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1章
贵族的名字不是什么秘密, 但少有人会连名带姓地去喊一个贵族。
在大多数人眼里,贵族名字后面的姓氏,这姓氏代表的家族才是一切。
就像大家会称呼现在的瑟格雷特帝国帝王“陛下”、“王座上的那位”或者直接骂他“史上最没用的瑟格雷特”(这种骂声每个帝王上任时都要被翻出来喊一遍), 但少有人会去在意他们的陛下叫“欧若兰(Aurora)”, 一个听上去很像女孩子的美丽名字。
齐勒回身看去,那个直呼了维努斯大公姓名的白袍人手中捏着刺杀维努斯大公的悬赏单向他们看来。
违和感。
脑海中第一时间冒出来的是这个念头。
虽然说是披着白袍,但与想象中那些浑身洁白无瑕仿佛不沾染尘埃逼格很高的魔法师不同。
这个白袍人身上的遮挡物更像是一床被撕开的破烂床单,布料上没有魔法加护的痕迹, 也许是曾穿行在森林中,上面还左一处右一处地沾染着不知名的花粉和树木汁液,成撕裂状的下摆上还沾着泥土的污渍, 看上去分外邋遢。
和在场的披着黑袍的齐勒一对比, 模样就更加惨烈——齐勒看上去像是穿行在黑暗中来无影去无踪分外拉风的隐世高人, 对方看上去则是沿路乞讨的乞丐。
接待员的表情也反应了这一点, 他刚刚才被齐勒骚扰了一通, 现在又看到这个一看就又破又穷的流浪汉拿着悬赏单, 白眼都要翻到脑门上去了:“发布悬赏要交定金的, 你能出多少钱决定了你会多快完成愿望。”
谁料白袍人听到这话不怒反喜, 他几步上前,迫不及待似的与齐勒擦肩而过, 冲到接待员面前:“你是知道普莱尔.维努斯的吗?”
齐勒愣了愣。
他忍不住再仔细看去,白袍人在刚才的走动间的姿势有些奇怪, 身姿都有些佝偻, 像是因为一些原因行动不便。
这个披着白袍的怪家伙既不高大, 也不强壮, 因为微微驼背看上去甚至比齐勒更矮小一点, 声音听上去是个男性, 但除了感觉年轻外也无法确定具体岁数。
破破烂烂,驼背邋遢,这里的流浪汉看上去都比他体面,就算把他解释成是一个旅人,那也一定是所有人都会嗤之以鼻的旅人。
但这样的人……齐勒刚刚居然下意识地躲开了对方,并不是对方与他擦肩而过,而是齐勒直接从对方的行径路线上挪开了。
半精灵的直觉在发出警告,但齐勒却始终无法在这个家伙的身上看出任何一点魔法的痕迹,只是,刚刚……齐勒根本没有发现对方是如何靠近这间屋子的。他就像是突然出现在了浑浊的空气中,像是落入黑暗中的一个小白点,突兀地出现在这里。
现在,这个突兀的白袍旅人用一种难掩激动的语气对着接待员道:“我一路走来,问了好久,问了很多人,他们说想找普莱尔就该来你这里。”
好嘛,现在连姓氏也不叫了,直接喊维努斯大公的名字了。齐勒心中的疑惑与不安更加壮大。
他看到白袍人把那个悬赏单举起来,差点直接贴到了接待员的脸上:“这上面写的是普莱尔的姓氏吧!是维努斯吧!”
哪里来的乡巴佬,字都不识得。接待员嫌弃地往后坐了坐,纡尊降贵地点头:“对,是刺杀维努斯大公的悬赏。”
“刺杀?”白袍人喜悦的肢体动作顿住了,“有人想刺杀她吗?”
接待员:“上面白纸黑字的你瞎吗,不会自己看?”
“我看不太懂人类的文字。”
白袍人有些羞涩地说,现在他在接待员眼中完全是个乡巴佬异族了,白袍人似乎有些踌躇,
“她有做错什么吗?她是个很坏的人吗?为什么有人想杀她?”
这话说得接待员怀疑白袍人是个傻子,他的眼神中都带上了一丝惊奇:“这谁知道,有人拿钱开悬赏,有人就会去接,这里就是这样的规矩。”
白袍人却急了:“这不对啊。”
他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手舞足蹈地却好像不知道该怎么把心中的想法说出来,他提起接待员刚才话里的话:“你说有人拿钱悬赏她的性命,多少钱?我给你们,你们把悬赏单撤下吧!”
这回接待员真的把白袍人当成傻子了,他又翻了个白眼,并不觉得这连一身体面的衣服都没有的家伙能拿出什么钱。
懒得多费口舌,接待员来了招祸水东引,他指向一边的齐勒:“那边那个黑袍子的就是揭了悬赏单要去刺杀的家伙,你去问他愿不愿意放弃呗。”
白袍人的目光因为这一句话转了过来。
齐勒在那瞬间爆发出了强烈的求生欲:“我不是!我没有!他瞎说!”
白袍人歪了歪脑袋,齐勒看到滑落的白布下露出几许黄金般的耀眼发丝:“你要刺杀普莱尔吗?”
齐勒:谢邀,已经刺杀了,但失败了,现在放弃了!信我!是真的!
白袍人慢腾腾走到齐勒面前,他走一步,齐勒就往后退一步,直到退到墙边退无可退。白袍人的目光从布下探过来:“你很缺钱吗?”
齐勒:啊这……
齐勒:“缺。”
白袍人点点头,他的手在袍子下摸索了一会儿,再次探出来时,手上居然拿着一块沉甸甸的金子——和市面流通的黄金不一样,那是没有被打磨成型的原始金矿,但比起一般的金矿,那石头般的金子却又是十分纯净的黄金的集合体,就像是天生就是这个模样。
黄金散发的光芒把齐勒的眼睛都照亮了,一边围观的接待员更是眼珠都要从眼眶中脱出来。
谁能想到这破破烂烂的白袍人一手掏出一拳金子不带眨眼的啊!
白袍人把这拳金石交到齐勒手中,他的语气很认真:“钱,我给你,不要去刺杀普莱尔.维努斯。”
虽然他的金子根本比不上维努斯大公悬赏单上那巨额数字,但悬赏单上的毕竟只是一串数字,是不知道有没有命赚,赚完还有没有命花的虚幻。而白袍人交到齐勒手中的,却是实打实的财富。
齐勒有些哑口无言。
接待员的声音都有些抖:“这位旅人,你刚才是想说什么——悬赏有关维努斯大公的信息是吧?请来这边我给您办理手续。”
在齐勒的注视下,白袍人摇了摇头:“不了。你们放刺杀普莱尔的悬赏单,我不要问你们。”
他的语气听上去有点孩子气的天真——你不喜欢我喜欢的人,我也就不和你们玩了。
但他却看向齐勒:“既然你是想去刺杀普莱尔的,一定知道很多有关她的事。现在你不去刺杀了,就把那些消息转让给我吧。”
他顿了顿,指了指齐勒手里沉甸甸的黄金。
“这种,我还有很多。”
齐勒最后没有问这个奇怪的白袍人要更多的金子,但他如实地把维努斯大公的信息告诉了对方——
其实和他在大公府刺探的那些隐秘根本没有任何关系,白袍人想知道的只是“维努斯大公的领地究竟在哪个方向,她的宅邸到底在哪个具体位置”这样在这里都不算是什么秘密的信息。
齐勒当时只是顺嘴问了一句酒馆喝酒的路人就得到了这样的讯息,半个子儿都没花。但白袍人一路走来,却只是被踢皮球似的推到了发布悬赏的接待室。
终于得到了答案的白袍人很高兴,他和齐勒确认了好几遍地址信息,甚至执着于每一个字的发音。
他念着那串地址,就像是在念着恋人的名字,咀嚼着,咀嚼着,齿间就会泛起甜蜜。
“谢谢!”他对齐勒说,“你可真是个好人啊。”
得知了想要的讯息,他就迫不及待地要继续他的旅途了。
白袍人同齐勒挥手道别:“虽然你是个好人,但不要再去刺杀普莱尔了哦。不然我会杀掉你的!”
用着欢欣的语气,用着天真无邪的口吻,用着小孩子一样的方式,白袍人说完这句话,很快就消失在齐勒的视野中。
“……”齐勒哆嗦着手解开兜帽,撑在墙壁上舒了一口气。
刚才,他全程都在使用【半隐匿】。
和【完美隐匿】不同,【半隐匿】是齐勒结合了人类的魔法后创造出来的一种伪装魔法,他不是需要完全从人前消失,而是要混淆对方对自己的认知——大约就是把红眼睛看出普通的眼睛,把半精灵看成是一般精灵或者一般人类的把戏。
一般都是运用在齐勒不得不在人群中办事的情况,【半隐匿】能帮他省去很多麻烦,和人类的变装魔法不同的机制还能减少他被人类魔法师识破的风险。
在齐勒去到维努斯大公的领地后,齐勒就没用过这个魔法了,而且很多时候【完美隐匿】就能解决他的一切问题,而【半隐匿】的操作又比是齐勒天赋魔法的【完美隐匿】更加麻烦。
但是刚才,在看到那个白袍人,在与对方交谈时,齐勒全程都在开着【半隐匿】。
他说不出其中的理由,依旧将其归为自己的直觉,他的直觉曾多次救下过他。
于对方来说,他刚才与之交谈的应该不是一个半精灵刺客,就算是嗅觉灵敏的种族,应该也只会把齐勒认为是普通的精灵,更何况齐勒刚刚根本没有在对方面前露过脸,下次就算再见到,对方应该也不认出他来吧。
齐勒感觉自己的想法有些奇怪。
难道自己还有能再见到对方的一天吗?对方将前往维努斯大公所在之地,而齐勒已经决定再也不回去了。
说起来,那个白袍的怪家伙不是去刺杀维努斯大公的……应该也没什么危险性吧。
就算真的是什么有危险性的种族,大公府那么多能人——特别是还有马其顿将军那种人类巅峰战力和能伤到【完美隐匿】状态齐勒的布莱克侍卫长,怎么想都应该出不了岔子。
嗯,是这样的吧。
齐勒抚平心中的不安。
送走了白袍人,可他还有其他事要做。
这块地界不像外界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鱼龙混杂的人们决定了这里没有固定的休息时间,有人喝得烂醉,就有人刚刚出任务回来。但只要有心,还是能在这里找出一点空档的碎片时间的。
今晚酒馆里有人请客,大多数人都聚到那边去了,摆在人来人往的路口的悬赏牌前一时之间冷清不少。
有个毫不起眼的家伙快速走到悬赏板前,有人抬眼看一眼,发现好像是清理腐朽悬赏单的管理员,就不感兴趣地别过眼。
这个管理员撕着那些许久没有人接下而烂在板子上的悬赏单,清出一块较为干净的空地后,他借着把过期单子塞到随身携带的回收小桶里的动作,从怀里掏出一张崭新的悬赏单就要往板子上贴。
从侧边插进来的一只手牢牢地攥住了管理员的手腕,让他手中的那张印着“刺杀维努斯大公”的悬赏单轻飘飘地落了下去。
眼见着不知何时出现的黑袍人稳稳接住了悬赏单,摩挲着单子上维努斯大公的姓名,管理员的后背出了一身冷汗。
他战战兢兢地抬起眼,在对方的黑袍下看到一双有些眼熟的红眼睛。
齐勒眯起一个“友善”的笑脸:“接待员先生,没想到你还身兼他职啊。”
管理员,不,白日把来问“贴维努斯大公悬赏单的家伙究竟是谁”的齐勒赶跑的接待员,眼前一黑。
齐勒走出小巷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了最高的地方,冰冷得像是神明默然瞥来的一眼。
齐勒望着惨淡的月光,心中也泛起一丝凉意。
如果刚才那个家伙没有撒谎的话,那么张贴刺杀维努斯大公的悬赏单的人现在应该就在那里——
在齐勒头也不回地离开的维努斯府里,在那个白袍人殷切前往的维努斯府里——
就在昏睡的维努斯大公身边!
齐勒已经放弃了刺杀,他本来已经决定再也不要回去,再也不要去到她的身边了。
但是……
身体在违抗本意地迈开步伐,齐勒走着走着,跑了起来,跑着跑着,普莱尔.维努斯一无所知昏睡着的面庞就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他得回去!回到她的身边去!
同样的月光照耀着同样前往普莱尔.维努斯身边之人。
白袍人行走在一望无际的荒野上,夜晚寒凉,只有草叶的沙沙声如凄婉的歌,是漫长旅途中唯一的陪伴。
他微微驼背,蜷缩着身躯,身姿并不好看,但他却露出那般温柔的充满爱怜的表情,抚摸着被自己珍而重之地护住的小腹。
风吹过白袍,勾勒出白袍人修长的四肢……还有那原本隐藏在白袍下,并没有被其他人发现的突起。
那是一道惹人爱怜的鼓起的圆润弧度,随着他的呼吸而微微起伏。
“再等等,爸爸很快就带你去见妈妈。”
作者有话要说:
欧若兰Aurora:其实不管怎么听都应该翻译成“欧若拉”、“奥罗拉”,含有曙光之意。
不过这篇文的“音译”除了少数几个(比如雷维阿坦,布莱克,直接拿的标准翻译),其他大都是我在原来的单词上各种瞎改让其更像人名/更符合我的期望的结果。
比如最近的希尔罗(HERO),因为想和普莱尔(PLAYER)对照拉成了三个字,不然写成“赫罗”大家说不定能更早发现。不过也有点牵强= =不同语种的发音模拟太难了。
齐勒是KILLER还是从“基拉”那种日式英语发音演变的。
改的最离谱的其实是丘理士,因为人设原因我想给他以“好奇心”起名,在最后我没能找到让我满意的“代表了好奇勇气的英文男名”,所以直接拿好奇心Curiosity改,在反复念了数遍后,砍掉了最末尾的部分,前面的截取音节进行拼凑又往“像人名”的方向带最后出现的就是“丘理士”(有点传教士的感觉我还挺喜欢的)。
嘛,欧若兰也是这样,加了一个音节感觉更中性化一点,也不会像欧若拉一样大家一看到就能联想到歌曲或者女神比较出戏,但是想采用的名字本意还是Aurora(曙光)。
PS:大公的姓氏是维努斯而不是维纳斯也是一样的道理。稍微改一个字能缓冲一下,让大家不那么容易出戏。
因为最近很喜欢把角色名和本义名放在一起,害怕以后把大家发音带偏了或者让大家怀疑自己的读法,在这里说一下——你们的发音和音译才是对的。
本文大多数中英文对比都经不起推敲的啦orz
中文标准名字,英文取名本意,拼凑起来感觉有点帅就足够了。
《一个菜鸡作者的西幻取名法》
忽然想到前文里希尔罗的那句“听上去像英文又不是英文”很能用来解释这个问题。
就当文中出现的英文名都是玩家视角和原来世界英文通过发音和语境对照上去选取的吧。
毕竟的确有Hero(而且被解析成的不是主人公的意思,而是英雄的意思),Black和嫉妒恶魔Leviathan这样极为相似的语境。
但是Player这样的名字,该世界的人们到文章完结应该也不会知道其中的真意。
第062章
不知何时就睡着了, 他从梦中惊醒,略带仓皇的视线在山洞内梭巡着,最终在洞口看到了倚着山壁看日出的普莱尔.维努斯。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温暖的白光落在她仰起来的面容上。
普莱尔.维努斯身上的颜色其实是有些单调的, 她的头发和眼睛都是黑色,像他讨厌的黑夜,只有白皙面庞上的脸颊和嘴唇才带着一点粉与红。
但在他眼中,身处阳光下的普莱尔.维努斯, 身上的颜色却格外鲜活。
她的眼睛不是纯粹的黑色,更像是剔透的宝石,阳光落进去的时候不是被宝石吸收了光彩, 而是在宝石中变成了更为炫目的极彩光晕。
她的头发看上去很黑, 摸上去却很软, 很滑, 带着淡淡的让人着迷的花的气息, 他无法想象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其他昂贵的织物能比得上她的长发。
她的面容白皙, 与头发和眼睛的黑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极致的黑与白色差会让人觉得冷酷, 但在她的脸上你总能找到可爱的过渡,不管是泛着淡粉的面颊还是玫瑰花一般的嘴唇。
普莱尔.维努斯或许是个很美丽的人类。
他这么想到。
察觉到他醒来的动静, 普莱尔.维努斯回过头看他,她的眼神是那么让人着迷的柔和, 看着他的时候就像看着美丽的朝阳和在朝阳下熠熠生辉的万物, 但她一开口却提起了别离。
‘今天我就该走了。’
他并不高兴, 更不想与她道别:‘不走不行吗?’
普莱尔.维努斯的表情更温柔了, 但她却不会因为他的撒娇就改变自己的主意:‘我有该回去的地方, 还有人在等着我。’
他在山洞内转圈圈, 发脾气。
普莱尔.维努斯抱住了他的尾巴,她人小小的,看过来的时候却仿佛能占满他的整个视野。
‘如果感到寂寞的话,就带着我们的孩子来找我吧。’
‘毕竟,我们已经约定好了……’
他从小憩中醒来,黄金般的双眼中射入了朝阳的光,一时竟然不知道是哪个更加璀璨。
回忆起刚才的梦境,有液体从他的眼眶中溢出,一滴滴滑下他的眼角。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他只知道每次他在梦中见到普莱尔.维努斯的时候,它们都会出现。
他只是很想普莱尔.维努斯,很想很想她。
他静静地躺了一会儿,到那些阻挡视线的液体被风吹干了之后,这才小心翼翼地蜷着腹起身,他的手稳稳地托着自己的肚子,生怕他们的孩子受到一点磕碰。
他已经不眠不休地前行了数日,虽然中途不小心走岔了路,但现在他感觉到自己已经很接近她了。
“你也希望见到她的,对吗?”
没有出生的孩子无法回答他的话。
他有些失落,但他想,孩子应该是高兴的。毕竟,这可是他和她的孩子啊。
***
齐勒狠狠打了自己的脸,他以最快的速度赶回了大公府,就连海特都惊讶了:“你家里人的病情不要紧吗?”
齐勒差点没回一句已经下葬了,但仔细想想,一个活着的还可能生病的“家里人”可以方便他以后再出现这种“请假”情况,于是只是说:“是的,只是老人家想我才故意夸大了病情,我陪了几天就回来了。”
海特还有些不赞同的模样:“你该多陪陪对方的。”
齐勒只好尴尬地笑,有一个太关心你家庭关系的上司有时候都不知道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但我这不还得赚钱的嘛,赚了钱才能给他们更好的生活。”
我在家就没法赚钱养你,我赚钱就没法在家陪你,一句话道尽社畜心酸,海特很是动容:“你在大公府长期工作,其实可以考虑举家搬迁到维努斯大公的领地的,离得近你也能多回家看看。”
齐勒照旧扯哈哈几句“再说吧”,到底是糊弄过去了。
在齐勒离开的这段时间,大公府内十分平静——唯一一个潜藏在府邸中伺机刺杀维努斯大公的刺客不在,这个府邸怎么想都应该是十分安全的。
但齐勒知道不是这样的。
那一天,他通过拳脚沟通从那个张贴维努斯大公的刺杀令的接待员口中问出的讯息是这样的——
‘我,我也不知道究竟是谁啊。那个人伪装得很好,只能看出是个男的,他给了我一大笔钱要求我定期张贴这个悬赏,我就知道这么多了。’
‘等等等等等等,住手——’
‘对了,我想起来了,玫瑰!那个人写悬赏单的时候有封信从他身上掉下来了,我瞥了一眼只看到了蜡封,好像是朵玫瑰!我就知道这么多了你饶了我吧!’
齐勒重新穿上维努斯大公府的侍从服,轻轻摩挲着自己领结处的纽扣,这上面别出心裁地刻上了维努斯家的家纹——正是一朵花瓣如漩涡般盘旋绽放的玫瑰花。
以花作为家纹的贵族不在少数,但最出名的就是维努斯家族的玫瑰,齐勒也曾在方思特.雷维阿坦的房间里看到他并没有扔掉的,大公寄给她的信封,上面赤色的火漆印宛如绽放在纸面上的爱情之花。
那个人的身上有维努斯府的信件,就算不是维努斯大公的亲笔信,但也和维努斯府息息相关。
他是本身就在维努斯府,还是受到了维努斯府里某个人的授命呢?这一点齐勒并不知晓。
齐勒微微开合赤色的双眼,看到海特奇怪地望向他的眼神:“齐勒,你一直盯着我看,是我今天的衣着哪里不对劲吗?”
半精灵看着海特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自己的脑袋,许多半兽人在感觉紧张时都会做出抚摸耳朵的动作,但是海特早早失去了他的双耳,此时掩盖在头发下的应该只有一点残留的组织。
海特与维努斯大公应该是没有仇怨的,只是,如果不是需要在维努斯大公身边做事,海特应该永远不需要摘下他的帽子。
齐勒灿烂地笑开,天真无邪的模样:“呀,我就是忽然有点好奇,海特先生是什么种族的兽人混血呢?”
海特没想到齐勒居然是在意这个:“嗯……是猫吧。”大部分从边境迁过来的兽人种族都是猫科动物。
“原来是这样啊……”
发现齐勒还在盯着自己的头顶看,海特倒没有气愤羞恼,他只是有点无奈,毕竟他知道自己与其他半兽人的不足之处,也曾有新出生的半兽人崽子们追着问了他好久,他没想到齐勒也会像小孩子一样拥有那么旺盛的好奇心。
“我因为小时候的遭遇,和其他半兽人有一点不一样,我没有兽耳。”海特笑了,“但我的听力还是正常的。”
齐勒盯着海特的笑容看了一会儿,低头为自己刚才的鲁莽道歉。海特笑着把这个话题带了过去,嘱咐齐勒回归岗位时要好好工作。
*应该不是海特吧。*
齐勒被人类同僚拉去一起清洗海水池的时候脑子里还在想东想西,听到同僚“没你我可不敢来”的话时,齐勒抬起眼,居然就与泡在海水池中的海妖睁开的双眼对上了。
不怕人笑话,齐勒当时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他屏息了半晌,注视着那仿佛蛰伏在海水中的捕猎者,他幽深得透不进光的眼睛仿佛能吞噬岸上的一切。
但仔细看去,海妖其实是没有意识的,他只是睁着双眼,依旧漂浮在海水池中而已。
“他没醒哦。”齐勒和自己的同僚科普,“就像有的鱼切了脑袋还能在锅里活蹦乱跳,他应该也是差不多的状态。”
“你别骗我啊。”人类同僚哭丧着一张脸,“我感觉他就等我过去然后再啃了我呢。 ”
齐勒只好自己上手去捞海妖,休眠期间的海妖像是一具沉重的尸体,就算是齐勒搬运起来都有些吃力。
海妖的眼睛在出水后就再次闭上了。
齐勒看到海妖胸口拙劣的缝补过的痕迹,当时海妖直接从自己的胸膛处挖出了心脏,是齐勒给他做了第一时间的紧急缝合,虽然后来接受了医生的二度诊治,但对方并没有重新开膛安心脏,只是把伤口的线重新缝了一下。
现在在海妖逆天的自我治愈力下,那里只剩下一点暗红色的伤痕,并且这伤疤也有逐渐隐没的趋势。
齐勒能听到他的心跳在以十分缓慢的速率跳动着,就像冬眠中的动物。
应该就要醒过来了吧?
齐勒想到当初海妖在维努斯大公床边取出心脏的场景,不知道这个自以为献出心脏就能换回恋人的海妖在再度醒来,发现维努斯大公还在沉睡时,会做出什么反应。
……还是再多睡会儿吧。
齐勒在心里默默对海妖道。
*怎么想也都不可能是这个家伙吧。*
齐勒在完成上午的工作后,居然被瑞奇曼先生叫过去了。
有着雪一般的发丝,雪一样的肌肤,玫瑰颜色的双眸的斯诺.瑞奇曼看样子很适应在大公府的生活,脸色竟然比当初刚来维努斯府时要好上不少。
“这几日我都在照看普莱尔,刚刚才从海特那里听说了你家的事。”
齐勒也是在这个时候才知道照看维努斯大公的活计居然被斯诺.瑞奇曼揽过去了,他还一直以为是海特那边的人负责大公的安全。
看来斯诺.瑞奇曼深受维努斯府的人信任啊……
是因为他是维努斯大公的表叔?
齐勒想到被维努斯大公杀死的那位希尔罗少爷,想到命运多舛的雷维阿坦小姐,还有那些至今都不敢仗着维努斯亲缘关系耀武扬威的维努斯大公的亲戚们,竟然发现和维努斯大公交往亲密,好好地挂着一个亲戚名号的,竟然只有眼前的这位瑞奇曼先生。
他一定很满意这样的情况。
斯诺.瑞奇曼在同齐勒聊他的家人,齐勒没什么好聊的,因为那些家人,他深爱的,深爱他的,会生老病死的家人只是他的随口构思,但在斯诺.瑞奇曼面前打亲情牌总是个不会错的选择,于是齐勒按照对方的喜好回了几句,这位瑞奇曼先生果然露出了怜惜不忍的神色。
“如果在金钱方面需要支援的话,请尽情开口,大公府无法支付给你的,我会资助你的。”
齐勒真的有些受宠若惊了,不过他转念一想,对于这位瑞奇曼来说,金钱应该是最不用去思考就能挥霍的资源,富有到了他这个地步,一切似乎都能用钱来解决了。
齐勒不讨厌钱,但他不太敢接受来自斯诺.瑞奇曼的馈赠,这个人的身上隐藏着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可怕天赋,如果接受了他的钱就等于接受了他的某项契约,那就太得不偿失了。虽然齐勒也不会自恋地觉得斯诺.瑞奇曼是希望他来做自己的“家人”。
斯诺.瑞奇曼唯一认可的,真正还活着的“家人”,应该只有躺在病床上的维努斯大公。
斯诺.瑞奇曼先生没有强行要求齐勒收下他的馈赠,他有些感叹齐勒的自立与纯善,居然不被金钱诱惑,听得齐勒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
这期间,斯诺.瑞奇曼身边的仆从来为他更换了一次茶水,斯诺并不能喝冷掉的茶水,他是被金钱供养起来的珍贵之人。
斯诺.瑞奇曼对仆从淡笑:“谢谢你,莫尼。”语气竟是意外的亲近。
这之后,这位绝对是因为无聊才把齐勒叫过去谈话的贵族老爷还和齐勒聊了许多有关家人的话题,齐勒除了听了一耳朵维努斯大公以前多么多么可爱,做事多么多么有趣的彩虹屁外,还不得不挖空自己以前的见闻给自己编造了一个看上去像模像样的童年。
最后,斯诺.瑞奇曼以一句差点没把齐勒魂吓飞的话做了总结:“我之前还以为你是不是来刺杀普莱尔的刺客,但现在交谈下来,我觉得你是个好孩子。”
齐勒连忙自证忠心,就差没指天发誓说自己能在维努斯大公府就职简直三生有幸。
不过,既然对方主动提到了这个话题,齐勒就抓住机会问:“究竟是谁会想着要悬赏维努斯大公的命呢?”
明明提到了维努斯大公的事,但这一次的斯诺.瑞奇曼却表现得分外冷静,看上去甚至有些冷漠:“想伤害普莱尔的人很多哦,齐勒,很多、很多。”
他的语气就仿佛笃定他唯一的侄女,已经高居大公之位的普莱尔.维努斯是个不小心落入狼群的可怜羔羊。
“我以前也提醒过普莱尔很多次她做的事的危险,但她总是不放在心上。”
斯诺.瑞奇曼发出了一声忧愁着孩子的不省心的家长的叹息。
“结果现在,她居然陷在了这样的境地中。”
“不过现在……”
在齐勒以为斯诺.瑞奇曼要为如今昏迷不醒的维努斯大公垂落几滴痛心的眼泪时,他惊讶地发现在这几日间似乎想通了什么的斯诺.瑞奇曼脸上露出了一个幸福的小小微笑。
斯诺.瑞奇曼说:“有我一直陪着普莱尔,我不会给其他人伤害她的机会的。”
啊……齐勒感到一阵寒意。
会存在这种事吗?
为了让自己有理由一直“照顾”着维努斯大公,就让她不得不陷入这种昏迷不醒还危机四伏危险境地?
说起来,他似乎一直与维努斯大公保持着书信往来。
而且,如果是来自瑞奇曼家族的他的话,就能解释出现在悬赏单上的那可笑的天价悬赏金了。
*瑞奇曼先生比齐勒想象得更加可怕。*
齐勒被“叫”住了。
之所以在叫上面打了个引号,因为“叫住他”的人并没有发出声音。
齐勒被忽然出现在他眼前的西斯顿吓了一跳,差点就当场使出【完美隐匿】,这个家伙的出场方式还是一如既往的神出鬼没啊!
齐勒觉得该自省一下最近的懈怠,明明他才是有隐匿天赋的那个人,但这几天他却接连被吓,之前是那个感觉十分高深莫测的白袍怪人,现在居然连大公府里的管家都能吓到他了!
明明西斯顿还戴着那么夸张的纯白面具(要是在晚上就更像幽灵了,维努斯大公真的不会害怕吗),而且除了走路快一点外也没有特意用魔法什么的手段隐藏自己的脚步声和身影。
心有不甘的齐勒只好把这归罪于对方的气息淡薄。虽然齐勒很懂隐匿与发现气息的那一套,但他依旧觉得西斯顿的气息淡薄得夸张。
也不知道是不是曾经的火灾使得他生命力较常人薄弱、连带着气息也淡了下去,又或者这个人是天生存在感淡薄的“透明人”?
总之,要不是齐勒的确能听到他的心跳,齐勒都要觉得对方是某个魔法师制作的人偶了。
扯远了,总之,这位齐勒的顶头上司海特的顶头上司“叫”住齐勒,是打发他去看看大公府外的骚动。
不能说话的西斯顿随身带着一个小本子,他写字速度也快得飞起。
“好像有人在大公府外闹着要见维努斯大公……”齐勒念出他写下来的话,“应该是个异族,今天轮班守门的都是人类,希望你作为聪慧的半精灵前去好好与对方沟通,调解一下矛盾。”
毕竟半精灵是混血中颜值最高,脾气最好,魔法天赋最爆表的一个分支了嘛。
虽然齐勒很想质问为什么西斯顿不让同为半精灵的布莱克或者老好人海特去,但他一想到那两位身居要职的家伙居然要去大门口和人扯皮,的确有点掉大公府的面子。赶人这种事齐勒这种基层员工出面就差不多了。
“包在我身上。”齐勒露出一个自信的微笑。
手里还捏着小本子和笔的西斯顿对他同时比了两个包含了赞许和期待意味的大拇指。
此时无声胜有声,齐勒说着“我会完成任务的”就前往了门口。
但齐勒还是晚来一步。他到门口的时候,那个要见维努斯大公的“异族”已经和人争执了起来。
齐勒看到了一席眼熟的白袍,齐勒停住了雄赳赳气昂昂的脚步,齐勒秒开【完美隐匿】趁着没人发现躲到大门后偷窥场内情形。
看了一会儿后,齐勒终于确认对方真的是他之前在那个地方见过的白袍人,不管是那破破烂烂的脏袍子还是他身上的气息都对得上。没想到比齐勒先出发的他居然到现在才找到大公府的位置。
这回齐勒终于看清了对方的真面目。
就像是白袍人曾经随手就拿出来的黄金一样,被掩盖在白袍下的,是黄金般闪耀的美貌。
齐勒看到过许多金发,精灵大多数都是金发,比如他自己的头发就很给人阳光的印象,朝气蓬勃得像是森林中落下的暖暖阳光。
他也见到过有着金发的人类贵族,来自皇室的纯净血统使得他们的金发往往颜色极浅,偏向铂金,虽然也像阳光,却是冬日淡漠而稀罕的冰冷的太阳光。
但白袍人的头发却是很纯正的“金”的颜色,透出与他的破落白袍截然不同的富贵气息,就像一堆闪闪发光的金币,他甚至连眼睛都是与头发同色的纯金,整个人都像是在散发出耀眼的夺目的光,但这被运用在金币上的颜色却不会使他变得俗气,因为他有着能掌控住这种极端色彩的俊美容貌。
那是一个在见惯美人的半精灵视角都挑不出错处的美少年——虽然维努斯大公身边的美人很多,但是在齐勒眼底,海妖太邪魅危险,马其顿将军太张扬强壮,瑞奇曼先生太苍白孱弱,雷维阿坦太清冷无趣,海特……半兽人不长歪成肌肉壮汉就算成功,海特先生人很好很可爱这就够了!
总而言之,齐勒觉得就凭白袍人的真容,他就绝对称得上是一个绝世美少年——和有精灵血统的齐勒比都不差的那种。
齐勒才不觉得承认自己的审美就是自己有什么不对!
咳咳,扯远了——齐勒注意到因为争执,白袍人……不,金发金眸的金子似的美少年的眼眸中的竖瞳仿佛要被逼到极限一样地渐渐绷紧,变得尖细。
这迥异于人类的外貌特征证明了他是个纯种的异族。
维努斯大公身边红眼睛的混血虽多,但是却少有纯种的异族愿意与维努斯大公交往,就像人类们认为维努斯大公和混血玩在一起很奇怪一样,许多纯种的异族也觉得维努斯大公接纳混血很奇怪,毕竟红眼睛就是在哪边都不受待见的嘛。
齐勒思考着,竖瞳的话,会是兽人吗?没有明显的耳朵和尾巴,难道是蛇兽人?
此时齐勒并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还在一边安然吃瓜。因为他发现现在挡在金子少年面前的不是大公府的人类守卫,而是马其顿将军麾下的人——那些人可都是人类中的巅峰战力了,不管是武力还是魔法,总之对上其他人类应付不了的异族也不会吃亏的。
此时,挡住这个嚷着要见“维努斯大公”的异族的士兵觉得有些头大。
他在之前惹了马其顿将军不快,从近卫兵的岗位上被刷了下来,这几日马其顿将军看上去好不容易有些心情好转,闲来无事出门替维努斯大公巡逻领地。
(虽然这个士兵真的很想说马其顿将军的这个行为根本就是在挑衅,但他不敢直说,谁知道阴晴不定的马其顿公爵是不是真的就是在挑衅呢,他现在已经搞不懂自己的上司和维努斯大公究竟是什么关系了!)
总之,他被留下来和维努斯府的人一起守护大公府,算是给他的一次将功补过的考验机会。
他还没面壁思过、考虑出自家将军究竟是希望他好好护住大公府还是希望他给大公府的人来下马威,就有人喊他出去帮忙,说有人吵着要见维努斯大公。
……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他以前也处理过不知死活要来挑战他们马其顿将军的人。只是这毕竟是在别人的地盘,要衡量好到底是“劝退”还是“打走”……真是麻烦啊。
但士兵还是太天真了。
他看着眼前有着金子般美貌的美少年,终于绷不住了:“有病就该去看医生,大公府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他看向对方的眼神中都带上了一丝怜悯,他没想到自己现在居然不太想打退对方,但同时,他也不想和对方多费口舌。
因为是个脑子正常的人就能发现对方在说胡话。
数分钟前,这个披着白袍的人捧着肚子说:“我带着我和普莱尔.维努斯的孩子来见她了。”
士兵宕机了数秒,然后仔细思考了一下维努斯大公的性别,好像的确是女的,他又仔细瞧了瞧眼前的白袍人,确认了他的声音,应该是男的。
士兵当时就无语了。
而这份无语,在和对方扯皮到现在的时候,已经渐渐演化成了快要压抑不住的怒火。
他可正在烦恼着仕途呢,为什么非要和一个不知道是傻子还是疯子的异族在大公府门外拉扯一个毫无意义的问题。
在金发少年委屈地再一次说出“你凭什么不信我”的时候,士兵大喊:“因为你是个男的,你根本生不了孩子!这个孕肚根本就是假的!”
谁料金发少年却顺着他的话接了下去:“孩子是普莱尔生的啊,她交给我保管的,我一直精心照料着,现在我想带孩子来看一下TA妈妈。”他抚摸着自己腹部鼓起的曲线,神色温柔而怀念。
眼看士兵就要绷不住发飙了,齐勒这时正想上去解围——他没想到对方来找维努斯大公居然是因为这个原因……
齐勒都觉得离谱,不是因为男人居然会怀孕,而是因为那个普莱尔.维努斯居然会有孩子。
说不定又是一个被维努斯大公磋磨过的可怜人,齐勒同情地打算上前去听听对方的故事(就当作之前那金子的回礼),最后好言好语把对方劝回去算了。
先不提那天真的话语中有几分是妄想,金发少年现在想找的维努斯大公可是正沉睡不醒的状态呢,根本“睡”无对证嘛。
对方要是以其他理由(比如齐勒这种务工理由)找上门来的说不定还有的聊,一上来就说“我和维努斯大公有一个孩子”,碰瓷都不兴这套了好嘛!
就连齐勒最近看的话本也不兴带球跑小娇妻了!
但齐勒再次迟了一步,在看到马其顿公爵的身影时,齐勒再次麻溜地【完美隐匿】在大门口,他的指甲差点在门上抓出痕迹:完蛋,最麻烦的家伙来了!
用魔法加强五感,听力敏锐的马其顿公爵应该是听到了大门前的纠葛的,因为他出现时就已经面色铁青了,身上还带着也许是刚打架完的煞气。
马其顿公爵也有双金色的眼睛,但那双眼睛是炽热的熔化的铁水,只会让被盯住的人感觉脖子上一道肃杀冷意。
“哦,所以现在连孩子都冒出来了是吗?”
马其顿公爵带着笑的口吻却毫无笑意的话语中完全暴露了他来大公府的这几日,见到普莱尔.维努斯的一个又一个纠葛之人后的心中怨愤。
齐勒差点没拿头撞墙,这是什么满是怨毒的正宫口吻啊!
也许是马其顿公爵的视线太肃杀太危险,金发少年警惕地护住肚子:“你想做什么?”
马其顿公爵看上去完全就是话本里的和女主作对的恶毒反派千金,他明明在笑着,却只让人觉得害怕:“你不是说有她的孩子嘛,那就展示一下真伪,不然人家怎么可能放你进去呢。”
马其顿公爵都不需要眼神授意,他身边的士兵已经无言又快速地架住了那个金发少年——齐勒本以为对方能挣脱的,但不知是顾忌着孩子还是本身就有些笨拙,那个金子少年居然真的被制服了。
没有他的手一直托着,他腹部的圆润曲线居然开始慢慢下移,就像是有什么类圆球或类椭圆的物体贴着他的身体开始下滑。
孕肚果然是假的。
金子少年看着要从他衣服中滑落的物体,眼中溢出了泪花:“不要、不要不要不要、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声音凄厉地就像看到深爱的子嗣的流产,让他身边的士兵的动作都顿了一下。
但最终,士兵还是掀开了金子少年的衣服。
他本来还打算用手托一下的,却在看到那个物体的真面目时,微微一怔。
那物体就从他的指尖前落到了地上,发出了沉闷的一声,微微开裂。
——那只是一块圆润的石头。
虽然有着好看的花纹,但那也只是一块没有生命的无机物。
在场见过刚刚金子少年的笃定发言和凄惨哀声画面的人都怔住了。明明眼前这一幕才是符合他们的猜测的,但是大家心中却不约而同地产生了一种荒诞。
这个人,怀揣着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千里跋涉,翻山越水,找到维努斯大公府,说:“我带着我们的孩子来见她了。”
马其顿公爵的脸上失去了表情,他挥挥手,士兵们就松开了对金子少年的束缚。
几乎就是在他们一松手,金子少年就踉踉跄跄跌跪在地上,像是保护什么珍宝似的把那产生了裂痕的石头迫不及待抱进了怀里,落下了眼泪。
抱着一颗没有生命的石头,他像抱着深爱孩子的尸体,抚摸着石头上的裂痕,就像抚摸着孩子脖子上的断痕,他无法控制地发颤,爱深痛切地垂泪。
马其顿公爵从这闹剧身边路过,头也不回地要进大公府:“带这家伙去看看医生。”
这一场让人大跌眼镜的闹剧,似乎就要以这么让人沉默的一幕结尾了。
但就在那时,齐勒屏息瞪大了眼睛,就要踏入大公府门口的马其顿公爵也在瞬间警觉地拔剑回身,他对他的士兵们喊:“拔剑!”
士兵们下意识照做后,才后知后觉发现在他们的包围中显得瘦小又可怜的金发金眸少年身上,竟然发出了光——不是圣殿里的人那种仿佛围绕在周身的神圣光芒,那些光束就像爆炸的预警,从少年开裂的肌肤中一道一道又一道地射出,在他的身上留下了人类难以解读的符文似的发光纹路。
就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那副躯壳下挣脱出来了。
他们看到那个抱着石头的少年抬起眼,他的眼睛此时已经璀璨到了肉眼直视都会疼痛的程度,那其中燃烧着叫人心惊的憎恨。
“你们,杀了我的孩子。”
像是有什么庞大的声音钻入了脑壳,让大脑在瞬间空白,可当大脑恢复清醒的时候,人们却反而以为自己在做梦。
周围暗了下来。
不是太阳落下了山。
是有庞然大物遮挡了天空。
渺小的地上生物仰起头、奋力地直到听到脖子喀嚓的声音,也只能看到它腹部黄金般璀璨的鳞片。
比世界上任何神兵利器都更锋利的翅膀在它身后展开,普通的上下挥扇就降下能把人压在地上的气压,轻轻拂过,就让承载了维努斯府门面的豪奢大门碎裂成片块。
它俯视着他们,那块石头被它含在了舌头上,他们听到它的宣言。
“你们杀了我的孩子。”
“我要让你们付出代价。”
“不止是你们,还有普莱尔.维努斯。”
“她欺骗了我,欺骗了我的孩子,她不打算见我,她违背了约定!”
“我也要带走她,哪怕是她的尸体!”
那是被认为不再存在于世界上的强大物种,那是连最近的出现记录都会被孩子们当成是传说故事的种族——
那是一条龙。
不。
现在那是一头以为自己的孩子惨死在人类之手,以为普莱尔.维努斯欺骗了自己的——
发怒,又发疯,的龙。
龙吟响起,就像传说里末日的号角。
齐勒当机立断地逃离现场,抛下了和黄金之龙对抗的马其顿公爵和其他人,他头也不回、心无旁骛地朝目的地跑去。
此时大公府的所有人都已经看到了那条龙。
就像第一次见到龙的齐勒他们一样,他们甚至忘记了恐惧,望着那庞然的幻想生物,陷入了一种不知自己是否在做梦的境地中。
齐勒没有出声喊他们快点逃跑,他没有顾得上去救这些下一秒可能就会死在黄金之龙攻势下的家伙们,他争分夺秒,仿佛化作了一道光,朝着那个地方,朝着普莱尔.维努斯的所在之处赶去。
齐勒知道,它一定也能察觉到普莱尔.维努斯在哪里。
它可是一条龙,一条和普莱尔.维努斯“有过孩子”的龙!
明明自己已经急速奔跑了,但齐勒却能感到那越来越近的压迫感。
渺小的自己和庞大的龙对于距离的感知根本不能相提并论!
齐勒终于看到维努斯大公的房间了!在他面前,房门从里面破开,黑皮白发的半精灵没有注意跑来的齐勒,他笔直地注视着齐勒身后天空的位置,只来得及留下一句“带大公先走”,然后就拔出佩剑,双脚发力,跳向了天空。
被风浪掀飞之时,齐勒才知道黄金之龙竟然已经逼近到他身后了。
齐勒被那阵风直接甩到了维努斯大公的床边,脑袋都撞上了床柱,他没顾得上伤痛,眼中只能看到在这样的末日中依旧平静酣眠的维努斯大公,准备抱着对方离开,他毕竟来这里数次,还是知道几个快速逃跑的通道的。
但齐勒没能那么做,他来不及。
齐勒看到有光落在维努斯大公的面容上,把她的面容映衬得宛如受引召奔向天空的灵魂一样纯洁,尘埃飞舞在他们之间,那是神使羽毛化作的光屑。
齐勒仰起头,维努斯大公寝殿的天花板已经被掀开了。
黄金之龙在破开的洞口对着他们,不如说,对着床上的普莱尔.维努斯投来龙的凝视。
它注视得有点久,听到了烦人的蚤蝇的呐喊,这才伸爪下来,直接把普莱尔.维努斯连同她的床一起抓住。
再度挥舞翅膀,在震人的风压中,黄金之龙越升越高,越升越高,如同升起的太阳,如同要升到所有人都无法企及之无垠高空——
普莱尔.维努斯也要被它带走!
地上蚤蝇的呐喊对高处的它而言只是不存在的噪音,它终于抓到了想要的人,它要把她带去只有他们的地方!
在传说里,巨龙造访的时候会夺走人们珍贵的宝物和美貌的公主。
它不要珍宝,也不要其他人类,它只要普莱尔.维努斯!
一心想着这些,往“家”的方向展翅飞去的黄金巨龙,没有注意到在他视线死角的地方,在普莱尔.维努斯的床底板下——
有一个金发红眼的半精灵双手死死地抓住床柱,在迎面扑来的让眼睛都睁不开的强风中,无声地呐喊:啊啊啊啊啊啊啊!!!
***
不知地上的人们是否有看到齐勒扒着床柱和维努斯大公一起被带走的一幕,但是黄金巨龙一定是没发现的。
也许是其他生物在它眼中实在是太过渺小,而它眼中又只能放下普莱尔.维努斯一人。
所以,它竟然自始至终都没察觉到那个在普莱尔.维努斯床底下的半精灵,还带着他一起穿过了魔法阵,到达了被隐匿起来的它的地盘。
齐勒在它将要降落的时候看到了他们的着陆地——那一定是专门为龙开发的巢穴。
从仿佛火山般敞开的山洞口望去,不是炽热的岩浆,而是能晃花人眼的黄金与珍宝的山——
再感慨一句,这一定就是龙的巢穴了,就像所有传说里说过的那样,就像所有人曾经幻想过的一样。
而齐勒,此时也正被只存在于传说和幻想中的生物轻轻放下——不过它想轻轻放下的只是普莱尔.维努斯的床,床底下的齐勒只是顺便。
虽然把普莱尔.维努斯连床一起带来了,但是黄金之龙还是把地上的金币踢飞到一边去,留下一个相对平坦的地方放下她的床。
做完这一切后,黄金之龙又呆呆地看了普莱尔.维努斯的睡颜良久,直到它视若珍宝的“孩子”——那块石头从它嘴角脱落,连着涎液一起落到普莱尔.维努斯柔软的大床上时,它的眼中再度浮现了悲痛。
它去寻找普莱尔.维努斯,它带着他们的孩子。
但是孩子“死”了,普莱尔.维努斯也不见它——她甚至直到现在都不愿张开眼看看它。
加倍的痛苦折磨着它单纯的内心,它呐喊着,咆哮着,用龙的语言,它发狂着,破坏着,也许是最后的理智让它顾及到不能伤到普莱尔.维努斯,它振翅一挥就从天窗窜出山洞,在天空,在森林,在湖泊中发泄它的怒火。
龙吟在远处徘徊不止。
金碧辉煌的山洞里,普莱尔.维努斯安然沉睡,但忽然,她的床底下窜出一个金灿灿的脑袋。
一直保持着【完美隐匿】的齐勒确定那条黄金龙暂时离开后,立刻从床底下爬出来,他先是确认了一下普莱尔.维努斯的状态——嗯,在这种时候她依旧睡得很香,毫无苏醒的迹象,可恶!
齐勒又窜到山门口想看一下周边的地形考虑怎么带着人跑路——龙带他们进来是从山体最上方的开口,但这个山洞依旧有着巨大的侧壁山洞,也许是方便人形态的进出。
齐勒看到了深不见底的悬崖。
“……”
齐勒虽然是半精灵,也不是不会浮空术,但是术业有专攻,浮空术也不是飞行术。
如果只有齐勒一个人,他说不定会试试看能不能攀着山体下去,但是现在,他的身边还有一个根本不能行动的普莱尔.维努斯。
也许短暂又漫长的半精灵一生就要葬送在这里了吧。
齐勒望着眼前不输于精灵之森的奇伟自然美景,心中竟然只有这般惆怅。
但当那龙吟从山林间升起的时候,齐勒却还是反应迅速地跑回到了熟悉的地方——普莱尔.维努斯的床底下去。
可恶,现在不是该这么做的时候吧!
齐勒愤愤地砸了一拳地面,竟然砸到了被埋在土里的一枚金币。
疼痛让齐勒稍微冷静了些许,但他依旧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这里是龙的巢穴,他不可能长久地在这里隐藏下去,只要龙起了把维努斯大公从床上移开的念头,那么躲在床底下的他迟早会暴露的。
齐勒再次被疼痛唤回神智时,他看到自己把那枚金币攥在了掌心。
黄金璀璨,像是那头龙的鳞片,像龙人形时的金色头发和金色眼眸。
也像,齐勒自己的头发。
一个荒唐,大胆,让人觉得自己是在发疯的念头出现在齐勒的脑海中。
放在以前,他绝对不会这么做的。
但是现在……
从床底下爬出的齐勒望着普莱尔.维努斯沉静的睡颜,望着她嘴角若有若无的笑意,望着落在她身边的那颗蛋状圆石。
齐勒咬了咬牙,实施了这个也许只有普莱尔.维努斯那样的“疯子”才会做的计划。
它已经回来了。
湖水冷却了它的愤怒,让它的鳞片更加闪耀,但它那被愤怒憎恶仇恨玷污的内心却依旧焦灼。
再次见到普莱尔.维努斯的时候,如果她依旧不打算和自己沟通,自己会做出什么来呢?这一点,它也不知道。
黄金之龙这次从侧壁的山洞进入,但它立刻就察觉到了不对。
这里,除了它和普莱尔.维努斯以外,还有第三个存在。
啊啊,它能听到他的心跳,他短促的呼吸,嗅到他身上的……
在黄金之龙巨大的璀璨之眼中,那个它曾经呵护过许久的,它和普莱尔.维努斯的“孩子”,那枚被它固执地认作是一枚“龙蛋”的圆球状物彻底裂成两半,晃晃悠悠地从普莱尔.维努斯的床后边滚出来。
跟着站起来的,是一个赤着脚丫,看上去哆哆嗦嗦站不太稳,身上还披着普莱尔.维努斯床单同款的,有着一头金色头发,和象征着混血的赤红双眼的少年。
把自己的衣服扔下山崖,把沾染了龙的口水与气息的床单撕下披在身上,开着【半隐匿】的齐勒还是下意识地把披风在自己脑袋上裹紧了一些,生怕自己出了哪个差错把精灵耳暴露在对方眼前。
看着那威严,璀璨,可怕的庞然大物,那幻想之黄金龙。
齐勒摆出了自己此生最纯洁、懵懂、放空、智障的表情。
“BABA?”
作者有话要说:
齐勒:老子拼了。
最后那里本来是想写“粑粑”的,因为记得以前看的小说里小孩子口齿不清地喊爸爸大家一般都这么表现。
但想了想还是换掉了,叫“爸爸”又没有那种初生感,于是直接上拼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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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3章
“你跳啊。”
齐勒, 你跳啊。
眼前是深不见底的悬崖。
身后是兴致勃勃地鼓励自己的孩子迈出勇敢飞翔的第一步的黄金之龙。
血统为人类和精灵混血的半精灵,既没有长翅膀,也不具备飞行天赋的齐勒:我觉得你是想我死。
事情要回溯到三天前。
齐勒做了他人生中最大胆最疯狂的决定:冒充一头龙的孩子。
在走到龙的视线中的那一刻, 齐勒其实已经后悔了, 作为一个“初生”的混血“龙崽”,齐勒看上去可比他的“蛋壳”大太多了,就算是和黄金之龙的人形态相比,齐勒看上去都与他岁数差不离。
那头龙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巨大的黄金之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齐勒,把齐勒注视得膝盖哆哆嗦嗦,差点站不住要跪下去。
齐勒默默往普莱尔.维努斯的床边移动, 他走一步, 那头龙的瞳孔就随着它微微移动一分。
齐勒哆哆嗦嗦地牵住了普莱尔.维努斯的手。
和齐勒颤抖得出汗的手相比, 普莱尔.维努斯的手是干燥温暖让人感到舒适的, 齐勒看到沉睡不醒的她似乎微微带笑的面容, 心下一横。
齐勒眨巴着眼睛摇摇普莱尔.维努斯的手:“MAMA?”
那头龙打了个鼻息, 齐勒真的腿一软跪在了普莱尔.维努斯的床边, 他手里还牵着她的手, 这微不足道的相触似乎给了齐勒一点勇气。
并没有得到回应的齐勒把戏做了全套,他在心里大做深呼吸, 慢慢扭过头:“BABA,MAMA, 不回我。”
然后齐勒就看到了几乎能载入他一生噩梦的一幕。
那头危险庞大的黄金之龙, 那双耀眼夺目的黄金之瞳中, 居然一颗一颗地在往下淌泪, 体型巨大的龙的泪水也是大量的, 几乎很快, 山洞口就被淹了,滚落在那边的金币仿佛飘在了小溪中。
黄金之龙张口,齐勒听到一声能贯穿脑膜的悠久长吟,他听不懂龙的语言,无法接收到其中传来的全部信息,但齐勒隐隐约约地察觉到,它好像是在欢迎着他……欢迎着它的孩子的降生。
齐勒不确定自己有没有会错意,因为那头龙很快又“狂暴”了起来,齐勒眼前光景飞速一闪,只来得及放开普莱尔.维努斯的手,就被那头龙叼住了后颈部的床单(差点没把他勒死),龙带着齐勒冲向天空,齐勒被云蒙了一脸,还没回过神来时,他的眼中映入了一汪仿若蓝天倒悬的湖水。
刚才那头龙就是在这里打滚的吧。
齐勒只来得及想到这里。
下一秒,龙松开了口,齐勒一脸怔愣地掉了下去。
扑通。
巨大的落水声。
如果齐勒不是精灵的混血,他应该会当场死亡,事实上,他本能地给自己上了几层防冲击的魔法保护壳的举动救下了他。
待到齐勒拖着湿淋淋的红色披风爬出湖的时候,他看到那头龙就站在湖边,对着爬上来的齐勒露出了一个可怕得让人想尿裤子的“笑”。
后来齐勒才知道,这好像是龙族的什么出生仪式,和教徒把新生儿送去教会洗礼差不多的道理。
齐勒:现在我知道为什么龙族会灭绝了(误)。
总之,刨去这一次“初生的性命危机”,齐勒还是很幸运的。
他的计划成功了,那头龙相信齐勒是它的孩子,是它、和普莱尔.维努斯的孩子,所以才会给予他初生洗礼。
隐匿掉精灵耳的齐勒身上有一双美丽魔性的赤红眼眸,就连这头龙都知道,这是混血的象征——
它把齐勒的红眼睛当成了齐勒同时融合着来自它的龙族血统和来自普莱尔.维努斯的人类血统的证明。
这双红色的眼睛,居然救了齐勒一命。
回到现在。
齐勒已经感觉到了崖底升上来的上升气流,这深渊之风将他身上由床单改造成的红色袍子吹得烈烈作响,身体凉飕飕的,齐勒眼疾手快地把自己身上唯一的遮挡物压住——
你不能指望一头龙会储存什么衣物,齐勒要是失去身上这件床单披风,那么下一步他就要对普莱尔.维努斯的……被子下手了。
这三天齐勒虽然骗住了黄金龙,还见缝插针地给它灌输自己是混血所以不太懂龙语的设定,让龙开口和他用大陆通用语交流,并保住了自己和普莱尔.维努斯的性命,但他到底不是真的龙族子嗣,龙族拥有的强健体魄飞行能力变身能力齐勒一个都没有,年轻的半精灵过早地体会到了世事艰辛。
更惨的是……
齐勒居然还遇上了一个对于初生的孩子分外热情,不如说已经热情到好像是把孩子当玩具来玩了的龙爸爸。
来,宝,把这座山打穿试试——齐勒颤颤巍巍地摸了摸厚实的山壁,然后摆出智障表情逃过一劫。
来,宝,和爸爸一起唱龙语歌——齐勒还没张开口,就被从天而降的雨水浇了个透心凉,哦,原来龙族也有唤雨能力。
来,宝,喷个火给爸爸看——黄金龙很快推翻了这个要求,它说我都不会喷火你怎么可能会。差点没用火球术给黄金龙来个喷火表演的齐勒小心翼翼地把差点给它戴上的绿帽摘下来。
到了现在……
来,宝,给爸爸看看你的翅膀。
齐勒:不不不这个真的做不到!
黄金之龙也很郁闷啊,齐勒除了一双红眼睛外,真的完全不像是一头龙的孩子,就连本该是传承在血脉中、天生就会的龙语也听不懂。
但没有龙族是没有翅膀的,黄金之龙想,它不能娇惯孩子,一头龙不会飞的话是会被嘲笑的。
它要变成严父,它要唤醒齐勒身体中的龙族野性,它要让齐勒变成一头了不起的龙!
这么下定决心的黄金之龙看到它的孩子扭过头,那双迷人的,象征着它与她的血统融合的赤红双眼中转着泪花。
“BABA,我好怕……”
齐勒臭不要脸地学着人类小孩撒娇的语气,然后默不作声地扒拉上了黄金之龙的爪子——淦淦淦悬崖边风也太大了他要被吹走了啊!
齐勒祭出杀招:“BABA,我想MAMA了QAQ。”
刚刚还说要当严父的黄金之龙:“嘛……毕竟你也才出生三天。”虽然它自己刚破壳的时候就能飞上天了。
孩子太会撒娇真是没办法啊,享受到了天伦之乐的黄金龙一高兴,就又给齐勒蒙混过去了。
在齐勒的强烈要求下,黄金龙不再用叼着齐勒后脖颈(披风)的方式搬运它(齐勒:会死的谢谢),而是纵容地让这个家伙爬上它的脖子。
齐勒摸着那些金子般璀璨的龙鳞时心都还有些抖——妈妈我成为龙骑士了!
但这头黄金之龙越是纵容齐勒,甚至让他爬到它的脑袋上去,齐勒心中就越感到害怕。他害怕真相大白的那一天,他会被这头愤怒的龙撕成碎片。也许,就连普莱尔.维努斯都会因为他的这个决定陷入绝境。
把孩子(齐勒)送到了孩他妈(普莱尔.维努斯)的床边,黄金之龙出发去森林给他们找食物。
齐勒终于有了一丝喘息空间,他坐在普莱尔.维努斯的床边,回忆起这三日的经历时仍然心有余悸。
齐勒看向躺在床上,睡颜平静的普莱尔.维努斯,埋怨似的地说:“你都做了什么事啊。”
怎么会有人去招惹一头龙呢?招惹也就算了,居然还骗它说自己给它留了个孩子?而且孩子还是拿石头假装的!
是真的不怕被龙找上门报复吗!
不,现在就已经是遭到报应了吧,不过普莱尔.维努斯安安稳稳地沉溺在梦乡中,在报应中痛苦求生的只有齐勒一人。
安稳的日子是痛苦,因为你不知道哪个平静瞬间,眼前不属于你的幸福就会悄然破碎。
齐勒在欺骗一头龙,和普莱尔.维努斯一起。
“你的脑子里究竟都在想些什么啊。”
齐勒并没有希冀着得到回应,普莱尔.维努斯也不可能回答他。
只是……
齐勒也许只是养成了一个不好的习惯。
以往,齐勒遇到普莱尔.维努斯曾经遇到的人时,都能从他们的口中或记叙中了解他们眼中的普莱尔.维努斯。
他明明没有和那些时候的她对过话,明明对她的过去完全不了解,却仿佛从这些故事中认识了她,了解了她。
甚至产生了一种,自己似乎已经很熟悉普莱尔.维努斯了,这样的自大想法。
但是黄金之龙的到来打破了这一切。
这是被世人认为已经灭绝了的龙族,这是在被世界所遗忘的角落发生的故事,这个故事没有讲述者和旁听者,只属于一头龙和一个人类。
普莱尔.维努斯遇到了一头龙,但她没有和任何人说过这件事。
就好像,曾经活跃在他人的故事里,那个被齐勒熟悉的普莱尔.维努斯在一瞬间又再次变得遥不可及起来。
没有人真正接近过她,没有人真正了解过她,没有人真正知道她心中的想法。
齐勒望着普莱尔.维努斯沉静的睡颜。
她仿佛再也不会醒来,再也不会和任何人沟通了。
这明明是和齐勒没有关系的事情,但不知为什么,心里某处却泛起细微的疼痛。
齐勒想:
他听了那么多普莱尔.维努斯的故事,却没有一个是真正由普莱尔.维努斯对他讲述的。
齐勒颓废地把脑袋埋进膝盖。
他不知道自己还要坚持多久。
大公府的人又会在什么时候才能发现这里,赶到这里,救下他们。
如果他失败了,葬身在这里,那么应该再也听不到她的故事了。
这样想想的话,还真是有点遗憾啊。
***
大公府。
黄金之龙的袭击摧毁了大半个维努斯大公府,众多家从和士兵受伤,只是幸好没有人员死亡。
正面对抗黄金之龙的马其顿公爵和布莱克牵制住了龙的大部分攻势,也是此次战斗中伤得最重的两个人。
马其顿公爵自己给自己上了一个治愈术就要带兵去追踪那头掳走维努斯大公的龙,但他的治愈术显然不像他的攻击魔法一样厉害——
而现存世的大部分治愈术又都是“将未来的生命力提前挪用到现在治愈现在的伤口”的套路(不然有治愈术就够了还要医生干什么,和某个被神明亲手开挂的人是不一样的)。
所以马其顿公爵没走几步,脸色就难看地苍白起来。
海特拦下了他:“以您现在的状态,追上去也太危险了。”根本就是有去无回。
马其顿公爵斜睨着这个拦路的半兽人,他没有发飙,也许是失去了情绪起伏那么大的精力:“那是普莱尔.维努斯,是你的主人,她被那种怪物抓走了。”
“……我知道。”
海特艰难地说着这句话,他嘴唇内侧的唇肉已经被咬得血肉模糊,但他却坚定地挡住了对方,甚至不在意对方将要□□的宝剑。
“正是因为我知道,我才挡住您的——要说有谁能夺回大公的话,那其中一定有您,所以我不能看着您以这样的状态上去送死,在救出大公前就把命丢了。”
半兽人坚定的红眼睛从他幼时就没有改变过。
马其顿公爵绷着脸,却到底是没有拔出剑一刀砍了这个拦路鬼。
瑞奇曼先生的仆从来请两人:“瑞奇曼先生已经派人去领地里打听关于黄金龙的目击信息了,消息很快就能传回来,现在,他请您们一起去商讨对策。”
海特的脸上都还有点懵:“这样的话,不就……”
“是的,所有人都会知道维努斯大公被黄金之龙掳走的消息。”这个面色白皙的仆从抬起头,看过来的眼神中却没有一丝动摇。
莫尼说:“但现在不是在意这个的时候吧。瑞奇曼先生考虑的只有维努斯大公一人的安危。”
遮遮掩掩安抚民心的事与维努斯大公的安全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斯诺.瑞奇曼是不会管这样的消息流露出去会给维努斯领地上的人,还不知道龙族再世的那些人,甚至是现在还安稳坐在帝位上的那个人和帝都那些醉生梦死的贵族们造成多大的恐慌的。
因为,他现在……
一定是已经疯了吧。
莫尼想到在之前的袭击中因为去花园采摘所以躲过一劫,却也失去了救下维努斯大公机会的斯诺.瑞奇曼脸上异常的平静神色。
他也许……要做最坏的决定了。
莫尼深深地低下头:“还请尽快过去。”
不要再挑拨斯诺.瑞奇曼快要绷断的神经了。
斯诺.瑞奇曼在治疗布莱克,这个黑皮的半精灵的胳膊几乎被龙嘴咬断,没法给自己治愈。
“普莱尔当时就和我说啊,叔叔还真是只在治愈、维系生命这方面的魔法有造诣啊。”斯诺.瑞奇曼一边给布莱克治愈一边说。
从刚才到现在,他的嘴就根本没有停过,一直一直,都在说着有关维努斯大公的事,似乎只有重复着这样的举动才能用过往的幻影欺骗自己,欺骗自己普莱尔.维努斯还在这里。
布莱克的眼神有些空茫,他听着斯诺.瑞奇曼喋喋不休的念叨,却仿佛一句话都没有听进去,也根本没有回复。
他的上衣在战斗中和肌肤一起撕裂了,他能感到背上由普莱尔.维努斯赐予的玫瑰花纹还在隐隐刺痛——如果普莱尔真的失去了生命,那么被她烙印下的死侍咒文将会在瞬间夺去布莱克的性命。
普莱尔.维努斯现在还没有死,布莱克明确知道这一点。因为他还好好活着,还在感受着这份她赐予的疼痛。
但是她被龙掳走了,被那么危险的生物夺走了,她……
布莱克微微瞪大了眼睛,他在手臂被接上后就脱离了斯诺.瑞奇曼的施法范围——他的伤口并没有完全好,他只是有点害怕,斯诺.瑞奇曼的魔法正在疗愈他身上的痛楚,如果他一点儿都不感到痛了的话,那就意味着普莱尔.维努斯……
布莱克害怕体会那样的感觉,他宁愿继续痛下去。
“已经不影响战斗了。”
斯诺.瑞奇曼没有强求,他只是继续喋喋不休地道:“啊,对,普莱尔说过你对疼痛的忍耐度很高。”
斯诺.瑞奇曼的视线在四周惶惶地游荡着,仿佛不分散点注意力给别人就不行,他很快就看到了赶来的莫尼一行人。
这个大公府最高的战力,聚集在一起,他们在讨论着如何去追踪那头黄金之龙。
由瑞奇曼先生买来的消息中,最后目击到巨龙的人看到它消失在空中,但派过去的人不管在那块地方搜索多少次,都找不到更多的痕迹。
是传送魔法。能让那样庞然大物骤然消失的传送魔法,是在场的人都不精通的领域。
瑞奇曼先生说:“瑞奇曼家资助了帝都魔法学院许多年,我会让所有教师级以上的魔法师都赶来。”
马其顿公爵黑着脸:“我回帝都一趟,拜托陛下出动宫廷的大魔法师。”
瑞奇曼先生提醒道:“去一次教会,请圣女告知神明的指示。”
众人商讨完毕,就要分头行动。
就在这时,一张惨白的,没有五官的脸出现在他们面前。
简直像是来预告死亡的死神,众人骇了一下。
海特惊呼:“西斯顿先生,你刚才都去哪里了!”
众人这才发现这是大公府的管家西斯顿——正如齐勒腹诽的那样,这位管家的奇葩面具也让许多人都不适应。
只有布莱克,沉默地坐在椅子上,在西斯顿出现的时候,那双仿佛浸泡在黑泥中的红瞳才往他的方向偏了偏。
西斯顿的身上也有点狼狈,他似乎丢失了自己的笔记本,于是只能对海特点点头。
也不知道海特是不是在多年的相处中锻炼出了读西斯顿语的能力,在西斯顿先生的手势中,海特一字一句地为他翻译:“有个人……来见……维努斯大公。”
马其顿公爵压抑了一天的脾气终于爆发了,虽然只是沉默地、可怕地爆发着:“好啊,之前的拜访者是头龙,还掳走了她,现在又是什么妖魔鬼怪……”
还没等马其顿公爵说完,一道平静、悠长、仿佛直接响在人的脑海中的声音出现了。
“和高贵的公爵不能比,我只是一介微不足道的魔法师罢了。”
“但是我能带你们找到普莱尔。”
披着黑色法师袍,看不清面容的神秘人如黑雾般出现,他望着满室的狼藉,竟然发出恼人的啧啧称奇声。
当他的目光落在布莱克身上时,黑皮的半精灵已经来到他面前,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跪在他的面前:“请您救救大公。”
“布莱克先生……”海特的声音有些抖,“这位是?”
“他是维努斯大公的老师。”
布莱克一字一句地说。
没有理会众人的震惊,这位魔法师只是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在场众人脸上的各色神情,仿佛是在打量着他阔别多年的弟子的一份作业日志。
看够了,就是话锋一转。
“布莱克,我没想到有你和西斯顿在她身边,还能让她遇到这种事。”
“看来我的弟子,在看人这方面真的是不行啊。”
本就受伤的黑皮半精灵因为这一句话被打击得当场摇摇欲坠,而在场的其他“明明在她身边却没能救下普莱尔”的人的也绷紧了神色。
仿佛是对眼前看到的这一幕很满意,气人的魔法师这才接着说。
“不过师父的存在,就是给弟子收拾烂摊子的嘛。”
作者有话要说:
台风就要来了(不如说已经来了),接下来也不知道会不会断水断电断网,受波及区域的大家都要注意安全啊。
今年也一起挺过去吧,希望大家都平平安安。水灾快结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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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4章
这是第七天, 齐勒在心里计算着,那头龙已经完全把全天候保持着【半隐匿】伪装状态的齐勒当成了它的孩子。
不能说这不是一个好结果,至少齐勒保住了小命, 但他也面对着最坏的结果。
不是说拥有魔法天赋就是拥有着无限的魔力量, 如农夫耕田,骑士战斗,数学家算术,画家作画, 剧作者写下文字一样,魔法也是一种消耗魔力与精力的技术。
全天候保持【半隐匿】状态,哪怕有着本能天赋的加持, 齐勒的精神和身体状态依旧濒临极限, 随时可能被识破的压力让他的心理防线也摇摇欲坠。
要让这伪装融入每一个呼吸, 每一个动作里, 连睡觉时都不能放松警惕, 如果做不到, 就会被那头可怕的龙发现破绽, 找出端倪, 最终识破谎言。
到那个时候,他面对的将是来自一头龙的怒火, 如果能在瞬间粉身碎骨,说不定还是最好的结果。
黄金之龙对齐勒越好, 齐勒就越是害怕谎言被揭穿的那一天。
他已经等不下去了。
齐勒睁开眼。
普莱尔.维努斯沉睡着的侧颜出现在他视野里。
齐勒能看到她在月光下更显纤长的睫毛, 线条美丽流畅的安宁侧颜, 和微微抿着的玫瑰花一般的红润嘴唇。
不管情况如何危急, 不管齐勒如何心焦, 普莱尔.维努斯依旧保持着她的沉睡, 身处可怕的龙窟对她来说可能和身处大公府也没什么区别吧。
……好像有点瘦了?
齐勒触了触普莱尔的脸,比之前在大公府里服侍她的时候,似乎清减了些,下巴都尖了点。
你不能要求在龙窟里也能做到大公府里那样无微不至的服侍,除了财宝,龙窟里贫穷得过分,连人类的织物都难寻。
尽管在意识到普莱尔.维努斯保持着沉睡状态根本无法正常进食后,那头龙会寻来多汁的果实让齐勒榨出果汁喂给她,但普莱尔.维努斯以前喝的不是海妖血就是专业医生调配的营养剂或者大公府熬制的精美流食,甘甜的果汁根本起不到替代作用。
虽然马其顿公爵请来的魔法师说普莱尔.维努斯现在不需要摄入外界食物也没有关系,但大公府的人没一个听他的。
齐勒也不信,生物怎么可能不吃饭呢,你看就这么几天,普莱尔.维努斯脸上肉都快没几两了。
她也快撑不下去了吧。
齐勒的手撑在普莱尔.维努斯的枕头边,慢慢从床上探出身子——没错,他现在和普莱尔睡在同一张床上。
如果大公府的人看到这一幕,就算是最温柔和善的海特先生应该都会露出利齿,斥责齐勒的不敬与僭越吧,但这是黄金之龙的要求。
齐勒于它来说是初生的幼崽,是连翅膀都撑不出来的柔弱的混血儿,在发现齐勒连飞都不会飞之后,它似乎放弃了龙性育儿法。
也不知道是不是想到齐勒是因为外界暴力“早产”的,它一边怒骂着“那群该死的人类”,一边把齐勒的这些无能表现当作他出生状况不顺造成的后遗症,从此就开启了无边的溺爱模式。
黄金之龙甚至不希望齐勒和它一起睡在硬邦邦的金币上面(对它来说那是很舒服的床),刚好普莱尔的床很大,黄金之龙就干脆让齐勒“和你妈妈一起睡吧”。
而作为“爸爸”的黄金之龙,就用尾巴和身躯圈住齐勒和普莱尔所在的床铺,如同恶龙守护着它的财宝一样护着他们。
齐勒在床板上撑起身体的时候,就能看清普莱尔身后的画面了。那头龙的脑袋就离他们那么近,在夜色中它也依旧是闪耀的,不去注意鼻间呼出的炙热龙息,它看上去就像是用黄金熔铸的巨型雕塑,是齐勒很欣赏的那种富贵的美。
至少在睡着的时候,这头龙看上去也没有那么可怕嘛。
齐勒的脑海中刚冒出这个念头,下一秒他的眼前就出现了夜晚中的太阳。
黄金之龙睁开了眼。
它看着僵在床上一动不动的齐勒,那只注视着齐勒的眼睛大得能把齐勒僵硬的半身都映照在其上。
黄金之龙喷了个较响的鼻息,它没有张口,能被齐勒理解的大陆通用语却响了起来:“怎么还不睡?”
齐勒在黄金之龙的注视中怂怂地给自己找了个借口:“想嘘嘘。”
“我都叫你不要吃那么多果子了,”黄金之龙很有“爸爸”风范地教训道,但它到底不可能看着齐勒“尿床”把普莱尔的床铺弄脏,于是就把自己的尾巴挪开,让齐勒方便下床,“就在山洞外解决吧,有事情叫我。”
“……嗯。”齐勒绷着脸跑到了山洞外,确定那头龙看不到自己,这才舒了一口气。
望着在夜色中越加可怕的森林和宛若深渊的悬崖,这只有能自由飞翔的龙种才能自由欣赏的景色,齐勒又叹了一声。
黄金之龙的声音响起:“怎么还不尿?”
齐勒忙回答:“忽然嘘不出来了,我酝酿一下。”
黄金之龙:“晚上风大,快点回来,有事就喊爸爸。”
齐勒:“哎,好。”
齐勒根本就不想排泄,但既然他找了这个借口,他只能真的在悬崖边酝酿排泄欲望。
一边酝酿,齐勒一边后怕。
前几日,齐勒其实是没有睡着的,刚遇巨变,又要时刻保持【半隐匿】,他每晚都是闭着眼睛听着黄金之龙的呼吸声,注意着它的一举一动,生怕它一个睡糊涂把近在咫尺的齐勒和普莱尔当作小点心吞了。
到后来,实在是撑不住了,再不睡觉精力根本无法支撑齐勒持续使用魔法,齐勒才开始进行短暂多次的小憩。
但尽管这样,他也能确定他每次醒过来时,黄金之龙都是守在他和普莱尔身边,没有挪动过位置的。
于是齐勒下意识就认为黄金之龙每晚也都是要保持睡眠的。
自以为摸清楚了规律,齐勒的心思就活络起来了。
他还想着能不能借着夜晚黄金之龙睡着的时间去摸索一下周边的环境。
他记得黄金之龙带着普莱尔和他飞过了一个传送魔法阵,但不知道传送阵究竟把他们传送了多远,这里是否还在瑟格雷特帝国领地内都还是个问题。
这几日齐勒骑在龙背上也跟着它飞了很久很远,但根本没有看见人烟,天空无垠,似乎天地间只剩下了这一头龙,这也太奇怪了。
没有其他龙吗?就算没有龙,连其他种族都没有吗?再不济,人类的脚步还没有踏足到这片土地上吗?
就算是在精灵之森,也总能见到在树上跳跃的精灵的。而黑暗的森林中也往往有着魔术师高塔。
但在这处龙的“领地”,却似乎只有这头龙,还有被它掳来的普莱尔和齐勒。
森林里的那些小动物没有被齐勒算进去,对龙来说那只能算是食物,对齐勒来说也是一样——
虽然他知道的确总有人以为身为自然宠儿的精灵能和动物对话,但当齐勒抚摸着从树上掉下来的小鸟露出笑容的时候,他能百分百肯定地告诉你,他只是在想这只鸟怎么烤会比较好吃。
就当他是邪恶的混血才会有这种一点都不精灵的想法吧,反正齐勒又听不懂它们的话(大部分精灵也不懂的他敢保证)。
齐勒终于有了尿意。
他放水的时候目光就盯着这片仿佛会延续到世界尽头的黑暗,又或许,他们现在所在的地方就是世界的尽头,所有人类都没有踏足过的地方。
可普莱尔.维努斯当初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呢?
据龙的描述,她是只身一人到来的。她的那些能力强大各有所长的部下或者朋友都没有陪在她的身边。
不会魔法,身体纤弱,只是个普通人类的她,是怎么穿过这一片仿佛没有尽头的森林,是怎么寻到这仿佛独立在世界尽头的黄金之龙呢?
齐勒只是对这一点感到疑惑。
怎么想都是不可能的事。
齐勒又想到来时看到的那个魔法阵,能让一头龙如此迅速地消失的魔法阵,齐勒之前一直以为那是黄金之龙用龙语魔法瞬发形成的。
但后来齐勒就想到,如果黄金之龙有这个能力,那么它当初也就不需要千里寻妻了,它可是个连最基本的火球术都不精通的龙啊。
或许,那个传送法阵从一开始就在那里。
这是最靠谱的猜测。
这也就能解释普莱尔.维努斯为什么会只身一人来到这里,她是不小心启动了龙留在某处的传送阵,才被传送过来的。
如果她在一开始就遇上了龙的话,传送阵在龙窟附近的可能性很高,黄金之龙带他们回来时,也没有飞多久就到了“家”。
现在,齐勒唯一的活路也就是找到那个曾经把普莱尔传送到这里,又让她得以顺利离开的传送魔法阵。
大公府的救援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齐勒不可能永远这样坐以待毙下去,【半隐匿】不可能保持一辈子,齐勒不可能一辈子都假装一头龙的孩子。
要么是魔法,要么是齐勒自己,总有一个会先崩溃。
今晚,他本想趁着夜色去摸索这周边,寻找可能存在的传送魔法阵,结果出师未捷就先被黄金之龙发现了端倪。
作为一头龙,作为一个“爸爸”,黄金之龙对于齐勒的看守程度高得超乎他的想象。齐勒想,他得想个其他法子。
该怎么说比较好呢……既然已经相处了几日,有了点“感情”,要不要干脆去问一下“爸爸和妈妈当初是怎么相遇的呢”?
山洞边有齐勒用木桶储存的水源,据说是当初普莱尔在的时候做出来的,黄金之龙在那堆金币山里找了一会儿,拿出来给齐勒用。这在龙的眼中过于渺小的木桶只适合人类体型的普莱尔和齐勒。
齐勒洗了洗手,心想着再多思考也无益,今晚还是好好休息吧。
“爸爸,我好了哦。”齐勒现在已经能毫无波动地喊一头可怕的巨龙爸爸了,习惯实在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但齐勒没有听到回答。
齐勒停住了脚步,他的后背忽然窜上一阵寒气,鲜红的眼眸在昏暗的山洞里散发着诡谲的光芒。
山洞里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人。
用人类来形容可能不太准确,那个半透明的身影像是故事里提过的鬼魂,齐勒可以透过他披着黑袍的身躯看到后面的山壁,感觉风一吹就会散开。
但是他的确“存在”在那里,就站在普莱尔.维努斯的床头,像是要来收割她性命的死神。齐勒看向一边的黄金之龙,它闭着眼睛,毫无反应,像是陷入了沉睡。
此时这个神秘人也注意到了齐勒,他微微抬了抬头,不知是否是身影淡薄的缘故,连面容看上去也是模糊不清的,但齐勒却能清楚地听到他的声音。
“你就是那个半精灵?”
齐勒明明仍然保持着半隐匿,从外表上看,没有人能识破他的精灵耳朵。
齐勒谨慎地答:“你是魔法师?是维努斯大公府派来的救援吗?”
“挺聪明的啊。”声音听上去很年轻的神秘人以一种长辈的语气漫不经心道,这就是默认了。
但齐勒非但没有放松,反而更紧张了。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你打算怎么把我们带走?”顿了顿,齐勒补充了一句,“你对那头龙做了什么?”
“问题太多了。”神秘人简短评价,但他并没有不耐烦,反而真的按照齐勒的问题一个个回了。
“没有找到。”
“没想好。”
“简单的沉睡魔法。”
在齐勒一脸懵逼的表情中,那个神秘人又俯下身,似乎在打量普莱尔.维努斯的状态。他如同一片并不深重的黑暗,轻轻地覆盖在她的身上。
等齐勒终于处理完上面三句话的信息后,神秘人已经伸出手,像是打算触碰普莱尔的头发,但是他此时只是一个半透明的虚影,理所当然的,他的手穿过了实体。
好歹知道现在黄金之龙睡得很死,自己和神秘人的对话不会被听到,齐勒立刻追问:“如果你没有找到这里,你现在为什么会存在在这里?”
“我要收回夸你聪明的前言了,”神秘人的心情似乎变差了些,“我并不存在在这里,至于现在这个影像,只是一个小把戏罢了。”
神秘人把本来打算抚摸普莱尔.维努斯却穿过床铺的手抽回来,隔空点在普莱尔的额头上,一个小小的魔法阵的图案出现在他的指尖:“我能通过这个把自己的意识体投影到普莱尔身边。”
齐勒惊了:“维努斯大公知道你对她做了这种手脚吗?”
没想到齐勒的第一句话就是问这个,神秘人歪了歪脑袋,他身上很有魔法师感觉的法袍像是流动的虚影:“当然知道,我可是她的老师。”
原来如此……
等等——
老师?!
“没工夫去一一解释你的震惊了。”在齐勒为神秘人的身份震惊时,这位维努斯大公的老师机智地打断了后面那些喋喋不休的追问,“我在这里待久了那头龙会起疑心的,现在换你回答我的问题。”
“你知道你们现在在哪里吗?”神秘人反客为主问道。
齐勒摇头:“方圆十几里都是森林,看不到人类或者其他种族的踪迹,这里只有这头龙和我们。”
“穿过传送法阵的时候有察觉出什么端倪吗?”
齐勒把自己之前关于传送魔法阵的思考都和神秘人说了:“但这终究只是我的猜想。”
“不,你是对的。黄金龙消失的地方的确有一个开在空中的传送魔法阵,只是应该只能由龙族能开启。”
神秘人沉吟,
“你的猜测很有道理,这里应该有其他传送阵,普莱尔当初就是通过那个法阵来到这里,又平安离开的……”
神秘人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你就能找到这么多消息了吗?”
齐勒苦笑:“这七天里我可是每天都过得提心吊胆的啊。”
“……”神秘人,“在我这里,你和普莱尔才刚刚被抓走。”
在齐勒惊讶的视线里,神秘人开了一个一点都不好笑的玩笑:“我可还没吃上晚饭呢。”
神秘人眯着眼打量黑暗的天空:“原来不是空间差异,而是时与空的区别啊,怪不得……”
怪不得根本没有人知道普莱尔.维努斯曾经离开过一段时间,还遇见过一头龙。
“等等!”齐勒头都要大了,“你的意思是我们根本不在哪个山脚旮旯里,而是根本就和你们不在一个时空?!”
“那倒也不至于,是里外时间流速不一样的魔法空间吧。”神秘人还是很冷静,“当初龙一夕之间就全体消失,应该就是都藏到了这里……啧,普莱尔根本没有跟我说过这种事,早知道让她帮我带点龙族素材……”
齐勒没心情去听神秘人的感慨:“怎么会这样……那我们什么时候才能等到救援?”
神秘人以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口吻道:“你现在不是做得挺好的嘛,就这么继续下去呗。”
“不过你还真是胆大啊,这是在装作普莱尔和龙的孩子吗?”神秘人居然连上了齐勒的脑回路,“真好呢,这头龙比想象得还要笨。”
齐勒简直快要流出血泪了:“但我快装不下去了啊!”
身体也好心灵也好魔力也好都要撑不住了啊!
神秘人似乎笑了一下:“这个简单。”
数分钟后,齐勒半信半疑地解除了【半隐匿】,他借着月光看向水桶,里面映照出的仍然是一个金发红眼,没有精灵耳的混血儿。
齐勒的【半隐匿】混淆的是他人的认知,但神秘人对他做的手脚却让齐勒都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一开始就长这个模样了。
“毕竟我是老师嘛。”
对上齐勒的视线,神秘人以这么云淡风轻的一句带过,
“现在你不用担心什么时候魔力不够暴露了,继续装作龙和她的孩子去试探吧,要想找到方法逃出来,你得和我们里应外合配合起来。”
很快,神秘人就因为“时间到了”这样的理由同齐勒告别:“普莱尔要拜托你了。”
和之前那些或傲慢或轻蔑或气人的口吻不同,神秘人的这句话听上去很“老师”,很“长辈”。
也许是因为那个魔法的限制,他的身影一直无法离开普莱尔.维努斯身边,现在齐勒再看过去,忽然又不觉得他是死神了,他看上去像是沉睡的维努斯大公沉默的守护神。
齐勒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脑抽了,居然问了一句:“你就这么相信我会配合你们救她吗?没有了后顾之忧,我完全可以安心地当这头龙的孩子。”
“扑哧。”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神秘人笑了出来,“那我换个说法,半精灵啊,你不是作为那头龙的孩子才存在在这里的,而是普莱尔.维努斯和黄金之龙的孩子。”
“但假的终究只是假的。那颗龙蛋是假的,你也是假的。伪装魔法可以持续一辈子,谎言却不可以。”
神秘人终于抬起头来,正眼看齐勒了。
这明明只是一道虚幻的投影,齐勒却看清了他的黑袍下的目光——看清了他那双血红色的眼眸。
“你不是在救普莱尔.维努斯,你是在救你自己。”
黄金之龙在做梦,它本来没想睡着的,作为一个合格的爸爸,它要时刻注意孩子的状态,督促大半夜的还精力旺盛的孩子充足睡眠,齐勒本来就够孱弱的了(龙族目光),再不好好睡觉,以后连个子都不长了。
但忽然一阵困意袭来,黄金之龙一开始还能眨巴眨巴眼睛打算驱走睡意,但在某一次合上眼皮的时候,它忽然“看”到了普莱尔.维努斯的身影。
不是躺在床上闭着双眼,不管如何呼唤都不会回应的普莱尔.维努斯,而是笑着向他伸出手,亲昵地唤它的名字的普莱尔.维努斯。
黄金之龙只是愣了一下,就被这个普莱尔.维努斯拉进了梦的世界。
它睡着了,梦到了它和普莱尔的相遇,那些它无数次从回忆里翻出来咀嚼的记忆,又一次在它的“眼”前重演。
它不是很喜欢这种感觉。
无数次,它都会在梦里见到普莱尔,还没有离它而去的普莱尔,但当它抱着与她相伴的快乐记忆苏醒的时候,却遍寻不到她的身影。
于是胸腔里的快乐就像水在太阳底下一样蒸发了,但它们蒸发后留下的却是一颗空空的容器,心中那无法触碰无法填满的空洞在一瞬间就能让这强大的龙感到缺氧般的难受。
然后,就会有液体从它的眼角夺眶而出。
这是哭泣吗?
但是龙明明是不会哭泣的,哭泣可是软弱的证明,而它又那么强大。
这个问题烦恼了它好久,它一直认为,等它找到普莱尔.维努斯,等它抵达她身边的时候,就不会再这样了。
黄金之龙睁开眼,它看到了普莱尔.维努斯,她就离它那么近,就躺在它面前的那张床上,它能闻到她的气息,它能听到她的呼吸声,它能注视着她美丽的容颜。
但是,但是,但是……
她醒不来,她不看它,她再也无法对它微笑了……
她明明就在它的身边,它却觉得她好远好远,比梦中的她更加遥远。
“啪嗒。”
那烦人的液体,终究还是从龙黄金般的眼中淌下。
而胸中的空洞,没有消失,反而有越加扩大的趋势。
“爸爸。”打断了黄金之龙的思考的是,来自她与它的孩子的呼唤。
那个有着它黄金鳞片一样的金色头发,有着象征着它与她血脉融合的赤红双眼的孩子静悄悄地坐在黑暗中看着它。
“你为什么在哭?”
它才没有哭呢。
“爸爸说谎,你都掉眼泪了。”
黄金之龙甩甩脑袋,像是打算把眼泪甩掉似的。
“爸爸刚才睡着了,你明明说过会等我回来的。”
很有责任心的龙爸爸良心不安,它眨巴眨巴眼睛,把脑袋凑得更近些,也不再计较孩子的一些口误了。
“爸爸是做了什么梦吗?”
齐勒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抱上龙的脑袋,然后借着拥抱的动作,注视着近在咫尺的龙下巴上那片走向与其他鳞片相反的黄金鳞片。
“逆鳞”。
这是龙的死穴。
触碰它,会激怒一头龙。但是贯穿它,能杀死一头龙。
齐勒摸着怀里的匕首——他在一开始扔掉了所有的衣物,只有用惯的这把匕首藏在了山洞里,后来找机会挖了出来。
如果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就杀掉那头龙吧。
齐勒和那个奇怪的,自称是维努斯大公老师的深浅不知的神秘人达成了共识。
但没必要在一开始就把路都堵死。
齐勒舒了一口气,以小孩子的撒娇口吻说:“告诉我嘛,爸爸梦到了什么才哭了,是很可怕的怪物吗,爸爸被吓哭了吗?”
黄金之龙:“我梦到了你妈妈。”
齐勒:“……爸爸被妈妈吓哭了?”
黄金之龙摇摇头,它似乎想解释,却又不知道怎么解释,在人类语言储备贫瘠的脑海中搜刮着词汇:“我只是在想她。”
齐勒:“但妈妈就在这里啊。”
黄金之龙点点头,又摇摇头,此时齐勒已经松开手,黄金之龙微微抬起身,能把床上的普莱尔尽收眼底。
“虽然妈妈现在就在这里,但爸爸却觉得她好像在离爸爸很远的地方。”
这和它出发去寻找她的时候,想得不太一样。
“……”
齐勒放缓语气,
“爸爸,我还不知道以前妈妈和你是怎么相处的呢。”
“我能听一听,爸爸和妈妈的故事吗?”
能和我讲一下——
黄金之龙和邂逅它的人类的故事吗?
第065章
混血的红眼睛在山洞里发出诡谲的光芒。
“爸爸, 同我讲一下你和妈妈的故事吧。”
它和她的“孩子”这么要求道。
***
在很久很久……或许也不算太久之前,有一头小龙破壳啦。
它破壳的那日正好是太阳灿烂的天气,暖洋洋的阳光落在它黄金般的鳞片上, 让它看上去像是这个世界上最璀璨最耀眼的存在。
天啊, 这简直是天底下最帅气的一头小龙了!
但是小龙还没能好好欣赏自己的帅气与美貌,就听到了一阵奇怪的声音。
一开始只是“呜呜嗡嗡”,后来就变成了“咕噜咕噜”,声音越叫越大, 越来越响,简直要比打雷的声音更响。
哇哦,叫起来的原来是小龙的肚子, 刚刚费力钻出蛋壳迎来初生的它消耗了很大的体力, 现在已经饿得不行啦!
噶唔噶唔, 小龙本能地咬起了自己的蛋壳。
唔吼唔吼, 金色的蛋壳尝起来有一种甜甜的味道。
咂吧咂吧, 蛋壳很快就消失啦。
但是肚子还是好饿, 咕噜噜的声音还是消不下去, 小龙本能地知道自己该去打猎。它生来就是食物链最顶端的捕猎者, 它的血统传承是这么告诉它的。
于是小龙自信地挥舞起自己还黏在背上的翅膀,一天两下三下, 微弱的气流使它飘飘摇摇起来,小龙往前飞去, 远离了自己初生的山洞, 飞向无垠的天空——
然后就在半路因为力气不够, 扑通一下掉进了下面的湖泊里。
但凡事都会在糟糕的时候显出它好的一面, 掉进湖泊的小龙落入了鱼群里, 很快它就意识到自己并不怕水。
它扑棱着四肢和鱼群一起游泳一起玩, 当然顺手也抓了几个“玩伴”塞进了嘴巴里,玩尽兴也吃饱后,小龙扑腾扑腾爬上了岸,懒洋洋地躺在岸上晒干了身上的水珠,从蛋壳里带出的黏液也在刚才洗干净了,等小龙干干爽爽地再次扑棱着翅膀飞起来的时候,这回它再没掉下去过。
初生的那一天是玩得最开心的一天。
小龙飞到很高很高的天空上去,俯瞰着眼前让它满意的一切,它知道这些都是属于它的,它的血脉传承就是这么告诉它的。
对了,血脉传承——混血的宝宝可能对它没有太大的感受,但如果你是一头纯种的龙,当你破壳而出的第一秒,你就能得到父母,父母的父母,父母的父母的父母……一代一代给你留下来的传承。
这传承庞大而可靠,让初生的生命不会因为自己的降生感到慌乱。
传承会告诉你,你是一头龙,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种族,其他异族都会害怕你,敬畏你,你不需要在意他们的想法,因为你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存在。
你说初生的小龙会不会因为这样的话而变得自傲?
拜托,你可是一头龙哎!
高贵的龙语,深奥的魔法,捕猎与战斗的技巧,征伐异族的记忆,这一切在最开始的时候就已经塞进了小龙的脑袋里,如同伴它出生的满山洞金币一样,这天赋/财富自一开始就属于它,这宝箱臻待这头小龙的随意挑选,不管它是想变成一只肉.身成圣的战斗龙还是想变成一只精通魔法的法师龙,都随它高兴。
它有那么漫长的生命去学习传承记忆中的所有知识,实践里面的所有战斗技巧,而它彼时,才刚刚出生,可以说,整个世界都是它的。
但是刚出生的小龙才不管征服世界那种听上去那么麻烦的事,它在这个为它建立起来的后花园玩疯了。
它可以在天空中连翻十八个滚,它可以潜入湖底和傻呆呆的鱼大眼瞪小眼看一天,它可以趴在有着好闻气味的巨大树冠上做一个自己躺在了云朵上的美梦,它可以睡醒后伸个懒腰然后就噶奥噶奥地跳到大树下,把在树下吃草的小鹿或者小兔子吓得四处逃窜,而它却只因为它们逃跑时不小心撞到一起而哈哈大笑。
它可真是一个贪玩的龙宝宝啊。
龙宝宝在以惊人的生长速度长大,身为最强大的物种,龙连最软弱无力的幼童期都是最短的,时光飞逝,它褪去了一开始的稚嫩可爱,变得像是人类传说中里的伟岸,此后随着岁月的积累,它的身躯会变得越来越庞大,最终应该会成为神话传说里一击能摧毁一个国家的伟大生物吧。
至少,龙的传承是这么告诉它的。
但最近,这头威风赫赫的小龙并不高兴。
究竟是因为什么事情呢?
是因为最喜欢的那棵大树已经支撑不住长大的小龙的体重,在它亲亲密密躺在它的树冠上时,居然哀哀地折断了,它失去了它最喜欢的午休地吗?
可传承告诉它它还有堆满龙族藏宝的山洞。
是因为当它发现湖泊里的鱼已经填不饱肚子,不得不去狩猎森林里的那些有着温暖体温和柔软皮毛的动物们,而那些曾经和它一起享受太阳下的午睡的小动物们在它开始狩猎之后一看到它就会四处逃窜,再也不会挨在它身上给予它不逊色于太阳的温暖吗?
可传承告诉它肚子饿了就该狩猎进食。
是因为不管怎么飞翔,不管飞多久飞多远,眼前永远是不变的景色;是因为不管降落多少次,只能看到无法沟通依靠本能生存的低智动物们;是因为这宽广无垠的天空中只有自己的身影吗?
可传承明明告诉它,这里就是自己的父母,自己父母的父母,自己父母的父母的父母为它挑选的最好的栖息地。
没错,传承告诉了它一切——
传承告诉它它是一头尊贵伟大的龙,传承告诉它这里是龙族们精挑细选的栖息地,传承告诉它它能在这里无忧无虑地长大,传承告诉它不要去接触狡猾的异族,传承告诉它……
——它是世界上最后一头龙。
在龙族迎来灭亡之际遗留下来的最后一颗龙蛋,它就是从这颗蛋里孵化出来的。
它从出生就知晓了这件事。
但当时的它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也无法理解“世界上只剩下自己这一头龙”的真正含义。
那时它才刚出生,整个世界对它来说都是新奇的。
太阳暖呼呼,风凉爽爽,水很舒服,树叶上会散发好闻的气味,毛绒绒的小动物软绵绵的。
不用父母的陪伴,不用相似的同伴,它一头龙也能过得很开心。
不如说,只有它一个才好呢,没有父母的唠叨,没有师长的严苛教育,它自由野性随心地玩耍着长大。
但是观念的改变和身体的成长一起来得突然。
不管它飞得多高,变得多强,都不会有人为它的成长欢呼;
它眺望星河,心中溢满无法言喻的激动,却无法找到人分享;
它爱抚过、捕食过、注视过的那些生灵在繁衍迭代,在衰老死亡,只有它一个的生活没有任何改变——
当它发现自己每天睁开眼睛想的是今天该吃什么,闭上眼睛想的是明天该吃什么的时候,它忽然有一种自己为什么要辛苦破壳而出的疑惑。
它是最后一头龙。
传承这么告诉它。
它是最后一头龙。
它破壳的时候,它的父母,它父母的父母,它父母的父母的父母,还有可能成为它朋友或者恋人的龙们都已经不在了。
它是最后一头龙。
但除了它自己,没有存在知道这一点。
满天星河不知道眺望它们的是一头龙,
对于森林里的小动物们它只是可怕的捕食者,
对于认为龙族已经消失数百年的其他种族而言,它是只存在于幻想故事里的角色。
它是最后一头龙。
一头伟大的,美丽的,尊贵的龙。
但它却连一个名字都没有,因为它根本不会被谁呼唤。
当它认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它停滞在半空中,看到了太阳的落山。
最后的余晖在它黄金般的鳞片上镀上一层悲凉的血色。
太阳明天还会出现,所有存在都会期盼它的升起。
但如果它消失在这个夜晚,没有存在会记住这里曾有过最后一头龙。
***
瑟格雷特帝国多地都出现了“目击龙种”的谣言。
没错,只是谣言。
因为目击者们都是在独身一人的时候遇到所谓的“龙”的,他们用着口音不同措辞不同的话信誓旦旦地保证自己见到了龙,但当被问起在何时看到的,何处见到的的时候,他们却又都语焉不详,话语漏洞百出了。
欧若兰.瑟格雷特,这位新任的陛下当时是把这件事当作一个小小的调剂讲给普莱尔.维努斯听的,他知道对方最喜欢这些异族传说,人鱼岛,妖精森林,最初的混血……她翻阅的不少相关书籍。
“没有空穴来风的谣言,陛下。”
普莱尔.维努斯彼时已经不会再用也不能再用“我的小殿下”这般亲昵的称呼叫欧若兰了,她和其他人一起叫他“陛下”。
欧若兰希望她依旧叫自己“小殿下”,或者直接喊自己的名字也可以,但自他鲁莽求婚被拒后,他和普莱尔之间就仿佛结了一层化不开的冰,而以前两人之间发生龃龉的时候总是普莱尔主动调解,所以他竟不知该如何把自己的想法说起。
“也许是类龙种或者幻视错视吧,曾经不也有人把山林间的雾气当作了飞在天上的蟒蛇吗?”
欧若兰漫不经心地道,他小心地打量着普莱尔。
“你是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龙存在的吗?”欧若兰揣测着普莱尔的想法,希望就这个话题打开她的话茬。
“相信啊,”普莱尔眨眨眼,用一句结束对话,“但应该早都灭绝了吧。”
“……说得也是。”欧若兰无奈地抿了抿唇,“普莱尔,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普莱尔.维努斯托着下巴,看着皇宫上空的蓝天,应了一声:“嗯。”
欧若兰就感觉有些无法呼吸了,他捏了捏手心:“是因为之前我在登基仪式上对你说的那些话?”
普莱尔扭过头重新看向说出这话的欧若兰。
瑟格雷特帝国的新帝有着会被艺术家当作神使像参考的美貌,他的头发在阳光下看上去像是淡金色的甜蜜薄冰,眼眸颜色澄澈凛冽,看上去像是会在她的注视中融化,露出里面那个曾经只会哭唧唧的软包子小皇子。
但欧若兰.瑟格雷特不会融化,他已经是一个成熟的男人,是一个国家的掌权者,太阳不会映照出他曾经的落魄,只会彰显他的荣耀。
“该怎么说才好呢……”普莱尔.维努斯托着下巴,叹息一声,这声叹息仿佛砸在了欧若兰的心脏上,“陛下,我只是有些无聊。”
欧若兰怔了一下:“皇家剧院有新出的戏剧……”
观察着普莱尔的表情,欧若兰改了口:“你是不是更喜欢去角斗场,我听说你曾经和马其顿公爵一起去过……”
“或者……”欧若兰迟疑着,“你是想要新的男宠吗?”
普莱尔似乎有些无言:“陛下,在你眼中能让我开心的只有这些事吗?”
欧若兰就有些不知所措了,他脸上一瞬间的迷茫让普莱尔回忆起了他刚到她身边时的模样。
普莱尔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了:“不过还是要谢谢你,陛下,我的心情好多了。”
普莱尔到最后也没和欧若兰说明白她为什么心情不好。
在初次来帝都的时候,普莱尔购置了一处宅邸,后来这就成为她每次来帝都的落脚点,翻新装修后每年都花大价钱维护着,还如维努斯府一样栽种了玫瑰。
但这样的风格绝对不是所有人都喜欢的,至少塞恩缇菲克不喜欢。
“到处都是玫瑰,我都快吐了。”这是塞恩缇菲克对刚从皇宫回来的普莱尔.维努斯说的第一句话,“这种只有观赏价值的花卉霸占了所有的沃土,完全是浪费。”
“老师不喜欢的话,大可以一把火烧了,然后种你的药草。”普莱尔说。
但这句话却没能让塞恩缇菲克高兴起来:“我烧什么?我种什么?非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的宅子里住进了一个黑魔法师吗?”
“贵族们都有自己私联的魔法师,”普莱尔并不放在心上,“我不介意。”
“可是我介意!”塞恩缇菲克语气更不好,“我不想和讨厌的贵族扯上关系。”
塞恩缇菲克讨厌的贵族·普莱尔:“……”
普莱尔睫毛微微眨动,在她白皙的脸上投射下小小的两片看上去会轻易破碎的阴影。
塞恩缇菲克差点以为普莱尔是被自己的话伤到了,虽然他明明知道她根本不会在意这些。
果然,普莱尔根本没把那句话放在心上,在短暂的“寒暄”结束后,普莱尔直接切入了正题:“西斯顿的情况还好吗?”
“……”
你该自己去看。
塞恩缇菲克这么回答。
普莱尔这次来帝都,其实是为了找正停留在帝都的塞恩缇菲克的,她的这位老师不像一般的黑魔法师,为了搜寻自己想要的东西,他会奔波在世界的任何角落,听说帝都附近有名的黑市要拍卖稀有的素材,他的身影就飘到了这里。
和自由自在,哪里都能去的老师塞恩缇菲克不同,作为维努斯大公的普莱尔的每一次出行都会引来瞩目,所以明面上,普莱尔是以面见陛下的理由上帝都的。
她这种势力盘踞一方的大贵族频繁来帝都只会惹得众人猜忌,就算马其顿想要替她打掩护也只会被认为这两位是不是打算联合起来一起篡位……
可西斯顿的情况已经等不了了。
普莱尔注视着西斯顿。
这个男人的面容被一张雪白无暇的面具覆盖,让他看上去像是一个没有被雕琢完成的人偶。
大约是听出了她的脚步声吧,躺在床上的西斯顿挣扎着爬起来,想要去够普莱尔的手,但他还未触及她的指尖,就摇晃着将要坠地。
普莱尔及时上前一步,将他的身躯圈进自己的怀抱中。
她的手指穿过西斯顿汗湿的黑发,停在他的耳后时能摸到脉搏的轻轻跳动。
靠得这么近,普莱尔终于能听到西斯顿面具下轻缓的呼吸声,自他的喉咙间发出意义不明的低语,大约是在呼唤着普莱尔。
这大约是西斯顿最像活人的时候。
普莱尔并没有抱很久,塞恩缇菲克利落地施了个法术,把西斯顿从她怀里隔开,放回床铺中。
西斯顿躺在枕头上无力地歪了歪头,塞恩缇菲克的禁制让他的身体无法动弹,所以他只能歪头。明明看不见五官无法窥视表情,但西斯顿好像依旧在执着地注视着塞恩缇菲克身后的普莱尔。
“当初我把他交给你的时候,明明都那么叮嘱过你了。”塞恩缇菲克听上去有点生气,“把他当作人偶,当作道具,当作没有生命的存在,你没有听我的话吗?为什么现在有要觉醒的趋势?”
“……”
塞恩缇菲克看着沉默不语,只是轻轻抚摸着西斯顿的脑袋的普莱尔:“……你究竟想做什么?”
普莱尔回答:“我也不知道了,老师。”
普莱尔抽回手,西斯顿还跟着她的手打算抬起身子,但立刻就被禁制按回了床板上。
塞恩缇菲克加深了禁锢魔法,西斯顿就连脑袋都挪动不了了。
他现在一身黑色制服,四肢规矩地贴在身边,脸上覆盖一层纯白面具,看上去像是一具尸体,也像被重置出厂设置的机器人。
“总之,他就拜托老师你了。这几日您有什么需求,都可以使唤府里的人。”
塞恩缇菲克看着转身离开的普莱尔:“你打算去哪儿?”
普莱尔对他浅浅一笑:“换身衣服,出门逛逛。”
***
黄金之龙最近有了新的乐子。
一切开始于一次意外,有一个人类不小心穿过了曾经的龙族在某处设下的传送法阵,然后与正在猎食的它对上了眼。
那个人类吓得大叫一声“有龙啊!”,在法阵的光还没黯淡下去的时候就转身逃了回去。
人类并不知道,吓了他一跳的黄金之龙当时也被吓惨了,它久久地呆在原地,一双龙目瞪得宛如日轮,它在那呆了好久,可那个人类再也没有出现。
拥有传承的黄金之龙当然知道哪里有着传送法阵。
龙族当时只是找了这个栖息地,并没有完全切断自己与外界的联系,除了供龙形态进出的大门形传送阵,在这片为龙打造的乐园,还有无数小型传送阵——这种传送阵出现在这里的各种地方,有的在树上,有的在湖泊边,有的在山崖上,都是曾经的那些龙族方便自己去往外界时设下的。
拟人形态对无所不能的巨龙们来说并不是一件难事,龙族几乎是所有异族里对人类文化最感兴趣的种族,人类的金银财宝它们喜欢,人类中的顶级美人——那些公主或者王子们,往往也都符合它们的审美。
总之,虽然以前的龙决定一起“归隐”,但它们还是偶尔会以人形态去往外界的,那些只能供渺小的人形态通过的无数小型传送魔法阵就是证据,直到它们在某一天迎来灭亡,全部消失,只剩下最后一颗龙蛋之前,都是如此。
大多数传送法阵都会有着开门要求,龙族的传送法阵当然只能由龙族打开,但凡事总有例外——或许是因为这些传送法阵上的锁门禁制在经年累月之后松动,又或许的确就是有那么一批粗心的龙光建传送阵却不建锁门口令——总之,那个人类就是因为这样的种种意外,闯入了这里。
这是黄金之龙第一次真的看见人类——它在传承里见过许多人类,于是能在一照面就判断出对方的种族。
但传承里的人类,映照在曾经的龙族眼睛里的人类,都是一个赛一个的渺小,挤挤挨挨匍匐在地面上像是烦人的蚂蚁,除了尖叫的声音很尖利没有任何记忆点。
偶尔有格外出彩的几个,又都是一个赛一个的凶狠,拿着各种稀奇古怪的道具往龙身上使,打龙就打龙吧,他们还会把龙族们精心搜集来的珍宝一扫而空,简直是强盗!
总之……传承里对人类的描述,要么是“烦人”,要么是“战利品”,要么就是一堆辱骂的“强盗、小偷、作弊犯”等等等。
于是黄金之龙在一开始也没兴趣去触动这些传送阵,去接触那些惧怕龙族憎恨龙族的无知弱小种族。
但是当第一个人类出现在它面前时,一切都改变了。
这是第一次,有人认出了它,有人尖叫着喊它“龙”。
这不是什么感人的邂逅,但黄金之龙却开始欲罢不能。
它开始频繁徘徊在各个传送法阵前,寻找着自己以前可能错过的“邂逅”,有的时候,它甚至会故意触动传送阵,让两边联通的传送法阵在“另一边”也散发光芒,就像是深海里的鱼用发光吸引着“猎物”到来一样。
它做得很成功,每当它触动一次传送法阵,不用等多久——反正太阳还没下山都不算久,就会有渺小的人影在法阵中出现。
每当这个时候,它都会张大眼睛,仔细地去看那些人影——人类太渺小了,不好好观察的话它马上就会看漏。
出现的大多数都是穿着朴素甚至破烂的樵夫,或者独行的旅者,偶尔也有全副武装的猎人,黄金之龙按照传承中的印象猜测他们的来历和职业。
就像传承中记载的那样,大多数人看到它的模样就吓得嗷嗷叫;
也有人当场就吓晕了,黄金之龙只好亲自用爪子勾着他们的衣服把人扔回传送阵;
也有人有骨气的,比如那些拿着木仓的猎人,会下意识地攻击它,可那些粗劣的火药根本伤不到它分毫,它咧开嘴本想笑一下,但那猎人却仿佛看到世界末日一样一脸决然地把木仓口掉转对准自己——吓得它一爪子把人拍回传送阵去。
这样重复十数次,黄金之龙开始觉得无聊。
每个人都是一样的反应,一样的惧怕,一样的尖叫,一样的敌视,和传承里说得一模一样。
怪不得传承告诉自己不用跑到外面去,光是看到它伟岸的身形,这些渺小无知的异族就会应激成这样,就如同无法承受这样的伟大开始歇斯底里。
黄金之龙不是没有期待过有如记忆中的“勇者”那般的人物出现,但不知是它运气好还是运气差,它遇到的都是在平凡不过的普通人类,没有人如“勇者”般出现让它眼前一亮,但也没有“勇者”会手持宝剑过来“屠龙”。
等不到“勇者”的黄金之龙的玩心渐歇,今天它准备最后开一次传送法阵,作为这场它漫长生命里的无聊游戏的落幕。
这次的等待似乎比以往都更加漫长。
黄金之龙等得都快睡着了,等得太阳都快要下山了,等得肚子都开始咕咕叫。
就在这时,一头一看就鲜美多汁的小鹿出现在它眼前。也不知道是不是等待人类的黄金之龙身上毫无杀气,它竟然也没逃跑,就悠然自得地在龙的身体旁吃草。
黄金之龙的眼珠子就跟着这头毫无危机感的小鹿转啊转的。它的肚子又开始叫了。
只是打个零嘴的功夫的话……
仿佛察觉到山峦将崩,地面开裂般的危机,当黄金之龙放出杀意的一刹那,原本悠闲吃草的小鹿拔腿狂奔起来。
真是愚蠢的生物啊。
它卖力的奔跑不敌黄金之龙的一个振翅,它的脚步声和气味早已被捕食者记在心底。
没有等到人类,黄金之龙把这头小鹿当成了自己的新玩具,悠哉地追随着它的步伐离开传送法阵前。
当黄金之龙终于玩腻了,吃了零嘴回来的时候,它发现被它点亮的传送法阵已经完全黯淡了——这是有人穿过了魔法阵的证明。
在它离开的这会儿功夫,有人类来了!
黄金之龙能闻到那个人类的气味,有点甜蜜,像是某种花卉的气息。但黄金之龙的视线四处梭巡,却不见人类的踪影。
这还是第一次——
以往,就算黄金之龙没有第一时间出现,那些穿过传送法阵来到这里的人类往往都是警戒心很强地待在传送法阵前,惊叹又警觉地观察着四周突变的景色,就和那些森林中的小动物一样,似乎已经预见到了自己接下来将遇见什么——
那个时候,黄金之龙就会伴随着尖叫降临。
但此时黄金之龙已经降临,为它的恶趣味贡献尖叫的人类却早早离席。
忽然来到了陌生的地方,那个人类都不害怕的吗?还是心大得根本没有发现自己到了龙的地盘?
黄金之龙虽然喜欢逗弄那些通过传送阵的人类,但它往往都是把人堵在传送阵门口,打了个照面看了他们的反应就把人推了回去,并没有让那些人类的足迹玷污这片神圣的龙族乐园。
但是在它决定最后一次开启这个传送法阵的时候,却有一个人类第一次踏上了属于它的乐园。
很难说明白这究竟是一种什么感觉。
该说是像遇上了不请自来的访客吗?
可这传送法阵的的确确是它开启的。
怀着莫名的心情,黄金之龙嗅闻着风里那缕甜蜜的芳香,去寻找那个在龙的地盘乱晃的人类——它得赶走那家伙,天马上就要黑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7-24 23:00:00~2021-08-03 16:5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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