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1章
希尔罗.维努斯比方思特.雷维阿坦想象的更忙。在雷维阿坦男爵府的时候, 也许是他少数的休息时光吧。
他在短暂地陪同方思特.雷维阿坦逛了一下维努斯的领地,并带这位未来的女主人熟悉了公爵府之后,就因为教皇的邀请前往帝都。
看来希尔罗是想借着教廷的势力让维努斯家族重回帝都中心。
但方思特也没闲着, 他要趁早梳理维努斯家族在贵族社交圈的人脉关系。
方思特决定举办一次茶会, 邀请与维努斯家族有关的贵族千金们来玩,包括维努斯公爵外嫁的姨娘们的女儿,维努斯公爵旧部的子嗣,还有一些值得结交拉拢的中小贵族们的孩子。总而言之, 对他来说这茶会是近期最重要的事情
“要给瑞奇曼家族发出邀请吗?”从家里带来的女仆小心地问她。
在维努斯公爵现在的人脉中,瑞奇曼家族绝对是最有价值的那一脉,但近年来, 也许是因为两位家主的身体都不太好, 两家的关系也慢慢淡化到只有书信往来。
“我记得嫁过去的伯爵夫人膝下只有一个男孩。”方思特思考道, “而伯爵夫人也已经许久不在人前露面了……把信送过去, 不管对方应不应, 至少心意要送到。”
女仆:“是!”
女仆小心翼翼地注视着正在镜前梳理头发的方思特:“那……要邀请普莱尔小姐吗?”
方思特的手顿住了, 他回头, 盯着自己忠心的女仆:“你为什么会问这么愚蠢的问题。”
女仆一时之间不知道方思特是什么意思。
但当方思特说:“她是我未婚夫的妹妹, 是维努斯家名正言顺的大小姐,这么重要的茶会当然要邀她一起出席。”
女仆被方思特凌厉的眼神吓得一抖, 连忙称是。
方思特语重心长地对女仆说:“我是来融入维努斯府的,普莱尔就是我的家人, 以后这样的蠢话就不要说了, 被有心人听到也不好。”
女仆应了。
但第二天, 女仆为难地回来禀报, 对方思特说:“普莱尔小姐自己不肯来。”
还在挑选茶会上使用的花艺, 思考着从维努斯府的玫瑰花园取材能不能缩减经费的方思特:“……我亲自去问她。”
这是来到维努斯府后, 方思特第一次去见普莱尔。维努斯家族并不像一般的家庭一样有固定的晚餐会,公爵的身体不太好,晚餐一般连着药品都在房间解决,而希尔罗总是忙得不见人影,方思特在公爵府的餐厅吃饭的时候,也只是听人说“普莱尔小姐习惯在房间用餐”。
有的时候,偌大的公爵府,看上去竟然似乎只有方思特一个人。
方思特之前忙着举办茶会,也没有特别去注意普莱尔的行踪,他总想着既然普莱尔在男爵府的时候就这么神出鬼没,也许自己某天就会在哪里碰到她了。
但是没有,不管在哪里都碰不到普莱尔,一回到公爵府,普莱尔就像被人藏起来了一样。
说起来,方思特的住的地方和普莱尔并不远。
为什么这些天竟然一面都没碰到呢,方思特有些奇怪。
方思特过去的时候,刚好撞见一位女仆要给普莱尔送茶点,方思特在女仆震惊的视线中,接过了餐盘,代替她敲响了普莱尔的房门。
多日没有听到的普莱尔的声音隔着一层门扉,显得有些闷:“进来。”
方思特把女仆挡在门外,自己进去了。
映入方思特眼帘的是书——很多的书。放在书架上的,叠在桌上的,摆在地上的,甚至还有和普莱尔一起陷在床铺中的。
普莱尔趴在书堆中,百无聊赖地托着下巴翻着书页。
普莱尔:“你放在那边的桌上就离开吧,我现在不想吃。”
这本书也翻到最后了,普莱尔把它合起来,往旁边一扔,又拿过枕头边的另一本书,但长时间的阅读让她眼睛酸涩,普莱尔叹了一口气,毫无形象地趴在被褥中蹭了蹭脑袋:“真无聊啊……”
“既然这么无聊,为什么不来我的茶会呢?”
普莱尔趴着伸懒腰的动作顿住了,她自松软的枕头间抬起头,就看到方思特端着茶点看着她笑。
等看到普莱尔现在凌乱的头发时,方思特眼中的笑意就更浓了。
但普莱尔却没在意这些事,她露出了极为甜蜜的笑容:“雷维阿坦,你来看我啦!”
方思特把茶点放在普莱尔的床边桌上:“我是来质问你的,维努斯。”
普莱尔.维努斯脸上的笑意更大:“你可以叫我普莱尔,在这个家里喊维努斯的话,会不知道你到底在喊谁的。”
“那你也该叫我方思特。”
“不不不,这不一样,我亲爱的雷维阿坦,这里只有你一个雷维阿坦,所以我这么叫你是可以的。”普莱尔有时会说些让人感到生气,但仔细想想却又觉得她的歪理很对的话,“等你也变成了维努斯的时候,我就叫你方思特吧。”
方思特说不过她,于是话题又回到了一开始的目的上:“好吧,普莱尔,那你为什么要拒绝你亲爱的雷维阿坦的邀约呢,这让他十分心碎。”
普莱尔也用奇奇怪怪的咏叹调回复:“让亲爱的雷维阿坦伤心绝不是可怜的普莱尔的真意——我只是不想去那种茶会。”
普莱尔把玩着书的封皮,垂着眼帘像是回忆起了什么:“我以前去过一次,和希尔罗一起,在刚来维努斯府的时候,但并没有收获什么好的回忆。”
方思特陷入沉默,那时的维努斯兄妹声名不显,就算是现在在教廷那边颇受欢迎的希尔罗应该也是维努斯公爵口中“他最奇怪最沉默”的模样,他们二人一定受到了许多冷眼吧。
方思特在普莱尔迷茫的视线中,满怀温柔地伸手帮她抚平乱翘的发丝,普莱尔没有躲开,她只是微微眯起了眼,就像一只精贵的迷人的猫。方思特看着看着,忽然就觉得心里某处在隐隐发烫。
方思特说:“但这是我举办的茶会,是在维努斯府举办的茶会,我保证一定会让你玩得开心的。”
普莱尔望着方思特的眼睛,似乎在判断他话语中的真心。
但在普莱尔回答方思特之前,重重的敲门声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好气氛。
方思特回过头,发现维努斯府的女仆长板着脸站在门口。她看上去古板得像是以前教导方思特礼仪的老师,条条皱纹都被梳理得整整齐齐。方思特对一个在公爵府从事多年的忠诚女仆不抱有什么恶感,只是觉得这个人也许挺难掌控。
但现在,方思特皱眉,他还觉得这个女仆有点无礼。
身为一个仆人,她能如此大张旗鼓地闯进作为主人的普莱尔的房间吗?至少在雷维阿坦府,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恕我失礼,方思特小姐。”女仆长道歉的嗓音也十分冰冷,“您不该在没有通报的时候贸然闯入普莱尔小姐的房间。”
方思特脸上的笑容收敛了起来:“身为普莱尔未来的嫂子,我只是想来拜访她一下都不行吗?”
女仆长没有说话,但是她的表情中已经透露出这样的含义。方思特心中燃着一团火,如果这个女仆长是雷维阿坦家里的女仆,方思特会让她好好领教一下什么叫主从尊卑。
但普莱尔却拦住了方思特,哪怕她的脸上也没有好脸色。
“雷维阿坦只是和我说会儿话,马上就回去了。”
女仆长这才鞠躬应是:“晚饭的时间快到了,听闻您向厨房索要了餐点,请允许我把它们带回去,这会影响您晚餐时的胃口。”
方思特差点想把手边的茶点摔在这个女仆的脸上。
但普莱尔却让女仆长收走了餐点,反正她本来也不是很想吃。
“你不能让她那么对你。”方思特为普莱尔鸣不平,“她只是一个仆人,你才是维努斯府的主人。”
普莱尔看着这么为自己说话的方思特,脸上的阴云散开了些:“她也是在履行希尔罗的命令。”
方思特就愣住了。
普莱尔说:“以前吧……刚来维努斯府的时候,会有人借着拜访的名义,想来奚落我们,我和希尔罗都吃了点苦头。后来希尔罗就定了这条规矩。”
方思特呐呐:“但女仆长这样做也太过分了。”连同在府内的他过来都会被如此监视着吗?
“因为她的脑筋很死板嘛。”普莱尔忽然语气平淡地说出了一句有些可怕的话。
但等方思特再看去的时候,却只能看到普莱尔脸上绽放的笑容了。
“既然雷维阿坦都这么邀请了,那我就去吧。”这是答应前往茶会了。
只是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就让方思特心情转晴。
方思特应该不知道自己望向普莱尔的眼神有多么温柔:“那你有什么喜欢的茶点吗?府外的也行,我会帮你去订。”
“哇哦。”就连普莱尔也会因为这样的话而开心,她托着下巴,仰望方思特,眼中笑意满满,“感觉多了一个嫂子好幸福哦。”
方思特发烫的心冷静了下来,但他的语气还是很温柔:“是的,就是这样。所以你可以尽情向我撒娇。”
普莱尔忍不住笑了出来,她翻了个身,竟然直接把方思特扑到了床上。
天旋地转间,方思特感觉到有毛绒绒的东西贴在自己的胸前。
普莱尔的声音自胸口传来,她轻轻蹭着自己嫂子没有什么料,却依然柔软舒适的胸膛:“谢谢你,亲爱的雷维阿坦。”
方思特不知道自己最后是怎么回应的,他只是在祈祷,普莱尔没有听到他急速跳动的心脏声。
茶会如期举办,普莱尔和方思特甚至是穿着最近流行的闺蜜裙一起出席的,两个人看上去就像成长在一个家庭里的亲姊妹。
一切看上去都很完美,得到邀请的贵女们欣然前来。只有瑞奇曼家族没有应约,送来一封诚恳的道歉信和昂贵的歉礼。被拒绝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但得到昂贵的礼物却让雷维阿坦感到惊讶——看来瑞奇曼家族真的如传闻中一般阔绰。
普莱尔:“瑞奇曼这么有钱吗?”
方思特这才发现自己把心里话说了出来,但毕竟周围只有他和普莱尔两人,而且瑞奇曼也是普莱尔的亲戚,这没什么说不得的:“对,他们是帝国的顶豪,有传言说瑞奇曼家族的财库比国库更加丰满。瑞奇曼伯爵也一直是家父的榜样。”虽然是那种一边酸一边羡慕的榜样。
方思特:“你什么都不了解吗?”明明瑞奇曼是维努斯的亲戚,瑞奇曼伯爵也算普莱尔的姨祖父,要是雷维阿坦家有这样的重要人脉,方思特一定倒背如流。
普莱尔却兴致缺缺的模样:“毕竟一切有希尔罗嘛,他和我说,让我什么都不用管。”
方思特一时不知该如何说起,这样把一切事情准备的面面俱到,什么都不用妹妹操心,把她宠成什么都不知道的天真女孩的兄长,也许在一部分贵女间是很受欢迎的吧,但普莱尔看上去并不高兴。
但普莱尔的情绪似乎来得快去得也快,等看到自己钦点的茶点送上来后,她的脸上又露出了笑容。
普莱尔比方思特想的更加适应茶会,她和那些来自中小贵族家庭的女孩子很聊得开,也许是因为看过的书多,她总能把那些单纯的女孩子们逗得哈哈大笑,这让一开始还担心她能不能适应的方思特松了一口气。
和与茶会上的中小贵族千金们嬉笑着发展友谊的普莱尔不同,方思特要在与维努斯府最为密切的那波贵女间周旋——她们大多是比男爵更高的爵位的女儿,方思特原以为自己要吃点苦头,哪怕是言语上的,但奇异的是每个人都比方思特想得要好说话的多,甚至对于方思特这个身份低下的男爵之女伸出了难见的友谊之手。
对方笑脸相迎,方思特自然更开心。
“没想到那个希尔罗.维努斯居然这么快就要订下婚约了。”这是一位看上去对希尔罗有点情谊的贵女,方思特权当没听懂她话里对自己未婚夫的觊觎,与她聊时兴的珠宝服饰,把她哄得开开心心。
“听闻希尔罗少爷这次又被教皇邀请去了帝都,也许是要被引荐给陛下了吧,真是前途无量。”这是一位有了婚约的贵女,但她的未婚夫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等着继承家业混吃等死的标准贵族,她看上去对有这份好姻缘的方思特十分羡慕。
方思特只说“希尔罗有他自己的打算,此行并没有同家里透露多少”,随即聊起这位贵女家里正在政坛上崭露头角的子弟,让她脸上的阴云散开。
“没想到普莱尔小姐居然会来参加茶会。”一位一直很安静的贵女说道,她的母亲是维努斯公爵的小姨,算起辈分来她也算希尔罗和普莱尔的表姑母了。
方思特扭头去看她:“这很奇怪吗?”
不知道为什么到自己这里,方思特的语气就发生了转变,天性胆小的贵女在众人的注视中微微红了耳尖,她不想让别人以为自己是不欢迎普莱尔,于是连忙解释:“在普莱尔小姐和希尔罗少爷回到府里时,维努斯公爵其实有举办过一个小小的家庭聚会的,只邀请了亲属的我们,希望让大家见见他的孩子。”
“那个时候,希尔罗少爷他……他好像因为之前的大病,人变得有些沉默,和现在的他看上去很不一样。”
“家庭聚会一开始是男女分开的,在普莱尔和我们聊天的时候,希尔罗少爷似乎与表兄弟们发生了龃龉。”
“不过希尔罗少爷当然什么都没做错!我认识挑起争端的那个人,他简直是维努斯家族的败类!就连我的母亲都让我不要和他走太近的!”
“……总,总之,男生那边闹的动静太大,我们都注意到了,普莱尔小姐就带着我们过去查看情况,我当时离得近,听到他们在、在说些很不好的词汇。希尔罗少爷沉默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然后……”
***
冰冷的酒液从头顶倾泻而下,本来还趾高气昂的男人的气焰被适合女性口味的芳香甜美的酒液浇灭。
从众多表兄弟的眼中看到嘲讽的意味,这个只有心气比什么都高的家伙愤怒地转身,只看到普莱尔.维努斯站在一群同样震惊的贵女面前,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
“普莱尔。”身后,那刚刚不管他说什么都像个哑巴一样毫无反应的窝囊废希尔罗.维努斯叫了他妹妹的名字,仔细听,话语中似乎还藏着点不知所措的委屈。
“你都做了什么好事!”男人接过侍从慌慌忙忙递上的布巾,愤怒地瞪着眼前娇小的少女。
“不用谢我哦,叔叔。”普莱尔.维努斯弯起一双好看的眉眼,她看上去无辜又纯良,完全不像刚用酒泼了人的模样,“我看叔叔你上蹿下跳大喊大叫的,好像挺热的,所以帮您凉快凉快。”
男人气得半死,他听到围观的亲戚中有人忍不住发出了笑声——他一直靠着母亲和维努斯公爵的关系好,自己长在维努斯公爵跟前备受宠爱而作威作福,早有人看他不顺眼了。而他此次挑衅希尔罗的主要原因,也是因为他自小就认为自己会被维努斯公爵过继过去当继承人,而现在突然冒出维努斯公爵的亲生子半路抢走了爵位,这让他怎么忍。
男人怒视着普莱尔,他本来看对方长得漂亮又柔弱,所以不打算对她说点什么重话的,更让他产生危机感的是同为男性的希尔罗。他原以为希尔罗会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但对方居然话都说不流畅,连一个普通乡下汉都不如,这让男人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不免洋洋得意地要求对方识趣点早日退出爵位竞争。
但他刚才叭叭了那么久,希尔罗看着他的眼睛里却毫无情绪波动,仿佛根本听不到他在说什么一样,简直是鸡同鸭讲!还没等他生气,来自这个叫人生气的家伙的妹妹的酒又浇了自己满头。
这对不知道打哪个洞里窜出来的兄妹根本一样让人讨厌!
“没有教养!”男人气得口不择言,“维努斯公爵也真是太善良了,竟然让两个来历不明的家伙占据了爵位继承的顺位。”
虽然在场不少人都因为希尔罗和普莱尔的外貌对他们的来历产生了一些疑惑,但没有人会当面说出来,还说的那么不留情面。
“你们这种恶心的贱种就不该出现在维努斯府里。”
大家都被吓得不敢出声。
但不管是希尔罗还是普莱尔都是十分平静的神色,他们的目光聚集到男人的身上,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普莱尔的表情最先松动,她眨了眨眼,一副被话语打动的模样。
“有道理。”
望着一脸错愕,不知道普莱尔为什么要附和自己话语的男人,普莱尔露出一个让人晃神的美丽微笑。
男人愣在原地。
此时,姗姗来迟的维努斯公爵也注意到了这边的骚动:“发生什么事了?”
男人立刻换了一副面孔,以出现在成年男子身上略显腻歪的委屈表情看向公爵:“您的好女儿泼了我一身酒!”
男人的确一身狼狈,而普莱尔手中正好有一个空酒杯。
维努斯公爵沉下脸色:“普莱尔,解释一下。”
“啊呀,您终于来了。”普莱尔把那个漂亮的空酒杯漫不经心地把玩在手中,笑眯眯地看着公爵,“事实上,刚刚叔叔正在教育我呢——有些人的确是不该出现在这么漂亮的宴会里的。”
察觉到了什么,维努斯公爵的神色更难看了,他望着一脸慌张打算解释的男人,还没开口质问更多,出人意料的事情就发生了。
没有人把注意力放在普莱尔身上,就连急着向公爵解释的男人也一样,所以当普莱尔把一脸错愕的男人从身边敞开的窗口推下楼时,没有人来得及去阻止。
女人也好,男人也罢,都因为她毫不留情的残酷动作吓得尖叫。
但普莱尔还是那么美丽地站在那里,温柔地对他们每个人微笑:“我听叔叔的意见,把最恶心的东西赶出去了。”她看上去那么乖巧,就像是做了好事在等大人夸奖。
终于有人回过神来,跑去扒着窗户查看那个男人的情况——好在下面有个喷水池,那个男人落在了水中,救回一命。
普莱尔后知后觉地转过头:“哎呀,下面有喷水池的吗?”听她的语气,居然还有点惋惜的意味在。
“普莱尔!”维努斯公爵的话语中充满了不可置信,“你立刻离开这里,给我滚回房间反省!”
“谨遵您的吩咐,我尊敬的公爵。”普莱尔把酒杯搁在窗台边,拉起她沉默的兄长的手,一起离开了这场差点变成血色盛宴的家族聚会。
在走到维努斯公爵身边时,希尔罗停住脚步,他抬起有些懵懂的脸,对维努斯公爵说:“普莱尔,保护,我,她,没错,我,错。”
维努斯公爵当时并没有说些什么,只是沉默地看着普莱尔拉走了希尔罗。
这之后,普莱尔被维努斯公爵惩罚禁闭,派了最为严厉的女仆长看守。
而那个掉进游泳池捡回一条命的男人还没靠着自己的伤在维努斯公爵面前挣点同情分,就从母亲那里得知维努斯公爵给他送了丰厚的谢罪礼。
还没等他高兴多久,气愤的母亲就告诉他,连着歉礼送过来的还有维努斯公爵本人写的断绝关系书——这哪是为女儿的行径赔罪的歉礼,明明是送给他们这些亲戚的告别礼!
这个一直以为自己能继承维努斯公爵爵位的男人,最后却连维努斯公爵亲戚的身份都保不住了。
在那之后,维努斯公爵再也没有举办过这样的家族聚会,普莱尔和希尔罗也许久没有出现在正式的社交圈中。
等到大家再听到维努斯兄妹的名字时,是这对兄妹回归维努斯府的一年后,希尔罗救了微服出访的教皇一行人,名声大噪。
再次出现在众人面前的希尔罗,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在家族聚会上被族叔指着鼻子骂都一声不吭,还需要妹妹保护的小可怜了。
没有人再敢轻视他。
但与此同时,当时做出了那惊人之举的普莱尔,却一反常态地消寂了下去。
***
“我们后来,其实是有邀请过希尔罗少爷和普莱尔小姐的,但不管是谁都没有应约过,所以我想……他们也许是已经厌倦了这样的场合。”胆小的贵女用了比较中性的词汇。
但方思特听在心里,却明了:这分明是两个人都对这样的聚会有了心理阴影。
怪不得普莱尔一开始不打算邀约,就算是现在也只是和与维努斯家族关系不那么密切的那些千金聊天,也许是怕自己在这里会让方思特不好做吧。
觉得一个人好的时候似乎会把她所有的举动都往好的方面想。
方思特的心中满是柔软,他温柔地看向普莱尔在的那张圆桌。
明明上一秒还在和其他女孩们调笑,但注意到他的注视,普莱尔立刻转过头捕捉到方思特的视线。
普莱尔的笑容似乎比桌上的蜜糖还甜。
‘别看我,好好聊天啊。’
她又对方思特做口型了。
但现在的方思特却只觉得开心,他感觉自己似乎更加了解眼前这个人。
‘你玩得开心吗?’方思特回以口型。
普莱尔愣了一下,她没再回答,但却用更加灿烂的笑容让方思特理解了她的心情。
只是因为她的笑脸,仿佛整个世界都灿烂了起来。
也许今晚的日记上,能多写点开心的事。方思特这么想到。
作者有话要说:
希尔罗:明明是三个人的电影,却仿佛忽然失去了姓名。
究竟是谁在NTR谁是个问题。
第052章
希尔罗.维努斯要回来了。
希尔罗虽然不在维努斯府, 但是他的消息也会实时被人传回来,所以维努斯府的众人都知道他们争气的希尔罗少爷这趟帝都之行收获颇丰。
欣赏希尔罗的教皇不仅给了他名誉圣骑士的荣耀——拥有教堂圣骑士的地位与权力,可以借用教会的人脉, 却不需要像一般的圣殿骑士一样离开家族在教皇身边服侍, 在这之后,教皇还让希尔罗以圣骑士的身份参加了骑士大会,希尔罗不负众望拔得头筹,得到了陛下的赏识。
来传达消息的女仆脸上是与有荣焉的自豪:“希尔罗少爷为维努斯家族争光了!”
方思特也露出欣慰的笑容, 他与希尔罗将走上一荣俱荣的道路,希尔罗在帝都的名望增加对雷维阿坦家也有好处。
但是听到这个消息的普莱尔却是很平静的表情,她甚至没有把脑袋从书本中抬起来:“我听说马其顿公爵之子也是个厉害的人物, 年纪轻轻就在骑士中拥有极高的声望, 希尔罗打败他了吗?”
女仆的笑容僵了一下:“那一位因为要去镇压蛮族, 没有参加这次的骑士大会。”
普莱尔:“哦, 希尔罗捡漏了啊。”她的语气里含着点微妙的笑意。
女仆有些生气普莱尔的态度, 比起让她敬仰的希尔罗少爷, 普莱尔小姐不仅脾气古怪, 还毫无所长, 但偏偏深得希尔罗少爷的宠爱,若是兄妹感情情比金坚也就算了, 但普莱尔现在却用一副轻蔑的嘴脸评论着兄长的成功果实,这种胳膊肘往外拐的态度让心中暗暗倾慕年轻有为的希尔罗的女仆有些不忿。
“你这是对主人时该有的态度吗?”
女仆怔了一下, 她有一瞬还以为是普莱尔在训斥她, 但是普莱尔的眼睛还盯在书本上, 声音的主人是坐在一边的方思特.雷维阿坦, 是他们口中的希尔罗少爷还未过门的妻子。
未来主母的训斥, 还是那个人未婚妻的身份, 让因为春心萌动失了分寸的女仆娇俏的小脸一白,她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用那么冒犯的眼神盯着她的主人们。
和奇奇怪怪,沉迷在书本里的普莱尔不同,这位来自雷维阿坦家的方思特小姐在短暂的时间里就向维努斯府展现出他优秀的治家能力,其中包括对仆人的管教。
就算有一些过于严厉的惩罚,让心软的维努斯公爵都有点看不下去,但方思特总能成功说服维努斯公爵,甚至还让公爵越来越满意他这个未来儿媳。
毕竟不管是希尔罗还是普莱尔,都不像自小生长在贵族家庭里的方思特一样善于治理家族。
想到方思特.雷维阿坦的那些手段,年轻女仆无比后悔自己刚才的失态,她只是因为心上人的成就太过开心,但并不想因此得罪未来主母——如果她以后想做希尔罗的情人的话,当然还是得到主母的支持才好。
赶走了扰人心情的女仆,方思特对普莱尔说。
“你们家里的女仆,从女仆长到跑腿的,都很让人讨厌啊。”
方思特同样翻阅着普莱尔借给他的书,他和普莱尔一个人看上部,一个人看下部,看完再打算换过来看。
普莱尔听完就笑了:“难得听到雷维阿坦你用上这么情绪化的词,刚才训斥的那些话都要吓到我了。”
方思特:“她的确没规矩,而且还觊觎希尔罗,我也是在做未婚妻该做的事。”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是他的脸上并没有因此产生的怨恨嫉妒。
方思特看向普莱尔,随随便便就把对未婚夫太受欢迎应该产生的焦虑抛到脑后,以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口吻道:“你对于希尔罗在骑士大会上夺冠的这事,不满意……或者说,不开心吗?”
普莱尔漫不经心地翻过一页:“不啊,我很为他开心。”
方思特:“那你刚刚为什么要说那些话?被有心人听去了,可能会拿去在希尔罗面前编排你。”
普莱尔嗤嗤地笑出声:“那就让他们说去呗,看希尔罗是信我还是信他们。”
方思特:“……你果然在不开心。”
普莱尔的手指停顿在书页上:“也许吧。”
方思特:“为什么呢?”
普莱尔终于抬起头,润黑色的眼珠在阳光下好像是神秘的宝石,其中有莫名的光晕流淌,让注视着这份光辉的方思特心中一紧。
普莱尔说:“因为我的心中有雷维阿坦(嫉妒)吧。”
方思特.雷维阿坦愣了一下,几乎压抑不住狂跳的心脏。
直到大脑冷却几秒,他才反应过来普莱尔口中的“雷维阿坦”应该不是指他,而是远古传说中代表嫉妒之恶的恶魔。
虽然在恶魔已经远离人间的现在,雷维阿坦在人间也不过只是一个稍微有些引人侧目的普通姓氏——在姓氏于普通民众中普及之时,不少人都会给自己起听上去很不好惹的姓氏,用伟人、神使的同款姓的比比皆是,另辟蹊径用恶魔名当作姓氏似乎还是一种代表着“希望这个恶魔永远不要来祸害和他同姓的人”的期许。
所以,普莱尔用“雷维阿坦”代称“嫉妒”,是一种没有毛病的说法,顶多让别人觉得她太书虫。
普莱尔的意思是,她在嫉妒希尔罗,嫉妒她的兄长吗?
方思特忽然不知该如何开口安慰她,虽然雷维阿坦家名义上拥有一对兄妹,但实际上兄长和妹妹都是方思特.雷维阿坦的一种伪装。
所以不管雷维阿坦男爵是精心培养儿子治理家业,还是奢侈地宠爱着自己的女儿,都不会让这对本就一体的“兄妹”对对方产生嫉妒。
方思特无法知晓普莱尔的心思,但他试图去理解她的感受。
方思特:“有那么优秀的兄长的确会给人带来许多压力,但你和希尔罗是不同的人,有着不同于他的闪光点,所以你无需去嫉妒希尔罗,在我眼里,你们两个都是很棒的人。”
而且,就凭希尔罗和普莱尔的深厚感情,方思特确信希尔罗会慷慨地把自己的荣耀同普莱尔分享,但害怕这样的话会让年轻的普莱尔心中的叛逆更甚,方思特没有说出口。
普莱尔忽然捂着脸扑倒在方思特怀里,把他吓得不知所措。
“我果然好喜欢雷维阿坦啊,你真好。”普莱尔的声音闷闷的,但是其中带着笑意。
这一回,是在叫他了呢。
方思特.雷维阿坦平缓着过激的心跳声,小心又温柔地抬手,抚摸着普莱尔.维努斯的小脾气。
你不用嫉妒希尔罗的。
方思特在心中再次重复。
因为在我心中,你远比希尔罗还要……
在希尔罗回来的那一天,久病在床的维努斯公爵都因为让他自豪的儿子和他带来的喜讯精神爽利,特地出席迎接希尔罗的回归。
当时方思特正在府外采购,他们都以为希尔罗应该是晚上才会到的,没想到他午后就归府了。
急急忙忙赶回去,还得为了迎接未婚夫精心打扮一番。等到方思特前往洗尘地的时候,才发现维努斯公爵早就回自己房间去了,而希尔罗也不见人影。
古板的女仆长站在一边,用没什么情绪的声音道:“希尔罗少爷去找普莱尔小姐了。”
“他们这对兄妹的感情也太好了吧。”方思特从家里带来的女仆有些忿忿不平地道,明明为了给希尔罗接风洗尘,自家小姐还打算亲自采购并下厨,得知他提前回来了,还急忙赶回来梳妆,以最好的一面打算迎接他,结果希尔罗少爷居然无视了殷勤等待的未婚妻去见那个一天到晚都窝在房里当咸鱼的普莱尔小姐。
女仆是真心在为方思特抱不平的,你看,原本还满心欢喜的方思特都沉默了,她可怜痴情的小姐啊。泣。
但女仆不知道,方思特的确有些走神,但他并不是因为希尔罗撇开自己先去找普莱尔而失落,他只是忽然想到之前普莱尔说的那句话。
普莱尔在嫉妒着希尔罗,而希尔罗此次回去,又绝对会把在帝都的成果一五一十地分享、又或者、“炫耀”给普莱尔的。
她会不会又不开心了?
知道普莱尔嫉妒希尔罗的只有方思特一人,这样的心情,也许连以为自己和妹妹异体同行的希尔罗都不会知晓。如果她不开心的话,希尔罗是发现不了的,就算发现了也会感到奇怪,能理解普莱尔的只有他,只有方思特.雷维阿坦。
“我直接去普莱尔那里找他们。”方思特留下这句话就提着裙摆离开,略显匆忙的背影让他的女仆更加同情自己可怜的小姐了。
希尔罗的确和普莱尔在聊帝都的事,还是一边下棋一边聊的,他们也不玩帝国传统的几种棋盘游戏,按照他们自己约定俗成的游戏规则于棋盘上“下棋”,本该代表对立方的黑白棋被他们两个人打乱混合在一起,每个人每次下的时候都可以选择其中一种棋子。
——旁人看来也许会觉得他们是不是在“连连看”或者拿棋子拼接什么图形。
普莱尔拿着黑子,眼睛漫不经心地游移在棋盘上,似乎在想着放在哪个位置比较好,棋盘上的空格不多了。
“所以教皇是想撮合你和圣女吗?”
如果方思特,主要是他身边的女仆在这,听到普莱尔这冷淡又信息量巨大的话,说不定会当场翻白眼气晕过去。
普莱尔找到了她喜欢的位置,把棋子放了下去。
希尔罗拿起一个白色的棋子,指腹磨蹭着玉一样光滑的棋身:“只是‘打算’,我又没同意,我说我已经和雷维阿坦家定亲了。”
普莱尔:“吃惊,我还以为你一定会高兴地答应的。我听说那位圣女有着十分动人的美貌。”
希尔罗笑了一下,没有被揶揄的气愤:“她的确很美,而且是圣女的同时还是陛下宠爱的女儿,是在民间颇具声望的皇位继承人。”
希尔罗放下轻轻放下白棋:“神权与王权的完美结合——其他人都会那么想吧。”
希尔罗抬起眸,看向面前的普莱尔,看着她在他不在的这几日内似乎越发绮丽的容颜,她就像正在盛放,不知何时就会从花苞蜕变成惊艳的玫瑰。
“王权会覆灭,而神明永恒。”
希尔罗平淡地说出了这句要是被别人听到,少不得引来许多麻烦的放肆之语。但从他神情里看不出对王权的蔑视或者对神明的膜拜,他表情那么平静,语气那么淡漠,就像在吐露着真理。
“性质完全不同的两者的结合只会走向毁灭,想要的越多,到最后就越是一无所有。”
听到他话语的普莱尔却没露出什么惊骇的表情,她只是笑着拿起一个白色的棋子,下在希尔罗棋子的对面:“你说错了,希尔罗。”
面对普莱尔的指责时,希尔罗看上去总是宽和且愿意聆听的:“你的看法是?”
虽然他明明觉得普莱尔应该和自己是持同样观点的,毕竟……
“强盛的王权会覆灭,永恒的神明会厌倦。”普莱尔说了和希尔罗的意思差不多的话,但她加了一句,“但【人】会一直延续。”
希尔罗展露一个微笑:“我和你想的其实是一样的。”
普莱尔不置可否。
两个人又有来有往地下了几个棋子,边下边聊天。
普莱尔:“女仆们太不听话了,雷维阿坦都这么说。”
希尔罗:“好,我会重新教育一遍的。”
希尔罗:“对了……”
普莱尔百无聊赖地应:“嗯?”
她看着希尔罗拿起一个黑子,垂着眼睫看着棋盘上仅剩的几个空位,似乎正在思索:“……我听说,你好像和方思特相处得很好。”
普莱尔撑着下巴等他:“是啊,他是个体贴的人,应该会成为一个好妻子的。”
希尔罗不动声色地放下黑子:“听起来,你似乎很喜欢他。”
普莱尔把玩着一个白子,很快就在希尔罗下完后把棋子放在棋盘上:“当然喜欢,这不也是你希望的吗。难道你想体验一把妹妹和妻子闹矛盾,你在其中左右为难的经历吗?”
希尔罗无声地拿起一个白棋,清脆的落棋声似乎成为了这短暂对话的终局。
至此,棋盘上的所有格子都已经满了。“游戏”结束。
但普莱尔却又拿起一个黑色的棋子。
希尔罗沉默地盯着普莱尔和她手中的棋子:“棋盘满了,游戏已经结束了。”
普莱尔:“我可以下在桌子上。”
希尔罗却一反常态地强硬起来:“这是我们一起定下的规矩,你不能打破它。”
见普莱尔真的打算把棋子放在棋盘旁的桌上,希尔□□脆伸出手,打算把普莱尔手中的棋子拿出来,普莱尔不放,两个人就小孩子闹脾气似的,一个人拿着棋子的尖端,一个人拿着棋子的底部,双方的胳膊都在空中僵滞着。
希尔罗没有用蛮力抢过棋子,他要让普莱尔自己放手,但普莱尔不放。
希尔罗看着普莱尔的脸,两个人的脸上都没有了笑容,只有注视着对方的眼睛仿佛在交流着只属于他们的谈话。
“你们,在做什么呢?”
同样被冠以维努斯之名的希尔罗和普莱尔一起转头看向来人,盛装的方思特.雷维阿坦小心翼翼地站在门口,他疑惑目光的延长线上,正是那个被他们抢夺的可怜棋子。
作者有话要说:
雷维阿坦(Leviathan):七宗罪之嫉妒恶魔的名字,也有译作列维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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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3章
普莱尔和希尔罗吵架了。
虽然他们没有明说, 也没有明确地表示出来,但是就连方思特.雷维阿坦都能从他们之间与平日感觉十分不同的相处中看出端倪,更别提比他更熟悉他们的维努斯公爵。
这日在餐桌上——虽然维努斯家族是没有一定要家庭成员聚餐的习惯的, 但是这一次为了正式给在帝都取得巨大胜利的希尔罗举办庆功宴, 这个家庭不多的成员都聚在了一起。
坐在主位上的是维努斯公爵,希尔罗和方思特这对未婚夫妇一起坐在维努斯公爵的右手边,而普莱尔则单独坐在维努斯公爵的左手边,与方思特和希尔罗直面相对, 看上去形单影只的,分外可怜。
餐桌上的气氛很沉默,虽然大家坐在一起, 但是好像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咳。”这时候, 维努斯公爵作为父亲, 作为长辈发声了, 他先是轻咳了一声, 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在大家的目光聚集到自己身上时, 就开了话头, “这次的晚餐是由方思特亲自下厨的,希尔罗, 你不对你的未婚妻表示点什么吗。”
希尔罗很乖巧地侧头对方思特夸赞道:“十分美味,感谢你的用心。”
方思特也彬彬有礼地回答:“我初来乍到, 只能为你做这点小事, 你能吃的开心就是对我最好的回馈。”
维努斯公爵这时又接上了话:“方思特可不只会下厨, 他聪慧又善于治家, 希尔罗, 你很幸运, 有一位十分优秀的未婚妻。”
希尔罗礼貌微笑,不置可否;方思特低下头颅,佯装羞涩。
维努斯公爵满意地看着这对璧人,又悄悄看向自始至终都没有加入他们谈话的普莱尔,把话题引到普莱尔身上:“对了,普莱尔,我听说你也帮忙制作料理了?”
希尔罗停下手中的刀叉,直直盯着对面的普莱尔。
方思特很给面子地跟上维努斯公爵的话:“是的,普莱尔有帮忙制作一部分料理,她虽然面上不善于表露,但实际上也很期待希尔罗的回归。”
维努斯公爵满意地笑,但他很快就发现不管是希尔罗还是普莱尔都没有跟上他和方思特和谈话,于是又尴尬地咳嗽一声:“普莱尔做的是什么,我可能刚才吃了都没有注意到——因为所有料理都很美味。”
方思特:“……”
普莱尔微笑:“是雕花,盘子中作为装饰的雕花是我用萝卜雕的。”
维努斯公爵:“……哦,是这个啊,真是栩栩如生,我差点以为是真花了,这能吃吗?”
普莱尔脸上的笑容扩大:“只是生的萝卜嘛,马儿都吃的很香。”
维努斯公爵:默默放下想要尝试的叉子。
方思特也尴尬地停叉,打算替普莱尔挽尊几句,就听到身边的希尔罗发出一声轻轻的笑声。
希尔罗用叉子拨弄着那朵萝卜花,冰冷的刀叉在鲜脆的花瓣中闪着银光:“是因为什么料理都做不好,才退而求其次去做雕花的吧。”
方思特有些难言的尴尬,他的确没想到普莱尔在料理上的天分居然会是那么毁灭性的,明明她的画技和刀工都不错,味觉也没有问题,但是最终成果往往都让品尝的人难以真心发出夸赞的话语。
普莱尔的回话冷冰冰的:“是啊,但是希尔罗不管是什么料理都能做的很美味吧,我比不上希尔罗呢。”
希尔罗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所以你在最初就不该去尝试什么料理,只会收获失望,如果你想吃什么的话,我随时可以给你做。还有这种愚蠢的雕花,你手上那些快要愈合的伤口就是因为雕这种没用的东西才出现的吗?”
方思特越听越感觉他们的对话有些奇怪,连忙插话:“希尔罗!普莱尔也是为了你,想给你惊喜才……”
希尔罗望过来的眼神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哪怕在他和普莱尔呛声的时候,他看着方思特的眼睛也不会带上其他的情感色彩,就仿佛……注视着千奇百怪的忏悔者的沉默神像。
“方思特,我感谢你的好意,但有些话我不得不和普莱尔说清楚,她对于自身缺乏正确的认知,总是去尝试她不该尝试的东西,只会让她陷在危险中。”
可这只是一个萝卜雕花啊?
方思特当然会因为普莱尔误伤到自己而感到心疼,但他更喜欢对方看到自己的成品沾沾自喜的模样,捧着那自丑陋的萝卜中诞生出的美丽雕花向他炫耀的普莱尔的脸上是让方思特也会与她一同感到喜悦的快乐。
“我不该去尝试什么呢?”普莱尔把刀叉放下,以一种有些无礼的气愤姿态,“希尔罗,你可以清楚明白地一件件给我罗列出来吗?”
希尔罗却垂下眼眸:“你明明清楚的。”
“我不清楚。”普莱尔的语气强硬。
希尔罗:“……那些会让你受伤的事。”
普莱尔:“那或许你该夺去我身边的空气,谁知道里面有没有混杂着对我身体有害的物质。”
维努斯公爵:“停下,你们两个。”
你来我往怄气的维努斯兄妹看向他们的父亲,维努斯公爵气得面色都红润了不少:“方思特日夜操劳为你们举办这个庆功宴,你们却用自己不成熟的怄气把愉快的灿辉破坏了,你们有考虑过方思特的感受吗?”
方思特有些局促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等维努斯兄妹看过来的时候,还没等二人说些什么,他先发话了:“抱歉,是我提议的让普莱尔尝试雕花的,我想,看到普莱尔的努力的希尔罗也许会因此而高兴,但没想到最后却让普莱尔受伤,也让希尔罗因为担心她而气愤。是我考虑不周。”
希尔罗:“……抱歉,方思特,我很感激你,是我和普莱尔不对。”
方思特神情柔软地点点头,又小心翼翼地看着对面的普莱尔。
只要普莱尔也低头道个歉,那么这一切争吵都能在餐桌上顺利翻篇。
但普莱尔没说话,她把盘子往餐桌中心一推,并不接受方思特和希尔罗递过来的台阶,在维努斯公爵愤怒的呼唤声中,她默然地离开了。
……为什么会那么生气呢?
没有人理解普莱尔心中到底是怎么想的。就连方思特,如果不是内心偏向她,也会觉得她无理取闹,不理解希尔罗的好心。
也许希尔罗是知道的,因为在普莱尔离开后他一直很沉默,但他似乎也没打算和方思特,或者和维努斯公爵,和除了普莱尔以外的任何一个人说。
希尔罗很快解决了晚餐,在向公爵和方思特道别后,他离开了——并不是去普莱尔的房间的方向,他径直回到自己的房间。
方思特有些怔忪地注视着希尔罗那还未被回收的盘子。
普莱尔雕的那朵萝卜花不见了。
希尔罗吃掉了它。
普莱尔生气的时候不摔东西,不骂仆人,她只是变得更加沉默,看书的速度也会变得很快。
方思特在图书室找到她的时候,她的身边已经落满了许多书。普莱尔看书是毫不忌口的,基本上公爵府有什么书她就翻什么,方思特替她整理的时候,还看到了有些眼熟的《魔法基础学》。
“嗯?雷维阿坦你接触过魔法?”
普莱尔的问话让方思特意识到自己把心里话说出了口。
“父亲以前要我们去贵族学校学习过,”方思特轻飘飘地带过,“只是我天赋平平,兄长也更喜欢经营家族生意,于是都没有在此道上继续钻研。”
人类贵族学习魔法的传统是数百年前与异族作战时留下的,但现在人族独大,有序训练出的士兵和率领这些士兵的天才们连续不断地诞生,贵族们也不像以前为了保命去努力修习魔法了——就算是极有天赋的人类,也可能修习魔法到白发苍苍,才只能学会其他魔法天赋高的种族一出生就会的魔法,人生那么短,贵族们及时行乐都来不及,那些高深奥秘还是让魔法塔的那些古板魔法师自己钻研去吧,至少贵族不介意花钱养着他们,让他们至死都为保护人类方努力。
方思特想了想:“但我会简单的小把戏,你要看看吗?”
普莱尔双眼冒光地盯着方思特。
方思特都有些不好意思了,他思考着记得最熟悉的一个魔法的口诀,在普莱尔的注视中,他的掌心中出现温暖的光芒,在这道光芒中,有一个纤细的身影慢慢舒展开来——一朵十分纤细,约莫只有方思特小指长的红色的小花出现在他手中。
方思特都有些不好意思了:“我许久不练习,元素们并不亲和我——我本来打算给你一朵玫瑰的。”
他听说普莱尔最喜欢玫瑰,维努斯家族的人基本都喜欢这种热情艳丽的花,这也是他们的家纹。
但普莱尔惊喜的目光却让方思特觉得自己的确是创造出了一朵玫瑰——说不定还是一整片美丽的玫瑰花园,不然都不值得她露出那么欣喜的表情。
但普莱尔的确是展露了那样珍贵的喜悦,只是为了方思特掌心那朵可怜的红色的小花:“这太了不起了。”
实际上这只是最微不足道的魔法,如果是真的有天赋的人来做,比如希尔罗,应该能在瞬间召唤出具有强大攻击性的魔法藤或者麻痹作用的催眠花,轻轻松松秒杀一队骑兵。
而由方思特做来,不仅消耗了大量体力,还只出现了这样一朵平平无奇的野花——还不如他现在下楼去给普莱尔在玫瑰园里摘一朵来的好看省事呢。
普莱尔已经握住方思特的手,轻轻抚摸着那朵在他掌心的纤弱花朵。
她的表情那么温柔,方思特感觉心间发烫,甚至错觉掌心发痒,似乎普莱尔触摸的不是他掌心的那朵花,而是他细腻的掌纹。
“我完全做不到这种事。”普莱尔轻轻地说。
方思特微顿,小心地注视着她的表情,发现普莱尔的脸上并没有深重的嫉妒或者愤怒,就算有一点表情的变化,也只能说得上是一种淡淡的遗憾。
“并不是所有人都会有魔法天赋的,就算有,大多数人也都是像我一样,只能做到这么平平无奇的事情,还不如不用魔法来的轻松。”方思特轻声安慰道。
望着普莱尔,斟酌许久,方思特还是说:“像希尔罗那么厉害的人永远只是少数,不用勉强自己去与他相比。”
“啊……”普莱尔轻轻喟叹,她握住了方思特的手,直视着他温柔的甚至有些怜惜的眼神,“你觉得我是因为这个在对他生气。”
方思特的手微微颤抖,小心地包住普莱尔有些冰凉的手指,无声的回望已经说明他的想法。这是普莱尔亲口承认过的,她对希尔罗抱有嫉妒的感情。
普莱尔有些失笑。
“感情是很复杂的,我亲爱的雷维阿坦,你为什么不往别的方向去考虑呢?希尔罗有而我没有的东西不是很多吗?”
普莱尔的眼神笔直地望着他,方思特.雷维阿坦在她美丽的眼眸中看到了自己小小的倒影。
心中一颤,方思特松开了握着普莱尔的手,他有些慌乱,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做了些什么话,逃也似的离开书房。
回到房间后,方思特才平复了自己如雷般的心跳声,他望向自己的掌心,那朵可怜的纤弱的花还待在他的掌心,已经因为他的汗水和体温蔫了花瓣。
方思特有些失落地把它扔掉了,普莱尔并没有收下它,那它对方思特而言也就没有价值了。
在不再暴露于普莱尔让人心烦意乱的视线中时,方思特终于可以头脑冷静地开始思考了。
普莱尔没有对他说实话——她并没有直接把拒绝的话说出口,但她用她的行动来让方思特无法继续他的探究。
她和希尔罗一样,都不打算把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理解的事情告诉方思特。
也许她的确是因为自己不能使用魔法而希尔罗能使用魔法在嫉妒自己的兄长,也许她只是用这个借口来掩盖她对希尔罗更多的不满,但不管真相如何,她都不打算把真心告诉给方思特。
方思特有些难过,他开始写今天的日记。
普莱尔说过的话被他一字一句完整地记录在日记本上。
抚摸着那些文字,就仿佛听到她的声音在耳边重现着这些话语。
也许再过一段时间,方思特与她更亲密的时候,他再来看这些话的时候会有新的看法吧。
到那个时候,是不是就能更贴近她的内心了呢?
第054章
【雷维阿坦】。
有谁在断断续续地喊着自己的姓氏。
【方思特.雷维阿坦】。
熟悉的声音。
奇妙的感觉。
这好像是她第一次喊自己的名字, 虽然只是缀在姓氏前,但“方思特”三个字从她嘴里念出来,就好像很……
【醒一醒, 看着我。】
方思特.雷维阿坦朦胧的双眼艰难地聚焦, 疼痛已经侵蚀了大脑,但身体仍未习惯这痛楚,细微的挣扎反应到神经末梢就是他止不住地一跳一跳的手指。
有温暖的东西包裹住他失血而冰冷的手指,也许是体温的差异过大, 竟让方思特产生了一种将要被灼伤的错觉。
视野圈的边缘是一片血色,就好像整个世界迎来末日,万物坠入血狱一样。
喋喋不休地呼唤着他的名字的, 恼人得叫他不得不继续沉沦在这份痛楚中的那个人, 也沉沦在这片血色中。
但她身上并没有血, 这个认知不知为何让他松了一口气。
呼唤着方思特.雷维阿坦的她, 有着白皙的肌肤, 海藻一样浓密的头发披散在她的身后, 看上去像是故事里夺人性命的美艳人鱼, 但她不是那种粗鄙的海洋生物, 亦或者是肮脏的混血,那双仿佛生光的漆黑眼珠中倒映出方思特.雷维阿坦如今的模样。
原来自己现在满头都是血啊, 难怪会那么痛,视野又铺满了红色。
方思特.雷维阿坦竟然勾勒起了一抹笑容, 也许是为自己如今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父亲教导他的“明哲保身”, 他可真是丢得一干二净啊。
他在意识朦胧中抬起手来, 像是想抚摸上那人的面颊, 但他很快就看到自己的手也满是血腥。
他的手将将落下, 却被她一把抓住了, 贴在她自己的脸上。
他赤色的血晕红了她的面颊,她苍白的面容就像是吸食了养分的玫瑰一样无边娇艳起来,让人目眩神迷的美丽。
她居然在发抖吗?明明从外表上完全看不出来。
很不合时宜,但方思特.雷维阿坦有些想笑,在铺天盖地的痛苦中,心脏竟然发疯一样地渗出蜜糖。
【雷维阿坦】。
她又在呼唤他了。
但这个时候,他已经耗费了所有的力气,坠入了黑暗。
也许是要前往天国了吧?于是迷迷糊糊中脑中似乎浮现了许多让人轻飘飘的,甜蜜的,会不自觉变得柔软的画面,尽管破碎,却依旧美好。
夏日的烈阳骄傲而猛烈,将一切都照得亮晶晶的。
像是有人在世界底部放上了一团火,土地、池水、盛开的花、剪断的枝叶的味道在日光的烤炙下悠悠然升起,化为一种让人沉迷的芳香。
他穿梭在玫瑰花丛中,细小的刺划开了他昂贵的裙摆,但他却无心去在意这些小细节,因为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牵着他的手走在前面的那个纤瘦又美丽的身影上。
【一起逃走吧。】
只是因为这句话,他就抛下一切,跟着她的脚步奔走在灼热的世界中。
方思特.雷维阿坦静静地飘浮在一片黑暗中,望着这迷人又陌生的一幕。
这不是他能做出来的事情,理智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因为,他终于想起这个女孩的名字了。
普莱尔.维努斯。
是他未婚夫的妹妹。
他怎么会做出这种和未婚夫妹妹一起出逃的戏码?这会给他的家族带来多大的压力啊。
〖没错。这是虚假的。〗
你看吧,有人附和了他的话。
那道声音冰冷而又舒缓,像是一把毫不留情的小刀,在方思特.雷维阿坦面前轻而易举地剖开了那副夏日出逃的记忆图画。
冰冷的水流淹没了方思特.雷维阿坦,把更多的,更多的,数不胜数的,盛载着那个女孩,承载着普莱尔.维努斯的记忆轻而易举地冲刷走。
方思特.雷维阿坦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虚假”的回忆在他眼前被撕碎,他的手指在不自觉地痉挛着,但他没有出声。
那个声音把他的记忆冲刷得干干净净之后,再次开口了。
〖醒来吧,方思特。〗
这个人温柔地亲昵地喊着自己的姓名,不是那种连名带姓喊他一次方思特都算神明开眼的气人情况了。
〖你的未婚夫希尔罗正在等你。〗
啊……他想起来了。
对了,他联姻了。
联姻对象的名字正是希尔罗.维努斯。
而不是普莱尔.维努斯。
……不是那种人。
从一开始就不是。
***
方思特.雷维阿坦睁开了眼。头上的疼痛让他的意识陷入短暂的空茫期。
他听到自小陪伴他的女仆喜极而泣的呼唤:“小姐,你终于醒了!”
他这是发生了什么,好端端的怎么会头部受创?方思特有些懵懂,但女仆的哭声实在是太烦人了,让他没法静下心好好思考。
还没等方思特头疼地让女仆闭上嘴巴,一道温柔沉稳,十分熟悉的男性声音就替他开了口:“方思特刚醒,你让他安静一会儿。”
“是,希尔罗少爷。”女仆这才反应过来,红着脸捂住嘴,亮晶晶的眼睛在方思特和对方身上打转。
这个熟悉的名字激起了方思特的反应,他当即就挣扎着要起身看看声音的主人,女仆还没来得及上前要扶起自己的主人,她口中的希尔罗少爷就代行了她的职责。
宽大的,仿佛能一手把握住他命运的手把方思特从床上扶起,方思特眼中映入一张有些眼熟的面孔——黑发黑眼,融入了神秘的东方风情,只能用美丽来形容的脸,这让他有些晃神。
不过这张脸的主人很明显是个男人,于是方思特在微微愣神之后很快就反应过来他的身份了。
这正是他的未婚夫——希尔罗.维努斯。是他与父亲精挑细选后定下的联姻对象。
他真的有一张十分迷人的脸……而且那双深邃的眼睛,看着看着就好像能让人把意识融化在其中一样。
迷人也可怕。
方思特佯装羞涩地垂下头,也避开了与那双眼睛的对视。他听到自己的心脏在怦怦直跳,也不知道是害怕的还是紧张的。
希尔罗的面容上是十足担心的表情,他在方思特床边坐了下来,把自己刚才翻看的书放在方思特的床头柜上。
希尔罗握着方思特的手,让他注视着自己的眼睛:“你躺了三天了,现在感觉还好吗?”
方思特一对上希尔罗的眼睛,就好像被下了咒一样无法移开,连心跳也越来越快,身体机能十分诚实地把内部的反应表露在他的脸上——方思特脸红了。
“有些口渴,头有些痛,其他就没什么了。”方思特仔仔细细地交代着。
希尔罗露出了满意的微笑,还特地亲自喂方思特喝了点水。
他显得十分有耐心,等方思特喝完整杯水后才接着说话:“我之后可以用治愈术将你完全治愈,头痛也会立即消失——拖到现在也不过是医生建议让我等你醒来,害怕莽撞的魔法反而会影响你的头脑。”
希尔罗的目光温柔,如同盘旋着漩涡,让人不由沉溺其中:“你感觉自己还好吗,记忆可还清楚?是否记得是怎么受的伤?”
方思特因为这一连串的询问有些怔忪。
希尔罗抱歉地对他笑笑,循序渐进地换了个问法。
希尔罗:“你还记得自己叫什么,自己的父亲是谁吗?”
方思特:“方思特.雷维阿坦。雷维阿坦男爵是我的父亲。”
希尔罗微笑:“是的,你终于醒了过来,我要把这消息趁早告诉男爵,好让他不那么担忧。”
听到有关父亲的消息,方思特的表情软化了下来。
希尔罗:“那你还记得我是谁吗?我和你是什么关系?”
方思特:“你是我的未婚夫,希尔罗.维努斯。”
希尔罗露出满意的微笑,他把方思特的手攥得更紧了些:“看来认人没有问题。”
方思特也下意识地跟着他露出一个微笑来。
希尔罗又陆续问了他几个问题,都是些很简单的类似于“你现在在哪里”,“你喜欢什么东西”,“你昏迷前一天晚上吃了什么”这样的帮助恢复记忆的问题,方思特回答得很流畅,看上去除了一点头疼,完全没有所谓的后遗症存在。
希尔罗总算松了一口气:“太好了,我也终于可以放心同公爵和雷维阿坦男爵交代了。”短暂的停顿后,希尔罗小心翼翼地注视着微笑的方思特,对他说。
“虽然对遭遇了一切的你提出这样的要求是在强人所难,但能不能请你看在我的面子上,原谅普莱尔?公爵因为她让你陷入险境,已经罚了她三天禁闭。”
方思特的手短暂地抽搐了一下。
方思特看到他忠诚的女仆的脸上露出了敢怒不敢言的表情,她虽然是个脑子不太好使的,但也好在人够单纯,什么小心思都能从脸上读出来。
所以方思特很快就能从一心向他的女仆脸上读出了这样的情绪:希尔罗少爷怎么能这么偏心!
原来现在他应该这么想啊!
柔弱地扶着额头,表面温婉的方思特.雷维阿坦内心冷静地思忖着。
——因为他根本就对普莱尔这个名字没有丝毫印象,更遑论对据说是因为他而被关禁闭的她表露出什么感情了。
那边希尔罗还在“偏心”地替“普莱尔”求情:“普莱尔是我的妹妹,我是知道她的为人的,她虽然有时候做事不喜欢考虑后果,但是一个内心善良的好孩子。这一次她强行带着你出去玩,也不过是和我赌气,才要你迁就她的任性。只是后来发生了那样的事情,是我们都没有想到的……”
在希尔罗尽职的讲述和自己忠心的女仆像是实况反馈一样丰富的表情活动中,方思特已经拼凑出了事情的大概经过。
“普莱尔”和她的兄长吵架后,就因为心情不顺强行拉着他这个兄长的未婚妻出门玩——这是方思特会做出来的选择,他的个性就是会主动去维护自己未来的“家庭”的和睦,所以他并不疑惑这个前置条件。
也不用普莱尔大吵大闹,只要她做出让希尔罗或者未来公公维努斯公爵为难的态度,方思特就会主动去为他们排忧解难的,用她的不理智衬托自己的温婉大方贴心,就算被难缠的大小姐磋磨一顿,对方思特来说也是个划算的买卖。
但偷偷跑出去的两个人却不幸地遇到了袭击。希尔罗之前在教皇的指派中清缴了一队混血暴徒,本以为铲除得干干净净,没想到其中居然有流寇逃跑,混杂在了维努斯公爵的领地中伺机报复。
他认出两人,袭击两人——也正是因为普莱尔那和她兄长希尔罗极为相似的黑发黑眼。而方思特,应该就是为了普莱尔挡住了那个暴徒的袭击,自己反而被当头敲了一棒,头破血流。
方思特陷入沉默,有些怀疑自己居然如此胆大,为了赌一个公爵和未婚夫的青睐,居然就冒着生命危险替那个“普莱尔”挡了一棒。
但看到希尔罗如今望着自己时那饱含歉意与怜惜的目光,方思特又觉得这个买卖好像是挺划算的。
为了让方思特原谅自己的妹妹,希尔罗很爽快地替方思特治愈了头上的伤,疼痛一瞬间便消失无踪。
这就是天才的力量……
方思特乖顺地让希尔罗替他取下头上的纱布,露出光洁的没有伤口的肌肤,也顺着他的意思回答:
“普莱尔如今也算我的妹妹了(拉近与希尔罗的关系),
当时替她挡住那一棒时我也没有多想(因为他的确不记得为什么要那么做了),
如今我们都没事就是最大的幸运(表现出自己不打算拿这事要挟公爵和希尔罗的大度,反向引起怜惜),
之后我会亲自去拜访公爵,让他解除对普莱尔的惩罚的。(绝杀)”
望着希尔罗感动的目光,方思特露出温柔的笑容:“而且,我也要感谢你一直守候在我的身边。能体验到这种待遇,我说不定该感谢那一棒呢。”
希尔罗顿时露出心疼与不赞同的目光。
两个人又有说有笑地聊了一会儿,虽然治愈了伤口,但是心灵上的疲惫是消不去的,女仆端来了饭菜,方思特用完饭后也要梳洗一下,于是希尔罗打算告辞。
方思特叫住了空着双手打算离开的希尔罗:“你的书还在这里。”
方思特拿起了刚才希尔罗放在床头柜的书,看到书名《植物魔法·入门版》后就是一愣……心中忽然冒出了这样的想法,这不是希尔罗的书。
希尔罗也的确是这么回复的:“我在你的书桌上看到了这本书,于是拿来打发时间。”
方思特有些不好意思,魔法天赋超群的希尔罗怎么会看这种基础的不能再基础的入门书呢,虽然他自己也对魔法没什么兴趣,但这本书肯定更不可能属于希尔罗。
方思特回答:“是我脑子还有点糊涂。”
但希尔罗却走了回来,在方思特面前把那本《植物魔法》翻到其中一页,嗓音温柔地说:“不过我翻看的时候发现了你做的笔记,你对于创造花卉的魔法很感兴趣吗?”
方思特更加尴尬:“……是我在学习魔法时,只对这种魔法比较上手,可能之前拿来消遣看了。”
希尔罗露出了原来如此的笑容,他盯着方思特的眼睛,眸色深深,方思特一时间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但下一秒,朦胧的温柔绿光就从希尔罗掌心亮起——和刚才治愈方思特时发出白色光芒的光系魔法对应,希尔罗使用了木系魔法。
一朵盛放的、美得热烈的赤色之花出现在希尔罗的掌心。
那朵玫瑰花被递到愣神的方思特面前,希尔罗微笑,仿佛刚才的眼中深意都不存在:“送给你,希望你喜欢。”
待在一旁的女仆都为希尔罗的这一举动撩得不要不要的,玫瑰是维努斯家族的家纹,也是普世认知里的爱情之花,天啊,这花送得也太甜了吧。
沉默半晌,方思特后知后觉地接过那支玫瑰,他望着希尔罗:“谢谢,很漂亮的花。”
他有些感慨:“如果是由我来的话,应该只能变出毫不起眼的野花吧。”
不知道是被他话中的哪个字眼戳中了笑点,希尔罗的眼睛都眯了起来。
“亲爱的方思特,人各有所长,魔法天赋毕竟不是谁都能拥有的。如果你喜欢,我以后还可以再给你变。”
方思特捏着那朵花,回以温柔的微笑:“不再劳烦您了,珍贵的魔法用在这样的地方简直是暴殄天物,如果我想要玫瑰,可以去花园自己摘取。”
希尔罗不置可否,笑着同方思特道别。
等希尔罗离开,方思特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明明额头的伤口早已愈合,他却脸色沉沉地抚摸着被砸到的那处地方,不知在想些什么。
女仆小心翼翼地打量他的神色:“小姐,难道是希尔罗少爷没有治好你吗?”
方思特吐出一口浊气:“不,我没事。”
女仆帮方思特摆放好餐点,注意到方思特手里还拿着希尔罗送的玫瑰花呢,女仆好笑之余又提醒道:“小姐,需要我帮忙把玫瑰养起来吗?”难得希尔罗少爷送小姐一枝玫瑰呢,这还不是普通的玫瑰,是希尔罗少爷用魔力变出来的!这样的巧思,这样的礼物,多留着看看多好啊!
但方思特却做了让女仆无法理解的举动。
等女仆下意识捂住嘴挡住惊呼时,方思特才发现那朵美丽的玫瑰已经被他的手指毫不留情地碾碎了。
“小、小姐……”女仆磕磕巴巴,完全搞不懂方思特心里想的是什么,那可是希尔罗送他的花啊,难道小姐对希尔罗少爷……
但方思特自己否决了这个说法:“和希尔罗没有关系。”
方思特说:“我只是讨厌玫瑰。”
这种红色看着真刺眼,让方思特想到自己头破血流时铺满全世界的那片红色,还有那带着玫瑰香气靠近的……
方思特捂住额头,感觉到那并不存在的抽痛。他深吸了一口气,扔掉了未婚夫送给自己的玫瑰,不再妄图去深入思考那让他头疼的事物或者人。
“把它烧了,埋了,或者吞了,别让维努斯府的人瞧见。”就算对未婚夫的礼物弃如敝履,方思特也不会让人抓住自己的把柄。
女仆战战兢兢地应是,她不知道方思特躺了三天怎么变化这么大。
他以前可从没有说过讨厌玫瑰这种话……之前还天天去花园采来玫瑰,翻着自己的魔法书对着花,看上去打算亲自复刻一朵呢。
把忠心却也吵闹的女仆赶出房间,方思特没有急着进食,希尔罗的魔法实力就是那么逆天,他治愈好了方思特头上的伤口,似乎也同时“治愈”了他的饥饿,身体焕然一新,全无不便之处。
方思特从刚才起就没有开口说过,他的记忆的确出了问题这件事。
普莱尔.维努斯。
——这个让他沦落到这般境地的家伙,方思特.雷维阿坦居然完全把她忘记了。
这也太奇怪了,但如果开口说自己什么都记得,单独忘记了对方,似乎只会引起更大的麻烦,最后万一被认为是故意挑事,在落千宠百爱的维努斯府大小姐的面子就得不偿失了。只是未婚夫的妹妹而已,不值得方思特花那么大代价去特意向旁人求证。
光是听希尔罗的描述和看女仆的表情反馈,方思特就已经在脑海中给出了对方的大概素描和他与对方的关系。
是个和希尔罗一般相像的黑发黑眼的美人,最爱玫瑰,脾气有些古怪,可能有些恼人的天真,但或许是更为过分的完全不把别人放在眼底的傲慢。
和希尔罗的关系异常好,对方完全不掩饰自己对普莱尔的偏爱,如果方思特打算好好当他的维努斯夫人,和对方的关系就不能闹僵。
讨好人并不难,之前的方思特应该做得很好,不然对方不可能在与兄长吵架后第一时间想的是拉着方思特出去玩。
但也许之前的方思特做得太好了,反而隐隐受了许多委屈——虽然对于方思特来说,只要能收到相应的回报,付出点代价也并无大碍。
但危及到生命的代价也太可怕了,方思特心有余悸地抚摸着额头,还好这一遭挺了过来,还得到了公爵和未婚夫的青睐。
而让自己陷在这一境地中的间接的罪魁祸首,普莱尔.维努斯本人,不仅从未来探望过他,说不定还在三日禁闭中美滋滋地享受她的大小姐生活呢——方思特感觉心中的怒火升腾得难以压抑,怒火烧得他的心也一抽一抽的痛,但他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他可是差点真死了啊。
以前的事情过去就过去吧,以后他可由不得那个任性的普莱尔骑在自己脑袋上了——
方思特.雷维阿坦想到了什么。
他在怒火中找回了自己的理智,然后觉得单从旁人的讲述和反应中完全定死自己和普莱尔的过往是很不理智的一种行为。
虽然丧失了记忆,但方思特.雷维阿坦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的。
方思特有记日记的习惯——持续了十数年,从未间断。
很快,在书架上熟悉的位置上,方思特就找到了那本伪装成普通书籍的日记本。嗯,就连这种精细的位置地点他都记得很清楚。
怎么就单单忘了普莱尔.维努斯呢?
方思特以前也听过人会在头部受创后下意识遗忘一些痛苦的过往——难道对方已经到了能让他感到痛苦的地步了吗?
心中有许多疑虑,但方思特已经不再不安,因为他的手中有他的日记本,那些由这个世界上他最该信任的人——过去的自己,忠实地记录下来的文字,一定能解答他的疑惑。
从第一页开始,只是很普通的日常,那时候他还在雷维阿坦家。
这之后,就是父亲和他商量与维努斯家族联姻的事情,在短暂的思考后,方思特答应了联姻请求。
然后维努斯兄妹就造访了雷维阿坦府……
方思特皱起眉头。
日记本上,对于希尔罗毫不吝啬地用上了溢美之词,很容易就能看出当时的方思特对希尔罗的欣赏;
而“普莱尔”的名字最先出现的时机却是——
方思特倒吸一口冷气,那个人居然闯入了他的“化妆室”,还差点识破了他的双重性别伪装!
虽然最后她好像什么都没发现,但这并不妨碍方思特对这个叫普莱尔的人心生警惕。
“有些奇怪”。这是过去的方思特对这个女孩的描述,考虑到自己有在日记中稍微淡化一些不愉快细节的做法,现在的方思特想,当时的方思特应该是吓得半死。
接下来的日记诚实地记录了维努斯兄妹在雷维阿坦府时做出的行径,希尔罗的部分一直都是褒奖之词,方思特很快就略了过去,专心地在字里行间抠有关普莱尔的事。
“简直是个麻烦精。”看着看着,方思特忍不住骂了一声。
还好他当时选择的是希尔罗,你看看,光是日记本都记不下普莱尔做的一桩桩“坏事”了。要是这样麻烦的女人不是他未婚夫的妹妹,而是他的未婚妻的话,那方思特还不得……
一页轻飘飘的画纸在日记本中飘了出来,方思特愣了一下,画纸上的是他。没有画师的署名,方思特也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找人画过肖像——就算真的要画,那也肯定是要奔着流传后世的方向去制作的厚重油画,怎么可能是这种随意涂鸦在草稿纸上的粗糙小像……
但方思特却还是小心地把画纸拿了起来——毕竟这是以前的他精心保存在日记中的,以前的自己这么做肯定有深意——直到方思特在日记中看到画作主人的名字。
“普莱尔.维努斯。”
这幅画是她画的,画的是方思特……却又不是方思特。
普莱尔.维努斯想把这画送给男性的他,但收下这幅画的却是身为女性,将要嫁给她兄长希尔罗.维努斯的方思特。
方思特看着看着就皱起了眉,他不太确定之前的自己是怎么想的,如果普莱尔明确说过这画是送给男性的雷维阿坦的话,现在的方思特留着这幅画完全是个危险,哪一天被发现了解释都解释不清。
方思特.雷维阿坦很清楚自己是选择了身为女性的身份,以希尔罗未婚妻的名义待在这里的,那么这个送给男性方思特的画像最后只会成为他的麻烦——就算收下了这幅画,当时的方思特不也没有改变主意,更换男性身份与普莱尔缔结姻缘嘛。
当时的方思特并没有改变主意,所以他留下画作的行为在现在的方思特看来十分不可思议。
也许这是自己的过错,自己应该为过去的自己销毁这一潜在的危险。
拿火烧了就好,和处理希尔罗的玫瑰花一样,不用花太多功夫的。
但方思特久久地捏着那张画纸,盯着上面是自己又非自己的画像,却久久地没能下去手。
也许他该先看下去再做定论——当时的方思特没有烧毁这幅画应该有他的理由。
难道他还能不相信自己吗?
但日记一页一页往后翻,方思特的手指却一点一点地颤了起来,他是手指在那副画作上留下几道深深的指印,似乎下一秒就会把它揉皱撕碎,但他到底还是没有那么做。
【在希尔罗离开维努斯府的时候,他会派女仆严加盯守普莱尔。】
【普莱尔一开始拒绝参加我的茶会,在我去劝说之后,她终于同意参加。茶会上来了维努斯府相关的人物,我觉得她在场比较好。】
【在茶会上听到了普莱尔和希尔罗以前的故事……难怪他们两人会如此亲密,看上去让旁人毫无融入的机会。】
【希尔罗在帝都的骑士大赛上夺冠,但普莱尔看上去并不高兴。(维努斯府的女仆十分缺乏管教,以后要好好敲打一下)。在接下来的谈话中,普莱尔亲口承认她嫉妒着希尔罗。也许这两兄妹不如我想得那般亲密无间,又或许正因为太亲密了,才反而生出更多摩擦。】
【旁听到了普莱尔和希尔罗的谈话,他们在玩我看不懂的棋盘游戏——那究竟算不算得上是游戏另说。到最后的时候,他们起了争执。】
【普莱尔和希尔罗吵架了……】
方思特颤抖着手继续翻下去,他气愤又无奈地看到日记本里,过去的那个愚蠢的自己又颠颠地上前去慰问协调发脾气的普莱尔,简直像是没有脾气和尊严的软包子。
这是一次失败的协调,普莱尔并没有消气,对于抱着满腔真心过去的方思特,她用很敷衍的态度回绝了他的问话,还留下了让过去的方思特思考不透,以致于不得不记录在日记本中的话语。
“希尔罗有而我没有的东西不是很多吗……”方思特念着这句话,心中寒意遍生,尽管普莱尔没有直说自己的想法,但是方思特已经能从这句话中品味出她内心的真实想法。
这个人,普莱尔,对于希尔罗绝不仅仅只是简单的嫉妒。
她分明是嫉妒着希尔罗的一切——她不得不去嫉妒,曾经连话都说不好只能让自己保护的兄长在短暂的时光中就像被打磨好的原石一样闪闪发光,很快就掩盖了她自己的光芒。
父亲的信任,爵位的继承,仆人的敬爱,社交圈的美名,全都落在了曾经根本不及她的兄长身上。
而那样的兄长,却仍然不知两人间越变越大的沟壑,仍像以前一样对她分享发生在他身上的所有事,还地位对调,像以前她不放心地照顾他一样,在照顾着她,在消磨着她身上的年轻锋芒,在将她笼罩在他的阴影下。
哪怕希尔罗的本意绝不是这样,但是普莱尔就是这么认为的。
她接近方思特,也不过就是在不满凭什么被选中的不是她自己,又是她的兄长罢了。
完全的任性、小孩子脾气、嫉妒成痴、做事不考虑后果、只凭自己开心……
这样的结果,让方思特几乎命悬一线,而方思特几乎能从字里行间感受到,那个叫普莱尔的女孩,是绝对不会后悔的。
说不定过几天就要嘻嘻哈哈地拥上来,没事人一样地和方思特谈天说地了——因为她给方思特造成的伤早就被希尔罗治愈了。
希尔罗……
他的未婚夫希尔罗……
方思特面无表情地揉按着自己青筋迸出的额头,一当他因为普莱尔做下的那些混账事而感到头疼的时候,希尔罗的脸,希尔罗的声音就会出现、占满他整个脑海,就像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清泉,把他过热的脑袋和那些烦人的情绪一扫而空。
方思特冷静下来了,他面色不虞地合上这只会越看越生气的日记本,那张画作他也随手夹了回去,只是再没有多去想当时收到画作的自己是什么心思了。
方思特已经“想”起普莱尔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自己和对方究竟是什么关系了。
正因如此,方思特决定,必须远离对方。
普莱尔带给他的分明只有无穷无尽的烦恼和灾难。
既然刚好忘了她,那就干脆以后也不要再记住她吧。
方思特握住不自觉颤抖的手指,在心中下了狠决心。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含有:
方思特和希尔罗的演技互飚。
过去的我坑现在的我。
最后变花那里因为十分失败没有被方思特记录进日记本,他打算哪天成功变出来了再把这事情记进去,然后嘛:)就这样了。恨铁不成钢.jpg,要是记了进去能少不少误会。
第055章
对着失去了记忆的方思特.雷维阿坦, 日记本诚实地把属于普莱尔.维努斯的一切,那些方思特本该清楚却忘得一干二净的一切向他展露。
从日记本中传达出来的是来自过去的自己的“告诫”。
那个对着兄嫂也依旧直呼其姓氏的少女,远没有你想的那般亲近你。
如果让她知道方思特失去了记忆——只与他有关的记忆, 那方思特一定会陷入巨大的麻烦中。
——不要靠近普莱尔.维努斯, 只会让你陷入不幸。
……话虽如此,不知道是不是从日记本的细节描述中传达出的形象太过深入人心,方思特竟然在当晚的梦中听到了在日记本中的记录中被多次提及的恼人称呼。
【雷维阿坦】。
我亲爱的,雷维阿坦。
就像是在反复提醒着“你这个外人”一样, 普莱尔.维努斯只用方思特的姓氏叫他,但之前只看日记的时候,方思特想象出来的她的呼唤应该是冷淡的, 高高在上的, 偶尔带着几许恶作剧似的漫不经心。
但是在梦境中出现的呼唤却那么温柔而缱绻, 冰冷的姓氏在她的唇齿间似乎融化成了比蜂蜜更甜的某种事物, 比象征爱情的花更为触人心弦的代称。明明雷维阿坦这个来自嫉妒之恶魔的名字不管怎么听都应该听不出来可爱的意义。
但那个美丽的、罪恶的、麻烦的少女却孜孜不倦地这么呼唤他, 语气中都快带上一丝难以言喻的渴求和……
喷嚏?
【雷维阿坦, 我亲爱的, 啊啾、雷维阿坦……】
方思特.雷维阿坦猛地张开了眼睛, 就像被可笑的梦魇吓醒了似的,但他的身上没有冷汗, 只有心中充斥着不可置信。
方思特起身,丝质的睡裙在他行走中波荡在他的脚腕处, 哪怕暴露在夜晚中的只有脚踝处的那点肌肤, 方思特也不可避免地感觉到了寒冷。
今夜风大。替方思特仔仔细细合上通往露台的门出去的女仆是这么说的。方思特刚刚痊愈, 还是小心点不要见风为好——哪怕知道希尔罗完全治愈了方思特, 但是女仆依旧担心自己主人的身体。
但是方思特此时却违背了女仆的好意, 他的手指攥住了厚实的遮帘, 微微颤抖着拉开沉重的布料。
苍白的月光几乎比日光更加刺眼,让方思特有种想要落泪的冲动,在这月光的照耀下,夜间的一切都变得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蒙上了不真实的色彩。
露台门扇玻璃被轻轻地敲响,本以为是虚幻的梦境访客传达了到来的讯息。
方思特隔着一层模糊的玻璃,与那个蜷缩在小小的窗台处的来客对上了视线,在那一瞬间,方思特的手指几乎用力地要撕碎那厚重的面料。但在暴露于人前的面容上,方思特被月光照得分外冰冷的面容却是一片空白的无表情。
一个只能用美丽来形容的少女抱膝蜷缩在了窄小的露台上,她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丝绸长裙,单调的苍白睡衣显然无法遮挡来自夜晚的风,她的面容在漆黑长发的掩映下看上去更加苍白。但尽管是这样,她仰头望过来的面容上依旧带着笑意。
“雷维阿坦。”
原来这声呼唤不是梦境,而是真实的。
“开门,我快冻死了。”
深更半夜造访的来客这么理所当然地“命令”道。
方思特紧紧盯着她的眼睛,半晌,还是依她所言,将他们两人间的最后一层屏障亲手打开了。
月光洒到自己身上时,方思特没忍住眨了眨眼,慌张地睁开眼时,那个少女依旧没有消失,她有些困惑地看着方思特,美丽得如同只应该出现在梦境里的面容上缓缓展露一个笑颜。
“你看上去呆呆的。”她说。
你看上去倒不太像这个世间的产物。雷维阿坦在心中回敬。
但在刚才被雷维阿坦以为是什么通过入梦来吸取人类精气的梦魔化身的美丽少女此时又打了个喷嚏,肩膀微微颤抖。
方思特这才注意到她漆黑的长发上已经凝了一层薄露,那身如同月光所化的衣裙上也有几处抽丝,当她起身时,不知何时落在她衣裙里的玫瑰花瓣从折叠的裙摆处飘飘摇摇落下,落在了方思特的露台之上。
她带着夜风的寒凉,露水的清甜和玫瑰不知名的香气闯入了方思特.雷维阿坦的领地。
进入他的房间后,还忙不迭地催促他关门,像是生怕再吹过来一阵风,就能把虚幻的她吹散了。
方思特到现在依旧觉得自己是在做梦,说不定等他关好门回身一看,那个突然出现的少女也会突然消失在他的面前,就像是出现在青春期少年梦境中的一个幻象——哪怕方思特此前从未做过这种梦。
但是她并没有消失。
当方思特拉好窗帘,回身去看的时候,在昏暗的室内,他依旧第一时间捕捉到了她的身影。
白色的丝绸睡衣在黑暗中依旧散发着像是珍珠似的朦胧光晕,房间里突兀出现的玫瑰冷香也并未消失,那个少女像是一颗从天上落进他房间的星星,在距离家乡千亿光年的他的房间里,依旧散发着虽然黯淡也美好的光芒。
但此时,方思特终于能确定,她应该不是什么天外来客,入梦恶魔了。
方思特的这处房间可是维努斯大公府里罕见的没有玫瑰花丛的地方,据说以前是用来招待并不喜欢玫瑰的尊贵客人们的——毕竟并不是所有贵族都能理解维努斯家族对于玫瑰的狂热。
但少女,分明是穿梭过明月疏星,寒凉夜风,玫瑰花丛,向他的所在之处奔来的。
她毫无在他人房间的不安,于他的房间四处转悠打量,还提起桌上的小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
“冷的。”刚喝了一口,她就苦着脸对方思特说。
“……我叫人来换壶热茶。”方思特终于松开饱经蹂.躏的窗帘,向她走去,一步一步,谨慎且沉默地逼近。
她却放下了茶杯:“算了,毕竟我是偷偷来见你的,要是惊动了府里的人,反而得不偿失。”
此时,方思特已经站在她的面前。
她却坐在椅子上,毫无危险已经逼近的观念,只是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看着雷维阿坦笑:“你今晚怎么了?看上去很奇怪哦。”
方思特:“也许是头还在痛吧。”
她眨了眨眼,露出有些惊讶的表情:“希尔罗没有把你治好吗?”
她拉着方思特的手,让他在她身边坐下。那只手比方思特的要小上一点,摸上去冰冰凉凉的十分柔软,但方思特不敢用力回握。
但好在很快她就把手从方思特掌心挣脱出,小心地捧着他的脑袋,找到了他被砸中的那块区域,轻轻按压。
“是哪里还在痛?这里?”
方思特轻轻摇头,她一连问了几处,方思特都回答不是。
她有些苦恼地蹙眉:“不应该啊。”
方思特此时已经打量她许久,这时才松开神经对她展露一个笑颜:“只是身体还有些不习惯罢。”
方思特轻轻握住她的双手,注视着她的眼睛:“谢谢你特地来看我……普莱尔。”
少女的发丝从她的肩膀垂落至胸前,她望着方思特,在他错眼不错的视线中,微笑着回应:“啊,几天没有听到雷维阿坦这么叫我,还有点想念呢。”
方思特无言,只是微笑。
真的是她。
是普莱尔.维努斯。
〖让他落入这个境地的罪魁祸首。〗
一旦确认了她的身份,明明完全痊愈的脑袋就开始难以言喻地疼痛起来,日记中记录的一幕幕格外形象地在他眼前浮现——
闯入他的房间,威胁他的秘密,给他制造了无数的麻烦,〖占有着希尔罗的大部分注意力〗,任性妄为地让他和她一起离府,最后……
那个本该砸在她头顶的危及生命的一棒,落在了方思特的脑袋上。
而此时,造成了一切的她却坐在他房间的椅子上,喝着女仆为他准备的茶水,毫无反省地来打扰他的好眠。
方思特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也越来越虚假,刚才那瞬间的心动就好像是只存在于梦境中的青春期幻觉,待到梦醒,眼前的哪里是什么梦中情人,分明只是将他拖入难境的美丽恶魔。
为什么要在这个时间点过来?为什么要特地避开他人的视线?为什么非要让他在这个疲惫的夜晚再次头疼?
商人的血脉让方思特总是不可避免地思考许多,面对喜爱的人他可以无视对方身上的所有缺点,但面对潜在的敌人,他却会下意识地把对方的一切都往最坏的方向去想。
普莱尔坐在他的椅子上悠闲自得的模样看上去就像一个大摇大摆的侵略者,还是由愚蠢的他亲手放进来的。
忠心的女仆为他准备的茶水被她浅尝一口就弃如敝履地扔在一边。
她歪靠在椅子上,笑着望着他的模样,就好像是在对他如今的狼狈与迟钝嗤嗤发笑——这个愚蠢的人为她挡了一棒,在死门关前走了一遭——但她却只觉得眼前这一切好笑。
她似乎还在说这些什么,但方思特一个字也没能听进去。
够了,放过他吧,好痛苦,明明身体已经痊愈,脑袋为什么还会这么痛呢,就好像有两种截然不同的思想在他的头脑里化为刺刀,在毫不顾忌他的情况下拼命地厮杀着……
“雷维阿坦,”普莱尔也注意到了方思特的不对劲,“你的脸色看上去很不好哦?”
担心地伸出去的手却被毫不留情地拍开了,在昏暗空旷的房间里发出清脆的一声。
普莱尔顿了顿,低头望着出现在自己白皙手背上的一抹红痕,再抬起头的时候,原本安安静静地聆听着她的方思特眼圈发红,眼神发直地瞪着她,却又好像根本不是在看着她,而是在看着什么可怕的魔鬼。
就在这时,不知道对谁来说是天籁的敲门声响起。
咚。
咚。
咚。
方思特回过神,他根本不敢想自己刚刚做了什么事,也不敢去看现在的普莱尔的神情,他就像被什么妖魔鬼怪追着跑一样扑向了门口。
像是意料之外又好似意料之中,站在门口的人是希尔罗。
他的怀中抱着一大束沾着夜露的玫瑰,露水几乎打湿单薄的衬衫显露出内在的肌理。他比方思特身量更高,光被他身躯遮挡,垂落而下的阴影把方思特笼罩在一片很适合入眠的黑暗中。希尔罗的眼睛是黑色的,就像夜晚的大海,里面似乎缓慢旋转着未知的漩涡。
看到希尔罗眼睛的那一刻,方思特脑海中一片空白,疼痛也好,烦恼也好,在那刹那消失的一干二净。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了那双漩涡般的眼睛,只剩下了希尔罗的声音。
“抱歉,三更半夜还前来打扰。”希尔罗微微笑开,他没有对自己突然出现在方思特门口的事情多做解释,只是问,“我猜,普莱尔在你这里,对吗?”
方思特呆呆地仰头看着他,像是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听到普莱尔的名字时,他终于动了。
方思特松开扶着门的手,和缓缓敞开的门扉一起退到一边,把屋内的景象毫无保留地展现在希尔罗面前。
捧着玫瑰的希尔罗与坐在椅子上的普莱尔对上了视线。
赤色的玫瑰如此艳丽,希尔罗的视线穿过怀中的花卉,注视着那仿佛拥倒在玫瑰中的普莱尔。
用着无比温柔的嗓音,希尔罗说道:“这么晚了,不要来打扰方思特休息啊,普莱尔。”
明明是责备的话语,由他说出来,却显得那么温柔。
普莱尔撑着脑袋歪坐在黑暗中,注视着在光芒尽头抱着血色玫瑰看向她的希尔罗,和呆立在一边只注视着希尔罗的方思特。
过了一会儿,没有听到普莱尔的回话,方思特也转动着太过空白、让人舒适的大脑,操控着身体旋转身体去看沉默的她——刚才自己拍掉了她的手,说不定她会向希尔罗告状。
但是,在方思特眼中的普莱尔,脸上不是打算告状的气恼表情,也不是被兄长发现自己半夜跑到兄嫂房间里来想要糊弄过关的谄笑。
普莱尔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望着在玫瑰的簇拥下站得极近的希尔罗和方思特两人。
孤零零的。
方思特的心,忽然极为缓慢,极为细微地抽痛了一下。
普莱尔被希尔罗带走了,就像是作为歉礼,希尔罗把手中的玫瑰送给了方思特。比普莱尔身上的气息更加浓郁的玫瑰芳香充斥着整个房间,方思特直愣愣地注视着那些美丽的赤色之花,馥郁的香气虏获了他迟钝的大脑。
方思特向那些美丽的花伸出手——然后把希尔罗精心采摘、除刺的花扔在地上,毫不留情地用脚去践踏、去踩碎、去碾压那些娇嫩的花瓣。
“呕。”方思特难掩想要呕吐的欲望,推开了露台的门,想将那些恼人的香气全部散去。
就在这时,方思特在露台上看到了一片孤零零的玫瑰花瓣,和被他碾压过后惨不忍睹的玫瑰们不同,那片花瓣还保留着它完整的形态,娇嫩又美丽,它曾经卷在某个少女的裙摆之上,又随着她的起身落在了露台上,如今那个少女已经离去,只有这片花瓣诉说着她曾经来过。
方思特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把那片落在露台上的花瓣拾了起来。
为什么自己会做出这种事?
方思特.雷维阿坦找不出理由。
他只是攥紧了掌心里的花瓣。
***
希尔罗的目光落在走在他身前一步的普莱尔身上。
从她被夜露打湿的乌黑长发,到包裹着她纤瘦脊背的白色珠光睡裙。
走在前方有着“领.导”的含义,除了带路的仆人,现在没有人会大摇大摆走在希尔罗面前了,年轻的追随者们跟在他的身后,身份高贵的大人物们对他寄予厚望,总是与他携手并肩。
但是普莱尔依旧保持着这个习惯,自他们苦涩可怜的过去养成的习惯——如果她不牵着希尔罗的手走在他前方,希尔罗就像是根本不知道前进的方向一样。
他们现在依旧保持着以前习惯的距离,只是因为没有牵着手,这段短短的距离看上去也变得遥远起来。
夏季的睡裙布料轻薄,在靠近裙摆的地方有些剔透,希尔罗能很轻易地看到普莱尔行走间交错的纤细双腿,就算不用触摸,他也能感知到她的腿部肌肉极为细微的运动变化。
在希尔罗学会了如何运用感知魔法的时候,他第一个就用在了普莱尔身上。
他的五官被强化到了极限,眼睛比精灵更为敏锐,嗅觉比兽人更加优秀,听力比海族更加灵敏。
他看到她黑棕色的虹膜像是塌陷的宇宙,光落在她的眼中,在细微的流转间,整个宇宙就充斥着光辉;
他能嗅到她身上的气味,不是笼统概括的体香,是她荷尔蒙分泌出的信息素,是反映着她的喜怒哀乐病的极其全面的身体气味信息;
他能听到她的血液在血管中奔腾,她的心脏是不知疲惫的让人怜爱的永动机,鞭策着血液将生命所需的养分和氧气输送到她的每一个器官,她呼吸着,千万细胞枯萎消亡,她呼吸着,又有千万微观在她的身躯内复生。
真正拥有这种能力——这种视觉、这种嗅觉、这种听力的种族反而不会那么仔细地去观察一个个体,因为他们或多或少都在成长的过程中饱受过于敏锐的感官带来的苦恼,没有存在在如此细微的“观察”下是完美无缺的。
再白皙的肌肤也会有瑕疵,再美妙的香水中也能品出不协调,再璀璨的歌喉也会被分解成无趣的音浪。
但当时的希尔罗长久地“注视”着普莱尔,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当普莱尔转过头问他在做什么的时候——
在他眼中,普莱尔完全是在做着慢动作,他看着普莱尔,却是在感知着她的肌肉是如何动作着给予她转过头的能量,感知着她鼻尖呼出的微微潮湿的气息,感知着她的声带是在怎样的震动后发出那让他着迷的声音
——希尔罗被前所未有的巨大感动和愉悦淹没了。
他在那瞬间理解了普莱尔的一切,她的生命运动,她的情感变化,她的宏观与微观。
这感觉美妙得难以用言语描述,远胜身体上的高.潮或多巴胺分泌带来的精神快.感。
那一刻他是知晓全部普莱尔的她的神明,那一刻普莱尔是占据他全部感知的他的神。
他们本来就该是这样的关系,自他们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第一刻起。
他们之间的联系与约定高于这个世界的一切伦理、常识与既定规则。
妄图改变这联系的不管是谁不管出于什么理由,希尔罗都不会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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