明石姬睁开眼睛。


    天光大亮, 女儿明石皇后正睡在她的身边，头发散乱，看起来是在彻夜照顾她。


    感受到母亲的起身, 明石皇后也迷糊起身：“您还好吗？昨日有位大神附体在您的身上，不仅传达了治国理政的重要指示, 还把……”


    “还把匂皇子揍了一顿, 理由是哄骗小侍女。”


    说起这个理由, 明石皇后很是羞赧。她从小和母亲接触的时间没有那么长久, 因此真的以为昨天那爬上爬下的“母亲”如“她”所说，是被神明附身了。尤其是“她”随口说出众多大事, 连陛下都诚惶诚恐, 明石皇后更是深信不疑。


    被上面的人指鼻子骂自家亲亲儿子“贪欢好色”, 很丢脸好吗！


    不过好在那尊大神终于走了, 不然好儿子怕不是还要接着挨揍。


    “母亲，您一向疼爱那孩子，现在他被打得难以下床，您若是以后有空闲, 去安慰安慰他吧！”明石皇后还是更爱自己的孩子，这也是大多数人的态度。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明石姬依旧温言软语, 说出的话却是拒绝：


    “不了，我想明白了，我爱他也是因为爱你。只要我的女儿平平安安我就知足了。而且我得到了神明的指示，也有要做的事情呢。”


    另一个自己果然是能把天捅个窟窿的猕猴, 跳了一出大神居然还忽悠住了所有人。既然如此, 自己就不用想借口了, 顺水推舟吧！


    在明石皇后的惊讶里, 明石姬命侍女打开格子窗。她拉开层层叠叠的花香帐幔，不似当年坐在轿子里上山，却没有勇气看外面一眼。


    她扬起头颅，贪恋凝望一片碧空。


    那个世界的明石姬做了那么多爱护别人的事情，我这个明石姬太过无能了些，不过，我也才五十多岁，做不到爱护别人，我至少，想好好爱护自己了。


    我的琵琶不比任何人差，就也从此，不为讨人喜欢，仅仅为了自己，自由自在地让音乐飘扬吧。


    我知道我能做到。


    因为，我也是一位“明石姬”啊。


    福利番外五　　完结


    作者有话说：


    注：


    福利番外完结啦！


    明天更新本文的卷标;


    之后有时间会整理荣子鸣音小档案～


    本文诗歌过几天放在专栏随笔《诗词随笔》里。


    如果有灵感会更新，如果没灵感就没灵感了。


    再次求求收藏啊，黄色的《原来我在追妻火葬场啊》，西方的《希腊神话 蛇蛇神生美妙》，蓝色的《红楼梦小人物不认命》，红色的《皇后是个实在人》（就是封面的《帝乡可期》），么么哒～


    第一篇很快就要开始连载了，初步预计过几天，就是5.21，已经全文存稿~是女主拯救姐妹虐渣，改变原来的命运线，最后当个皇帝的故事


    《希腊神话 蛇蛇神生美妙》是个轻松小甜文，估计会快一点写完，求求预收啊[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