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6章
无论由谁来看, 都会觉得这是一个漂亮的孩子。
小麦色的健康肌肤,野性和孩童的稚气在她年幼的面孔上融合得相得益彰,混血象征的红眼睛在阳光下如宝石闪闪发光, 兽人的血脉让她拥有一对短而尖的耳朵, 上面有极具族群特色的斑点花纹,而那条纤长有力的尾巴,则在巧手的爸爸专门给她做的带尾巴洞的长裤外悠闲自得地摇晃,就连在尾巴尖上, 都带着那可爱的斑点呢。
“弗洛娃,不要坐得太靠近车头,你会掉下去的。”
爸爸的声音从车厢里传来。
弗洛娃欢快地应了一声:“我不会的, 爸爸!小马是不会把我摔下去的, 我们可是朋友啊!你说对吧?”
仿佛是应和着这半兽人小女孩的话语, 一直沉默拉车的马儿打了个响鼻, 欢快地应了一声。
“这孩子……”人类男人在车厢里无奈地摇摇头, 他当然知道兽人天赋就是能和野兽沟通并驯服它们, 但在他的眼里, 弗洛娃依旧还是个小孩, 没有会不担心孩子的家长。
“咳咳。”父女的交谈声吵醒了一直沉睡的母亲。
男人见状,再也顾不得顽皮的女儿, 转而去把自己的妻子小心翼翼地抱起来,让她靠在自己的肩头。
男人用下巴小心翼翼地蹭着妻子的脑袋, 感受到被他压住的那对与女儿如出一辙的尖耳朵在细微的颤动, 不知为何就是鼻尖一酸。
一条细长的尾巴温柔地绕上男人的手腕, 是妻子不动声色的温柔安抚。
男人含着眼泪望进那双兽眸, 他曾经以为野兽的眼睛是很可怕的, 兽人亦然, 直到真的爱上眼前这个兽人时,他虽然依旧害怕野兽的竖瞳,但他却不会害怕总是带着温柔情感望着他的她。
“喝点水吧,我们马上就能到了。”男人将水壶递到妻子嘴边。
她只喝了一口,比起解渴,更像是在安慰男人。
“你肚子饿吗,我和弗洛娃还给你剩了一点干粮。”男人又忙道。
她还是摇摇头,男人眼中的泪花就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终于滚了出来。
她好笑地舔去男人眼角咸涩的眼泪。
那带着倒刺的舌头舔过眼角的时候却带着十足的温柔,没有弄伤人类脆弱的肌肤,仿佛已经对这个动作熟记于心。
当泪花被舔去后,男人终于明晰的视野里倒映出她的模样。
那是一个很美丽的雌性兽人,只是因为久病,形容瘦削。
男人从没有看过她这么脆弱的模样,就仿佛一直以来支撑自己的保护伞将要破碎,男人忍不住握紧了那毛绒绒的爪子,柔软的肉垫与人类带着厚茧的掌心交叠。
大约是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好让她不要在意病痛之苦,男人在马车外女儿哼起的歌谣里,轻声地如同谱绘一个故事一样对怀里的雌性兽人道:“没事,你再睡一觉,我们马上就能到维努斯领地了。”
男人说着那片异族、混血与人类能和谐相处的土地,仿佛在说着他们充满期待的未来。
“我的远房表哥是那里的守城兵,我已经去信和他说明了我们的情况,他会帮我们安顿下来的。”
雌性兽人听着这些话,眼神依旧温柔,却没什么表示。
男人继续说:“弗洛娃也能在那边上学,那边有很大的半兽人协会,他们会愿意接纳弗洛娃这样的混血孩子的。”
直到听到这里,雌性兽人的眸光才微动,她看着自己的爱人,半晌,从喉咙间溢出一声浅浅的回应。
弗洛娃,她与他的子嗣,如初生原野之花一般的孩子。
她的父母愿意付出一切,让她茁壮成长。
只是……
雌性兽人的眼睛望着被厚实车帘挡住的前方,仿佛看着一片未知。
真的会一切顺利吗?
坐在车头的弗洛娃是最先看到城门的人,她这会儿倒是拘谨起来了,忙不迭地唤自己的父亲。
人类男人忙走出来,替弗洛娃接过赶车的位置,让弗洛娃进去陪她的妈妈。
不多时,便到了城门下。
男人没能看到那说好要来接他的表兄,倒是见到一个穿着兵服的人高马大的半兽人汉子往这辆马车走来。
看到那魁梧的身材和极具野兽特征的瞳孔,男人竟然不禁微微发抖。
注意到了男人的异常,半兽人礼貌地站在他几步远外:“你是查理说的表弟吗?他昨天喝多了不小心扭伤了脚,今天请了假,他让我替他接待他的表弟。”
男人这才恍然大悟,并为自己刚才的应激反应感到抱歉。
半兽人倒是不在意这些事:“你在维努斯领地多待一段时间就会习惯的,刚来的那会儿任谁都习惯不了。”
半兽人说:“你们可以直接进城,我找人带你去查理的宿舍,但是最近有逃犯流窜,你到城门的时候会接受检查。”
这不是当然的吗?男人自然不会不应。
这会儿子,听到父亲和半兽人谈话的弗洛娃忍不住好奇心,悄悄掀开车帘往外看,只这一眼,就被感官敏锐半兽人精准地捕捉到了。
看到同为半兽人的孩子,这守城士兵脸上的笑容也真切了些:“这是你的小孩?是个很漂亮的女孩。”
男人不好意思地应是,而被人当面夸了漂亮的弗洛娃也是脸上一红,她不由得往外钻了些出来,她的母亲没能来得及阻止她。
这会儿,弗洛娃那极具种族特色的带着斑点的尖耳朵和长尾巴就完全暴露在半兽人士兵的眼底了。
刚才还笑容爽朗的士兵面色忽得僵住了。
他仍然在笑,但是那笑容像一张假面,即将破碎的假面。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低沉了下来,就像是野兽面对侵入领地的敌人时在喉间翻滚的警告声。
他这模样把弗洛娃吓了一跳,呆呆地挨在爸爸身边,不知道自己刚才有哪里做错了,竟然让半兽人士兵对她的态度两极翻转。
半兽人的语气和刚才截然不同:“要不你们在这里接受检查吧,也是一样的。”
“我妻子生了重病,不能见风。”男人想去阻拦。
但是半兽人士兵不给他机会。
“很快的。”
说罢,车帘被猛地拽开。
那隐藏在马车内,隐藏在黑暗中,亮着一双兽眸看来的雌性兽人的真容就暴露在半兽人士兵的眼前——
被埋藏在记忆深处的有关边陲城市的画面复苏,殴打、辱骂、性.剥.削、还有那自始至终无法散去的辛辣烟雾,以及在烟雾之后含着残忍的笑意看向苦苦挣扎的他们的,有着极富种族特色的美丽毛皮的雌性兽人们。
——如今,与那些家伙们一样的她,就倒在马车里!
城门处爆发了一场斗殴,发疯的半兽人即时被他的同僚们制止,被上司严令惩戒,但最后,这个事件也没能压下去,被报到了城主府,也被送到了海特的手里。
齐勒当时也在海特身边,看到他忽得盯着一份文件默不作声的模样,正感到好奇:“发生了什么大事吗?要不要去报告给大公。”
海特却拒绝了这个提议:“……半兽人那里发生了一起骚动,没什么,是经常会有的事,不需要让大公操心。”
“齐勒,你替我看着府内,我去一趟就好了。”
小精灵被塞了海特没能处理完的剩下文件,欲哭无泪地对着海特的背影伸出手:你是不是忘了小精灵只是来帮你打下手的啊,处理文件这种事他不会啊!
齐勒盯着如山高的文件思索了三秒,然后毅然决绝地抱起剩下的文件往维努斯大公的书房走去——这家伙醒来后完全过上了老年退休生活,好歹作为领主的工作还是要做的吧!反正海特也没说不能去找她,所以这一定是没问题的!
半兽人领地内。
弗洛娃如惊弓之鸟一样守在门口,对着每一个路过这里,向其投来不善目光的半兽人回忆相同的不善目光,明明那小小的身板根本不及其他半兽人的大腿高,但她已然表现出了野兽护土地的风采。
弗洛娃一点都不想来这里,但是最懂兽人及半兽人病症,最会治疗兽人疾病的医生都在这里,于是弗洛娃一家还是和那个与她们爆发冲突最后自己自食其果受伤的半兽人一起被搬运到了这里。
一路上,弗洛娃和她的母亲引来了不少目光,这让生性敏感的半兽人女孩焦躁不安——
她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明明大家都有着一双红眼睛,明明大家都有耳朵和尾巴,明明大家都是半兽人,难道不是该互帮互助的吗,难道这不就是这片维努斯领地、这块半兽人栖息地的存在意义吗?为什么要用那种眼神看着她们——仿佛她们对他们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罪孽的眼神?
偶尔也会有如弗洛娃一般年纪的小孩子向其投来好奇和没有恶意的打量,但那些孩子立马就会被大人们抱起来,并被告知不要靠近她们。
弗洛娃更加焦躁,她也不想靠近他们啊!
弗洛娃讨厌这里——讨厌这些半兽人看她和她家人的眼神,讨厌那些无法挑明却在暗处汹涌的悄悄话,连带着也讨厌起这片土地了。
她还以为到了这里,爸爸和妈妈还有她就终于能安栖下来,妈妈终于能治好病了,她们一家能回到原来团圆快乐的日子。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替自己的家人抵挡恶意的年幼半兽人女孩最终还是忍不住红了眼圈。
就在这时,医生出来了——那是一个美丽的半精灵,名叫“贺珀”,因为她的丈夫是个半兽人,于是她便也和她的家庭一起居住在半兽人这边,据说她是一个很厉害的医生,在大公府任职,今天刚巧休假,发现了这边的端倪就过来帮忙了。
对于这个伸出援手,看着她们的眼神不像那些半兽人一样的半精灵,弗洛娃还是信赖的,她忘记了自己通红的眼圈,连忙跑到贺珀身边:“医生,我妈妈怎么样了!”
在那个半兽人发疯的时候,雌性兽人出面保护了自己的家人们,但也因此病上加伤。
金发赤眸的半精灵蹲下.身平视着半兽人小女孩:“没事,你妈妈会好的,包括她的病,吃了我抓的药也会好的。”
听到这句话,刚才在他人的恶意中还能保持面上镇静的弗洛娃终于绷不住了,她极力忍住没出息掉眼泪的欲望,对贺珀露出一个有些丑丑的笑容:“谢、谢谢您,您是弗洛娃的恩人……”
“治病救人是医生的职责啊。”贺珀有些怜惜地抚摸着这个明明和拉芙差不多大,却已经比拉芙成熟许多的半兽人小女孩的脑袋。
贺珀想到她刚才为那个雌性兽人疗伤时从她口中听到的话,心里感叹万分——皮斯并不如这里的大多数半兽人一样出身自那个边陲城镇,他们一家也并不知道那个雌性兽人的原部落和这里最初的那批半兽人之间的过往。
这些光是听闻就让人忍不住扼腕叹息的过往,这些直到现在都没能被时光冲淡的伤痕,让使命就是治愈他人的半精灵医生贺珀也不知道该如何下手,这是再高明的医生都无法治愈的伤痕与病痛。
贺珀只能保持平常心地治疗她们,如同治疗她的其他病患,其他的,就已经超过她这个医生的救治范围了。
贺珀在心底叹息一声,与在短暂的激动后就板起脸来做出可靠的大孩子模样的弗洛娃道别,她走的时候心底还在想“这里的情况是不是该和普莱尔讨论一下”,结果一抬头就看到了十分眼熟的半兽人。
那个没有耳朵的半兽人身上仍穿着大公府的服饰,看样子是着急赶来的。
海特与贺珀见到彼此时都惊了一下:贺珀没想到海特会过来得那么快,海特没料到原来帮那位雌性兽人看病的医生就是贺珀,意识到这一点后海特露出了松一口气的表情。
两位同僚短暂地沟通之后,贺珀急着去帮病人抓药,半精灵打量着同僚这与往日不太一样的模样,料到他应该也是雌性兽人口中曾经出生于那座边陲城市的半兽人了,贺珀想到那个名为弗洛娃的女孩,心中有千言万语想对海特说,但她却什么都没能说出口,只能迂回地问:“大公知道这里的情况吗?”
海特只回了一句:“我能处理好。”
看着海特离去的背影,贺珀头疼地扶额,心中也满是纠结。
这事可怎么办啊……
那是连医术高明的半精灵都无法解决的陈年病症,是去触碰都会涌出血与泪刻在一个族群身上的创伤,这是无法被遗忘、也无法被原谅的历史。
这样的痛苦,贺珀无法治愈,也不该由贺珀去治愈。
海特来到弗洛娃一家暂且歇脚的小屋时,那个坐在门槛上盯着手中被半精灵医生包扎上的雪白绷带的半兽人小女孩立刻机警地跳起来,露出獠牙威胁性地瞪着眼前这个比她高比她强壮的半兽人——
是、半兽人吧?
弗洛娃没能看到兽人血统标志性的耳朵,也没有看到对方的尾巴,但是那双红眼睛,那身上的气味,又的确该是半兽人才对啊?
似乎感到疑惑,半兽人小女孩那绷得像一条铁鞭的细长尾巴都迟疑地软下来晃了晃——这才是她本该有的样子。
弗洛娃凝望着海特的时候,海特也在打量着这个小女孩。
这是在那个边陲城市不会出现的如初生之花一般的鲜活生命,这是一个光是看就知道她一定深爱着养育自己的父母、所以才愿意为了她们挡在比她强壮的其他半兽人们前。
这是一个在爱中长大的半兽人、女孩。
海特闭了闭眼,再次睁开后,他在弗洛娃惊疑不定的注视中,在她面前蹲下身。
眼前这个奇怪的没有耳朵的半兽人做了和那个半精灵医生一样的事情。
这点认知让弗洛娃迟疑地收起了爪子。
这是她第一次在这里看到对她没有敌意的半兽人。
这个比她爸爸更年轻的半兽人青年温柔地对她说:“我叫海特,在维努斯大公府任职,也是管理这片半兽人栖地的人,我知道你们今天遇到了威胁、受了委屈,我就是来处理这件事的。我能进去看看你爸爸妈妈吗?”
说明了来意,语气诚恳的半兽人青年的沟通让弗洛娃彻底对他放宽了心,不仅如此,对方那弗洛娃第一次接收到的善意让这个一天都神经绷得紧紧的小女孩又有点想哭了,但她在海特的注视中挡住了眼睛,替他推开了门:“我、我会一直、盯着你的!不能欺负我爸爸和妈妈……”
海特有些哑然失笑,但他郑重地向弗洛娃做了保证。
进到屋内,看到那躺在病床上的雌性兽人的时候,海特也和城门口的那个半兽人一样回忆起了过去。
但他比那个半兽人冷静,迅速移开了目光,看着雌性兽人身边那一脸紧张盯着他的人类男性,海特重复了一次他对弗洛娃说的话,接着,他走到两人身边。
可还没等海特再开口说些什么,那病床上的雌性兽人已经先强撑起病躯。
海特这才再次把目光放在她身上——
那的确是记忆中他所熟悉的那些雌性兽人们的模样,但却又并不是她们中的任何一个。
至少,海特记忆中的雌性兽人们,不会对他这样一个卑贱的半兽人摆出歉疚的表情,更不会低头对他认错。
“我就是你想的那个部落的兽人。”她在一开始就没有隐藏的想法,“我知道我的部落……不,我们曾经对你们做的那些事是不可能得到你们的原谅的。”
海特贴在裤边的手慢慢地握成了拳头。
这个雌性兽人真的病得厉害,说一句话就要喘一口气,嗓子里的病音听上去彷如哽咽,但尽管如此,她还是在短暂的休息后,一口气地,明晰地说出了下面这段话——
“我深知对你们造成的伤害不是我一个的简单道歉就能弥补的,我愿意为此赎罪,甚至,我可以不待在维努斯领地,不再出现在你们的视野里。”
她身边的人类男人露出了惊惶的表情,但她已经挣脱男人的扶持,仿佛要斩断他们之间的联系一样,她在这个半兽人青年面前深深地低下头。
“所以,还请,请你们不要赶走这男人和他的女儿。”
她甚至不再将他们称作自己的丈夫和子嗣,仿佛生怕和她沾上边,两人就会因她遭至半兽人们的厌弃。
“他们什么都没做过,这男人也是和你们一样的受害者!他的女儿什么都不知道,她不知道她的母亲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所以才会做出为了她仇视你们的事——我自会向她阐明一切,同她道别的,还请你们能让她在这里生活下去!”
“恳求您,让这对父女,在这里,生活下去……”
说完这句话后,雌性兽人就像是再也撑不住似的,晕倒了。
一直关注室内情况的弗洛娃闯进来,看到门内的情况就发了飙,要不是她的爸爸紧紧地抱着她,她就要冲上去和海特拼命了。
“你骗我!你欺负我爸爸妈妈!”年幼的小女孩已经展现出了愿意为自己的家庭拼命的魄力。
海特看着那双满是愤怒的鲜红眼眸,仿佛看到了曾经眼含仇恨的半兽人,以及曾经的他自己。
人类男人牢牢地抱着他的女儿,不让她去伤害眼前这个看上去在这里拥有很高话语权的半兽人青年。
“弗洛娃,别这样,别这样……”
他一边安抚女儿,一边还要同海特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原来这里是这样的情况,我会和我妻子一起离开的,我们都会走的,但是弗洛娃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弗洛娃真的什么都没做——她是我和她在逃离部落后生下来的,她真的是无辜的……恳请你们留下她吧。”
弗洛娃听不懂爸爸在说些什么,但是她却听到父母打算一起抛下她离开。
小小的半兽人女孩当即发飙了:“我不要!!!”
“我不离开你们!我不离开爸爸妈妈!什么维努斯领地嘛,我不待了!什么半兽人栖地啊,我不待了!我要和爸爸妈妈一起离开!”
仿佛是怕海特决定听从父母的决定,这个半兽人小女孩对海特露出了最张牙舞爪败人好感的一面:“你们不要想着留下我——我绝对不会感恩的!就算你们留下我,我早晚有一天也要杀了你们!”杀了这些逼走她父母的家伙们!
“弗洛娃!!!”男人尖叫,为在这个小女孩身上看到了过去那些雌性兽人们的幻影,“你不能说这种话!!!”
“我就说我就说我就说——我不要离开你们!”可怖的兽性与眷恋父母的孩童天性仿佛将这幼小的身躯撕扯成了截然不同的两半。
海特在她身上看到了那些雌性兽人的影子。
但海特也看到了一个张牙舞爪掩饰自己弱小,哭泣着不愿被父母抛下的孩子。
“说吧。”
在男人疑惑的目光和弗洛娃的怒视下。
海特对男人道:“把你们的事,把过去的那些事都说出来,告诉她——她是个小孩子,但她也是一个会说话能思考的个体,你想让她在一无所知中,承受着那些不知缘由的恶意度过一辈子吗?”
弗洛娃的挣扎慢慢停歇下来,她察觉气氛的转变了。
她惊疑不定地望着海特,又打算回头问她爸爸这个半兽人到底在说些什么。
但是她刚一回头,从她爸爸眼中掉下来的眼泪就落在了她的脸颊上。
那么烫,那么烫。
这是弗洛娃第一次看到爸爸哭,和妈妈在一起的时候,爸爸他总是笑着的。
爸爸和妈妈从来不和弗洛娃讲他们以前的故事,弗洛娃自己会给他们编——比如一个善良帅气的人类男性遇到了一个受伤的雌性兽人,把她搬回家治好伤后他们就顺理成章地走到了一起;又或者是勇武的雌性兽人战士在草原上捡到了一个人类,他们相爱,但因为部落的反对决定一起携手奔向天涯——总之,那些人类和兽人相爱小说里怎么写,弗洛娃就怎么编。
当弗洛娃把故事讲给爸爸妈妈听的时候,不管是人类还是兽人都会被她逗笑,但是当时的弗洛娃没有发现在这应付女儿的强颜欢笑下藏着二人共同的伤痛。
弗洛娃编的两个故事其实都讲对了,但是她从未想过故事真实发生的历史背景竟然会是这样的——
那是一个勇武、却也残忍的雌性兽人部落。
妈妈是那个部落里的战士,她跟着她的部落一路迁徙,在兽母的领导下,为了种族繁衍,为了彰显强大,她也做了和族人们一样的事。
她的内心其实是不喜欢这种生活的,但是当所有族人都在做,所有人都觉得这没有问题的时候,她就好像是被恶魔附身了一样,也觉得自己在做的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单独的犯罪是鲜明的,群众犯下的罪看上去却像极了正义。
但后来她遇上了一个人类男性,这个明明害怕兽人却还是会因为她受伤就来替她包扎的愚蠢又善良的男人,和这个男人在一起的时光是那么平静,让她知道原来她也能和人类,和男性这么相处。
不是想要榨.干他然后吃掉他,也不是想要凌.辱他证明自己的强大。她想舔舔他的脸颊,想记住他身上温暖的气味,她也不想把这个男人与她的同族们分享——她爱上了他。
这份爱让她从恶魔变回了兽人。
但这份爱是不被她的族人们所承认的懦弱。
她无法去改变除了她以外的其他族人,她也不想她爱着的人遭受和其他雄性一样的事——她是那么无能,爱让她变得懦弱,她的一身本事,到最后,竟然只是,也只希望是能保护住她珍惜的人。
于是她带着自己的爱人逃跑了,懦弱又自私地逃跑了,心想着只要逃得远远的,再也不回到这个地狱,那么她们就能幸福生活下去。
她的爱人也是如此——人类男人如此忏悔,他的能力微小,他无法去改变那时的地狱,明明知道同胞们还在受苦,但他依然选择了自己的生命和幸福。
她和他都是有罪的。
懦弱的雌性兽人和懦弱的人类男性都是有罪的。
然而他们的女儿并不知晓这一切。
在她眼里,她的妈妈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她的爸爸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
她对于过往的罪孽一无所知,也和过往的地狱毫无牵扯。
有罪的雌性兽人和有罪的人类男性都愿意赎罪,用他们的生命为他们唯一的孩子搭建通往未来的桥。
故事结束。
海特没有看泣不成声的男人,他看向那个在得知一切之后,仿佛世界观被击碎重组那般呆愣愣的半兽人小女孩。
在爸爸放开她的时候,弗洛娃依然站在原地不动。
这时,去取药的半精灵医生回来了。
海特也终于说出了他的决定:“你们一家都可以待在这里,我会保护你们的。”
听到了这句话的弗洛娃,忽得掉下了眼泪,不知道中途发生了什么情况的温柔医生还以为她是不是身上伤口作痛,准备替她查看的时候,半兽人女孩却瑟缩地躲开了她的触碰,奔出了房间。
“弗洛娃!”男人叫道,就打算追出去。
贺珀忙按住他:“你身上也有伤!”
海特注视这一切,只说:“我会派人去找的。”
弗洛娃在不知目的地地奔跑——她的确对这里一无所知。
但她不管跑到哪里,似乎都能看到别人注视在她的耳朵和尾巴上的眼神——那带着曾经的她引以为傲的花纹的耳朵和尾巴,然后,就好似所有人都通过这些花纹辨认出了她的血脉来自那个可怕的部落,知晓了她身体里流淌的这股血脉有多么罪恶似的,向她投来鄙夷的目光。
这目光甚至和她在维努斯领地外遭受的那些,针对她红眼睛的目光不同——面对那些目光,弗洛娃还能自信地用自己漂亮的红眼睛回瞪过去,因为她知道她的红眼睛是父母结.合的证明,是兽人与人类相爱的证明,弗洛娃一直以来都为自己的红眼睛而骄傲。
但现在不一样,现在这股目光不一样,他们在看的不是红眼睛,因为他们也是红眼睛,他们在看的是弗洛娃的耳朵和尾巴,他们在通过弗洛娃看那些曾经做下连弗洛娃都觉得可怕的行为的兽人们——
在他们眼中,弗洛娃是不是和那些恶魔,一模一样?
光是想到这一点,就好似这世界再也找不到自己的容身之处了。
弗洛娃甚至不敢回去见爸爸妈妈,那在她幼小的心里一直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妈妈的爸爸妈妈,弗洛娃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们。
是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地回到他们身边吗?
但弗洛娃觉得爸爸不会希望自己这么做的,弗洛娃自己也不希望这么做。
谁能告诉她,谁能告诉她该怎么办才好?
这个已经会说话,已经能思考,却始终还是太年轻,遇上这种事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半兽人小女孩噙着眼泪,泪水模糊了视线。
然后,她轰的一下,撞上了一个人。
弗洛娃抬起头,看到了一双很漂亮的黑色眼睛。
眼睛的主人惊讶地看着她:“你没事吧?”
只是因为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只是因为这一双不是红眼睛、应该也不知晓自己罪恶的人的关怀,弗洛娃的眼泪就刷得掉了下来。
真正被弗洛娃撞到的人,此刻被弗洛娃压在身下的齐勒:大公,请告诉我你这句话是在对我说的,谢谢。
半兽人栖地内,在贺珀的医治下,已经转醒的雌性兽人得知刚刚发生的事,那一副要和自己的丈夫和女儿划清界限的假象就再也维持不住了,如果不是男人和贺珀合力压着,她就要跑出去找弗洛娃。
“你不用担心,我吩咐下去了。”海特说,“不会有人再对你们、再对她出手的。”
从那地狱中出来,比弗洛娃更了解兽人与半兽人之间矛盾的雌性兽人关心则乱,话语都变了调:“你拿什么保证!”
她不敢想象,不敢想象有着那样一副外貌的弗洛娃走在曾经那些被压迫的半兽人的眼中会发生什么。
“我当然能保证。”但是,那个在她眼中明明十分年轻,却让她看不透的无耳半兽人青年却这么自信地道,“因为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属于维努斯。”
雌性兽人都哑然了。
这时,像是为了证明这句话,刚刚消失了一段时间的弗洛娃此刻眼眶红通通拿着一枝花推开门进来了,看到转醒的妈妈和父母关切的眼神,这个小女孩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扑向自己果然还是无法讨厌、果然还是世界第一喜欢的父母,在他们的怀中安心地哭了出来。
不打算打扰眼前这一家团聚的一幕,贺珀和海特一同退出了这间小屋。
贺珀本以为海特就要回大公府的,他已经在这里耗费了一下午的时间,但海特却在问出贺珀接下来要去回访刚出生的半兽人崽子时提出了同行。
等在那家新添了五只半兽人幼崽的温馨家庭里看到了普莱尔.维努斯和齐勒的身影时,贺珀才知道海特的用意。
“你不是天天说工作忙,忙得都没空回来看拉芙嘛!现在怎么有空在工作时间出来撸幼崽!”贺珀佯怒,揪着齐勒的尖耳朵出去了,把空间留给了海特和普莱尔.维努斯。
新出生的半兽人幼崽身体上覆着一层十分柔软的毛发,等他们进入孩童期才会褪毛露出人类的肌肤。
幼崽时候的毛最好撸了——普莱尔.维努斯应该是听贺珀说了这种话,才会来拜访这一家新添丁的半兽人之家来撸幼崽的吧。
太过熟悉普莱尔的海特不用问都能猜到这一点。
这一家的主人给两个人上了一杯茶和一盘点心,竟然就十分放心地让两人和他们的幼崽在一起,退出了房间。
普莱尔.维努斯趴在由矮人打造的超巨大婴儿床边看着那些小幼崽们爬来爬去的模样,她看着看着就露出了女性在看到幼崽时总会露出的那种带着奇异温和与热爱的笑,人类的手指轻柔地抚摸那些幼崽身上软乎乎的毛,得来他们的嘤嘤叫唤。
普莱尔.维努斯笑得就更开心了:“海特,你出生时也像这般可爱吗?”
海特走到她身边,同她一起注视那些毛绒绒的胖乎乎的小家伙们:“不知道,也许没有那么可爱吧。”
望着毛绒绒的幼崽,海特的眼神也浮现了柔软。
“是啊……毕竟海特又唠叨又爱操心管得多还总是什么事都一个人扛,怎么可能会可爱呢,对吧?”普莱尔.维努斯问婴儿床上的幼崽,像是为了回应她似的,那些幼崽发出了嘤嘤的叫声。
海特因为普莱尔.维努斯的这一句话局促地绷直了身体,就和迎接主人训骂的猫狗一般:“还请您原谅我的自作主张。”
“什么自作主张?”普莱尔.维努斯依旧看着幼崽们在笑。
“您已经知道了的,”海特抿着唇,“我决定接纳那个雌性兽人和她的家庭在这里,我知道这一定会引起曾经那些半兽人的不满,但我会拼尽一切去调和他们的矛盾,会好好地保护住双方——我不会再让白日里的那种事发生了。”
一鼓作气地说完这一切,海特局促地看着普莱尔.维努斯,生怕自她的脸上看出一丝反对,或者是对他这旁人都会难以理解的行为的一丝讥讽。
“您、您能原谅我吗?”
“海特,恳求原谅是做了错事时才该说的。”普莱尔.维努斯却只是笑了,她捧起一只胖乎乎的幼崽,柔和眸光触碰掌心里的这份温暖,她将这幼小又鲜活的生命放在海特的脑袋上。
海特急忙用手稳住了那只幼崽,然后和在他脑袋上的幼崽一起朝普莱尔.维努斯投来疑惑的视线。幼崽抖了抖耳朵,看上去像是海特抖了抖耳朵。
普莱尔.维努斯就凝望着眼前这一幕——新生的半兽人和已经长大的半兽人一起向她投来视线。
在海特逐渐亮起的眼眸里,普莱尔.维努斯看到了如这新生幼崽,也如那以花为名的女孩眼中一样的神光。
“这是你们一起做的选择,这是只有你们才能做的决定——这是属于你们的未来。”
人类这般微笑。
“我只要能再看到这样可爱的生命,就满足了。”
这就是维努斯大公,海特发誓效忠一生的主人,给予他的赠言了。
海特一辈子都无法忘记这句话。
“不过……”普莱尔.维努斯捏着下巴苦思,“你是怎么发现那女孩遇见的是我的呢?”
海特瞬间变回了原来的状态,和头上一脸迷茫的小半兽人一起向普莱尔.维努斯投去谴责的目光:“大公,会给那么小的女孩送玫瑰的也只有你了。”
“啊——”普莱尔.维努斯掩着嘴,竟然露出了一丝不好意思的羞赧,“我其实想送别的花的,但不知道为何,我的植物魔法只能变出玫瑰。”
海特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如果半精灵齐勒在这里,一定会疯狂吐槽“就维努斯府那里玫瑰如杂草的状态,一直活在玫瑰丛里的普莱尔.维努斯要是能在变花时想出其他花的具体细节那齐勒真的就要佩服她了”,就连齐勒在维努斯府用植物召唤魔法的时候都开始只能变出玫瑰荆棘了——所以维努斯府这惨绝人寰的玫瑰狂热园艺什么时候能改改啊!家纹是玫瑰也不带这么搞的吧!
但彼时的齐勒还沉沦在拉芙的魔爪之下,所以这一夜没有小精灵的疯狂吐槽。
就连弗洛娃一家都迎来了一个安心的夜晚。
好不容易止住哭泣的父母终于发现了女儿手中那象征爱情的热烈之花,他们惊讶地问女儿这是谁给她的——怎么会有人给这么小的女孩子送玫瑰呢。
弗洛娃连忙红着脸解释道:“那个人不是想送我玫瑰,她是想送我一朵花,但是,好像只能变出玫瑰……”
‘唔,真是没办法呢,还请你不要介意这朵花的外形,只将其当作我的歉意和欢迎收下吧。’
那个有着一双漂亮的黑色眼睛的人类温柔地对她笑,
‘你是叫弗洛娃(Flower)对吧?’
弗洛娃,Flower。
真是一个好名字啊。
欢迎你来到维努斯。
愿你如原野初生之花,在这片土地上自由自在地生长。
愿如你一般的花,成为这片土地未来引以为豪的光景。
作者有话要说:
弗洛娃,Flower,花。
——原野初生之花。
这也是属于海特的一章。
大公在文末能使用植物魔法的原因:就像普莱尔死了希尔罗能重新得到沟通能力一样,希尔罗死了,那些被他许愿走的天赋将不再对大公限制。
但也并不是表明大公就能变成希尔罗那样逆天的存在了。这只是限制被解除了,上限在哪里,要如何发展都看个人的选择。
就像希尔罗也许愿过强大的身体,但大公一开始就没有许这个愿望,总不可能希尔罗死掉了大公就突然变成肌肉猛女了。
而同理,就算当时得到胜利的是希尔罗,他也不可能变成第二个普莱尔。
第087章
“墨梅德卿, 该轮到你表态了……墨梅德卿……”
有人推了推他的肩膀。
这个眯缝着海一样的碧蓝眼眸,仿佛是在昨晚的派对里酣畅淋漓此刻才没有精神打盹儿的俊美年轻人身体一颤,惊醒了过来。
然后就看到了议论桌上的人都在或不满或眼底暗藏讥嘲地看着他。
“啊……”他好像还没反应过来, 俊美的面容上有点呆滞, 像是不清楚自己现在在哪里。
主位上俊美如神明的陛下低声询问他的身体状况,这个年轻贵族这才满脸惶恐地站起身同陛下道歉,也为自己的失礼同在座的其他同样不好惹的贵族们致歉。
这是帝国权力中心,是运行这个瑟格雷特帝国的人们的会议。
他这副失态落在了有心人眼里, 难免被拎出来当作弹劾他,弹劾他身后站着的那人的理由。
立刻就有人阴阳怪气地道:“在这样重要的会议上都会打瞌睡,看来墨梅德卿的夜生活十分丰富啊。”
有人看似帮腔实则拉他身后之人下水:“卿还请慎言, 墨梅德卿昨晚是给维努斯大公接风洗尘, 这样重要的宴会, 就算是操劳过度也是不可避免的。”
听到那个名字, 墨梅德的脸色一僵, 他小心翼翼地抬头看去——
欧若兰.瑟格雷特面色平静地听着手下贵族们的互相使绊子, 仿佛没有听到坐在他左手边的普莱尔.维努斯遭遇的困境, 在这些年间他已经锻炼好了表情管理能力, 成为了一个合格的上位者,只是手中忽得被握紧的笔似乎透露出这个帝王不如他表面看上去那么无动于衷。
至于那被拉下水的维努斯大公倒是很无所谓的模样, 仿佛其他人的话语都无法伤到她——这也是她最被讨厌的原因。听到别人把自己和墨梅德一起编排进了桃色绯闻里,她也不恼, 还饶有兴致地问:“墨梅德卿, 昨夜我有那么叨扰你吗?”
这种完全不打算澄清的模样反倒叫人不好揣测她的真实想法。
墨梅德完全不敢抬眼看她, 支支吾吾的仿佛他们之间真的有什么似的。
欧若兰.瑟格雷特深吸一口气, 打算打断这无意义且让人不快的讨论之时, 坐在他右手边艾瑞斯.马其顿的声音响起, 直接盖过了所有的低声絮语:“昨晚我也在墨梅德卿的宴会上,我怎么不知道还发生过那么多趣事?”
说是趣事,却带着一股“谁敢再哔哔就砍了谁”的气势。
一时之间,众人皆被他身上的煞气吓到,害怕他真的一不做二不休血洗议会——马其顿公爵总是给人一种他完全做得出来这种事的可怕氛围。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只有维努斯大公不合时宜的轻笑声响起,得来马其顿公爵的一个瞪视。
维努斯大公忍住了笑意,提醒道:“愉快的话题总是能转移人的注意力,我们是不是该讨论结果了,陛下?”
得到欧若兰的肯定后,维努斯大公又看向那至今都挺着身子仿佛罚站的年轻贵族:“墨梅德卿,该你表态了,还有,不要一直站着,多累啊。”
她的句末咬字显得十分暧昧,仿佛墨梅德是因她受了累。
金发碧眼的年轻贵族在更加扎身的目光中坐下,绷着脸给出了他的那票决定。
至此,结果终于出来了。
关于推进杜绝奴隶贸易、解放现存奴隶、整治相关产业链的提案。
以维努斯大公为首的赞成派,和以另一波老派贵族为首的反对派。
最终,得到了7:3的悬殊票差。
哦对了,那个被他们一直认为与维努斯大公不对付的马其顿公爵,也投了赞成票。
“该死的!”反对派的贵族们难免在背后骂道,他们一边骂还得一边回去提醒家里人早点把和奴隶贸易沾边的产业洗干净,一想到断了这些贸易他们手里会少多少钱,就感觉心在滴血。
但也不乏有人感到奇怪。
“马其顿投赞成票就算了,毕竟哪里有奴隶起义基本都是要他带兵去镇压,维努斯一直借着帮助这些家伙赚取美名——但那些人怎么可能投赞成票呢?”
这其中指的“那些人”,那些占据了维努斯大公支持票大半的贵族们,明明从来都是和这些反对派贵族们一个阵营的才对——他们都是老派贵族,手里都沾着点黑色产业,甚至如今投赞成票的大多数人,曾经都还乐忠于现在完全也被定义为奴隶贸易的人鱼捕捞行业呢!
当时乘船出海,现捕人鱼现拍卖的风气,可都是他们带出来的啊!这些家伙明明该最害怕被查,最不希望这个法案施行的才对。
但人们思索到这里,又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些被他们认为本该仍然是他们阵营的家伙,似乎在某一次“旅行”后就都变得有些奇怪。
和维努斯大公建立联系什么的就不说了,贵族们表面上的礼仪还是要做的,当时还是维努公爵的维努斯大公因为连办几个好差事在陛下跟前,在帝都里都风头正盛,还得到了瑞奇曼家族官方应援,不管抱着什么心思,当时所有贵族都赶着与其熟络感情。
但是贵族表面的情谊在碰到他们真正的利益时就仿佛碰到水面的泡沫,仔细看去全是一捧虚幻。
离经叛道的维努斯大公提案过许多听上去离奇,实际实行起来更离奇的法案。
偏偏他们的陛下因曾蒙受这人的恩惠,心都是偏着她的,只好由他们这些老人来替帝国把关了。
那些让帝国全境变得和维努斯那妖魔鬼怪齐聚之地一样的奇葩法案,多次被他们按了下去,这种时候那些如今站在维努斯阵营里的贵族们明明也是站反对派的,这才叫他们以为他们还是同一阵营……
不对!
这个人越想越惊讶——不对,不是那样的。
或许,那是因为他们受了维努斯大公的意,故意站在了反对阵营里。
仔细想去,除了那些根本不可能在短时间里被帝国人民接受的提议,其他的小改动,诸如提高红眼睛与异族权益,减轻税收等等对贵族没有半毛钱好处甚至还要亏的“小事”,都在他们被维努斯大公一次又一次地折腾后觉得“还不如通过她一次让她消停点”这样的想法中被一次次践行了。
而那些时候,那些人又的确都是站在维努斯阵营里的。
当然,一些让帝国进步的提案,维努斯大公也不那么“发神经”,总是随波逐流地和他们站在一起。
于是,于是竟然没有人真的发现,直到如今快要被连根拔起时才后知后觉,维努斯大公不知何时已经策反了他们中的大部分人,他们以为能为自己争取利益的议会,竟然变成了维努斯大公的“一言堂”!
如果说曾经还有马其顿公爵与维努斯大公不对付,经常站在他们这边的话,那么这一次之后他们就再也摸不清那个马其顿公爵的意思了——毕竟之前维努斯大公晕厥时他气势汹汹地带兵过去又一根草都没伤地回来,看上去根本不像是去找茬的而像是去保护人的!
要是连马其顿都站在维努斯那边的话……
这个人眼前一黑。
还有比这更可怕的事吗?
他连忙和自己阵营的人说了这事,几人一合计,终于找上了曾经和他们是狐朋狗友,但在一次事件之后渐渐疏远了他们,如今出现在维努斯阵营里的贵族——正是墨梅德。
几人当初可是帝都有名的混混贵族,什么人鱼拍卖奴隶贸易,都是有掺一手的,他们不信墨梅德不怕被查,要是陛下铁了心翻旧账,怕不是能借机也把墨梅德的家族推下高台。
他们问维努斯究竟给了他什么好处,才让他背叛自己原来的阵营。
那个俊美的年轻贵族只是苍白着一张脸,说这是他自己的决定。
“别开玩笑了!”人们根本不信,“你忘了你以前还大力推进过人鱼拍卖吗?你现在对人鱼不感兴趣了吗?”
惊怒中的人们没看到墨梅德那双海一样美丽的碧蓝眼眸中闪过一丝诡异的红光。
墨梅德沉下嗓子:“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人们仍然不相信:“人怎么可能说变就变?”
墨梅德望着这些愚蠢的,临死还在跳脚不断的家伙们,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十分不像他的残忍弧度,那简直如野兽的笑容也吓到了其他人。
他们看着墨梅德,仿佛看到了他这副俊美躯壳下躲藏着的一只野兽。
“也许,现在的我不是以前的我呢?”
墨梅德留下了一句,让人细思极恐的话。
墨梅德带着一脸寒气回家,几乎是一进宅邸,他就在管家、女仆们惊讶的视线中开始扯自己身上的衣服。
英挺也沉重的华服如抹布般抛在地上,昂贵的怀表被砸到墙上裂了一个缝,身上的宝石如人鱼眼间凌乱坠落的珍珠般洒在他的脚下,揉乱涂着厚重发胶的脑袋,逐渐袒露出所有肌肤的他像是卸下伪装的野兽。
步伐越来越大,步速越来越快,最后他几乎是冲到了他最近叫人在花园挖掘的巨大泳池边,一跃而下。
水花迸溅,如人鱼归海。
被海水淹没的他这才找回了一点冷静。
在那幽深的仿若海底的泳池底部,明明知道四周都是伤眼的咸水,墨梅德还是睁开了眼睛,他看到自己的金发在眼前飘扬,他能看清自己举起的手的掌纹——
那么自如,如同他天生就该生活在水里。
那双碧蓝眼眸,似乎在一瞬间,变为了鲜艳的红色。
墨梅德称病请假,无法出席接下来的会议——如他一般的贵族竟然还不在少数,都是当时被反对派们认为是被维努斯大公下蛊了,站到她那边去的原反对派成员们。
数量之多,请假之整齐,仿佛是一群人同时害了恶病。
“这下可头疼了。”维努斯大公说。
议会通过法案要投一次票,决定实行法案还要再投一次票,她的这些“好朋友们”这次缺席,那她这次来帝都的时间可都要白费了。
马其顿公爵面上不显,想得倒是很多:“是不是反对派的人看你不顺眼又掰不动你,才故意给他们施压、亦或是下毒,让他们只能缺席?”
“也不是没有可能啊。”维努斯大公道。
马其顿公爵脸就黑了:“我派医生去他们府上,什么病什么毒竟然治不好还要一直请假,只要还能说话的就都抬过来投票!”
“哈哈,小艾,做事不要那么粗暴,你要和我争‘风评最不好的贵族’榜首头衔吗?”无视了艾瑞斯.马其顿的怒视,维努斯大公漫不经心地看着由可靠的手下收集来的帝都近日传闻,手指点着那来自贵族墨梅德府上一个女仆的“老爷近来每天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去跳海水池”的供言。
短暂的思索之后,维努斯大公脸上露出一个笑容:“由我亲自去拜访一下看看情况好了,就从这位……墨梅德卿开始吧。”
***
这是一具属于人类的身躯,这是一张属于男人的脸。
这是一个人类贵族,这是一个,嗜好人鱼,并且参与了多次人鱼拍卖的贵族——
而她,竟然变成了他。
啊啊,她终于醒过来了,她终于想起来了——在沉睡在这人类身躯内那么多年之后。
那一天,那可怕的、无法忘却的一天。
那摧毁了整座人鱼之岛的海水,那自海洋中现身的、像是由神明创造出来毁灭人鱼的恶兽。
身体被摧毁化为泡沫,融入泥沙,只有蕴藏了所有魔力成为结晶的心脏仍在歌颂着最后的悲歌——然后,这颗心脏就被人捧了起来……
他(她)的手按在胸膛,感受到那属于她的心脏在这具身躯内跳动着,在输送着生的力量,多么可笑啊,她是生于大海死于大海的高贵生物,如今却只能在这陆上生物的躯壳内苟延残喘。
那眸中再也藏不住的红色如血般浓稠,含着对人类的深深厌弃,对这具躯壳的无边憎恨,以及,对造成了自己现在处境的那个人的……
门外传来女仆战战兢兢的声音。
最近的老爷变得很奇怪,不仅每天回来把自己泡在海水池里,后来甚至连房间里都要放盛满海水的浴缸,最近更是门都不出了,甚至不允许别人看他的脸,有一位侍从在送饭时不小心抬起头瞥过他的容颜,竟然就被他打得现在还躺在床上养伤。
如果可以,她真的不想靠近现在的老爷,但她更不敢怠慢等候在会客厅的人。
“老爷,维努斯大公来拜访您。”
维努斯,多么熟悉的名字啊,更被他(她)熟悉的,应该是她的名字。
——你说是吧,普莱尔小姐?
女仆最后为难地去回命:“老爷说现在身体不利索,不方便下床,如果维努斯大公您不介意的话,可以去房间看望他。”
“天啊,墨梅德卿竟然生了如此重病?”维努斯大公发出这样有些夸张的感叹,“那我自然该是迁就病人的,请为我带路吧。”
女仆将维努斯大公送到墨梅德的门前,待维努斯大公准备敲门进去的时候,这位女仆小声提醒道:“老爷最近生了怪病,不喜欢别人盯着他的脸看,还请维努斯大公小心些。”
维努斯大公笑着感谢了这位女仆的提醒。
进门的第一时间,维努斯大公还以为自己是进了一艘海船,本不该出现在卧室的湿润水汽扑面而来,在帝都难以闻到的咸涩海水气息应该就来自角落里的浴缸,维努斯大公的视线从其上滑过,来到了鼓起一块的床上。
真稀奇,她还有来别人床边探望对方的一天,以往可都是别人这么探望她的。
抱着这样堪称轻松的念头,维努斯大公走到墨梅德的病床前——如女仆所说,这位有着一张好面皮的贵族此刻用被子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像是不能见风的重病之人。
“您还好吗?”维努斯大公率先体恤地问道。
从被子里传来沉闷的男声,仿佛在压抑着什么的缓慢语调。
“托您的福,我过得很好——这么些年,一、直、都、很、好。”
维努斯大公眨了眨眼,竟然笑了:“偶尔放弃逞强,承认自己身处劣势也不是什么羞耻的事,如果您需要我的帮助的话,我会竭尽所能帮您的。”
“是么?”被窝里的墨梅德发出了近乎叹息的一声,“那您现在就能帮上我啦,对,还请您走近一些,让我告诉您,您该怎么帮我……”
他(她)潜藏在黑暗中,仿佛躲在海底的珊瑚与泥土之下等候猎物,而现在,那一无所知的,可恨又愚蠢的猎物已经毫无戒心地进了他(她)的攻击范围。
她的呼吸声仿佛已经响在他(她)的耳畔。
就是现在——
他(她)掀开被浪如同掀起海浪,在这层遮掩下迅疾如雷地向那可恨的维努斯伸出攻击的手,尽管他(她)现在没有了利爪,也能快狠准地扭断她的脖子。
——一切,本该如此才对。
但当那层厚重柔软的羽绒被落在地上时,被按在床上无法动弹的却是他(她)。
身材纤细,不管怎么看都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女人的维努斯大公此刻把那最近十分“异常”的贵族墨梅德压在身下,她那仿佛一折就能断掉的手腕此刻却牢牢地卡在墨梅德的喉咙上,仿佛按住了挣扎的鱼的脑袋。
黑发如冰冷的海水般倾泻而下,落在那具鲜活的属于人类男性的身躯上。
维努斯大公的另一只手穿过青年贵族的金发,扭过他的脑袋让他看向自己,落在那双美丽又冰冷的黑色眼眸中的,不是人类贵族原本的碧蓝眼眸,而是一双如血般的红眼睛——本该只出现在混血身上的红眼睛。
明明看到了这极为异常的一幕,维努斯大公却丝毫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
“初次见面,人鱼先生?”
看到墨梅德脸上更加扭曲疯狂的表情,维努斯大公即时改了口风,
“或许我该说——好久不见,人鱼小姐?”
***
人鱼的心脏是蕴含着庞大魔力的结晶,甚至能复活死人,这几乎不算是个秘密,而是个可信也可行的传闻。
但你有没有想过,这个消息一开始是谁传出来的?
黑魔法师这么对他的弟子说:你觉得还有谁会做这种黑魔法师都只能偷偷做的事情?你觉得除了黑魔法师这群疯子(老天,他又把自己一起骂了),还有谁敢第一个做这种事?
——是人鱼自己。
第一个把人鱼的心脏给人类换上,让死人复活的,是一条人鱼。
活了漫长岁月的黑魔法师以一种他都难掩感叹的语气说起了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那是一个比美丽人鱼与人类王子坠入爱河更为凄美也更加现实的爱情故事。
一条人鱼爱上了一个人类,她把这个人类拖到只有她能找到的大海里,希冀着与他过上幸福的生活。然而,无法接受自己被人鱼囚禁的男人却在人鱼不注意的时候剖胸自杀了。
人鱼伤心欲绝,她觉得没有爱人的世间活着很没意思,不如同爱人一同离去,于是便也剖出了自己的心,将它放入了人类破开的胸口,将自己的心和那颗无情的伤痕累累的心放在了一起。
这两个在活着时没能真心交流的无望爱人,至少在死去的时候,人鱼希望她们的心是贴在一起的。
然而,这场殉情并不顺利。
人鱼的那颗心甫一进入爱人的身躯,便融合吞噬了他的心脏,最后代替原来的人类之心跳动在人类的胸腔里。
人类破开的胸口因人鱼心脏的魔力逐渐愈合,最后,人类“活”了过来。
这看上去还算是一个凄美的爱情故事不是吗?
人鱼在生前强迫了人类,但最后人鱼却用她的死换来了被她逼死的人类的生还。
但是。
你真的以为人鱼几百年的魔力结晶是能被连几十年都活不到的人类轻易吸收的吗?别忘了,在故事中,是人鱼的心脏吞噬了原本属于人类的那颗心。
黑魔法师见证过这个人类,由人鱼心脏复活的人类的终末。
当时的他奇异于这个一直被他家人重金寻找的人类再次出现时竟然变成了一双红眼睛,他有看过寻人的画像,确定他本该只是一个非混血的普通人。
黑魔法师几乎立刻就想到了自己的遭遇,他没想到居然还有如他老师一般的疯子。
难掩好奇与探究欲,黑魔法师上前打听,却不料就听到了刚才那个故事。
——这个由复活的人类,不,该说是“在人类身体里苏醒的人鱼”讲的故事。
如果自己的心脏能复活自己的爱人的话,这条人鱼其实是心甘情愿的,但当她某日苏醒,发现自己顶着爱人的身躯和那一双红眼睛的时候,人鱼悲恸地发现,爱人并没有复活,自始至终都没有。
是人鱼的心脏,属于人鱼的庞大魔力侵蚀着人类的身躯,让人类看上去“像是复活了”。人类以与生前无异的举止行动,仿佛完全忘记了曾经的那条人鱼——直到人鱼的心脏完全改造好了这具人类之躯,完全适应了这具新的身体,“死去”的人鱼就在人类的身体里“复活”了。
“复活”的人鱼拥有这段时间的记忆,甚至是爱人以前全部的记忆,因为她已经彻底占据、拥有了这具躯壳,她就是这具躯壳的新主人。
然而,死而复生的人鱼并不高兴。
她想要的永远只是那个曾经会单纯地赞美自己尾巴漂亮的人类,如果只能两人之间只能活一个,她也希望活下来的是自己的爱人。
现在由她顶着爱人的躯壳行动的模样,就仿佛是她在操控着爱人的行尸走肉,就算她拥有了爱人的全部记忆,她也不是她的爱人,她心爱的人类永远不可能回来了。
这头逼死爱人的野兽,在最后竟然仍然保持着这单纯偏执到可怕的爱意。
人鱼不希望继续持续这种痛苦,但她又绝不可能再一次亲手杀害爱人,哪怕现在这具身躯已经说不清楚是属于她还是属于曾经的那个人类的。
以这个故事和随意研究自己心脏的条件作为交换,这个不知道该说是人类还是人鱼的存在,恳请黑魔法师终结他(她)痛苦的一生。
黑魔法师给予了人类和人鱼他们想要的终结,但是这个故事却不知为何流传了开来,只是掐去了最重要的秘密,变为了“人鱼的心脏能使人类复活”这样极具诱惑力的传闻。
黑魔法师一开始并不知晓其中原因,后来当他再次发现如一开始的人类-人鱼那般奇特的案例,问出那些在人类身躯复活的人鱼是在族群里犯了大错于是才借这个机会逃到岸上生活的隐秘之后,黑魔法师终于知道了。
传播这个消息的,正是那些人鱼们。
对于一个将终生致力于研究异族融合的黑魔法师而言,这实在是很新奇很有参考价值的案例,但这样堪称“夺舍”的融合并不是黑魔法师所期望的那种,所以最后关于人鱼和奇妙人鱼心脏的研究就被他搁置了。
但在教导他的弟子之时,他还是毫无藏私地将这些告诉了她。
告诉了当时的普莱尔.维努斯。
后来的维努斯大公。
***
普莱尔.维努斯和她的老师持有不同的看法。
当完美地继承了一个人全部的记忆之后,当其身上已经出现象征融合的红眼睛之后,这个“复活”的存在,虽然不是原来的人类了,但也不是原来的人鱼。
或者说,他们已经既是人类,又是人鱼了。
***
“告诉我,人鱼小姐,你是想被我打包扔回到那个要胆战心惊地避着海妖,连繁衍都要屈辱地化出双腿远离大海跑到上面的人鱼之岛呢?”
“还是希望我帮你在这片土地上活下去?”
人鱼是生于海死于海的生物。
但人类却属于陆地。
这或许是海洋与陆地的一次不可忘却的交流——
因这些既非人鱼,也非人类;既是人鱼,亦是人类的存在。
***
可喜可贺,那流传在帝都贵族圈里的怪病似乎消失了——在维努斯大公去拜访这些贵族之后,这仿佛天降福星般的操作也让维努斯大公在民间的风评奇异地好了起来,不少人都说拜拜维努斯大公说不定就能不生病了。
对于这样的谣言,维努斯大公只回以一句“生病还是该去看医生哦”。
而那时,那位同样因为维努斯大公的“拜访”久病痊愈的墨梅德卿就站在维努斯大公的身边,用他那双蓝得像海的忧郁眼睛紧紧地盯着和别人交谈的维努斯大公。
不多时,又有一个年轻贵族为维努斯大公倾倒的桃色绯闻就流传了开来。
但当事人其实并没有听到这些消息。
因为在众位久病痊愈的贵族们的支持下,维努斯大公提议的法案终于决定施行了。
这回可真是无力回天了——反对派的人们心有不甘,想再次跑去找曾经与他们同一阵营现在却站在了维努斯大公身后的那些人,但这一回,他们甚至连谈话都没能谈几句,就被对方那彷如海洋般幽深的眼眸看得胆战心惊。
维努斯大公笑着看着这一切,提醒身边近来一直被她带在身边,隐隐间竟然有成为这些“奇怪的贵族们”领导者感觉的墨梅德:“我不在帝都的时候,你可要管好大家。”
“墨梅德”亲昵地捧起维努斯大公的手指,在那泛着点玫瑰花般红粉的指甲上落下他冰冷的嘴唇:“如您所愿。”
维努斯大公看着这一切,却并没有抽回手:“我想你应该明白吻手礼不是真的亲手。”
“墨梅德”却对她眨了眨眼,由可靠的黑魔法师出品的变化药水完美地挡住了他(她)现在的红眼睛,再现了这位曾经的人类贵族曾经碧蓝如海的眼睛。
然而,就算眼睛颜色一样,却也透露出曾经那个被维努斯大公轻轻一威胁就大气也不敢喘的年轻懦弱贵族没有的野性和凶狠。
“墨梅德”说,语气仿佛满含爱慕:“我知道,但我就想亲吻您。”
他(她)不只想用嘴唇贴着维努斯大公,他(她)还想用牙齿咬入她的肌肤,一边欣赏着她的痛哭流涕,一边把她从指间开始一点点吞吃入腹(字面意思)。
这种欲.望好似来自仇恨人类的人鱼之心,又好似来自她所融合的这具身躯摆脱不了的人性中的隐秘渴望。
他(她)已经不再受发.情.期的困扰了,然而这人类之躯似乎一年四季都处于发.情.期。
就连面前这个维努斯大公,这个可憎的人类女人,都在处于这异样状态的他(她)看过去的时候,好似忽然变得诱人起来。
啊……如果这里还是人鱼之岛的话。
他(她)一定会把她……
最后再……
吧。
但他(她)不能这么做,至少现在还不可以,他(她)和他(她)的族人们还需要这个人类的帮助,来适应这在陆上的生活。
“墨梅德”露出一个残忍却又格外俊美的笑意,仿佛是出于怜悯,又好似在提醒着自己,他(她)语气缱绻地说:“还请您不要忘记,我早晚有一天要杀了您。”
听到了这刺杀宣言的维努斯大公却露出了意义不明的笑意。
“好啊,尽管来试吧,如果你能做到的话。”
“但在那之前,还请你也不要忘记,我美丽的人鱼小姐。”
维努斯大公伸手穿入人类男性那头柔软如海藻的金发,望进那碧蓝如海的眼眸,仿佛也看到了隐藏于这碧海中的那条有着水晶般鱼尾的小美人鱼,
“你们的脖子上,可还套着我的项圈呢。”
人类与人鱼在对视,一个陆上生物和一个海洋生物在对视,一双黑眼睛与一双“红眼睛”对视,仿佛在漫长岁月里发生过无数次的争执在这短短数秒内再现。
“我自然不会忘记。”
“墨梅德”露出一个笑意,可他(她)心里在想:愚蠢的人类啊,你真的以为你的项圈能套牢他们吗?等他们彻底适应这陆上生活,彻底渗透进这上层贵族圈的时候,就是你落到人鱼掌心之时。
送走了这位顶着人类躯壳的人鱼,维努斯大公慵懒地瘫回舒服的椅子中。
来无影去无踪的黑魔法师出现在她身边,维努斯大公看到了他,稍微坐直了些,给她的老师让让座。
“那是一群没有人成功驯服过的野兽。”尽管已经再三得了普莱尔.维努斯的保证,塞恩缇菲克仍然不放心地提醒她。
维努斯大公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老师,您的教诲我从未忘记过。”
“而我也从没想过要驯服它们啊,我只是给它们套上了项圈,在奴役着他们而已。”维努斯大公叹息着,“一心只想着对我复仇的人鱼可比心眼一个比一个多的贵族们可爱多了。而一群因为不可告人的身份只能依附于我的贵族们,更方便我接下来的行动。”
望着这些“侵”入人类内部的人鱼,这个推动废除奴隶制的维努斯大公,却露出了比曾经的奴隶主们更加可怕的眼神。
单纯的人鱼啊。
他们并不知晓自己投靠的人类,曾经是被神明选中,来毁灭这个世界的可怕人物。
如果他们不听话,那个温柔无形的项圈,这回将会切实地夺走他们的生命。
并不是人鱼渗透进了贵族内部。
而是维努斯渗透进了帝国中心。
黑魔法师也悄然离去,维努斯大公回到她在帝都暂居时的寝室。
这一回,那闹着不愿离开维努斯大公身边的海妖爱宠也被她一起带来了。
梅曼从被浪中翻身而起,一把抱住了正准备上床的她,海妖黑色的鱼尾将娇小的人类圈在自己的怀里。
梅曼嗅闻着维努斯大公身上的气息,接着就露出了委屈的表情:“普莱尔,你身上有别的鱼的味道。”
维努斯大公点着他的额头把鱼推开,但等她在床边坐下后,不甘寂寞的海妖又黏黏糊糊地贴了上来,小鸟依人般依偎在她背后,仿佛鱼离不开水一样半刻都离不开她的肌肤。
这回维努斯大公没有再推开他了,但是她也回过头,在海妖害羞又期待的注视中,温暖的人类指尖点在海妖胸口已经愈合许久却还是留下的微微鼓起,仿佛蔓生的玫瑰荆棘般的红色疮疤上。
“不如来谈谈这个——你之前想要把你的心脏给我,没错吧?”
人鱼近亲的海妖心脏,自然有着和人鱼之心相似的魔力和“功效”。
就算大公府的人不知道他的心脏究竟有什么“功效”,海妖自己不可能不知道。
仿佛做错事被发现一般,这美艳之兽露出柔软认错的表情,黏黏糊糊贴上冷漠无情的维努斯大公的身躯,希冀着用自己的热情融化她的冰冷。
只是最后,野兽还是袒露了他的心。
就算只有那么百分之一的可能性,能活过来的不是他而是普莱尔.维努斯,那他就如愿以偿了。
如果最终的结果是那百分之九十九,他吞噬了她——
那也正是符合海妖之爱的末路。
不管是生存还是灭亡,他都想和她在一起。
“还好你最终醒了过来。”
此刻说出这番感叹,不禁流下眼泪的海妖的感情也并无一丝一毫的虚假。
维努斯大公温柔地抚摸着这海妖不住发颤的身躯,心想——
这边这个的项圈,也不能取下来呢。
海妖(恶兽)并不会因爱变疯狂,
海妖(恶兽)从一开始就是疯子。
只有普莱尔.维努斯,
能握住他项圈上的锁链。
只有普莱尔.维努斯,
是海妖(恶兽)的心甘情愿。
作者有话要说:
修改一下,刚才写太赶漏了大纲里的重要内容orz。
现在是完整版了,这一版里人鱼小姐的确是对大公产生了欲.望。
可以说是憎恨到了极致反而被扭曲成了欲,野兽的杀意和爱意边界是极为模糊的,也是不能用人类常识去理解的。
***
墨梅德:Mermaid,人鱼。要是完全按照发音翻译变成么梅德那种感觉就太绕口了所以这又是一个变形变音译名。
这一章,我就暂且不多说了。算是和后面也有联动。
总之就算芯子换了还是改变不了给大公打工的命运——这家伙,说温柔也是温柔的,说残忍也是残忍的。她有着超越这个残酷世界的观点,但她也能比任何人都适合这个世界的残酷。
神明选人还是有点眼光的。
最后引出梅曼的危险性,算是圆满了海妖的人设。
海妖之爱是恶兽之爱。
爱恋让他的兽性以另一种扭曲的形式呈现:并不是由他捕食大公,而是由大公捕食他。
但其实两者本质上都是在同化。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这就是梅曼(海妖)之爱。
如果心脏移植成功,他说不定会在短暂地享受“普莱尔活过来了”的快乐时光,然后在发现属于普莱尔的最后一点意志也被自己吞噬完了后,“吃”掉“自己”,完成心灵和身体双重意义上的完全融合。
大纲里的那句“大公快醒醒,你的鱼们快疯了”,实际上也是指“大公快醒醒,没有你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对付这群疯子啊”!
这些所谓的“鱼”,一开始就都是疯狂且“不正常”的。
***
好了,【DLC】正式结束!
接下来就是【未曾设想的道路】这个特殊番外了,这个番外会分为两种,一个是《疯狂的玩家》,一个是《主人公之梦》,大家都可以选择性购买。
我已经在正文最后一章作话里加上番外购买指南啦,到时候发上面这两个番外的时候大家可以先去看作话的导读再选择是否购买(虽然其实我会在内容提要里尽量点明的啦),但养成这个习惯也是好事。
不过我先走这一章作话里讲一下这两个番外的大概情况吧,大家可以先决定买不买,到时候更新了不要一股脑地直冲,不喜欢这些的等番外前置标题变成【后日谈】时就可以再重新续买了。
《主人公之梦》是属于希尔罗的个人番外,因为【后日谈】是属于现在还活着的人的,所以希尔罗的篇章被挪到了这个部分。
《疯狂的玩家》就是我之前觉得大家会不感兴趣,但我又绝对要写的一部分。
这是“不是希尔罗疯掉,而是普莱尔疯掉”的平行世界线,大约会有三到四章,如果购买的话建议要么全都不买要么全部买下。
大公人设和正文相比有点变化不谈,在这个番外里鱼也变了,我直接说第一章 内容大家就晓得了,这条世界线普莱尔没有选择扶持欧若兰,而是选择了扶持欧若兰的姐姐娜德利,就是这么一条百合/橘子味浓郁的支线。
下一章应该就是《疯狂的玩家》,大家真的购买注意哦,不能接受的也完全不用强求,写完《疯狂的玩家》之后就是希尔罗的《主人公之梦》,希尔罗的篇章完结后就是大家的后日谈,我尽量加油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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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088章
娜德利.瑟格雷特, 瑟格雷特帝国现任国王的第三个子嗣,也是由国王正妻所生的嫡长公主,在上面两位庶兄一个早夭一个烂泥扶不上墙的现在, 她本是当之无愧的下一任国王候选人。
然而这样的她, 却在极为年幼的时候,因为感到神明的号召,决定远离充满勾心斗角的皇宫,拜入教廷终身侍奉神明, 她这样的虔诚也感动了教皇和世人,最后,娜德利.瑟格雷特成为了史上第一位皇室出身的圣女。
现在, 这个尚且稚嫩的如花少女已经站在了神权与皇权交织的顶峰, 她铂金色的秀发, 湛蓝色的美眸, 美丽脸庞上总是蕴含着的那一抹神明般的慈悲, 都成为了对于“圣女”一词的最完美阐述, 在民间的群众中, 她的名望一骑绝尘, 完全掩盖了剩下的那些皇储的光彩。
然而,这样完美的圣女, 也是会遇上让她感到头疼的事的。
圣女最近有些忧郁。
与烦扰花季少女的那些恋爱小烦恼不一样,圣女早已决定全身心地侍奉神明, 她的美眸不会再因世间普通男子而侧目, 在她眼里他们都是神的子民, 圣女需对其灌以平等的爱。
烦忧圣女的是另一位花季少女。
那是圣女随着教皇出行, 经过维努斯领地时候的事了。
听闻多年来膝下无子的维努斯公爵近来喜迎回一个如神明亲自赐予般疼宠得如珠如宝的女儿, 本就是为了宣扬神明慈悲, 并且帮陛下巡览各贵族封地情况的教皇自然要对其送上祝福。
此时出身于皇室的圣女就很适合做这个赐福人了,她是神权和王权结合的最佳代言人,在这个王权神授,神权王彰的帝国,没有比她更适合做圣女的人,也没有人比她更适合给予那位维努斯之女祝福。
这个自小就流落在外,连贵族的洗礼都没有接受过的女孩,圣女心中怀着对其的怜悯,希冀着在自己的帮助下,对方能褪去凡间的尘埃,正式蒙受神的荣光,成为光辉繁荣的贵族族谱上的一员。
然而,这样的“洗礼”,却被维努斯之女毫不留情地拒绝了。
这是对方的原话:
“这是神明亲口吩咐过一定要做的事吗?”
当教廷的人给予肯定的回答后。
对方却说出了更不留情的话:
“如果会在意供奉自己的信徒献上的贡品是不是沾染尘埃,那神明可真是小肚鸡肠啊。”
神明怎么可能小肚鸡肠?祂创造了这个世界,创造了世间万物!所以诞生在这个世界上的存在自然会全心全意地爱戴祂,洗去自己的尘埃纯洁地供奉着伟大的祂。
然而这个不知在哪个山疙瘩里跑出来的维努斯之女,竟然这样玷污无暇的神明!
教堂的人大怒,维努斯公爵也连忙出来替女儿道歉,然而,不管两方的人如何沟通,那位维努斯之女却始终不愿出来接受“洗礼”。
“一开始说一切都是神明的规矩,后来又说神明不可能小肚鸡肠,洗礼是信徒应该自发做的——这样连神明的心意都没能揣测明白,神明的旨意都能轻易更改的教廷,我要是去参拜了,神明才会动怒。”
这是教廷几百年都没有受到过的侮辱和打击——而且对方并非是针对神明,只是在针对“随意篡改神明旨意”的教廷,一时之间,这般辛辣言语风传整个帝国上下,更被剧作家们追潮流般地谱写进了戏目中,戏里戏外都是在嘲讽教廷百年封建。
世人皆爱神明,但并非爱着教廷,爱着教皇,爱着那被王权当作工具使用的神权象征——为什么非要把执政者的脸制作成神像?这一疑惑千百年间不断有人质疑。
他们拜的到底是神,还是人类的国王?
对此,不被人之王管教的异族更加嗤之以鼻,创造了异族的神明怎么可能和人长得一模一样呢,人类可真是脸皮最厚的种族了。
总之,种种事端,都因为维努斯之女的一番话爆发了出来。
上了年纪的教皇回来后就大病了一场,日日夜夜在病床上握着祷告架忏悔自己居然让神明蒙羞。
彼时,最受教皇信赖的圣女就站在一边,并且做出了十分圣女的决定——她决定自己亲自改造那个出言不逊的维努斯之女,让她接受洗礼,成为神明忠诚的信奉者,并在世人面前忏悔自己对神明的不敬,让那些借机反对教廷与伟大神明的有心人看看,神的威严是不容侵犯的。
而现在,维努斯之女已经被“请”来了。
圣女维持着面上的悲悯神情自众人倾慕的视线中跨入专属她的圣殿,圣女心腹的骑士和法师把一个完全不符合洁白圣堂印象的麻袋放下。
圣女倒吸了一口凉气,像是为他们这粗暴的手法感到不忍:“我应该只叫你们把人请过来。”
“一切皆是属下的自作主张,属下去请人的时候也是得了维努斯公爵的首肯的,”出门了一趟看上去灰头土脸了不少的年轻主教这么对圣女说:“只是维努斯公爵千金实在是太不符合管教了,最后只能这般把人带来……她没什么事,只是路上挣扎累了,好像睡了过去。”
交代完事情后,年轻主教和难兄难弟的圣殿骑士一起离开了圣殿,不知是否错觉,两个人离开的时候,都是扶着腰,好似忽然老了十岁。
现下,圣殿里只剩下圣女,和一个麻袋。
圣女并没有见过维努斯之女的真容,在圣女为其精心准备洗礼仪式的时候,维努斯之女溜出门玩了,派人去寻后,寻人的家伙就灰头土脸地带来了后来“风靡帝国”的那段对话。
尽管对方是给教廷,给神明抹黑的人物,圣女依然对其抱着圣女对待其他人时同等的慈爱与耐心。
“维努斯小姐,您还好吗?”圣女轻声唤着那一动不动的麻袋里的人物,然后俯身过去为她解开束缚,“维努斯小姐,请醒一醒……”
仿佛是从土里挖掘出了千年前的珍宝。
自(因挣扎而变得)破败的麻袋中显露出来的,是一位如珠如宝,真真正正如神明赐福般的美丽女孩。
她轻柔的呼吸好似带着扎根于维努斯领地的玫瑰的芳香,柔软的鸦黑长发握在掌心时像是要从指尖溜走的水流,白皙的肌肤好似本身就能发光,听到了呼唤声,那一直紧闭的黑色长睫微微颤动。
维努斯之女睁开眼的时候,就发现了那在圣殿彩窗光辉下,越显纯洁高贵的金发蓝眸的圣女殿下。
圣女早已离开她的身边,如同一尊不可动摇的神像一般亭亭玉立:“维努斯小姐,你终于醒了,这里是帝都,此处是圣殿。”
维努斯之女摇摇脑袋,像是为了甩干净脑袋里的最后一点睡意,她有着一双和发色相同的眼眸,这与帝都贵族外貌都不大相同的配色大约是来自她那并未露面过的“母亲”,使得她身上充斥着一种难以解析的奇异魅力。
而现在,那双美丽的黑色眼眸从圣女的身上移到她身后那高耸的威严神像,待看到神像那取自现任人类国王的面孔时,她竟然露出了一个笑意。
“什么啊,雕得一点都不像。”
“这是最杰出的工匠的作品,完美呈现了刚上任时的陛下的容颜。”身为现任瑟格雷特帝国国王之女的圣女能无愧于心地说出这番话,不过考虑到对方只是一个还没能被允许亲眼目睹圣颜的偏远之地的公爵之女,圣女并不打算责备她的无知。
岂料,对方居然这么反驳:“我说得是雕得一点都不像神明——这好歹也是个神像吧。”
“……”
圣女一时有点无言,但她还是很快地挽尊,
“神明的真颜并不被世人知晓,如今人们只能将自己认为最尊贵的容颜作为神在人间的代行身雕刻神像。维努斯小姐,也许同你心里幻想的神明模样并不一致,但也请你尊重前人的努力和敬神之心。”
不知是这句话中的哪几个字戳中了维努斯小姐的笑点,她捧腹大笑了好一会儿,最终才在圣女始终平静的注视下起了身:“你可比其他人说话有趣多了,我原以为圣女大人会是刻板的教徒中最为刻板的那一类,但你可比我想得要好多了。”
圣女微微一笑,神情悲悯如同神像本身:“过奖,维努斯小姐,你也和我想得不太一样,我原本只以为你是一个不敬神的麻烦千金。”
维努斯小姐俏皮一笑:“你现在对我改观了?”
“自然。”圣女点头。
——因为这根本是比圣女一开始想的还要麻烦一千倍的,家伙。
没有什么改造能比日日夜夜都在教廷里蒙受神恩,亲身浸润在这样的气氛中,并自己身体力行地供奉神明更有用了。
于是维努斯小姐被安排打扫巨大的神殿,从圣殿骑士们操练的操场,信徒参拜时要走的廊道,牧师宣道时使用的大礼堂,甚至是总是会滴落信徒供奉油灯的神像脚下,都是她要亲自去打扫,亲自去感受神恩的地方。
这是给予维努斯小姐的试炼,是神明赐予她的亲近机会,他人不可帮忙,不可插手维努斯小姐锻炼信仰之心的劳动。
那位总是眼含慈悲,仿佛神明化身的圣女殿下是这么金口玉言的。
就算有人会不经意地想,这样的试炼对于一位年轻娇柔的贵族千金是否太过苛刻,但只要圣女,只要这世间没有谁比她更虔诚地供奉神明并且比她更适合代表神明的圣女一个眼神,那些质疑总会被吞进肚子。
这是维努斯小姐自己先犯下的不敬神的罪过,圣女的试炼就算再严苛些,说到底都是为了神明,都是为了维努斯小姐自己。那些人们是这么想的。
只是他们总是忍不住会去偷偷寻找那个被安排在这巨大神殿的各个角落进行清扫工作的维努斯小姐的身影,在心底想她现在是不是正躲在哪里,一身灰衣地偷偷哭泣。
圣女是不介意别人看到维努斯小姐哭,并且因为她的哭泣觉得圣女残忍的——圣女的心中只有神明,只有等维努斯小姐亲身感受过神明的伟大,并流下真心忏悔的泪水到圣女面前,到神像面前忏悔她自己的错后,圣女才会除去她的惩罚,让她接受洗礼变回原来高枕无忧的贵族千金。但在那之前,圣女是不会原谅她,也不会放她走的。
圣女是皇室之人,也是教廷除了教皇外最尊贵的人,她是王权与神权交织的顶峰站立之人,只要她不想,维努斯小姐就无法停下她的“试炼”。
仔细算来,也已经过去半个月了,早已经到那样的贵族小姐能支撑的极限。
高高在上的圣女并没有觉得自己所定的这个极限对于一般的贵族小姐而言是不是太过苛刻,她只是在想,就算维努斯小姐再怎么逞强,都应该撑不住了。
于是这几日都在为之后的庆典准备的圣女终于开始去寻找那位维努斯小姐。
由于知道自己安排的是以那样瘦弱的身躯无法完成的艰巨任务,圣女还以为自己会看到肮脏邋遢的景色,但出乎意料的整洁——想来也是,就算维努斯小姐完不成,忠诚的信徒和骑士们也不会看着神殿里自顾自地肮脏下去而出手亲自整理吧。
虽然圣女会不快他们的出手帮忙,但他们也是为了神明着想,这也是无可厚非的事情——一切的开始都还是维努斯小姐的无能导致的。
圣女来到操练场,看到穿着黑色贴身训练服的骑士们,他们似乎刚完成一场训练,此刻正在阴影处喝水休息,愉快地交谈些什么。
圣女目光梭巡一圈,没能找到维努斯小姐的身影,想也是,她要么早就完成这边的清扫,要么就是该等骑士们训练完毕后再来,不打算打扰骑士们宝贵的休息时光,圣女没有出声叫他们,打算径自从他们身后的走廊穿过。
但是耳聪目明的骑士们还是听到了脚步声,轻盈的一听就是属于女性的脚步声。
“维努斯小姐,你来了?”一位有着阳光般灿烂笑容,活像一只长毛大狗的年轻骑士双目熠熠生辉地回身看来。
然后就见到了走廊中清冷得如一缕月辉的圣女殿下。
知道认错了人的骑士冷汗都流了下来,立刻和自己的同僚们排列起来,向这几日都未露面的圣女大人致敬。
本不打算打扰他们的圣女此刻却停下了脚步,她的目光长久地停驻在刚刚那位骑士身上:“看来你们与维努斯小姐相处得很好。”
骑士们都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圣女却没有苛责他们:“让她能在你们的影响下感受神明的伟大也不失为一种善事。”
骑士们这才像是被人松开了脖子上的束缚一样,能正常喘气了,他们不经在心底感叹圣女的慈悲。
圣女看着这样的他们,眼底浮浮沉沉的情绪最终还是凝结为一如既往的宽和:“只是,就算关系再好,也不该替她完成本该只由她接受的试炼哦,那是对神的……”
岂料圣女的话还没说完,骑士们就精神奕奕地对她道:“怎么会,维努斯小姐将她的任务完成得很好!连这处遮阳台都是她为我们搭的,她说只有保证充足的休息才能更好地守卫神明,守卫圣殿,守卫圣女殿下!”
“……”圣女接下来的话就说不出来了,最后她只能回以一个圣女式微笑和一句,“那样甚好。”
在近日更加充满活力的骑士们的目送下,圣女开始按着她给维努斯小姐指派的任务地点寻找她。
信徒参拜的廊道地板光可鉴人,两边还多了蓬勃带露的花朵,信徒们可以选择从这里取一朵花赠送给神明,也可以自己带来鲜花点缀这通往神像之路。
在礼堂宣经传道的牧师和虔诚听讲的信徒胸前都簪着花,圣女在大家的注视中挂着圣女式微笑走到神像前,发现原本用来供奉的蜡烛都变成了带露的鲜花,淡雅的芳香替代了火焰的气息,美丽的鲜花绽放在曾经总会滴着蜡油的神台。
圣女看向台下,在鲜花的包围下似乎更加幸福开心的信徒脸上带着如花般的笑颜。
圣女替牧师讲了一会儿经,只是她的目光总是忍不住梭巡在台下,却没能看到那张她想找的脸。
等终于告别信徒们的时候,圣女又沿着来时的路重新找了一遍,但除了看到在这些时日里不仅没有变得肮脏邋遢反而各处都焕发出了崭新生机的神像脚下光景外,始终没能找到那位做了这一切的维努斯小姐。
她就好像戏剧里神明派来的长翅膀的小小精灵,替信徒做了一切好事之后总是会在别人发现她之前悄无声息地藏起来。
最终,圣女来到属于她的专属圣殿。
进殿的那一刻,圣女脸上挂了一天的笑容终于绷不住,消失了。
在神像前跪下进行祷告的时候,圣女心中全是自己憋了一天所想的各种问题。
那位维努斯小姐究竟是何方神圣?
神啊,无所不能的神啊,你最虔诚的信徒想为你宣扬荣光,所以才给予了那位维努斯小姐试炼,然而现在对方不仅没有因为这困难的试炼流下忏悔的泪水反省自己的错误,反而好似乐得其中,还无形之中把所有人的画风都带歪了。
虽然这不能说是不好的改变——但这样的试炼,真的能算是试炼吗?
那位维努斯小姐,可没有一次跑到圣女面前来忏悔,说她已然知错,希望她放她归家。
她难道忘记自己是一个贵族千金了吗?她难道打算在这圣殿长住下去吗?
光是想到这一点,圣女就感觉整个人都不对劲了。
这也许是有生以来第一次遇到如此迷茫。
圣女合着一双美目,叹息般道:“神啊——”
【我的孩子,你在为什么烦忧?】
本该只有一人的圣殿中,圣女却忽得听到了第二个声音。
她惊异地睁开眼,但就算用魔法探知也不能发现这里还藏着一个人。再仔细想来,刚刚那个声音竟然不像是用耳朵听到的,而像是直接回荡在脑海里。
难道——
难道真是神明降下,神像在同她说话吗?
狂喜砸中了圣女,甚至叫她一时之间不知该做什么回应,她只是立刻跪回了神像前,恭敬地垂下头,心中纵有万千思绪,此刻真的聆听神音时却不知该从何说起了。
神明的声音是那么慈悲宽和,带着纵容宠爱世人的笑意。
【我最虔诚的孩子,你大可不必如此拘谨,你的虔诚唤来了我,如今我将聆听你的所有声音。】
这是一如圣女幻想中那般慈悲的神明之音。
虔诚的信徒眼中忍不住泛出些微泪光。
圣女将自己近来的愁丝同神明说:“我本想向世人传播您的伟大和慈爱,但此刻却碰了壁,我不知道该如何让您的神光常驻她心,作为圣女,我深感自己能力不足。”
神明似乎笑了一下。
【作为圣女,你做得足够好了,孩子,我也看到了这一切。】
圣女忙道:“我为她近日来的鲁莽行径同您道歉。”
【我并没有降下责罚的意思,圣女啊——】
【神殿的鲜花很美,信徒们的笑容很幸福,锻炼着的圣殿骑士们很迷人——】
圣女眉头一皱,但还没能去想明白,神的慈音就响在脑海,
【——这一切都很好,神很喜欢。】
“可是……”就像是遇到了什么难事般,圣女道,“这一切都不符合数百年传下来的规矩,不符合前人供奉您的习俗,我害怕这会让您……”
【让我怎么,让我不快么?可神不是亲自现身告知你祂的愉悦了吗?】
【在你们坚守那不知是否真的出自神明的教规,按照不知道哪个家伙仿照神明之口定下的规矩供奉神明时,我可曾有过现身,我可曾降下福音?】
【在此之前,圣女啊——你可曾真的听到神的声音?】
圣女陷入沉默。
神明似乎也陷入沉默。
沉默之后,圣女站起了身。
她仰起头,第一次这么直白地仰望神像,仰望那自她出生时便立在这里的,以她父亲面容为原型雕刻的威严神像。
圣女叫出了那个姓名。
“普莱尔.维努斯,给我滚出来,我不允许你继续污蔑神明。”
“噗嗤”的轻快笑声,在那无人胆敢涉足的神像顶端,在威严的神明的脑袋之上,如同被掀开了隐形幕布一样出现了一个娇小的身影。
但在圣女看清那叫人憎恨的容颜前,一片红色挡住了她的视线。
圣女伸手接下那自神像顶端掉下的花,那是一支盛放的玫瑰,是维努斯家族的族花和家纹象征,这么热烈的俗世之花,本是不该被送到神明眼前的,但现在,却被神明最虔诚的信徒捧在了掌心里。
捧着那伪造神明的家伙抛下的火焰般炙热的玫瑰,圣女的面色却仿佛凝结冰霜。
“我将转告维努斯公爵,他的女儿实在是屡教难改,竟然做出伪装神明的恶行,必须在教廷接受更长久更彻底的改造才行,想必忠诚的维努斯的公爵能理解我的苦心。”
面对这可怕的威胁,那不知怎么爬到神像顶端的维努斯小姐却毫无畏惧地晃着脚丫笑了起来。
她白皙的脚趾就踩在神像的脑袋上,一时之间叫人分不出她和神像究竟哪个更白。
这样的暴.行让圣女再也忍不了了,普莱尔.维努斯踩着的不仅是神像,也是她父王的脸!她在同时蔑视神权与王权!
面对圣女的指责,那比恶魔更可怕的维努斯之女却笑了。
“圣女啊,最信奉神明的圣女啊,若你真的信仰神明,真的觉得祂存在,你觉得神明难道不会亲自对我,亲自对这个竟然敢踩着祂脑袋的家伙降下惩罚吗?”
“天雷也好,突如其来的心脏衰竭也罢,从天而降的惩治大掌也行,神明制裁万物的手段可有那么多呢?难道还需要一个连神像都不敢爬上来的圣女在神像脚下替祂跳脚吗?”
圣女仿佛被这样的一句话钉死在了地面上,只能目眦欲裂地看着那容颜美丽,行径却如同恶魔的维努斯之女用她的脚在神像脑袋上一高一低地踩着,踩着那所有人只敢仰望不敢亵渎的神像,仿佛嬉戏的孩童,还要恶劣地评价一句“头发褶皱太多踩上去好扎脚”。
维努斯之女就这么慢悠悠地走了好几遍,走了好一会儿,天雷、大掌都没有袭来,她看上去活蹦乱跳的也没有心脏病突发的症状。
“这可不行啊——你们竟然都没有在神像上面做什么杀人机关吗?”维努斯之女还要居高临下地道,“如我一般的恶徒都踩到神明的脑袋上了,你们竟然只能在下面无助地呐喊着神的福音,妄图如我一般不敬神的家伙心生悔改,自己从神明脑袋上爬下来然后再擦擦自己的脚印吗?”
“神要是知道祂的信徒们就是这样宣传祂的伟大的,一定会哭出来吧。”
说完这句话,维努斯小姐若有所觉,敏捷地往后一跳,躲过了那直接轰了上来,因为没有打中她,所以打飞了神像的一缕头发的魔法光炮。
维努斯小姐有些惊叹地看着那些簌簌掉落的石头灰烬,那是不可亵渎的,堪称杰作的神像的头发,脑门上的头发,现在,神像,亦或是这位圣女父亲大人的国王陛下,脑门上秃了一块。
维努斯之女没能对下方说更多话,因为一个接一个的光波已经向她打来,她只能在神像上方跳来跳去躲开攻击,到最后一块立足之地被轰成渣的时候,维努斯小姐也不得不用浮空术让自己落到地上。
一落地就踩到如沙粒般的地板,那些都是自神像上落下的破碎残骸。
维努斯之女抬起头,那曾被她践踏过的神像的脑袋早已不翼而飞,此刻剩下的只有光秃秃的脖子,看得她都觉得肩膀上方一凉。
“这不是按照圣女殿下父王的脸雕刻的吗?我还以为你会下不了手的。”
维努斯之女看着眼前明明仍然面容平静,但任谁都能察觉她已经到爆发边缘的圣女,赔了一个笑,虽然这时怎么看怎么像挑衅:“嘛……不要太生气,我这不是下来了吗?”虽然是被打下来的。
“普莱尔.维努斯,你将付出破坏神像的代价。”圣女的语气已再不复初见时的温柔。
维努斯之女眨眨眼:“可这是你打坏的。”
圣女嗓音冰冷,她的脸上还挂着那温柔的圣女笑容,仿佛看不到眼前的一片狼藉是自己造成的,仿佛普莱尔.维努斯真的就是一切的罪魁祸首:“你觉得大家是会相信你,还是相信我这个最虔诚的神明信徒?”
看到了圣女外表下的残忍,仿佛看到了被藏起来的圣女的真实,那一直漫不经心的维努斯之女终于收起了吊儿郎当的态度,约莫是想到了圣女出去那么一说后她将受到的惩罚,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她看着圣女眸光闪动,似要落泪——
然后普莱尔.维努斯就笑了起来。
这个大逆不道的维努斯之女在圣女“这家伙是终于疯了吗”的疑惑视线中,说:“那我可不能眼睁睁地看你那么做呢。”
一个响指,那些被她们踩在脚下的神像残骸的沙砾就像是被赋予了生命般流动了起来,如同神话里流向天空的神河,这些石沙也聚集到了那断首的神像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建。
圣女的表情都变了一瞬,为眼前这维努斯之女展现出来的超越才能——虽然早就通过这半月发生的一切知晓这家伙应该不是自己所想的不会魔法的乡下佬,说不定还有着十分卓越的魔法天赋,但圣女没有想过竟然会到这个地步。
创造永远是比毁灭要困难上许多的事。
帝国有那么多卓越的魔法师,其中会操控山石泥土的不在少数,然而自古以来雕刻神像还是需要人工一点一点纂刻,其中固然有对神明的敬仰之心,但也是因为魔法无法完成如人工那般精致的细节,为了完成最完美的神像,需要信徒们花费无数时间与心血。
然而,对于眼前这个人,对于这维努斯之女而言,仅仅是需要一个响指(这响指大约还是为了装模作样,因为她打得并不好)。
仿佛时光倒流,那些被圣女破坏的石粉再度在那脑袋上构建神像的面容,最后一块残骸归位,神像真容再现——
圣女不敢置信地瞪大眼,因为那神像的面容改变了——不是原来来自现任陛下的英武面容,这是一张与其有几分相似,却能明显看出女性轮廓的美丽容颜——正是圣女自己,正是娜德利.瑟格雷特的容貌!
对此,维努斯之女是这么解释的:“我记不清原来神像的模样了,只好以你为模特——反正大家一进来都是直接跪下的,神像的脸长什么样应该都没差吧!”
“你怎么可以说出那样的话!”娜德利.瑟格雷特怒不可遏,“能成为神像模板的只有王!你怎么可以把我的脸放上去!”
“啊,这么严重的吗?”
普莱尔.维努斯以与话语内容截然不同的语气轻飘飘说道,那双美丽的黑色眼眸注视着娜德利.瑟格雷特满是震惊的湛蓝眼眸,随即,那玫瑰般的红唇就挑了起来。
“那为了不穿帮,不受到责罚——你来当下一任王,让这个神像能名正言顺地顶着这张脸站立下去不就好了吗?”
难以用言语去再现当时的圣女、娜德利.瑟格雷特心中的震惊之情。
她只能呆呆地注视着眼前说出对神与王来说都极度大逆不道言语的黑发黑眸少女。
这就是维努斯之女。
这就是普莱尔.维努斯。
后来光是做梦梦到这里的时候,娜德利.瑟格雷特都会惊醒。
“陛下。”少年用温柔的嗓音唤醒她。
娜德利.瑟格雷特睁开眼的时候,就能看到自己的胞弟那张被世人称颂为“神赐美貌”的俊美容颜,那与她有着相似的美丽蓝眸的俊秀少年见她醒来便收回手,将自己怀中厚重的传道书抱稳了些。
“陛下。”这位仿佛天生就该待在此处蒙受神恩的少年,欧若兰.瑟格雷特对他的胞姐展露一个笑容,“讲课会已经结束了,来找您的人也到殿外了。”
“我竟然睡着了吗?抱歉,没有听到你第一次讲课。”娜德利揉了揉山根。
“您事务繁忙,能抽空来支持我,我就很开心了。”欧若兰捧着书本,那张神赐般的容颜干净清澈,仿佛不是人间该有的美好。
“况且……”年轻的皇子,虔诚的信徒仰起头,望向那高耸的神像,嘴角勾起一个美丽的笑容,“还有神像在替我见证这一刻呢。”
娜德利抬起头,同这位如曾经的胞姐一样选择加入教廷的小皇子一齐看到了那神像的真容——按照娜德利.瑟格雷特,现任陛下容颜所雕刻的美丽神像,光是垂下眼眸看着信徒的这一个表情,就好像让脚下的茫茫众生蒙受了神恩。
娜德利.瑟格雷特很快就转移了视线——她在做圣女时最喜欢与神像相伴,但当神像上的脸换成了自己之后,不知为何她反而再也提不起以往的那般崇敬之心了,就算是在祷告时,也总是会避免看到神像的容颜——
说不定这就是那家伙想要的结果。
与胞弟道别,娜德利穿越过漫长的走廊,神今日也赐予万物光辉,曾经的圣女一定会这般赞颂太阳的神恩。
然而现在她还要想着该怎么去救助因这连日以来的大晴天而陷入干旱的地区。
娜德利.瑟格雷特边想边行,人们在见到她时会为她折身,替她让出一条康庄大道。
这是他们的王,也是他们行在人间的神。
曾经的圣女,这回彻底变成了集王权与神权为一身的伟大之人。
而这一切,要归功于如今她要去见的这个人。
这个国家里,唯一可与她比肩的那个人——她邂逅的罪与契机。
这个即将成为维努斯大公的女人在阳光下对前来的陛下莞尔一笑:“看来神明今天心情很不错呢,这阳光或许正是祂的祝福。”
对此,娜德利.瑟格雷特只回以一个,不再像圣女,而是属于高深莫测的帝王的一个笑容。
两个最背神的家伙并肩而行,穿过神的庭院,走向王权的中心,世界的巅峰。
***
娜德利.瑟格雷特登上皇位那日,野心破灭的五皇子含泪指责她背弃了圣女的责任,把教廷的势力拉入继承战中,让本该高高在上的神权沾染上了世间血腥。
“我亲爱的弟弟,”脱去圣女身份走上王座的娜德利.瑟格雷特怜悯地对他说,当时她的脸上还残余着圣女的慈悲为怀,“正是因为我聆听到了神明的声音,知道祂决定要我来引导这国家走向未来,我才会卸去圣女身份走到这里的。”
五皇子哽咽:“你骗人!那样的神音,我一次也没有听到。”
“哦,许是因你不够虔诚吧,所以神的声音只在我心中降临了,毕竟世间没有比我更虔诚的信徒了。”美丽的圣女,踏上王位的娜德利.瑟格雷特,纡尊降贵地倾身,在她这愚蠢的还不死心的弟弟耳边道。
“嘘,静下心来,你也能听到的,神明的声音。”
“听到了吗?祂(她)在说——亲爱的弟弟,你可以死了。”
宝剑刺入血脉相连之人的身躯,五皇子死不瞑目地倒下,把这最后的拦路蝼蚁的尸躯往旁一推,娜德利.瑟格雷特看到了一直眼含笑意,仿佛满怀赞叹与褒奖地注视着她的所作所为的普莱尔.维努斯。
“告诉我,普莱尔.维努斯,你也听到神明的声音了,是吗?”
这两个帝国最可怕的女人交换了心领神会的一眼。
“自然。”
这位曾经因不敬神而被圣女“改造”的人此刻语气“虔诚”地说道,
“我听到了,祂在说——”
“您该走上属于您的王座了,陛下。”
作者有话要说:
好,平行世界线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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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9章
“真是气死人了。”这是一位贵族千金在茶会上坐下来后说的第一句话。
她的身上穿戴着时兴的昂贵珠宝, 精心设计的礼服采用了当今陛下带火的异国材质,寸土寸金的奢华布料将她年轻美丽的面容衬托得贵气逼人。
她是个让人陌生的新面孔,但只是周身的气度和那身装扮就能说明她的身份非富即贵, 在那么多贵族世家决定避开新帝风头, 约束家中子女作风的现在,人们不由得猜想她一定是一位被家里人藏得很好的千金。毕竟,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拿到这个茶会的邀请函。
这样富贵的美人只是坐下来表达了心中不满,就有人亲切地上去为她排忧解难。
贵族千金被人哄了好一会儿, 才不甘不愿地聊起自己的烦心事,对于年轻少女而言,有关恋爱的话题总是占据了世界的一大半的。
“我的爸爸给我商量了一门亲事, 说对方是最近在政坛上风头正盛的年轻人——真是烦死人了, 我为什么非要和一面都没见过的家伙结婚啊, 而且这么年轻就参政的家伙, 十个里面有九个都是死古板!”
高贵的家世, 疼爱自己的父亲, 年轻有为的未婚夫, 这一切的一切在外人听来都十分凡尔赛, 但少女的表情看上去的确是真心在为此忧愁。
大多数人除了赔笑就是偷偷打听这位的家世,包括她的那位被她贬得一无是处的未婚夫。听到和瑞奇曼家族有关的时候, 众人看她的视线就更加热切了,仿佛她是一座移动的金山。
在这样的热情中, 有一个模样寻常却笑容热切的女人挤到贵族千金身边, 贵族千金挑剔地看了一眼她的穿着, 不屑地扭过头。
女人脸上笑容一僵, 但还是努力把贵族千金约到了僻静处, 并神神秘秘地对眼前这个骄傲明丽的少女说, 她有一处地方推荐贵族千金去游玩,可以让她忘却一切烦恼,收获世间极乐。
贵族千金对此嗤之以鼻,她身处这世界上最繁华的帝都,拥有旁人艳羡的家世,就连让她烦恼的未婚夫,都是他人眼中可望不可即的对象,对于这样的她而言,怎么可能有比现在的生活更舒适更美好的地方呢?
女人一边听着贵族千金再一次不经意的炫耀,眼中划过一丝贪婪,但最后她还是以温柔蛊惑的语气为贵族千金描绘起那一处绝对能让她收获极乐的蓝图——
那里是女人的天堂,在这里,你再怎么富贵也只是一个贵族千金,连自己的婚事都不能做主,但在那里,你就是女王。
“哦?我能享受和当今陛下一样的待遇吗?”贵族千金挑眉,来了一点兴致。
——当然可以啦,因为那里就是为了服务女性所建立的理想乡。
那是由一群比骑士更健壮,比贵族更俊美,比学究更绅士,比牧师更温柔的,完美符合女性理想对象的雄性兽人,那是雄性兽人们为女性们建造的梦幻城市。
在那里,不论出身地位,不论外貌美丑,不论年龄长幼,所有女性都能在那里收获至高无上的女王般的待遇。
雄性兽人们会心口如一地爱护你,尊敬你,侍奉你,你不需要做任何事,因为所有雄性兽人天生就愿意为珍贵的女性付出一切,这是他们温柔的本能。
由于他们独特的种族习性,就算是想同时拥有数位“后.宫”也是没问题的。
“哎?兽人?”贵族千金露出鄙夷的眼神,“可我不想看到红眼睛的存在啊。”
哦哦——不要惊慌,美丽的小姐,那自然是不必多虑的。
在那里,不需要女性承担生育的职责。
“豁?那他们要怎么繁衍?”贵族千金似乎终于被挑起了一点兴致。
哎呀……能侍奉如您一般美丽的女人,有的是新鲜血液不断加入呢。
况且,女性千百年来都承受着生育之苦,现在能从源头解决这痛苦根源,难道不妙吗?
“……妙极了。”贵族千金展露一个微笑,“我要去那里,好好玩玩。”
以上这样的对话,近来在帝国各地,在女人们间风传。
那是一个“只要你是女性,就能享受不付出劳动每日悠闲生活,甚至不需要承担生育之苦,能尽情享受充满阳刚之气的兽人如对待女王般尊敬的照顾”的,专门为女性打造的梦幻城。对于不同阶级的女性来说,这传说中的地方有着不同的吸引力。
“我父亲不允许我去过清贫的剧作家生活,我一定要在那里创作一部巨作给他看!”有这样是在这梦幻城隔绝家人阻挠好好追梦的。
“我要追求真爱!和一面都没见过的家伙结婚什么的我绝对不要!”有这样怀揣着一颗建立跨种族真爱之心的。
“我……我听说,在那里,是女人的话,就不会挨饿受冻。”只是单纯的想要解决生活危机的。
“哎~我们?只是想去玩玩嘛~兽·人·后·宫听着很有意思啊。”也有这样,只是为了享乐的。
“我对兽.人是不感兴趣啦~但听说,只要是女人,在那里不管做什么,都会被允许,这不是太棒了吗?连陛下都不可能这么做吧。”这是抱着另一种“玩乐”之心的。
没错……
不管你是抱着什么目的来到这座雄性兽人们建立的梦幻城,
只要你是“女人”,
就一定能收获你想要的理想生活。
***
莱尔是在最近越发热闹的梦幻城打工的一个兽人,比起其他兽人来他身形娇小,并不受女人们的青睐,当然他也没有资格去亲近那些女人们——莱尔只是一个赶车夫,负责把停驻在最近的几座城市,把闻讯赶来的女人们一车又一车地往梦幻城送。
运送珍贵的女人们自然都是免费的,为了糊口,莱尔偶尔也会做些帮助这些边陲城镇的镇民们运货拉人的活计。
在这个与梦幻城十分接近的小镇里生活着不少红眼睛,他们如普通人一样在这座被人类贵族们遗忘的小镇上生活,只是当尊贵的女人们到来时被雄性兽人们勒令要避开她们,免得扰了她们的好心情,徒生事端。
莱尔和他们的关系算不上太好,但也不错,毕竟都是在梦幻城的庇护下讨口饭吃——小镇居民的娱乐活动不多,基本每次来新的女人们时,就能变成他们当日的谈资。
“那一定是一个尊贵的贵族小姐。”
“我也看到啦,她简直是行走的珠宝库,那么娇小的身形怎么可能撑得起来那么重的宝石呢?”
“她一定能在梦幻城玩很久吧?”
“不好说——如果她很早就玩腻了嚷着要回家的话……”
“……可怜见的,她看上去那么小。”
“哎哎,已经能算是女人的年纪了。”
偶尔会有因为外貌、打扮引起镇民们注意的“明星”美人,但等下一批女人们到来时,他们话题里的主人公就会自然而然地变了一遭。
对于他们而言,应该就和贵族小姐们观看歌剧时迷恋上的迷人男主角一样,这都是周抛的谈资。
但今日,莱尔来到这小酒馆稍作休息时,却听到了稍微不一样的话题。
酒保对莱尔挤眉弄眼:“你看那,坐在那的那个矮小的人类男人,他说想去梦幻城。”
莱尔怔了一下,扭头看去,只能看到男人的一头黑发。如酒保所说他并不高大,在这个审美都被阳刚兽人占据的地方,他看上去太过瘦弱了,一点也没有该有的雄性魅力。
如果他仍是少年,那还好说是少年人没长熟身体纤细,可这位看上去已经成年许久,甚至因为风尘仆仆的赶路而有些沧桑,他的肌肉不再紧实,皮肤也不够水嫩,甚至在看人的时候也像是没有什么底气,往往对上他人的注视,不是不好意思地羞涩笑笑,就是率先移开了眼睛。
莱尔率先走上去同他搭了话:“下午好,先生,今天天气不错啊。”
也许原本是生活在不常看到兽人和红眼睛的人类城市里吧,这个人类看上去拘谨得过分,像是生怕有着一副野兽外貌的莱尔露出獠牙攻击他。
莱尔并不在意这副排斥模样,不如说,男人看上去这么胆小,反而让他松了一口气——看上去不会花很多功夫。
莱尔自我介绍自己是来往于梦幻城和这个边陲城镇的车夫:“听说你要去那儿?我可以载你一程。”
人类男人这才对莱尔放下戒心,他那双长满粗茧的手牢牢握住莱尔的,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竟然逼出了一点眼泪:“太感谢您了——我不知该如何谢谢您才好,我会给您车费的,请您尽管开口。”
莱尔爽朗地咧出一个小虎牙:“瞧你说的,不过是顺路拉你一趟,车费什么的不必再提。”反正到最后都会……
就这样,没过多久,两人就离开小酒馆,一起坐上了莱尔拉人的马车。
马车装扮得很豪华,毕竟是为了接送女性们设计的。但人类男人说他想和莱尔一起坐在车头,莱尔没有拒绝这个提议。
“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你才好。”人类男人再次道谢,“我听说一般只有女人能被迎接到那个地方,我还以为我没法找到过去的路。”
莱尔笑着回:“你也说只是一般嘛……像先生你这样的人,我也载过不少次了。”
在人类男人惊讶的注视中,莱尔漫不经心地戳穿他一个大男人前往为女性而建的梦幻城的原因:“你是去找你家里人的吧?女儿?妻子?姐妹?还是母亲?”
“是,妻子。”男人在短暂的沉默后,满是苦涩地回答道。
“哦~”莱尔漫不经心地回答,“没事啦,你这样的人还挺多的哦。”
“不过等先生你去到那里就能明白啦,你妻子在那里过得很幸福,远比在你身边幸福百倍,如果你真的爱你的妻子,就放手让她在那里长久生活吧。”
兽人说出了全然不顾及男人心意的一番话。
“你这样的人,我真的是见了太多了——根本不知道女人们究竟想要什么,一昧地将自己的想法强加给她们,所以不能怪妻子不想留在你身边啊。”
莱尔笑眯眯说完,然后准备迎接可能会揍到自己脸上的拳头。
但是没有。
那个男人没有恼羞成怒地殴打莱尔,他捂着眼睛,蜷缩着脊背挡着迎面的风。
莱尔竟然看到他的嘴角是一个苦涩的笑意,男人带着笑开口,只是说着说着,眼泪就流了下来,不管男人怎么试图拿手去按住,都会源源不断地滚落下来。
“我知道,”沧桑的男人苦涩地开口,“是我配不上她。”
这是一个很没有女人缘的男人,从小到大都是。父母早亡,为了养活自己他从小就跟着老师傅学手艺,人生最好的时光都花在努力工作挣钱喂饱自己的事上,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周边的同龄人都早已结婚抱娃,只有他仍是孤家寡人一个。
在有名的媒婆的介绍下,他和现在的妻子认识了。那是一个比他小十岁的少女,年轻貌美,原来是在某位贵族的家里做女仆的,后来在家里人的催促下回来相亲,男人几乎是一下就对她一见钟情,得知了男人还算殷厚的家底,以及还算过得去的干净长相,少女将就着和他结婚了。
心疼少妻以前为了生计都在做着照顾人的活计,男人和她结婚后并不要求她碰家务,买菜做饭洗衣都是由他来,生怕妻子因为琐事操劳。而他自己那些粗重的木工活更不是娇柔的妻子能帮忙的。于是虽然结了婚,男人身上的担子却没有减轻,反而变成了两倍重,但男人甘之如饴,觉得这是一种沉重的幸福。
日子如果只是这样简单地过过也就算了,但是在贵族家里待过的妻子却有着市井小民无法理解的眼界,她总会向丈夫索要时兴的衣服和珠宝,如果丈夫因为昂贵的价格望而却步,她就会哀叹着哭泣自己怎么遇人不淑,如果不是嫁给这样一个贫穷的木匠,她本该能过上更好的生活,而不用出门都被以前的姐妹嘲笑老土落后。
不忍看到爱妻为难,也不愿她在以前的姐妹面前落了面子,男人希望维护这娇花一样的精致昂贵的美好,于是便将多年积攒下来的家底尽数交给了妻子。那一天妻子很开心,说嫁给男人是她最幸福的事,男人害羞地抱着她,觉得能娶到她也是自己最幸福的事。
然而,某一天,男人如珠如宝般疼爱的妻子,却留下一封信离开了家,信上只说:她要去梦幻城。
不如妻子那般消息灵通,更对这只在女性间大肆宣扬的隐秘之地毫无头绪,男人一路碰了许多壁,打听了很多人,这才一点点摸索到了这个边陲城镇,遇上了莱尔这辆前往梦幻城的马车。
“我在路上打听过了,梦幻城是一个对女人而言很好的地方,在那里她可以过得衣食无忧,也不用再为家计操心,如果想要什么,那些奉她若女王的雄性兽人们也一定能满足她吧,我……我没有打算让她回来,我能为她做的,那些雄性兽人们都可以做到,甚至还能比我做得更好。”
在莱尔沉默的注视下,男人放下手,眨了眨通红的眼睛,他苦笑着,
“我就是,想再看看她,确认一下她在那里真的过得很好。我也不清楚梦幻城里具体的情况,虽然据说女人们不用花钱都能在那里舒舒服服地生活,但我觉得她还是需要一点钱傍身的——她离开时捎上的那些钱,根本不够她用。我想给她带一笔钱——当然,给您的车费我还是会付的。”
听着男人那软弱的没有志气的话语,莱尔咬牙,奋力一拉绳缰,车子碾过一块小石子,将将停了下来。急速逼停的车身叫男人身形一倾,差点没有摔下车去。
还是这身形比他还瘦弱些的兽人莱尔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领,莱尔仰视着男人惊愕的眼眸,喉咙里似乎溢出警告的低吟——此刻他们前不着梦幻城后已离开边陲小镇,在这茫茫荒野上只有两人的身影,哦,还有一匹不能说话的马。
莱尔就不压抑自己的吼声了,他怒道:“你别去了!梦幻城,你别去了!”
***
当晚,莱尔和男人没有急着赶路,在荒野上扎了营。
在莱尔坦诚自己的真实身份后,那男人说什么都不愿和莱尔待在同一个地方,他让莱尔睡在车厢,他则拿着本来是为尊贵的女性们准备的小毯子睡在满是石粒的土地上。
半夜,莱尔越想越气,终于掀了车帘跳了出去,一双兽瞳在黑暗中发出绿莹莹的光芒。他抓起在寒风中抱着肩膀冻得瑟瑟发抖的男人,把他扛上了车,扔进了暖和的车厢里。
在男人惊慌失措的拒绝中,莱尔差点没脑袋爆出青筋,他揪住男人的衣领,对他咆哮:“我对你这样的男人根本毫无兴趣,也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男人被他吼得一愣一愣的,慢了半拍才回:“我……我知道,可我毕竟有家室,而你还只是一个小姑娘,我们不该待在一个车厢里。”
没错,莱尔,真实性别为女的雌性兽人,现在感觉自己一个头比两个大。
“不用把我当女的!”
就算这么喊,可固执的男人只会露出不赞同的目光,看上去又要说些什么“女孩子要保护好自己”的狗屁话,让莱尔深深明白为什么这个家伙会那么不受欢迎了。
最后莱尔只能亮出獠牙,以兽人的身份逼迫这柔弱的人类好好待在车厢里,而不是跑到荒野上被吹成人干。
和莱尔并肩倒下的时候,男人还往车厢壁靠近了些,生怕自己在睡觉时冒犯到了她。
莱尔感觉又好气又好笑,心中还有点奇怪的感觉——这是莱尔第一次遇到能让她产生这种感觉的男人。
雄性,莱尔见得不少,她从小就是在雄性兽人的包围下长大的,后来也接触过一些红眼睛,还有来边陲跑商的人类商人,但他们没有一个像眼前这个男人一样。
这男人也算活了不少年月了吧,但莱尔总觉得他是一个被人哄几句就会被卖的小男孩,连比他小那么多的莱尔都能把他操控在掌心里——换言之就是一点男子气概也没有,这其实和兽人们推崇的审美是完全不一样的。
但莱尔就是有点心痒痒,这男人明明又弱又丑还胆小,莱尔却有点想要更过分地欺负他。
“莱尔小姐。”
光是因为男人的一句呼唤,莱尔的尾巴就忍不住翘了起来,轻轻地在空气中摇摆,仿佛在搜集男人身上的气味。
莱尔哼了一声,表示她在听。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犹豫该不该说这种话:“你为什么要女扮男装呢?女孩子在梦幻城不是能过得很轻松吗?”而作为“雄性”的莱尔却要日夜奔波在多个城市间,天天风吹日晒雨淋。
看来还不算太笨,莱尔心想。
但莱尔却没法和男人说其中缘由,她只能冷漠地说:“我自有我的理由,等你找到你妻子和她一起离开梦幻城后,就再也不许回来,也不许对外透露梦幻城的事情。”
男人沉默着:“……可是,我妻子会愿意和我一起回来吗?”
莱尔眯着眼:“那就得看她自己了。”
男人却忽然转过身,面冲莱尔,那忽然逼近的炙热气息让莱尔尾巴上的毛都炸开了些,她瞪大眼睛,虽然没有后退,脊背却都弓了起来,像是在警戒,又像是在兴奋。
但夜视能力不佳的男人却没能看到这一幕,他仍然忧心忡忡——莱尔觉得他简直比女人更爱操心。
“我,我还是想知道那里究竟是什么情况。如果我妻子能在那里生活得很好的话,我没理由要求她跟我回去过一贫如洗的生活。”
“啊——真是够了!你这个榆木脑袋!不把话说清楚你就想不明白吗!”莱尔的眼中冒出凶光,却不是对着男人的,“怎么可能过得好!”
“那里只是一个养殖场罢了!”
***
没错,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一场谎言。
这是一个从遥远荒野迁徙而来的雄性兽人部落,不知为何,他们的部落里没有自己的原生雌性兽人,但他们也并没有在一开始就与边陲城镇的人类和红眼睛们通婚。
这些身强力壮的雄性兽人们自己建造了后来的“梦幻城”,欢迎所有种族的雌性去梦幻城里过上“女王”般的生活,她们不用付出劳动,不用付出金钱,还能享受众多俊美兽人的侍奉,没过多久,梦幻城的名声就打了出去,甚至渐渐地在各种传播中流传到了人类贵族圈里。
人们都说梦幻城是“一进去就不想出来”的女人们的梦幻乡,事实也正是如此——进了梦幻城之后就没有一个女人能出来。
外面的人们只以为她们在里面乐不思蜀,但只要他们揭开外表甜蜜的伪装,仔细思考一下就能发现——那么多年,那么多女人,都进了梦幻城,可这座城镇自始至终都没有扩建,如果要将那么多女人都当做女王般侍奉的话,不管是雄性兽人的数量还是城镇的资源都不可能经得起消耗,而女人们之间也一定会爆发冲突。
然而这一切,在梦幻城里都并不存在。
莱尔知道这一切的真相,因为她和她的母亲是梦幻城的第一批住户,第一批被引进的女人。
莱尔的母亲并不是想去做女王,只是她的部落很早就衰落了,她带着莱尔在人类世界吃过很多苦,现在发现一个由兽人建造的城市,那边阳盛阴衰还十分欢迎女性入住,莱尔的母亲觉得她们可以加入这个大家庭。
一开始真的是梦一般的生活。莱尔的母亲年轻矫健,很快就得到了好几个雄性兽人的追求,莱尔母亲只谨慎地选择了其中一位看上去十分憨厚老实的,准备和他一起组建家庭。对方也不介意莱尔母亲还带着一个拖油瓶,他对待莱尔也十分和善温柔。
莱尔当时跟着母亲熟悉城市,发现这里果然阳盛阴衰,一眼望过去全是成年的雄性兽人,偶尔有如莱尔一样的小孩子,都是由新入住的女人们带过来的。
莱尔和几个小朋友建立了不错的友谊。
但不知为什么,每过一段时间,都会有一个小孩子莫名其妙地不在加入她们的游戏。其他小朋友说一定是她们跟着她们的妈妈与新爸爸去了梦幻城的其他地方,所以才碰不上面的。
莱尔一开始也这么认为,直到有一天她看到自己某个朋友的“新爸爸”在对着一个陌生的女人大献殷勤。
莱尔大怒,跑过去指责:“你忘记你的妻子与女儿了吗?怎么可以背叛她们?”
那个陌生女人露出古怪的眼神,雄性兽人一边对她赔笑,一边蹲下身来对莱尔说:“小朋友,你是不是认错人了啊?”
莱尔刚想反驳:我还在你家里做过饼干呢,怎么可能认错?
但她刚想开口却只看到雄性兽人那双可怕的眼瞳,和眼中那不加掩饰的杀意。
莱尔仿佛被扼住了咽喉,再也说不出一句话了。
这个兽人叔叔真的好奇怪,莱尔被吓得跑回了家,她打算和妈妈商量一下这件事。
然而刚回到家,她就看到那被爱情滋养得放松了戒心的雌性兽人幸福地和雄性兽人依偎在一起,妈妈对莱尔说:“你叔叔说明天带我们迁往城市的中心区域,在那里我们会得到更好的生活。”
莱尔无言:可那个消失的小女孩和她的新家庭当时就是说要去往中心区,最后却再也没有出现了啊——而今天,那个小女孩的“爸爸”却再次出现,跟在一个新的女人身后大献殷勤。
莱尔本想找机会同妈妈说这些事,然而就像是察觉到了什么,那个雄性兽人走到莱尔面前,用白天那个兽人叔叔一般的眼神盯着她,让小小的兽人女孩再也发不出一丝声音。
他对着莱尔的妈妈这么解释莱尔的异常:“这孩子大约是不舍得自己的朋友吧。”
雄性兽人又挂着微笑回头盯着莱尔:“别担心,她们最终也会去陪你的。”
莱尔的心咯噔一下,觉得身上有点冷。
年幼的她无法解释清楚内心的这无法排解的恐惧是来自于哪里,“新爸爸”对她们很好,什么脏活累活都不需要她们做,妈妈在这里能过上人类世界里只有那些贵族才能过的无忧生活,而莱尔只需要尽情出去玩耍,也没有人会因为她没上学就鄙夷她,这里的小孩子都不需要上学,她们只需要快乐健康过每一天就好了。
但也许是因为这样的生活实在是太梦幻了吧,梦幻到让莱尔觉得不真实——梦幻城所有的运转和工作都由雄性兽人们承包,女人们只需享受他们奉上的一切。
这些供女人们开销的钱财是哪里来的呢?这些兽人们粗笨的大手无法编织的华美衣物是怎么得来的呢?女人们什么都没做,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一切,可以随心所欲地按照自己的喜好挑选伴侣、责罚不顺眼的雄性兽人,仿佛真的变成了梦幻城的女王,为什么从来没有一个雄性兽人表达过不满或者嫉妒呢?
莱尔想,如果是她,要像这样去供奉一个雄性兽人,每天给他吃喝,听他责罚,受他指使,对方还不是她的什么人,只是一个搬进她家的外来户——不管别人怎么说,莱尔都是不愿意的,她不明白这样精心供奉着那些家伙能给自己带来什么好处。
除非,啊,对了——莱尔也是这么对待过别的生物的。
那是她和母亲在一个农场主家里讨生活的时候,替那个人类畜养他的猪,每天她都要起得比猪还早,去割猪草喂饱这些家伙,还得忍着恶臭去清理猪圈的粪便,还要定期给它们清洗身体,以免它们受到什么虫蚊毒害。
这样辛苦的畜牧过后,在那些猪长得茁壮之时,农场主就会把它们卖掉换钱,偶尔也杀了自己吃,那时莱尔就能收获自己的劳动成果了——一碗香喷喷的猪肉炖烧。
莱尔咽了咽口水,在妈妈问起来的时候,她说自己怀念起以前吃的那碗猪肉炖烧了。
成为莱尔“新爸爸”的雄性兽人笑着说:等他们到了中心区,她想吃多少就能吃多少。
妈妈则笑着说:“我们现在能吃更多更好的东西啦。”
但妈妈撒了谎,莱尔连那碗猪肉炖烧都没吃到。
“新的爸爸”也说了谎,他根本没想过带莱尔和妈妈去吃猪肉炖烧。
被“捕食”的,从一开始就是莱尔,是妈妈,是如她们一样的女人。
妈妈没有吃到“猪肉炖烧”,妈妈变成了“猪肉炖烧”。
这是年幼的莱尔潜意识里对于那样难以理解的场景进行的联想化记忆。
莱尔幸运地逃跑了,她跑出了那个梦幻城,流落在梦幻城外的世界一个人挣扎着活到长大,就在以为这辈子可能都要这么浑浑噩噩地度过时,莱尔听到梦幻城打算招揽更多雄性兽人的消息。
童年所见的一切此刻细想彷如噩梦,但莱尔知道真正的地狱就在那座梦幻之城里,也许是抱着为妈妈报仇的心思,也许只是想确认那一直以来都骚扰着自己的“真相”,莱尔用多年攒下的积蓄向一位黑魔法师换了一瓶昂贵的变装药水,将自己伪装成了连兽人的鼻子都能骗过去的“雄性兽人”,成为了梦幻城的一名“新住户”。
***
在梦幻城里,女性和男性的生活质量一个在天,一个在地,用云泥之别来形容最恰当不过。
莱尔小时候和妈妈一起来到梦幻城的时候,当天就住进了漂亮的大房子,邻居的帅气叔叔哥哥们争相给她们送乔迁贺礼。
衣服、食物、药品……你能想到的雄性兽人们早就为你想到了。就算生活上有哪里不便,只需要出门喊一声,随便拉住一个路过的雄性兽人——不管你认不认识他,他都会立刻放下手里的活来解决你的难题。
一开始害怕莱尔会不习惯家里多一个雄性兽人,妈妈拒绝了很多兽人的示好——就算是这样,也从没有人强迫她们娘俩,仿佛她们就算不加入任何一个家庭,也能心安理得地在这座为女性建造的城市里生活下去。
莱尔一开始是真的很喜欢梦幻城的,真的真的很喜欢。
但当她以雄性兽人身份加入这里的时候,才发现,原来以前的那些叔叔哥哥,过得原来是这样的生活。
现在就算连人类社会都开始抨击奴隶制了,但在这里,超越奴隶制的压迫制度,只需要以兽人本能的阶级观念解释,就似乎能光明正大地被所有人接受。
在这座城里女人们不需要付出任何劳动,所以所有的事务都推到了如莱尔一般的雄性身上。
城市的维修与扩建,每日食品的产出,还有要清理那些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战利品”身上的人类世界痕迹再把它们送到女人们手中,如记忆里那些叔叔哥哥们一样能见到女人、能追求女人们的都是这个兽人阶级的上层,更多如莱尔一般的家伙隐没在黑暗中如不会被人注意的工蚁般默默度日。
等好不容易有了休息的时间,你的空闲时间还不是你自己的,只要女人们有需要,不管你在哪里,你在做什么,你都有义务去为女人们解决一切难题——如果被发现你听到了呼唤却不前去帮忙,惹来女人们的不快,等待你的将是更残酷的惩罚。
如果说这一切都还算可以忍受,那让莱尔更加恐惧的就是——那些每过一段时间都会齐齐消失的女人们——就如同记忆里的妈妈一样,她们曾那么快活地在梦幻城度过一段时光,消失后却连她们曾经存在过的痕迹都找不到。
她们曾经居住的房子,在经过修缮之后,又会变成下一个女人的住所。
梦幻城的所有居民都对这样的怪异之处毫无疑问,仿佛如泡沫般消失就是女人们的终局。
莱尔觉得可怕,觉得不解,于是偷偷问很照顾她的一位前辈有关梦幻城的怪异之处。
平日里爽朗幽默的雄性兽人却忽然变了脸色,叫莱尔以为他是想咬破自己的喉咙:“小伙子,给你个忠告,想在这里长久地生活下去,就不要问那么多你不该好奇的问题。”
眼前前辈的变脸仿佛与昔日里“新爸爸”的面容对上,莱尔后怕不已,后来寻了个机会换到了车夫的工作,自此不敢在梦幻城里久呆。
可是这份工作能让莱尔接触更多来到梦幻城的女人们。
她们都像当初的莱尔和她的妈妈一样高兴,对梦幻城的生活充满期待。
莱尔一开始总会于心不忍,提醒她们:“哪里也并不像你们想得一样好,还是回去吧?”
只要她们愿意,莱尔会带她们走的。
但是,没有一个人选择回头。
不仅如此,莱尔还收到了好几份投诉。
在被领头的雄性兽人揍得遍体鳞伤时,莱尔心中其实是有过后悔的,所以她后来选择再也不多嘴了。
但是莱尔心中还是难受,就像她永远不会忘记坐在自己车上前往梦幻城的那些女人们对她说的话——
她们有的会低声对莱尔说起自己在外界过得不顺心,觉得自己自出生以来就没有一刻被允许做真正的自己过,她希望能在梦幻城找回做自己的机会;
天真稚嫩的小姑娘带着不谙世事的洒脱,她说自己早就看不惯人类歧视异族那一套了,她对兽人很感兴趣,想找到一个如话本里描写的一样强壮宠妻的兽人,她说莱尔要是再高一点也能勉强被她划进择偶对象里;
还有的人说自己很佩服能建造梦幻城的雄性兽人们,很感激他们对女人们的重视,她决定前往那里帮助雄性兽人们一起建造梦幻城,让这里真的变成名副其实的女性们、也是兽人们的乐园……
有很多或心酸或天真或伟大或平凡的梦想,那些抱着这些梦想前往梦幻城的女人们,莱尔无法开口嘲讽她们的愚蠢,无法冷淡地奚落她们消失的结局……
因为在一开始,她们就受到了欺骗。
莱尔想戳破这个谎言,但她知道凭她自己做不到这一点。
但现在,莱尔想,她或许能帮助一个很傻很傻的男人,帮他寻回他的妻子,让这对夫妻逃离梦幻城的魔爪。
莱尔做不到拯救所有女人,但她或许能拯救其中一个,这同时也是在拯救她遇到的这个此前从未遇见过的愚蠢、笨拙、却让人无法不去羡慕被他爱上的那人的人类男人。
这就是她所能做的微不足道的小事了。
***
她们已经来梦幻城大半个月了,就算是在说着会平等地把每一位女性都当做女王对待的梦幻城,最美丽也最富贵的她总是能得到许多雄性兽人们的青睐爱慕,以及同来的女孩儿们的嫉妒。
他们和她们喊着她的名字:“莫妮卡!美丽的莫妮卡!”
她的面容上勾勒惑人的纯洁与邪恶,她的冷淡与若即若离让雄性兽人们为她疯狂,她即使在梦幻城也依旧最为耀眼的特质让女人们对她心生嫉妒。
但这样的莫妮卡,却似乎对于让其他女人们疯狂的梦幻城的一切兴致缺缺。
富有魅力的雄性兽人们在她眼里只是一群体味厚重毛发烦人的野兽,她从不叫他们近身;那些能把别的女人们哄得兴高采烈的珍宝与华服,还不如莫妮卡自己身上穿戴的那些;富有异族特色的食物让她难以下咽,她只好每日勉强以昂贵的葡萄酒漱口,让那些雄性兽人们跪趴在她脚下组成肉路面使她精致的秀鞋不至于被石板地面磨得粗糙——
这也许是有史以来最“适应”梦幻城的女人了,但她却已然对这个地方兴致缺缺。
“真~烦~人~”那张樱桃小嘴吐出刻薄的评价,“我还以为这里是什么世外桃源,完全就是一个充满野兽臭味的破乡下嘛~”
她刻薄的话语叫沉浸在梦幻城美好中的女人们都羞愤地重拾矜持,生怕她们沉溺的模样会变成这刻薄贵女的笑话。
发现了这一幕,雄性兽人们的眼中流露出愤恨的光芒。
但当他们凑到莫妮卡身边时,就又是那副任打任骂的模样了。
“别碰我,”莫妮卡踢开凑到自己跟前的那个雄性兽人,“要说话就跪着说吧。”
那个雄性兽人被踢倒的时候,他的同伴们看到他忍不住露出的獠牙,他们忙挤眉弄眼地示意他再忍忍。
最终,那个雄性兽人还是在莫妮卡面前跪下了,得来了这残忍天真少女的畅快满意大笑。
“尊贵的莫妮卡,如果这里已经不能叫你满意的话,不如就随我们去往中心区吧,在那里,你能得到比在这里好百倍的生活。”
“猪圈豪华百倍也是猪圈啊。”莫妮卡的话语叫雄性兽人们再也忍不住怒火,可在他们真正发作前,这随心所欲的少女又变了个主意,“好吧,那就去看看吧,百倍豪华的猪圈也是很难见的呢。”
***
“对了,你的妻子叫什么名字?”莱尔询问男人,虽然不确定男人的妻子是什么时候过来的,现在是不是已经“消失”了,但至少知道一个名字能更方便搜寻。
男人望着越来越近的梦幻城,似乎有些出神,等莱尔再问一遍的时候,他才看向莱尔。
为了迎接妻子而特意拾掇后,男人看上去清爽了不少,眼睛中的红血丝都少了许多,莱尔这才看清这男人原来有一双和头发一样的黑色眼睛。双黑配色在这里算是罕见的,莱尔觉得男人身上值得喜欢的地方又多了一处。
这样的男人,怎么就已经结婚了,而且他的妻子……啧。
不知道莱尔心中所想,回忆起自己妻子的男人低沉下嗓音,用十分温柔,让人忍不住心中冒酸泡的温柔语气说:“莫妮卡。”
“她叫莫妮卡。”
***
他们还是太小看那些雄性兽人们了。
莱尔自以为摸清了雄性兽人们的巡逻排布,靠着自己曾经维修梦幻城的记忆,能通过地下通道将男人带到城里——她以前也就是误打误撞通过这些漏洞逃跑的。但是在她成为车夫远离梦幻城的这几年,雄性兽人们早已把过往的防守漏洞填补上了。
莱尔和男人一起落到了雄性兽人们手中。
知道情况不妙,莱尔第一时间低头求饶:“这个男人疯疯癫癫的,一直说自己妻子跑到梦幻城里了,非要我带他来找他妻子,我本来只想坑他一笔的,没想到烦扰到各位大哥,还请你们大人有大量,饶我一命——对了,这男人身上有钱,很多很多钱,你们可以看看他的口袋。”
雄性兽人们把男人的钱袋翻出来,发现莱尔所言非虚。
莱尔避开男人的视线,她知道现在只有这一种保下他们俩性命的方法了:“从外表上看不出来吧,这男人家底还挺厚实的,他家里还有更多钱,为了他妻子他一定会愿意送钱来的!不如就让我看着他,让他把剩下的钱也一起……”
一个又一个谎言编纂成让人信以为真的真实,莱尔把一个贪财,眼见浅,粗心大意的毛头小子演得活灵活现。
对于这些雄性兽人们而言,莱尔是劳动力,而男人是冤大头,莱尔希冀着他们能因此捡回一条命。
眼见着抓到他们的雄性兽人们露出松动的表情,莱尔还没高兴起来,就见他们忽得脸色一变,如同面见兽王一样对着来人俯下身子。
当莱尔看到那张与她幼时所见没有任何区别的俊美容颜时,一时之间连呼吸都忘了,身子不住发颤。
雄性兽人们是这么称呼赶来的这个雄性兽人的。
“怀特”。
名副其实,那是一个有着雪白毛皮的雄性兽人,俊美的五官即使以人类的审美去看也都霸气非常,那双如雪水般澄澈的竖瞳蓝得迷人,他只要站在那里,就与其他粗野的雄性兽人们区分开来,别人尚且能以野兽嗤笑那些兽人们,却很难用污秽的字眼形容这雪白的梦幻之兽。
但莱尔只觉得这样一副梦幻般俊美的模样可怕非常,在她的梦里,在她那遥远的梦里,她和妈妈就是遇上了这个雄性兽人,然后……
怀特一到来就显现出和其他人截然不同的气场,太阳光把他的耳朵勾勒出耀眼的金边,贵不可言宛如人类的王冠,连那个人类男人都似乎因为这样美丽的雄性兽人怔愣了。
看着这样的人类男人,怀特竟然露出一丝绅士的笑意,他就像传闻里描绘的梦幻城兽人一样,温柔和善,对于弱小的人类都十分亲切。
怀特替人类男人松了绑,并对他解释:“梦幻城招新后,总有人借着梦幻城的名义做勒索他人的事,还好我们提前救下了你。”
短短一句话,竟是把莱尔编造出的“坑男人钱”的烂摊子都踢回到莱尔身上。人类男人也将信将疑地看向莱尔,而莱尔除了把嘴里咬得溢出血腥,却没法把真相对男人脱口而出——怀特正在盯着他们。
莱尔只好将错就错,仿佛被抛弃的小弟一样,用自己垂死挣扎的丑陋模样提醒男人:“大哥们,你们在说什么呀,我们以前不一直都是这样……”
莱尔没能说完,在怀特一个眼神示意下,她的腹部正中一拳,当即就觉内脏要从喉咙眼里呕出来,莱尔狼狈地跪倒在地上,再也说不出一句话了,能吐出来的只有胃酸和血水。
男人看到这一幕,刚想上去帮助莱尔,就被怀特温柔且不容拒绝地搀扶住了:“这位先生,很抱歉让你看到了这一幕,请让我向你赔罪吧——对了,您说您是来找自己的妻子的?”
提到了自己的妻子,男人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走了。
莱尔跪在地上双眼失神,只能看到那个男人的身影越变越小,越来越模糊。
就在这时,更糟糕的来了。
莱尔听到拽住她的雄性兽人们发出奇怪的嘟囔:“这小子的血闻上去怎么有股雌性的味道?”
“……不,他——她好像就是个雌性!”
“喂,喂,这可怎么办啊……她看上去要死了,要告诉怀特先生吗?”
“你想死吗?你没看到他心情多不好?反正也要死了,就扔到她们本来就该去的那个地方好了。”
莱尔听着听着,意识陷入黑暗。
她好像又看到了,那个地狱一般的景象。
妈妈……
***
“你来自哪里?”
怀特的一个比外表看上去要好说话的多的雄性兽人,虽然有着野兽的外表,但他的举止谈吐和男人曾经见过的那些贵族老爷们也不遑多让了。
男人支支吾吾地回答怀特的问题,他看着怀特在这个华美的城市里一路前行,他走到哪里哪里就会响起欢呼声,雄性兽人们也好,女人们也好,都会用热情的笑容回应他。
是的,找了那么久,男人终于看到生活在梦幻城里的女人们了。
她们脸上都洋溢着只有无忧无虑的生活才能培养出的灿烂笑容,她们看向怀特的眼中都是暗藏倾慕的,直到注意到怀特身后的男人,这些本是和男人同一种族的人类女性们却不约而同露出鄙夷和不善的目光。
男人看到自己身上皱巴巴的衣服,因为旅途的疲惫长出来的胡茬,还有在下水道穿梭时难免沾上的气味,在浑身雪白、帅气、谈吐优雅的怀特身边,他看上去就活脱脱是一个反面教材,怀特用女人们真实的反应告诉男人他们两人在异性吸引力方面那让人不堪睹目的悬殊差别。
但好在,男人心中只有他的妻子,他的目光在每一个女人脸上滑过——她们有的很漂亮,有的长相很平凡,有的尚且年幼,有的却已然风情万种,但每一个都在那些比她们庞大许多的兽人的簇拥下展露幸福的笑颜——男人没能在这其中找到自己的妻子,这不知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的一个认知让他神不守舍。
怀特注意到了男人的表现,最终,他把男人带到一个小屋,许是他的办公室,他在这里和男人坐下来好好聊了一番。
怀特从男人口中得知他的妻子是“莫妮卡”。
“我们最近是接待了一位莫妮卡小姐,可她和您的描述不太一样。”怀特抱歉地说。
男人微微怔愣后立刻补充:“也许我的妻子用了假名,她以前不希望我找她的时候就会用假名的!”
男人说完后又恳求怀特能否让他见见这位莫妮卡小姐,哪怕只有那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他也不愿意放弃寻找妻子的希望。
怀特叹了一口气,看向男人的眼中,温柔褪去,变得残酷又恶劣:“先生,并不是我想为难你,如果你的妻子已经厌恶你到宁愿改名也要从你身边逃离,那你为什么又要来寻找她呢?你不觉得你这样死缠烂打实在是太难看了吗?若你真的爱自己的妻子,你该放她自由,让她去过她想过的生活啊。”
“刚才你过来的时候也看到了吧,生活在梦幻城的女人们都过上了她们理想的生活,她们脸上都绽放着幸福的光芒——这样快乐美好的日子,你能给予你的妻子,那位莫妮卡小姐吗?”
男人畏缩一下,刚才一路看到的景象此刻仿佛变成了把他砸到地里的铁锤。
在这些充满魅力的雄性兽人面前,他完全被比了下去,男人心中悲凉,他觉得自己的莫妮卡也是会愿意选择这些雄性兽人的。
但是想要确认妻子安危的念头超过了那在雄竞中落了下风的自卑与难堪。
男人把自己对莱尔说过的话重复了一遍:“我,我不是想强行带她离开,我只是想亲眼见她一面,想确认她在这里一切都好……”
面对这样软弱的雄性,怀特眼中闪过不屑,他的声音吊高,让听到的人宛若在走钢丝般心里七上八下:“你有没有想过莫妮卡小姐根本不想见你呢?你的出现只会让她心情糟糕而已。”
这样残酷的话语终于让这软弱难堪的人类男人忍不住潸然泪下了,他的肩膀垮了下去,仿佛被怀特的话语打败:“说的是……莫妮卡一定不会想见我的……”
怀特高傲地仰起下巴,终于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但还没等他再说些什么,那个男人呐呐自语:“不然莫妮卡也不会怀着我们的孩子,就离开了家……”
男人颓丧地打算和怀特告别,却只见到这位优雅的白毛兽人不小心捏碎了掌心中的木杯。
怀特:“梦幻城从不接待孕妇。”
梦幻城欢迎所有女人,老的幼的美的丑的有丈夫的带着孩子的,唯独不接待孕妇,甚至就连生活在这座城镇里,拥有了数位俊美兽人伴侣的女人们,也没有一个怀上红眼睛的胚胎。
在传闻中,这里是女人已经脱离了生育之苦的梦想乡。
男人嗫嚅着:“我,我不知道有这规矩……莫妮卡当时才刚怀上,也许孕肚不太明显吧。”
在男人惊疑不定的视线中,怀特沉默地低头沉思。
然后,白毛兽人忽然抬头露出一个笑意。
“我改变主意了,先生,我带你去找你的妻子,你的莫妮卡吧。”
***
男人跟在怀特身后,忐忑不安地注视着越来越昏暗的周遭。
这里并不阴冷,相反,这里十分潮热,越是靠近中心区就越是明显,空气中的水汽都似乎有着生命力,微微咸腥的空气密不透风地黏上男人的肌肤。
越来越近了,这座从外表看上去十分宏伟的建筑,里面却极为简陋——不如说,为了安置中心的那个“生物”,其他一切不必要的结构都被省略了。
越是靠近中心区,就越能看清那些不知道是安置在各层用来照明还是最底下那东西本身就在散发的肉红色的光芒。
那东西——应该是一个“生物”吧?因为男人好似听到了它的呼吸和心跳,回响在整座建筑里的细微水声就仿佛是那个生物正在无意识地运动着。
不知道为什么,男人脑中联想到了很[香香DJZL]久远很久远以前的记忆,好像自己以前也在什么时候,待过像这里一样的地方。
直到怀特说:“子·宫到了。”
男人才恍然大悟,对,这里的环境不正像孕育孩子的母亲的子.宫吗?水,温暖,生命力。
见男人还没有反应过来,怀特亲切笑着让他靠近些,看仔细些——看清楚这个雄性兽人部落不惜花费十数年才培育而出的“杰作”。
啊……那……的确能说是“子·宫”。
最中心的孕育之地饱满、鲜红、生命活力化作肉眼可视的魔力红光,散发着无比迷人的神圣,而连接中心的细长管道上排满无数如“卵”一般的肉膜包被的无数球状物——只是那些球状物一个就有男人本体那么大。好像不是错觉,男人在那些“卵”中看到了隐约的人形。
在男人为眼前一幕感到震惊的时候,身边的兽人怀特以感慨和炫耀的语气,向他转述了一个雄性兽人部落所做的“伟业”。
那是一个强大、好战的兽人部落。
一开始,他们还不是雄性兽人部落,部落里还是有雌性兽人的。
但是他们实在是太好战了,觉得雄性兽人远能比雌性兽人在战场上发挥更多的能力,管理起来也更加方便。
于是就像很多走向灭亡的部族一样,他们开始只挑选男婴,在激进的观念影响下,他们甚至会把刚出生的,“没用”的雌性兽人幼崽掐死,只留下他们想要的雄性兽人幼崽。
随着时间推进,部落里的雌性兽人越来越少,然而雄性兽人们却没有觉得不对劲——没有雌性兽人,他们还可以去抢别的部落里的雌性兽人啊。
可当别的部落都听闻了这个雄性兽人部落的恶名,别的部落的雌性兽人都开始远离他们的时候,他们终于发现不对,诞生的新生儿越来越少,战士们一个个老去,曾经强大的部落在一点点凋敝。
他们终于慌了,他们只能去寻求兽母的帮助——
他们拜托兽母不断地为他们繁衍新生的子嗣,可最终就连兽母都无法承受他们贪婪的索求,凋亡了。
这下,他们真的连最后一丝繁衍族群的机会都没有了。
但是,办法总比困难多。
剩下的雄性兽人们重振旗鼓——他们挖出了兽母的“子·宫”,带着它来到了人类的边境,建造了一座梦幻城,并且,开始欢迎所有女性前来这里。
由于以前的糟糕风评,赶来的雌性兽人们数量稀少,雄性兽人们就扩大范围,退而求其次地引诱女性人类前来这里。
久而久之,这里就变成了女人们的梦幻城。
——你要说他们是终于改过自新,决定善待女人们,与她们一起繁衍子嗣延续未来吗?
别搞笑了,没有一个高傲的雄性兽人会希望自己的后代是一个肮脏的红眼睛。
雄性兽人们不希望女人们直接产下他们的后代,他们发现了女人们的“其他用途”。
作为一个部落象征的原初之兽的兽母,她的“子·宫”在她死后依然保持着活力。
雄性兽人们把同样拥有孕育能力的女人们当成了哺育兽母子·宫的养分,当她们被丢到那生命核心中时,就会被那如肉膜般的卵膜包裹,在兽母之血的影响下变成新的母体。
就像一个卵子能孕育出一个生命一样,这些人形之卵也能因兽母的力量不断地孕育出新生代的雄性兽人们,因这种方式诞生的后代,不会因为人与兽的隔阂而出现肮脏的红眼睛。
每过一段时间,每次聚集足够的人形之卵后,雄性兽人们都会愉快地迎接一波兽人的降生潮,那就是他们的繁衍。
只是,这样的机构有些小小的问题——如果是孕妇变成的人形之卵的话,那腹中原本的孩子只会变成怪异的畸形或者大概率是个一出生就会被杀死的红眼睛,好在在雄性兽人们的“努力”下,他们改变了“算法”,让这些“劣质卵子”在一开始就只能作为养料。
看着男人越来越不敢置信的眼神和不知该说什么的表情,怀特露出了愉快的笑意。
“所以,你就去下面找找吧,你的妻子一定在其中。”
怀特轻轻一推,人类根本无法抗衡兽人的力量,就这么落下高台,落入那捕食着生命也孕育着生命的核心之处。
“不过,那得是你在变成‘兽母’新的养料之前呢。”
***
“莫妮卡小姐,您怎么了?”接待的雄性兽人用温柔的语气问那位皮囊美丽,内里却恶毒得惹人厌恶的贵族千金,他真的受够这个女人了,但一想到对方马上就能变成人形之卵,变成新生命孕育的温床,他又觉得自己还可以继续和她虚与委蛇一会儿。
如珠宝架一般的华丽少女没有立刻回话,她挑剔地看了一眼被这些雄性兽人叫做“中心区”的巨大建筑:“这里总算像样了点。”
“您喜欢就再好不过了。”眼前的雄性兽人在暗处露出一个带着压抑不住的嗜血兴奋的笑容。
因为在那之后,美丽的莫妮卡小姐,你将永远在这里“生活”,不断地为这个雄性兽人部落“繁衍子嗣”。
***
根本懒得去看男人坠亡的惨样,怀特转身离去,他还要去接待一批新的女人,她们在梦幻城也快乐得够久了,是时候为这座城镇贡献出她们的一点力量。哦,可能还包括小命。
加上这一批的话,兽母子·宫也积蓄了足够多的养分,新的“兽潮”,新生命降临的浪潮,就要来了。
只要想到这一点,怀特就会忍不住兴奋起来,再无暇去在意其他事情。
至于那个苦苦寻找着自己妻子的人类男人?怀特不是给了他一个好结局吗,和自己的妻子一起成为雄性兽人部落新生的养料,对于那样一个卑贱的存在而言,已经是天大的赏赐了。
人类男人在坠落。
没有怀特所想的惊慌大叫和绝望落泪,男人的表情很平静,但那又绝对不是麻木的平静。
扑通一声巨响,男人落在了生命核心的中·央,这柔软而有韧性的肉质地面仿佛有生命力,一接到落下来的男人,就主动地伸出触须要将他包裹起来作为养分吞噬。
事实上,男人身上的衣物、甚至是头发和肌肤,都在这样温热的触碰中开始溶解,仿佛正肉眼可见地变成浇灌的养分。
但是……
并没有出现只剩下一具骸骨的惨不忍睹景象。
触须们越是吞噬,越是心惊地发现自己根本就吞不完这个家伙。
到后来,这个男人竟然挣脱它们的束缚,站了起来,此刻他全身上下都被霍霍了一遍,怎么说都应该是皮囊溶解只露出血肉与脉管的可怖样子了。
但是那粗糙的肌肤下面还有一层光洁的肌肤,那佝偻的身形下面还有一具曼妙的躯体,那个被溶解吞噬的“男人”消失了,在原地出现的竟然是一个年轻美丽的少女!
她有着和那个卑微懦弱男人相似的黑发黑眸,但撕开那层伪装,真实的她竟然散发着骇人的气势。
她行走在这人间炼狱中如同行走在自己开满玫瑰花的后花园。
普莱尔.维努斯打量着这座庞大的子·宫,人间炼狱,雄性兽人们繁衍的最后希望,发出了这般感叹:“这里就是核心?”
她并不期望有人回答,在这里存在的除了这庞大的只知道无意识制造新生罪恶的子·宫应该只有那些已然变为人形之卵,都不知道还能不能算得上是一个生命体的可怜人们了。
于是普莱尔.维努斯只是在自言自语:“毁掉这里就成功了吧?”
话音刚落,普莱尔.维努斯敏锐地察觉到,脚下的这土地似乎颤了一下,这庞大的、被雄性兽人们认为是无意识母体的存在,似乎产生了“害怕”的情绪。
若说一开始这还只是猜测,那么当那如从葡萄串上采小心翼翼摘下的其中一颗“人形之卵”被“小心翼翼”地送到普莱尔.维努斯面前时,普莱尔就知道,她果然是有生命,有意识的,这个只剩下子·宫,被自己所繁衍的雄性兽人们当作孕育罪恶的温床的“兽母”,她还有自己的意识。
反正东西已经送到自己面前了,自觉没有什么好怕的普莱尔.维努斯凑上前去,隔着那层半透明的肉膜查看里面的情况,看着看着,普莱尔就皱起了眉,她动手撕开那层韧性的肉膜——
那个名为“莱尔”的兽人女孩就倒在了她的怀里。
只是那么短的时间没见,普莱尔没想到她已经变成了……
普莱尔摸上莱尔的颈动脉,判断她还没死透,但应该也快了。
“你想救她吗?”
在这个本该除了普莱尔以外就没有第二个清醒存在的空间,忽然传出了这个声音。
普莱尔没有慌张地去四处探寻这装神弄鬼之人的人影,因为她的心中已然有了猜测。
所以,普莱尔只这么说:“一个兽人的死活与我何干?我来到这里只是想毁掉这个部落,现在,我就要完成我的任务了。”
说罢,普莱尔竟真的把那一路帮助她良多的兽人女孩一把扔回肉膜里,面无表情地看她被重新包裹住变成养料。
没想到普莱尔竟然这么无情,声音的主人再也维持不住刚才的镇定——她比任何人都明白普莱尔所说的不是空话,只要她想,她真的能毁掉这个部落,彻底地杀死她,可,可她还不能死……
“是我的方法不对,我向你道歉。还请你不计前嫌,听听我的恳求。还请你,帮帮我和我的孩子们。”
那些有生命的肉质凸起、组成了一个肉粉色的人形,外表看上去是个女人的轮廓。
“抱歉,以我现在的力量,只能以这种模样见你。”
好在普莱尔并没有被眼前这一幕吓到,她还能饶有兴致地反问:“帮你和你的孩子?那些雄性兽人们孜孜不倦地抓来那么多女人供养你,你也源源不断地为他们的部落延续生命,这么母慈子孝的和谐一幕,我有什么好帮的呢?你就是他们所说的兽母,这点应该没错吧?”
“……是的。”兽母沉痛地回答,“伟大的人啊,请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吧。就算你厌弃我,觉得我孕育了罪恶又纵容了罪恶,但还请你看在莱尔的面子上,听听我接下来的话吧。”
那黑发黑眸,模样纤弱,却散发着叫兽母心惊的力量的普莱尔微微眯了眼,在兽母觉得她是要拒绝自己的时候,她却挑起嘴角笑了:“你居然知道她的名字?”她是在指莱尔。
兽母怔了一下:“当然,她也是我的孩子。”
这句话让普莱尔改变了想法,她点点头,对兽母说:“说吧,希望这不是一个太长的故事。”
***
兽母,亦可称其为原初之兽。
神明一开始创造了许多原初之兽,让这些无需阴阳结合便能孕育生命的兽各自去繁衍后代,这就是最先形成的众多兽人部落。
完成了使命之后,许多兽母都迎来了终结,也有些兽母的名号传承了下去,但大多数都功成身退。
只有她不一样,她仍是原初之兽。
她是一个慈爱的母亲,她深爱着自己诞下的子嗣,于是不忍死去也不忍消失,只是沉睡在它们身边,从古至今都在默默守护它们。而因为有一个真正的兽母镇着,她的孩子们也如她期望的那样成为了原野上最强大的部落。
如果就这么一直守候着孩子们的英姿,看着它们的繁荣昌盛,那应该就是对兽母来说最幸福的事了。
然而有一天,兽母从沉睡中被唤醒。
她心爱的孩子们哭泣着对她诉说族群面对的繁衍危机,恳求兽母继续为他们制造伟大的战士。
兽母心疼她的孩子们,于是应允了。
无数的后代剥夺着她体内为数不多的养分哇哇落地,兽母不间断地产子,雄性宝宝,雌性宝宝,她都尽力地诞下,怀着爱意期望他们能为这个族群延续未来。
做完这一切后,兽母想自己应该能继续休息了——然而,她的孩子们再一次求到她的面前,恳求她为了种族延续繁衍后代。
深爱着孩子,也深信着孩子们的兽母,不断地压榨自己的养分,不断地满足孩子们的贪愿——直到最后,她终于后知后觉发现了不对劲。
“雌性兽人们呢?”
面对她的质问,她深爱的孩子们,那些雄性兽人们是这么说的:“我们有了兽母,就不需要她们了,还请兽母您注意身体,那种不被需要的雌性兽人们从一开始就不必产下,只会浪费您的精力和养分。”
兽母从未听过如此愚蠢可笑可怕让神明都会为之震惊的话!这样的话语,竟然是从自己孩子的口中说出来的!
兽母在生命最后尽头终于明白自己的错误,她的溺爱和纵容造成了这个部落无可挽回的灭亡结局。
兽母不再继续生育,不再继续回应孩子们了,她觉得自己该和自己以前的同伴们一样,结束生命回归神明座前。
兽母死了。
她的孩子们悲恸万分——在兽母觉得他们应该能因此有所顿悟,有所改变之时,雄性兽人们挖出了兽母的子·宫。
啊……
没有顿悟,
没有改变,
连忏悔自己的错误都没有……
他们,决定继续这份罪孽。
***
“所以,你早该去死的。”听完这悲伤的母亲的故事,普莱尔却说出了冷酷无情的话语。“现在还不算晚,我可以让你迎来终结。”
“不,还请您手下留情……”兽母惶惶祈求。
“你还打算继续下去吗?没有尊严地苟延残喘,让雄性兽人们继续用你的残骸孕育罪恶?那你可真是一个‘慈爱’的母亲啊。”
人类的嘴里吐露出了比剖开腹部的刀更加刺人的话语。
“……并不是那样的。”
兽母回答,
“我的孩子,不是只有那些雄性兽人们。”
那个包裹住莱尔的肉膜再次被小心翼翼捧到普莱尔与兽母面前。
普莱尔看到那连一个完整的形态都没法表现出来的兽母如同一个真正的母亲一样触碰着莱尔的头发。
“这孩子的母亲叫图利亚。”兽母轻声说,“她在死前的时候还在一直想着莱尔,祈求她的平安。”
普莱尔沉默,却见兽母开始一个又一个地给普莱尔介绍那些被雄性兽人们冷漠地称为“人形之卵”,只当做无意识的繁衍机器的那些肉膜,和其中包围的女人们。
“那个孩子叫安娜,是个很年轻很漂亮的女孩,最大的梦想是当一个幸福的新娘。”
“她是图瓦,唱歌很好听,一开始是想去当歌剧演员的,但最后她发现自己的天赋其实在写作上,于是励志写出一部大作,如果没有人愿意出演的话,她打算自己上舞台演自己的剧作。”
“她是……,她想……”
当普莱尔的视线随着兽母一个一个从那些如茧亦如卵的包裹物上移动的时候,她仿佛真的能看到那其下包裹着的女人们,她们一个个都有血有肉,有着自己的个性,远不是外人口中一个繁衍后代的工具就能概括的鲜活多彩。
最后,兽母对普莱尔说:“对我来说,她们就是我的孩子,是我对不起的,我希望能拯救的孩子们。”
“我知晓你身上的伟力,知晓你对这一切的憎恶,知晓你来是为了毁灭一切的……”
“但请你,听听这个母亲的悲愿吧。就算是看在莱尔的份上……求求您了……”
Player,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
啊,你听——
兽潮就要来了。
怀特脸上露出沉浸的笑容,似乎看到了无数新生的雄性兽人战士自兽母的子·宫爬出,这个强大部落因此得以继续繁衍。
他这异样的模样让看着他的女人们都产生了疑惑。
无知的羔羊们纷纷关心他:“怀特先生,你还好吗?”
只有一位,那位名叫莫妮卡的小姐始终冷漠地作壁上观,仿佛根本没有察觉到围在她身边的雄性兽人们越发危险的眼神。
怀特对这些女士们说:“当然,尊贵的女性们,我只是在感到开心。”
在女人们疑惑的视线中,怀特说出了她们的结局:“诸位来梦幻城也许久了,享受了一段如梦似幻的美好时光,现在,我想请各位为了梦幻城未来的延续送上你们的一份力量——我希望你们为梦幻城繁衍后代。”
女人们虽然有些惊讶,但大多数还是愿意的——她们在梦幻城享受到了以往从未有过的待遇,而且搬来梦幻城就是不介意与兽人繁衍后代啊。
但莫妮卡绝不在这些温柔母性的女人之中。
“开什么玩笑?那点贫瘠的礼遇就想让我地为脏兮兮的兽人生更加脏兮兮的红眼睛?野兽就该和野□□.媾,去牲畜堆里找你们的女主角吧,生完孩子后还能直接吃掉呢,野蛮的兽人就适合这样。”
这番刺耳难听的话语甚至引起了女人们的不满,照莫妮卡这种话说下来,她们成什么了?
莫妮卡却只是傲慢地冷笑睥睨着她们。
来自女人的蔑视最能让女人们产生竞争心,她们暗恼自己被近日的悠闲生活迷了眼,纷纷对怀特说自己要再思量一段时间——本来来梦幻城的一大宣传语就是不需要女人繁衍后代,现在忽然改了口风,如果不是莫妮卡这么一闹,她们都要忘记了。
这些被惯得更加骄傲的女人们愤愤不平地想:如果莫妮卡都不愿意,她们才不要自降身段呢。
这是从未出现过的状况,雄性兽人们都有些懵,但怀特却露出胸有成竹的笑容:“这可由不得诸位。”
“听……”
在女人们疑惑的眼神中,怀特闭上眼,露出享受般的笑容。
“这是兽潮的声音,是孕育新生命的颂歌,能变成这样伟大赞歌中的一员,你们应该心怀感恩才对。”
这一番奇怪的话让本就心生不满的女人们更恼火了。
“发什么神经!”
“这地方我是一秒都呆不下去了,让我回家!”
“喂,你怎么可以这么对我!你们忘记梦幻城的规矩了吗?”
短短数分钟内,那建立在幻梦之上的美好梦幻城就对着这些女人们展露了獠牙。
此间根本不存在女人的梦幻城,这只是一座被伪装得很好的人间炼狱。
现在,她们就要被吞噬了。
在女人们逐渐变的绝望的眼神中,那个一直不被她们接纳喜爱的莫妮卡却忽得扬起了下巴:“这是什么噪音?”
怀特露出一个笑容:“这是孕育新生命的……不对,你能听到?”
沉浸在喜悦中的怀特这才注意到了情况的不对劲,他注视着在场的雄性兽人们,他们俱都露出了惊恐的表情,而不知道内幕的女人们则捂住耳朵大喊“这是什么声音”!
所有人都听到了——不管是听力敏锐的兽人,还是五官迟钝的人类。
那自梦幻城中最大的建筑中响起的,贯穿天际的声音——仿佛是一下子诞生了数百万的新生儿,她们一起啼哭发出的能震撼天敌的巨大声响。
“兽母?为什么……为什么,时间还没到啊……”怀特不敢置信地喃喃自语,跑向孕育室的地方想看看究竟是什么情况,然而他还没能打开门,就被从门内闯出来的“生命之海”淹没了。
那是肉红色的,既有韧性也十分柔软的富有生命力的肉质海洋——那是孕育生命的子·宫之海。
它所到之处,建立在虚假谎言上的梦幻城轻而易举地被碾碎,来不及逃跑的雄性兽人们被席卷融化——来自母体的最后重新变为母体成长所需的养分。
一切罪恶消失在阳光之下,留下的只有以原初之兽,原初之母的身躯化作的通往未来的桥梁。
而兽母新生的孩子们,则踏着母亲铺下的道路,在阳光下奔向了那光明的未来。
***
传闻中的梦幻城,建立在虚假甘美上的罪恶之城,于那日,彻底消亡。
“普莱尔.维努斯。”
端坐于王座上的瑟格雷特帝国陛下用她那双冰冷的蓝眸盯着座下汇报情况的女人,看清了她那闪烁着兴奋光芒的黑色眼眸。
“我的吩咐应该是让你完全地消灭梦幻城吧?最后出现的那些新兽人是怎么回事?”
“嘛,我的陛下,那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已,结果就是这又是我……不,是您的胜利。”只要普莱尔.维努斯想,再残酷的帝王都能被她哄得心花怒放。
“哦?怎么说?”娜德利.瑟格雷特倒想看看她这次还能怎么编。
“梦幻城消失了,与梦幻城建立了联系的存在却没有消失,我只是在变装出行的时候稍加探访——陛下,其下牵扯的可比我们想得要多啊。这罪恶之根已然深入帝都内部,甚至是陛下您的王座边。”
“勾结异族,这样的原罪,可以帮我们铲除不少麻烦的家伙。”
娜德利.瑟格雷特只勾起一抹笑:“说得倒是好听,维努斯大公,我怎么听说这些情报都是你身后的那位……莫妮卡.瑞奇曼小姐潜入内部的时候打听来的。你抢占别人成功果实可真是信手拈来啊。”
被当面拆穿的普莱尔.维努斯也不恼,反而顺势把一直沉默待在后方的莫妮卡.瑞奇曼引荐给了陛下。
“瞧您说的,莫妮卡是我的姑母,我们这是一大家子一起为陛下您效力呢。”
莫妮卡.瑞奇曼听到这话,也只好在那阴晴不定的陛下和更加阴晴不定的普莱尔.维努斯身边赔笑。
因为这次剿兽人有功,莫妮卡被封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男爵头衔,虽然比起普莱尔.维努斯的大公名号根本不够看,但莫妮卡知道,她已经成功走上了其他人都艳羡的那条路了。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眼前这个女人……
莫妮卡.瑞奇曼走在普莱尔.维努斯身边,对擦身而过的大臣们微笑行礼,但她却压着嗓子对普莱尔说:“你欺骗了陛下,你没有把所有事实告诉她。”
普莱尔也对着那些她叫得出名字叫不出名字的大臣予以点头致意,仿佛只是一个和善的美丽女人。
“我亲爱的姑母,你总是纠结这些事情,小心脸上长皱纹哦。”
莫妮卡最忌讳别人说她这些:“我可比你还年轻呢,普莱尔.维努斯!”
那个奇怪又可憎的女人哈哈大笑,完全不管跳脚的莫妮卡,径自离开了。
莫妮卡又气又心堵,更让她抓狂的是她又想到那时的普莱尔.维努斯了。
***
指挥着恶魔把女人们搬到安全的地方,莫妮卡开始在一片废墟中寻找普莱尔的身影。
要是来这么一趟,端了这个雄性兽人部落,却也把当今陛下的爱将折在了这里,别说回去领功领赏了,莫妮卡觉得自己还不如现在就收拾收拾打包回乡下老家。
好在,最后莫妮卡在一个山丘上找到了普莱尔的身影——说是山丘,这其实只是碎掉的废墟堆积起来的假山,莫妮卡本想去高处视野好的地方找人,这不正巧了嘛,被她逮到了普莱尔.维努斯本尊。
“你在这里看什么呢?”莫妮卡上去叫她,顺着普莱尔.维努斯的视线望去,那是那些新兽人们奔去的方向,此刻只剩下一片尘烟,莫妮卡看不到任何兽人的踪迹了。
但是普莱尔.维努斯应该能看到的,用她那种作弊般的魔法强化视力的话,她应该能看到那些莫妮卡看不到的景色。
这一认知让莫妮卡心中不快,她催促着:“有什么好看的,快走啦,这个鬼地方我是一刻都不想待了。”
“再等我一会儿吧,再让我注视一会儿吧,因为这实在是很美很震撼的景色。”普莱尔.维努斯出神地赞叹。
“你究竟看到了什么?”心有不满的莫妮卡问道。
于是普莱尔.维努斯就回答她了,以一种感叹的,作为结尾的咏叹调般的语气说——
我看到新生的她们舒展着美丽矫健的四肢,在兽母最终的指引下,于一望无际的原野上自由奔跑,奔向那充满阳光的光明未来
——如兽,亦如女人。
作者有话要说:
莱尔:Liar(撒谎的人),女扮男装是她的谎言,不变的可爱是她的真实。不过我也是写到最后才发现莱尔和普莱尔就差一个字,之前一直用男人男人的称呼大公完全没有觉出不对……嗯,这也算是她和大公有缘了!
超级长的一章,加上60w字了,稳定发作的长篇PTSD袭来,我差点想鸽,还好最后还是写出来了。
真的比想象的还要长,让我好好介绍这一章吧。
这一章是在某一个争议评“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写男人压迫女人的故事”呢的催化下诞生的,与正文雌性兽人篇作为对照的“雄性兽人篇”,将没有性转的压迫展现给大家的故事。
不过,虽然一开始是抱着赌气的“那就写给你看”啊的想法着手准备的,但最后自己完全是靠着要完成这个故事的执念写完的,果然真的上手写了还是想好好写一个圆满的故事。
由于番外篇幅受限,最后只赶制出来了这勉强完成一个剧情环的粗糙的一章,但还是希望能和大家好好聊聊这一篇的。
首先是“压迫”,因为不打算偷懒照搬正文,加上这一系列番外的特殊性,所以设计了梦幻城这一个地方,在雄性兽人压迫的设计上也与正文不同(正文全程替换雌性雄性就是没性转的剧情了这一点我一直在说)。
如果说正文里专注描写的是很根深蒂固的“DU品”,“性·剥·削”,“性别歧视”,“种族入侵”这几大类压迫的话,梦幻城是融合了许多大家可能都不太熟悉的新型压迫——一定要说具体区别的话,一个是对身体上的,一个是主攻精神的。
刚好也借这个机会和大家讲讲梦幻城的几个原型吧。
以怀特White为例,他的“白”其实是“白骑士”的白。
1.白骑士这个概念在国内可能不太常见,我也是在一个up讲外wang流行词时了解的,用白骑士代称的男性呢,我讲几个具体例子大家就能明白了。
他们会表现得很尊重、很爱慕女性。
如果他们在网上因为一件小事和你吵起来,在知道你是女性后,就会立刻态度大变样地贬低自己辱骂自己来博得你的原谅,例如“我简直不敢相信我刚才竟然对你说了什么过分的话,嘿,我会去喝马桶水惩罚这张居然对你口出恶言的脏嘴的,希望你能不要因为这张脏嘴对你的冒犯而影响了你一天的好心情,卑微地恳求你的原谅。”(并没有特别夸张,虽然我记不清白骑士们的原话了,但他们能做出这么卑微的姿态)
另一个举例:
如果一个女孩在推上发了“今天穿得漂漂亮亮的本来心情很好,却遇到了咸猪手,糟透了”,
那白骑士们就会义愤填膺地道“天啊我简直不敢相信那些对你做了这么糟糕的事情的家伙居然是和我一样的男性,如果我在你身边的话,一定会保护你,替你狠狠揍那崽种几拳的,下次如果你有需要,请随时联系我让我陪护你。”
光这么看下来,是不是觉得“咦除了太舔狗以外这不的确挺骑士的吗”?
然而,白骑士们最终的目的只有一个——“给我看你的果照啊b*tch”!
抱着肮脏的目的,抱着最歧视女性的那颗心,他们化身成为“骑士”一样的人物。
而我们并不知道是否真的有女孩子们因为那些打打几行字就能展现的“骑士风范”真的被他们哄骗,稀里糊涂地满足了他们的欲·望。
【雄性兽人们无条件地帮助、保护、恭维女人,是因为他们想要从她们身上谋求更多利益。】
2.《蝴蝶夫人》,其实是指蝴蝶夫人所影响的一些群体。
我当时看的解说似乎是后来改编的版本,讲的是一个越南女人爱上了在她国家的土地上打仗的美.国大兵,为他生育了孩子。美.国大兵打完仗后回了自己国家,完全忘了这个女人,但她依旧抚养着那些孩子,任劳任怨地痴心一片地等待那个大兵回来,最后以自己的死亡博得了大兵的一点眼泪。(应该就是这样,实在是太早以前看的了印象不深,去搜索原作应该也是差不多的剧情,可能国·家有改,毕竟话剧是后来改的)
总之,这篇文学作品改编的话剧,是与其他经典巨作一样受那边人们喜爱的故事,甚至“影响”了一些美·国男生,让他们不去追求和自己一样的白人女孩儿,反而更加追捧如故事里那为男人无私奉献的蝴蝶夫人一样的亚洲女孩儿。
他们追求着那些女孩儿们,不是为了爱,只是希望自己能遇上一个像蝴蝶夫人那样的人,他们认为如蝴蝶夫人一样的亚洲姑娘肯定也会是那样的。
【因为知道雌性兽人们了解自己种族的恶评,雄性兽人们开始哄骗对兽人纠纷一无所知的人类女性们来到梦幻城,希冀着她们成为理想的母体】
3.分性别的歧视:
这是我在一个留学生夫妻up那里听来的,在他们留学的地方,女生总是更容易被接纳,而男生却总会说出女生从未说过的“感觉自己被歧视了”的话语。
这和留学生们的性格都没什么关系,这甚至也不是单纯数个人面对的情况,这样的情况普遍存在,对待的差异只是因为单纯的性别。
联系2就不难猜到分性别对待来自同一个国度的家伙们在想什么了。
【放到文中,就是莱尔遇到的遭遇,还有假扮成男人的大公和直接以女性身份卧底的莫妮卡遇到的待遇差别】
4.红眼睛歧视
5.性别歧视(如正文雌性兽人部落一样的针对单性别幼儿的愚蠢杀戮)
6.一开头那甚至渗透到帝都的无孔不入的传xiao式洗脑
7.有关人形之卵——一开始是以诱骗女性卖卵的案件为原型的,但是因为后来剧情的扩展加上魔幻改造,可能看不出来了。但其实还有一点还是可以一窥视的。
有关生育的压迫,不管是让女人生,还是让女人不要生的雄性兽人们,他们根本没有在意,“子·宫”是属于女性的,想生,还是想不生,这本来就不该是雄性兽人该决定的事情。
看完了这些原型后,就来谈谈最后的破局之法吧。
其实莫妮卡那条线才是我一开始想的破局之法,但最后因为战力越扯越大剧情篇幅受限只能大公开挂解决了,但还是能从现在的剧情中窥到一点。
他们以为自己实行了无孔不入、无法被察觉的压迫,以为自己完成了对女人们身体与精神上的双重征服。
然而包装成糖果的压迫也是压迫,终究会迎来反抗。
他们忽视了那些因为他们的阴差阳错而觉醒的贪婪(PS:贪婪在我文里一般都是褒义词,因为象征了人性),忽视了那些女人们越发庞大的需求和自我——
她们觉醒了,何必要借助他们的力量,沉溺在那些毫无用处的甜言蜜语中,最后沦为他们欲望的饵粮呢?
她们想要的更多,她们已然看到了自己所期望的新世界的雏形,所以,他们,挡路了。
脱离他们的束缚,她们将奔向自由的原野。
文中最后只是笼统地用兽母的指引代替了这一情感变化,然而那些在莫妮卡的刺激下变得更为“贪婪”的女性们也是这一精神的体现。
因为一点小恩小惠甜言蜜语被雄性兽人们感动得眼泪汪汪的自己也太蠢了,明明可以拥有更多,为什么非要期待雄性兽人们的给予呢?
奔向自由的原野吧,奔向你所期望的远方。
这是超越时代的解放,是这个已然疯狂的玩家都会觉得“美丽”的新生。
文末,大公其实也是在看重获新生的莱尔。在看那些在兽母的滋养下变为新兽人的原来的女人们。
意识流的结尾是对她们未来的美好期许。
第090章
来庆祝吧!
剿灭了雄性兽人部落, 心情大好的普莱尔.维努斯问在此次行动中发挥了重大力量的莫妮卡,打算怎么庆祝这一胜利,她一定会竭尽所能满足莫妮卡的要求。
莫妮卡只思索了一会儿, 就没有犹豫地回答:“我想泡一个宝石浴!”
就像小说里的那些用金币堆满整个浴缸, 将自己大腹便便的身躯埋进满是金属臭味的金币海中肆意放纵地炫耀自己财力的丑角地主老爷们一样,莫妮卡也希望进行这样一次奢华的泡澡,只是她才看不上那些金币,她要的是比金币还昂贵千百倍的宝石, 那些美丽的结晶将组成能淹没莫妮卡身躯的“海”,让她沉溺在满目的炫丽之中。
如果说普莱尔.维努斯这个可憎的女人有什么优点,那就是她说出口的事绝对会做到。
面对着莫妮卡这样一句连皇室里最嚣张的宠妃都不敢轻易说出口的奢侈愿望, 普莱尔.维努斯没有展露对其的鄙夷或者为难, 相反, 执行力强大的维努斯大公当晚就帮莫妮卡完成了她的愿望。
维努斯大公买空了整座帝都的珠宝铺, 就算是有瑞奇曼家族在背后支撑, 这也是太招人议论的豪奢行为, 但普莱尔.维努斯眼都没眨地就做了, 只因为莫妮卡说她想要一个宝石浴。
作为浴缸的是当作泳池来看都绰绰有余的巨大浴池, 珍惜的昂贵的各色珠宝琳琅满目如漫天星一样堆满浴池,起伏正如水波, 一进室内,就会被那些比金币更加绚烂多彩的光芒迷了眼, 恍惚让人觉得自己不是身处人世, 而是某个史前巨龙的宝库。
而拥有这个浴池, 许愿了这个宝石浴的女人, 的确有着堪比巨龙的贪婪。
莫妮卡换上了入浴的打扮, 她雪一样娇嫩的肌肤在满目炫光中似乎也被打上了琉璃多彩, 仿佛伫立此间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座同样尊贵的宝石少女。
莫妮卡怀着雀跃的心,在普莱尔.维努斯似笑非笑的注视中,走进了这满目辉煌的宝石浴池——
一开始被淹没的是脚掌,然后是小腿、大腿、接着就没过了腰,本来停在胸口时莫妮卡便感觉已经踩到了底沉不下去,但她闭着眼睛,往后一趟,终于将自己完全淹没在了宝石的包围中。
那张尚待稚嫩的美丽脸庞被宝石淹没,她看上去已经溺毙在这流淌着帝都大多数民众一辈子都不可能收集的到的巨大华丽财富之中。
一块又一块宝石淹没她的娇躯,让人无法在这炫目的富贵里找出原本的她。
似乎过了很长时间,几乎让人以为“她是不是被宝石堆压窒息了”的时候,莫妮卡从宝石浴中翻了起来,她用手随意地把昂贵的宝石拨到身下,自己慢慢爬了上来,最后,就像是漂浮在死海里一样,躺在宝石的山,宝石的海之上。
普莱尔.维努斯好笑地看着她身上被宝石制品边角划出的伤痕或压出的淤青,问她:“你感觉怎么样?”
莫妮卡就如同她之前那没有犹豫的许愿一般,没有犹豫地回答道:“爽·爆·了!”
普莱尔.维努斯的笑声就更大了。
听着她的笑声,莫妮卡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们一个完全不顾及财库购置了大量豪奢珠宝只为了做一个浴缸,一个就算差点被宝石压死都还享受被宝石包围的快乐,人们所提倡的节俭美德在她们的奢侈恶行前如纸片般单薄——
宛若两个疯婆子。
但莫妮卡此生从未有如此畅快的时刻。
莫妮卡喜欢钱,喜欢财富,喜欢财富带来的至高无上的地位与权力,不管再问她多少遍,她都会像是全无羞耻心一般地回答你——她就是喜欢这些,哪怕付出自己所有,做他人都为之不耻的恶魔行径,她就是想要这些。
而普莱尔.维努斯恰恰好就是喜欢她这一点,或许这也是她们结缘的原因吧。
莫妮卡以前,只是一个农家姑娘。巧的是,普莱尔.维努斯以前也是。只不过和在发现了自己就是维努斯公爵的子嗣就立刻被迎回维努斯家当了千金大小姐的普莱尔不同,莫妮卡一开始并不是被瑞奇曼家接回去的,收养她的是一个莫妮卡现在连名字都懒得叫的贵妇人。
被人从脏兮兮的马厩里带到富丽堂皇的会客室的时候,莫妮卡有些拘谨,那个贵妇人用挑剔的目光上下打量着莫妮卡,又用能扇出香喷喷的风的扇子掩住了她的口鼻,仿佛莫妮卡身上沾染的野兽气味惊扰到了她。
在短暂又漫长的审视过后,贵妇人用一种施舍般的语气对莫妮卡讲了她的身世,她说莫妮卡是那个富可敌国的瑞奇曼家族流落在外的血脉,她此次就是来帮莫妮卡回到瑞奇曼府,分割继承不久将死的瑞奇曼伯爵的财产的——
莫妮卡听得一愣一愣的,因为情况稍微有些复杂。
往细了说,莫妮卡其实不是那位瑞奇曼伯爵的孩子,她的母亲才是,但是莫妮卡的母亲没有等来如莫妮卡一般的好运气就死了,所以现在这个机会就落到了莫妮卡的头上。
这位因为想在瑞奇曼家族财产分割中分一杯羹,却苦于找不到瑞奇曼的子嗣,最后只能退而求其次地挑选这个子嗣的子嗣的莫妮卡的贵妇人这么吩咐莫妮卡:“但对外就说你是瑞奇曼伯爵的孩子,这才能保证你的继承序位。”
这个贵妇人已经替莫妮卡,或者说替她自己的计划想好了一切,莫妮卡自然无有不从。
在离开前,这位仁慈的贵妇人给了莫妮卡收拾自己东西的时间,虽然她觉得莫妮卡的那些破玩意儿根本没有被带上的价值,但青春期小女孩,指不定有什么小秘密不想被人发现。她是个心思细腻的女人,不然也不会在找不到瑞奇曼子嗣的时候投机取巧地来寻莫妮卡这样的二代子嗣。
莫妮卡的确有东西要处理,她还特地去看了看那匹她一直照顾的马儿。
消息灵通的厨娘看到这一幕,眼含泪光地对女仆说:“哦,多好的孩子,明明马上就要去过富贵人家的生活了,却还忘不了那匹一直陪着她的小马驹呢。”
对,莫妮卡忘不了那匹一直由她照顾的小马驹,她此刻亲切地钻进马厩中,替这匹俊美的马儿最后倒了一次草料。
“吃吧,吃吧,要吃得干干净净的哦。”莫妮卡温声地唤着马儿。
莫妮卡把手里她没有寄出去的信撕碎,拌进了草料里。如果此刻有人能不嫌麻烦地把那些碎纸条挑出来拼接到一起,一定会惊讶地发现这竟然是近来一直骚扰着这家农场主的勒索信件,农场主生气于自己的黑账目被这个神秘人掌控在手里,却苦苦寻不出幕后黑手只得一直满足勒索犯的要求。却不料,真正的勒索犯竟然是有着这样一张单纯面孔的年轻少女,还是将要成为一位高贵的贵族的女孩。
“要好好地吃下去,要好好地消化干净哦。”莫妮卡抚摸马儿的脑袋,温柔地望着这牲畜柔顺的眼睛,用着马儿听不懂的话这般道,“要是你敢留下一片,遭殃的不会是我,而是你。你喜欢天天睁眼闭眼都是在马厩里,不断地吃不断地制造臭烘烘的粪便,还被那样一头恶心油腻的肥猪骑的生活吧?喜欢的话,就要好好帮我销毁证据哦。”
那张樱桃般鲜红甜美的嘴里却吐露着让人惊叹的恶毒言语,这个即将被冠上瑞奇曼姓氏的美丽少女提着裙摆离开了她工作多年的马厩。
明明身上还是那身麻布衣裙,她却好似已经走在了前往舞会大厅的地毯之上,身姿带着一丝天真的做作之态。
莫妮卡暂时被那位贵妇人收养了,昂贵的衣裙取代了曾经的粗布麻衣,贵族礼仪课程填满了莫妮卡所有的时间。
但好在莫妮卡十分勤奋,她如一块饥渴的海绵,汲取着行走在上流社会所需的一切,贵妇人欣赏她如此乖巧听话懂事,也慢慢带着她在社交宴会上露面,让她亲身体验那种氛围,不要到时候变成一个一戳就塌的花架子。不过,在莫妮卡还没有回到瑞奇曼家族的那个时候,莫妮卡只能以贵妇人的远房亲戚身份登场。
贵族们总是眼睛最利最挑的那波人,莫妮卡精心学习的淑女风范在她们眼里似乎只是乡下村姑拙劣的模仿,哪怕莫妮卡自以为自己已经做到完美无缺,那些认定她是个乡下姑娘的贵族们依旧会奚落她的一切细节举止,仿佛她不是身着和她们一样的华服,而是穿着一身小丑戏服。
如果是一般的姑娘,一定会在这样的打击中消沉下去,但莫妮卡却反而越战越勇,贵妇人很欣赏她这一点,安抚她“等你冠上瑞奇曼的姓氏后,那些看不起你的人就要来倒贴你了。”
莫妮卡但笑不语,因为她就是这么想的。
她会变成那个最富有贵族的子嗣,会继承旁人只能眼馋的巨额财富,她迟早有一天能变成这些家伙都可望不可即的人物——哪怕才刚刚从农场里出来,哪怕现在还沦落在居心叵测的老女人手里,莫妮卡依旧这么坚信。
这样单纯得近乎可笑的白日梦是支撑莫妮卡走到现在的唯一动力,想要践踏所有曾经看不起自己家伙的脸、让她们只能对自己露出嫉妒羡慕的眼神是莫妮卡唯一的愿望。
世人大可以高高在上地评价她肤浅、势利、虚荣,但当肤浅、势利、虚荣已经成为组成这个人的全部之时,这已然变成了不可小视的执念,甚至可能超过一些人口中那些泛泛而谈的大而空的梦想。
至少莫妮卡知道,她所期望的那些事,她一定会不计一切代价地做到。
但是,在那样努力拼搏的莫妮卡面前,当时已是维努斯公爵的普莱尔.维努斯出现了。那是一个贵族千金举办的茶会,按理说一个公爵是不会来这种宴会的,但是普莱尔.维努斯当时也只是一个少女,也许是出于好奇,她就来这个同龄人的宴会上看看正常的如她一般年岁的少女都是在怎么社交的。
只是一个远远的照面,莫妮卡就知道自己被打败了——就算她回到瑞奇曼家,继承大笔财富,她也不可能如预期那般高高在上地睥睨这个女人。
作为一个与莫妮卡年岁相当的人,普莱尔.维努斯已经站在了莫妮卡穷极一生都够不到的高度上。
美貌,她有了;年轻,她与莫妮卡都处于最好的年纪;地位,她已是最高等级的公爵(当时的人们不知道后面还会再出现比公爵更高的阶级);财富,就算不会达到瑞奇曼家族的程度,身为陛下身边红人的普莱尔.维努斯,最不愁的就是钱,不说她需不需要,总有人会想方设法地把钱塞给她。
那些莫妮卡追求一生,甚至现在还没能拿到手的东西,早在一开始就是普莱尔.维努斯的唾手可得。
毫无理由,或者说正因为理由太多所以才无法辨别的嫉妒之火就这么在莫妮卡心中燃起了,这样剧烈的嫉妒甚至打击到了莫妮卡的积极性,如果那么拼命都达不到普莱尔.维努斯一开始就到的高度,那她的努力有什么意义。
攀比,自大,那可笑又天真的傲慢,就连莫妮卡都觉得这样的自己没救了。
然而她就是这样的人,她就是这样的家伙。如果她不曾见过那么嚣张肆意的普莱尔.维努斯,莫妮卡应该会甘心地放贵妇人的一个棋子,听话得与她平分自己分到的那份遗产。
然而,见过了普莱尔.维努斯,莫妮卡心中的欲望就被无限放大了——本来就少的遗产再分给一个外人,莫妮卡得到的财富不就减少了吗?就算反悔不分给贵妇人,可莫妮卡得到手的也只是庞大的瑞奇曼家族财富的很小一部分,完全达不到原来的瑞奇曼家族的高度,更遑论成为比普莱尔.维努斯更富有更尊贵的女人!
不想办法拿到全部的话……
莫妮卡的心中燃起了危险的想法。
就仿佛打瞌睡的时候有人送上了枕头,收养莫妮卡的那位心思细腻的贵妇人为了让这她好不容易找到的棋子能得到最后的胜利,同莫妮卡聊起了召唤恶魔的事。
贵妇人用很没什么大不了的语气对莫妮卡说:“这是自古流传下来的秘术,能让你使唤恶魔,只是作为献祭你需要献上你的身体和死后的灵魂——亲爱的莫妮卡,人这一辈子能活那么长,活着的时候肆意就够了,至于死后的那些事,与其变成无人祭拜的亡魂,倒不如被恶魔吞进肚子里呢。”
莫妮卡同意了这个决定,贵妇人很满意这棋子的听话,于是着手准备恶魔召唤事宜。
召唤恶魔的那天,室内只有作为施术者的贵妇人,还有站在阵法中.央,与其说是契约者不如说更像一个祭品的莫妮卡。
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一切都如贵妇人告诉莫妮卡的那样,恶魔以“莫妮卡死后的灵魂归它所有”的条件与莫妮卡签订了契约,但恶魔也如实地告诉莫妮卡在恶魔被神明限制的现在,恶魔所能做的事情十分微小,基本就和诅咒别人走在路上摔倒差不多的微小之事,至于最后是让仇人摔成植物人还是只是扭伤脚腕,全看莫妮卡自己怎么使用恶魔……
“这也太弱了吧?”莫妮卡打断了恶魔的话,她可是抱着超越那个维努斯的信念才决定献上自己的灵魂的,“你就不能变得更强么?”
恶魔似乎被惹恼了,它嗓音如同毒蛇的涎液:“当然可以,食用人类的灵魂,恶魔就能变得更强,你决定现在就送上你的灵魂吗?”
但是这恶魔的祭品却如有所感,把美丽的眼眸移到旁观的贵妇人身上。
“夫人。”莫妮卡软软地唤着贵妇人,“您也愿意为莫妮卡的未来出一份力的不是吗?”
在贵妇人从迟疑变得震惊的表情中,恶魔又惊又喜地发现,自己签订契约的这个人类,竟然也是一个不逊色于它的恶魔。
在召唤出恶魔的十分钟后,莫妮卡就第一次使用了它。
被恶魔吸食掉灵魂的人类看上去就像是一个木偶,莫妮卡冠冕堂皇地搬进了这个贵妇人的房间,挑选着她的珠宝,还要差使这个贵妇人做她的奴仆。
她的心中没有一点不忍与忏悔,只觉得怎么没有早些遇到这么方便的恶魔。
恶魔隐匿在暗中,对面前一切但笑不语。
这样邪恶扭曲罪孽的灵魂,恶魔舔了舔唇,一定是百年难寻的美味。
在熟悉恶魔使用方法的过程中,日子很快就到了前往瑞奇曼府邸的那一天。
莫妮卡心中怀着期待,仿佛看到自己继承了全部财产,甚至继承了瑞奇曼伯爵之位那天的到来。
但莫妮卡还是太天真了。
莫妮卡没有预料到自己会在瑞奇曼府邸遇见普莱尔.维努斯,这是她的第一个失败原因。
第二个失败原因是,只是契约了恶魔就以为自己可以无法无天的莫妮卡终于知道什么叫山外有山天外有天。
那座瑞奇曼宅邸里,那个明明有着人类的外表却有着怪异的雪发雪肤和怪异的红眼睛的斯诺.瑞奇曼少爷以单纯的人类之躯做到了连恶魔都觉得不可思议和可怕的事情。
恶魔只是单纯地喜欢品尝人类的灵魂而已,它自诩为自己是一个对所有灵魂都很尊重的美食家。
斯诺.瑞奇曼不像恶魔一样吞噬灵魂,但他把整座瑞奇曼府邸都变成了只供他一人玩乐的游乐园,所有人的灵魂、包括他自己的,都成为按照他期望进行过家家酒的玩具,重复地在华丽却充满死亡气息的瑞奇曼府进行没有结局的家人游戏。
如果最后,不是和莫尼.瑞奇曼,不是和……普莱尔.维努斯合力的话,莫妮卡和寄生于她身上的恶魔应该也会被那个斯诺少爷一视同仁地变成他心爱的家人玩具吧。
最终,他们一起击破了瑞奇曼府重复上演的闹剧,斯诺.瑞奇曼少爷如他的母亲一样选择搬到高塔里再不见人,他固执地在一座塔内继续他的扮家家酒游戏,在他的塔里和他的家人一起生活下去。
而在外,普莱尔.维努斯毫无心理压力地接收了瑞奇曼家族庞大的财产,只是为了不叫人知晓瑞奇曼府发生的一切,除了让那早已死去的瑞奇曼伯爵“再活几年”,她还需要扶持一个瑞奇曼家族成员作为幌子,其他瑞奇曼子嗣入不了她的眼,莫尼.瑞奇曼在知晓了一切之后决定卸下瑞奇曼这个姓氏回归自由人,最后的最后,那双漂亮的黑色眼眸终于放在了莫妮卡的身上。
望着这个为了财富甚至愿意把自己献给恶魔的少女,普莱尔.维努斯露出一个笑意:“那你呢,愿意同我合作吗?”
这是毫无价值的废话问题。
莫妮卡.瑞奇曼终于握上了普莱尔.维努斯的手。
“合作愉快。”她对她说。
如果说斯诺.瑞奇曼是比恶魔更可怕的人,那普莱尔.维努斯就是比斯诺.瑞奇曼更可怕的存在。
但是莫妮卡.瑞奇曼不准备离开她身边。
恶魔许诺莫妮卡财富,莫妮卡就愿意把自己的灵魂献给它。
而普莱尔.维努斯能给予莫妮卡的,远比恶魔给予她的更多。
那么,莫妮卡就愿意为她做任何事——
她就是这么单纯、肤浅、虚荣、势利的人。
只是这个连灵魂都不再属于自己的莫妮卡的身上,不知道还有什么能让普莱尔.维努斯侧目呢?
偶尔,莫妮卡也会产生这样的疑惑。
从宝石浴中爬出来,被上了一层药膏的莫妮卡浑浑噩噩地睡了过去,她睡着的时候脑袋枕在了普莱尔.维努斯的膝盖上,对方没有推开她,反而将自己早就准备好的小毯子盖在了莫妮卡的肩膀上。
啊……这个家伙,温柔起来的时候,可真是具有迷惑性啊。
哪怕莫妮卡明知道她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疯女人罢了,也还是会觉得待在这样的普莱尔.维努斯身边,真的十分舒服。
她纵容莫妮卡的贪欲,她满足莫妮卡的渴望,她向莫妮卡展示了莫妮卡期望的未来……如果不是死后灵魂会被恶魔吃掉的话,莫妮卡倒是想要转生看看这女人究竟能做出什么来,她这样恶毒可怕的人物,一定能活得很久很久吧。
在莫妮卡成为恶魔的饵粮后,还能活得很久……很久……
满室宝石在月光下散发出绮丽的光泽,让轻柔抚摸膝上少女发丝的普莱尔.维努斯如同镀了一层彩绘颜色的温柔圣母。
只是当她抬起那双漂亮的黑眼睛盯着自黑暗中现身的恶魔之时,就连深渊里的恶魔都会不住颤抖,跪伏在这由神明亲自挑选的毁灭者面前。
“你这次也做得很好。”普莱尔.维努斯轻声赞赏,语气轻柔如同不忍打扰膝上少女的安眠。
“都是莫妮卡大人指挥得好。”比任何人都懂得审时度势的恶魔这般道。
注意到莫妮卡眼角滑落的泪滴,与莫妮卡契约着知晓她的一切心思的恶魔这么说:“普莱尔大人,要不要告诉莫妮卡大人,吃掉她死后灵魂的契约已经被抹除了呢?”
就算再给恶魔十个胆子,它也不敢吃被这个Player保的人类啊,早在被普莱尔掐着脖子现了真身后恶魔就无条件对她服从了,只是莫妮卡似乎一直不知道这件事。
拥有了越多,过上了更精彩人生的少女开始害怕死亡,害怕被恶魔捕食的未来,人类贪婪的劣根性再一次在她身上完美体现,只是她仗着自己年轻,总表现出完全不考虑死后事的嚣张大度来。
——但每次做噩梦梦到被恶魔吃掉灵魂的未来时,莫妮卡总会不自知地哭泣。
恶魔心有委屈,它害怕莫妮卡这般作态会让好似很喜欢莫妮卡的普莱尔.维努斯对它的感官也变得恶劣,它宁愿莫妮卡知道它不会吃了她开始作威作福,也不愿莫妮卡一边奴役它还要一边做出被它欺负的模样。
但是。
“为什么要那么做呢?”普莱尔.维努斯笑着反问恶魔。
普莱尔.维努斯在恶魔不解震惊的注视中,把莫妮卡眼角滑落的泪珠用指腹接住。
如同打量一颗宝石一般打量这颗在月光下越加剔透的泪滴,普莱尔.维努斯探出艳红的舌尖,将这诞生自少女梦魇的咸涩吞咽了下去。
仿佛品尝到了心爱的糖果,普莱尔.维努斯露出愉快的笑意。
“这样,不是更有趣吗?”
至少有一点,莫妮卡.瑞奇曼是说对了的。
普莱尔.维努斯是远比恶魔更可怕的人物。
或许莫妮卡.瑞奇曼最大的不幸(幸运),不是献身于恶魔,而是献身于普莱尔.维努斯吧。
作者有话要说:
莫妮卡,Monica,越写越喜欢的角色。
85-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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