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演够了没
如果你需要帮助的话, 可以随时向我开口。”
“我需要帮助。”
“李先生,是你啊!不知道你最近有没有去看望过孤岛老师呢?”
“我看过了。看上去是好得不得了。”
“怎么?你没有信心吗?我对你可是很有信心哦。”
“看到了吧佳希,你一定要抓住这次机会, 狠狠打他的脸。”
…
“——佳希?夏佳希!”
几声急切的呼唤与肩头传来的力道将夏佳希拖回现实。
她骤然回神, 江延的轮廓已占据她全部视野。不知什么时候车停了,他一手握着她的肩膀, 另一只手撑在她身侧的椅背。
她能看清他蹙紧的眉宇下,那双牢牢锁着她的眼睛里正映着失神的自己。
“什么?到了是吗?”夏佳希眼捷抖了抖,开门下车。
江延紧跟着下车,随手甩上车门, 几步追到她身侧:“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先把采访提纲赶出来, 湘姐让我明天之内给她。”
“我没问你工作的事,我是问你什么时候和池屿说清楚。”
“现在已经不是轻易就能说清的情况了。”夏佳希声音不大, 但十分清晰, “你不知道,上周五我和池屿交往了。”
江延整个人僵在原地,眼底倏地涌现受伤与不甘,一股的强烈情感几乎撑破胸膛。他猛地收紧手掌,双眸也蒙上一层竭力的压抑,沉默地消化她的通知。
“我不管你为什么和他在一起,也不管你……也不管你和他发生了什么。”他喉结微动, 将翻涌的情绪往下咽, “你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和他分手。”
夏佳希却静静摇头:“我现在最重要的事, 是做好周五的采访。事关重大,我不能出差错。”
她说这话时状似冷静,但内心想必已经天翻地覆。
江延无法忽略她声音里压抑不住的颤抖, 看着丝丝缕缕的薄红从她一向清澈的双眸里渗出来,他一下子除了安抚她什么心思都没了。
“你说的对你说的对。还是等采访结束后再和他摊牌吧。”江延连声说,“有什么用得上我的地方,尽管和我说,行吗?”
“……好。谢谢你。”-
“佳希,我听说周五你要采访黄均啊?”
夏佳希刚回工位,两碗便迫不及待地问,“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湘姐真的很看重你哎!”
“别说湘姐,若良哥也帮着争取了不少呢。”露西笑着说,“要抓住机会好好表现呀。”
夏佳希打开文档,笑容像从旱地里皲裂出来的:“你们都知道这件事了吗。”
“一上午就传开了。”两碗说,“听说台里很重视这次节目,还会直接去看守所里录制呢!换作是我早都紧张死了,你还这么冷静,不愧是你。”
“行了行了,别净说这么给人压力的话了。”江延把从自动贩卖机买来的一堆饼干面包放夏佳希桌上,“佳希,你都没吃午饭,先吃点零食垫垫。还想吃什么我再去给你买。”
夏佳希推脱不过撕开包装袋,有点机械地往嘴里塞面包,空出一只手来打字。
她试图将所有注意力聚焦在工作上。
然而不过多久,字里行间竟然渗出鬼魅般的话语。
「为什么骗我?」
「为什么是我?」
「骗我很有意思?」
将恍神打出的字全部删掉,夏佳希用力晃了晃脑袋,重新回到黄均的案子上。
黄均的作案也是由欺骗开始的。
他化名伪装接近被害人,将近半年,他成了被害人的未婚夫,骗取了被害人父母的信任。到最后,他不仅夺取了被害人的钱财,还残忍地杀害了被害人全家。
让警方锁定凶手的是一小块衣料。
看到这里,夏佳希又鬼使神差拿起手机,翻出她在池屿车前拍来的那张照片,打开社交软件用识图模式搜索。
居然。真的让她搜到了。
【至味轩的打包袋简直是国内第一梯队的存在!】
*各种尺寸的盒子、袋子都应有尽有,连手提绳都别出心裁!
配图是一个包装袋。
袋子的手提绳与她照片中的如出一辙。
夏佳希又在搜索栏输入“至味轩”,应接不暇的图片映入眼帘。
【勇闯至味轩!左滑看账单!】
【花5888测评至味轩,是谁被惊艳到了】
【至味轩不愧是米其林,一边心疼钱一边吃】
【总算约到至味轩了,这排骨怎么跟家常菜似的】
配图中的葱烧排骨。
和池屿之前给她做过的很像,似乎只有摆盘和份量的差异。
夏佳希想也不想,拨通至味轩的电话。
“您好。这里是至味轩。”
“请问现在有位子吗?”
“不好意思,晚餐位已经预订完了。最早可以为您安排在下周四,您看可以吗?”
“……不用了,谢谢。”
她刚挂断电话,一旁的江延便问:“怎么了啊?你想订什么位子?”
夏佳希迟疑了下:“你知道至味轩吗?”
“知道啊,一家北宁菜餐厅嘛。”江延直起身,眼睛一亮,“你饿了是不是?那我们去吃?”
“你现在还能订到位子吗?”
“这种小事,你就交给我好了。”
江延一个电话就订好了位子,等到晚饭时间夏佳希才搁置手头工作和他一起去至味轩。
六点多抵达餐厅,一位经理将两人接引进一个视野绝佳的包厢。
窗外,北宁青湖如一块碧玉,在暮色里泛着静谧的光泽。
订位时江延便点了菜。两人落座不久,那位经理就开始上菜。
“这个是我们的招牌前菜。”
几道小菜装在素白小巧的瓷碗里盛上来,摆盘精致,但夏佳希没有丝毫欣赏的心思,她来这里只是为了吃葱烧排骨。
“第一道菜是狮头鹅,我们用的是国内最大的狮头鹅卤煮的鹅头。”
“打扰啦。第二道菜是金银润肺滋补汤。”
夏佳希看一眼,不由怔住了。
这不是池屿做过的白菜炖肉吗。
她拾起汤匙舀一口。猪肉一抿即化,白菜绵软,清汤鲜甜,再熟悉不过的味道。
“不爱吃啊?”江延看她一下子脸色铁青,“那等下一道呗。”
“下面这道是我们的招牌,用定制黄酒熟醉的流心富贵虾。”
“这道也是我们的招牌,白玉大黄鱼……”
没等经理讲解完,夏佳希就夹了一口鱼肉塞嘴里。
——和池屿做的豆腐烧鱼也是一模一样。
“为什么吃得这么咬牙切齿啊?”江延好笑地看着她用力地咀嚼,软嫩的鱼肉被她吃得和压缩饼干似的,“不好吃吗?”
“不……很好吃。”夏佳希咽下食物,隐隐有绷不住的趋势,“恰恰是因为很好吃……所以我……”
“打扰啦。”经理又端上来一碟,“这是我们的一个经典菜,葱郁排骨。”
夏佳希的视线如激光般直射在那盘排骨上,夹起一块闻了闻,有浓郁的葱香,放进嘴里咀嚼……
“天啊,你的厨艺现在这么好?简直像是饭馆里的味道。”
“如果你想,我可以天天做给你吃。”
“小时候,我妈妈做的葱烧排骨就是这个味道。你是怎么做的?!”
“照网上的菜谱做。”
这块排骨给了她如□□雪山般艰难的内心最后一道强有力的重击。
夏佳希终于从那阵恍惚里出来了,不可遏止的怒意与被欺骗后的羞耻混着无法置信的受挫受伤犹如滔天巨浪在她心底瞬间腾升而起,崩塌与美味一齐在她口中迸发出来。
“啊啊啊啊啊———!!!气死我了!”
看她一副歇斯底里的模样,江延反倒松了口气,散漫向后一靠,勾起唇角:“果然你还是把气撒出来好点,下午那样不声不响的,我是真怕。”
她突如其来的呐喊虽然没有吓到江延,却把刚出门的经理给吓了回来。
“不好意思,夏小姐。”经理在她身边弯下腰,“是我们的菜不合您口味吗?如果您对这道菜不满意的话,我们可以给您重做或者免单的。”
夏佳希砰得一拳愤懑地捶在桌上,胸膛剧烈起伏,转头看见赔笑的经理,只好硬生生压着火气:“不,你别担心,很好吃。我只是……”
“没事,你忙你的去吧。”江延对他挥挥手,随口打了个圆场,“她就是饿急眼了。”
经理离开以后,夏佳希又一拳砸在桌上,江延眼疾手快地稳住她面前摇晃的餐碟。
“气死我了!他怎么可以连这种事都骗我?!”
“到底什么事啊?”
“池屿——他居然从这里订餐,然后骗我是他做的!”
江延一顿,不住地朗声大笑:“所以我说,他就是个混蛋,你最好趁早跟他分手。”
夏佳希还想再说,一位厨师推着小车进门,那位经理跟着在旁讲解:“打扰二位,下面是由我们厨师现场制作的黄金炒饭。”
默不作声地看了会儿厨师炒饭,夏佳希问:“这是蛋炒饭吗?”
“呃。”厨师磕鸡蛋的手抖了下,“这是用顶级食材制作的……”
“就是蛋炒饭。”江延说,“你不是挺喜欢吃炒饭的吗?”
“你们是不是也在做外卖?”夏佳希忍不住又问。
经理看了江延一眼:“一般是仅供堂食或打包的呢,不过两位如果有需要的话,可以尽管联系我,想吃的时候我派人给您专送。”
夏佳希:“……你们这里是不是有一个叫池屿的客人经常点外卖。”
“这我不是很清楚呢。”经理微笑着把厨师做好的炒饭摆在两人面前,“黄金炒饭,请慢用~”
夏佳希越想越气,愤懑地吃着炒饭,腮帮子很鼓,说话也含糊不清:“气死我……我简直被他……!天杀的池屿……当我是……等我……!”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江延看她这恨不得拿炒饭噎死自己的架势哭笑不得,给她拧开一罐可乐,“狼吞虎咽的,一会儿别再呛到了。”
夏佳希接过可乐灌了一口,想起之前她和池屿喝可乐时还在安慰他。
“你别灰心,不就是失业吗?你肯定很快会找到工作的。那什么,我敬你一杯。祝你以后心想事成,一切顺利。”
手下不觉用力,整个易拉罐倏然被她捏扁。
可乐猛地喷溅出来,泼湿桌面,也淋了她的衣服。
“啊呀!”经理被她这一惊一乍的动静又吓了一跳,“这——夏小姐,您对我的服务有什么意见吗?”
“啊没意见没意见,不是你的问题。”她回过神来,连忙放下可乐。
江延动作更快,抽了几张餐巾纸,不由分说抓过她的胳膊擦净她的指尖与手背,又弯下腰用纸吸去她衣服上多余的可乐:“这里是擦不掉了,我再给你买件新的吧?”
经理站在一旁看着江延,难掩地露出几分惊愕。
他没记错的话,这少爷上回来这,还因为他没把菜里的葱花挑干净而发了脾气吧?怎么现在倒一副好声好气的样子?
“买什么,洗衣机转一圈的事。”夏佳希抽走江延手里的餐巾纸丢进垃圾桶,认真地对他道,“江延,这次谢谢你了。如果不是你,我还不知道要被池屿蒙在鼓里多久。”
江延眉梢微挑:“现在你知道谁才真正对你好了吧。”
夏佳希点点头,虽然她现在怒不可遏,但该表达的谢意还是不能省略:“这顿饭我请,算是给你道谢。”
但是一拿起账单她就傻眼了。
——吃什么了就吃出去5792块???
“你们这的蛋炒饭居然要238……一位啊?”夏佳希震惊。
经理还是头一次遇到这种问题:“我们是专业厨师现场制作的呢,采用的食材都是最好的。”
江延拿过账单丢在一边:“我早都付掉了。”
“那不行。虽然我觉得很贵,但是说了要谢谢你就一定要请你。”夏佳希拿起手机要给他转账。
“你当然要谢谢我了,但我想你用别的方式。”江延一手压下她的手机,倾身靠得离她近了点,一双桃花眼亮晶晶地盯着她,“下周五,你请一天假陪我,行不行?”
“下周五……?”夏佳希想自己的年假还没用,请个假倒是没什么,点点头,“可以啊。你要做什么?”
“你不知道下周五是什么日子啊?”
“什么日子啊?”
江延看她面露疑惑,气得用两只手掌摁住她的双颊,不爽地揉了揉:“夏佳希你这个没良心的,下周五是我生日!”
“啊!这么快就到了吗?”夏佳希之前收过他的请柬,还以为要等很久,没想到时间过得这么快,“那你想要什么生日礼物?”
江延没松手,捧起她的脸,双眸灼灼:“我就要你开开心心、漂漂亮亮地出现在我的生日宴上。”
…
晚饭以后夏佳希没有回家。
她折返电视台继续工作,本来江延说要陪她。
但他整天和她说话只会分散她的注意力,夏佳希果断把他赶走了。
今天因为池屿的事一直分心,实在耽误了太多时间,否则她的效率会更高的。
伏案到十点多,终于把采访提纲的草稿打了出来。
再工作下去反而会影响明天的状态,夏佳希见好就收,拎起衣服回家。
上周方烨把车还给了她,她今天开车通勤,不过半个小时就回到了504的门口。
站在门外,夏佳希的指尖几次悬停在密码锁上,却迟迟按不下去。
冬夜湿冷的空气黏在她身上,让人逐渐喘不过气。
半晌,锁芯转动,她终于推门而入。
客厅照旧亮着那盏暖灯,平时柔和而熟悉的光晕此刻显得格外刺眼。
每次加班夏佳希都和池屿说不要等她,但他每次都会等她。
今天也不例外。
她僵立在玄关的阴影里,一眼看见沙发上的池屿,而他也恰好循声抬眸。
两人目光隔空交汇的刹那,她的脑海再度嗡鸣。
房产合同、股东信息、聊天记录、至味轩……白天的种种发现交错闪回,无数句质问像呃逆在喉头反复翻涌。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铃声突然大作,打破了僵持的死寂。
夏佳希本能地接起来:“喂。”
“佳希啊。是我。”是陈若良的声音。
夏佳希垂眸:“若良哥,有事吗?”
“你采访提纲写好了也发我一份吧,我也帮着给你把把关。”
台里平时发稿要三审三校,但《慢谈40分》的稿子不由陈若良管,这周他事情不少,还愿意抽空帮忙,可见他用心良苦。
“若良哥……”夏佳希倚在房门与墙壁的夹角间,滋味复杂地压低声音,“谢谢你。”
讲电话时,池屿已经走到她跟前,熟练接过她手里的包包和外套。
夏佳希没有抬眼看他,也没有离开原地。
“哎哟,不要用这么感动的语气和我说话。”陈若良笑着说,“还是用你的采访来感谢我吧。”
夏佳希的视线落得更低,呓语似的说:“嗯……我不会让你和湘姐失望的。”
“你当然不会了,从你转组到现在,哪次不是让我喜出望外?”陈若良说,“我现在已经迫不及待周五节目播出之后,到老刘面前狠狠炫耀一把了。”
夏佳希从小都不害怕背负期待,因为她总是能很好地回应外界的期待,自己也对此感到骄傲。然而,听着陈若良的声音,她第一次感受到了难以承担期待时的焦虑与压抑。
挂断电话,池屿便面容和缓地靠近她:“怎么闷闷不乐的?”
他抬手轻握她的脖颈,掌心的温热不仅没有纾解她丝毫的煎熬,反而加剧她的焦躁。又一腔怨忿堵进喉间,她顺着他的力道抬起脸,却还是垂眸盯着地板一字不发。
“是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吗?”
“……”
夏佳希知道自己是个意气用事的人。
今天已经为池屿的事耽误太多时间,现在再和他争执的话,分手的情绪波动一定会打击她的工作状态。至少在周五之前,她得和他保持现状才对。
观察着夏佳希变化莫测的脸色,池屿揽过她的腰,低头轻吻她:“不想和我说话了?”
他的双唇缱绻地拂过她的耳畔,带起一阵敏感的酥麻。
夏佳希别开脸,为身体的反应感到难堪。
他便是用这种刻意营造出来的温柔网罗了她的真心,连游刃有余的亲吻里也塞满虚伪。
……他是不是觉得这样很有意思?他想玩多久?他还要骗她到什么地步?
夏佳希觉得自己好丢脸,为这段时间发生过的每一件事,更为自己错付的喜欢感到耻辱。
早就堵在喉间的那一腔怨忿终于压不住泄出一句:“你演够了没?”
池屿的动作戛然而止,拉开几寸距离望向她。
她不像往常那样红着脸躲进他怀里,而是面若寒霜站在原地,冷冷看着他。
只这一眼,池屿便认定她已经知晓所有真相。
一瞬间森然的寒意直冲上来。
他知道,所有的幸福开始坍塌。
第62章 煎熬
五脏六腑翻涌着, 池屿的喉咙像是被尖锐砾石割开,艰难地发出声音:“你认为……我只是在演吗?”
沉默的几秒里,夏佳希敛去冷然的目光, 竟然向他微笑了下:“开玩笑的。我今天很累, 想赶紧睡觉了。”
话音未落,她便绕开池屿走进屋内。
池屿的视线追着她的背影, 敏锐地察觉到自己已经落入一场审判。
她明明洞悉了一切,但出于某种原因,目前似乎并不急着和他清算。
那么他也只好装作若无其事。
关灯后,两人还是和周末那样心照不宣地睡在一张床上。
只是相隔的半米距离, 让两人之间泾渭分明地透着一种疏离感, 过分的滞涩淤积在空气里。
平常夏佳希睡觉不老实,总爱翻来覆去的, 今晚却始终背对着他, 姿势紧绷着,呼吸压得平稳,不像是真的睡了,更像是在刻意回避着身后的他。
池屿幽深的目光久久停留在她的脊背,她和他之间偌大的空隙让他无法忍受。片刻,他从背后贴过去环住夏佳希的腰,她的身体明显一僵。
明明就在昨天, 他这样抱住她的时候, 哪怕她半梦半醒也会迷迷糊糊地握住他的手指。但今晚没有,或许以后也不会有。
尽管身后拂来的气息熟悉又温热, 此刻却只让夏佳希哀怨难平。她感到他的呼吸像一缕缕蛛丝,阴险地纠缠着她,让她夜不能寐。
她恨不得一把挣开他, 声嘶力竭地和他吵一架。
可是现在已经很晚了,明天一早她还要上班。
工作与情感的双重压力如一架天平上两个巨石砝码,沉甸甸地压在夏佳希心头。
“你这样沉不住气,怎么做采访?”
“我只是觉得你们太器重她了。”
刘捷的话犹言在耳,如果她连三四天的忍耐都做不到,不就被他说中了吗。
夏佳希终于没有推开池屿,只是一声不吭地躺着。
挨到那浸满胸腔的憋闷与涩楚退潮般散去,她才浑噩入睡。
“滴”。
一声轻响,池屿关掉了室内的暖气。
没过几分钟,原本固执地背对他的夏佳希就翻了身,朝着被子里唯一的热源钻过来,妥帖地窝进他怀里。
泛凉的头发蹭过他的下颌,胳膊摸索着搭上他的腰际,她就像之前那样,在睡梦中也不忘给自己找一个更舒服的位置。
池屿抬手轻轻撩开她的额发,害怕惊动她,动作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小心。
午夜里,她熟睡的面容舒展而柔软,整个人毫无芥蒂地依偎着他。这让池屿几乎以为那个眼神是错觉。
“你演够了没?”
夏佳希说这句话时的表情,现在想来也令他心惊肉跳。
他对她的反感太过熟悉。他自以为他已经在朝夕的相处里取悦了她。然而那一刻,他还是从她眼里看到了卷土重来的厌恶。
既然她知道他骗了她,为什么没有揭穿他?
难道她愿意就这样若无其事地消化掉他的欺骗?
池屿没有相信这种侥幸的念头,他更倾向于认为她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又或者说,她恐怕嫌他打搅她工作,才按下不表。
思索着,怀里的人又往他怀中拱了拱,他顺势将她揽得更紧些。
这一晚池屿彻夜未眠,习惯黑暗的双眸始终凝着夏佳希,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直到天明,晨光漫进室内。
八点钟一到,夏佳希手机闹铃只响一秒就被池屿掐断。
他低头贴着她的耳畔轻声唤她起床。
夏佳希含糊地发出一个音节,迷蒙地睁开眼:“嗯……?”
视线聚焦,看清她面前的男人,她的眼睫骤然一颤。
被睡梦搁置的情绪翻腾上来,夏佳希马上从他怀中抽离,一眼也没再看他:“……我去上班了。”
她刚站到地面,手腕便被池屿扣住。
他的力道比平常重很多,她的腕心被紧攥到发痛泛红。
尽管如此,他仍在用和缓的语气问她:“今天晚上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夏佳希皱着眉:“很晚。”
池屿欲言又止,还是松开了手。
从此刻开始,她和他都陷入一场煎熬-
赶到电视台后,夏佳希聚精会神地写完采访稿送审,又开始看大量和黄均相关的资料。
在这些专注的间隙,她的脑海里只有池屿。
准确地说,是池屿的骗局。
池屿的骗局和黄均的罪行交替地进入她的意识,来回消耗折磨着她的精神。
黄均伪造身份口蜜腹剑骗取被害者一家的信任,池屿又何尝不是如此?
【孤岛:你最讨厌的男人是谁。】
【夏佳希:他的名字叫池屿。】
“你的意思是,我配得到你的关心,是吗?”
“哪有什么‘配不配’的?我关心你,是一件很自然而然的事。”
【夏佳希:他是一个十分恶劣的人。】
【夏佳希:总是讽刺我、激怒我。】
“我知道他以前是挺讨人厌的,但人是会变的会成长的,他现在是一个很温柔很真诚很体贴的人。”
“温柔体贴?肯定是装的。”
回忆像杂草丛生,夏佳希曾经信赖着池屿的一切都像是一个个巴掌打在她脸上,之前为他说过的那些话如今想来也成了一种昭彰的嘲笑,讥讽自己不分是非的盲目。
她喜欢他越多,就越是感到难堪。
她总算想清楚池屿为什么会选中她。
或许还是因为高考之前,她狠狠驳斥了他的告白,招致他的记恨。兜兜转转多年,他还是找上了她,来和她清算他顺遂人生里唯一的失误。
他是想让她喜欢上他,最后再把她甩掉吧。
“佳希?”陈雯婷在她面前挥了挥手。
夏佳希:“啊?”
陈雯婷担忧地望着她:“你怎么啦?脸色好差哦。”
“没怎么。”夏佳希抿唇笑笑,“这两天太忙了吧。”
“可是你以前做采访忙得连吃饭都没时间的时候,也是乐在其中啊。哪像今天这样愁眉苦脸的?”
“……”
陈雯婷又看了眼她几乎一口没动的饭菜:“而且每次食堂有番茄牛腩你都会点的,今天居然也没点。”
“我……吃腻了。”
换做别人无精打采的,陈雯婷知道那多半是工作压力太大。但夏佳希每回被委以重任,反而红光满面,简直就是天生的新闻民工圣体。
她头一次看她这样失魂落魄,话里不禁多了几分担忧:“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夏佳希张张嘴,眉宇间愁容尽显,只是笼统地说,“我……我遇到骗子了。”
“骗子?!”陈雯婷诧异,“被骗了多少钱?你报警了吗?”
“没。不是被骗钱了。”
“不是骗钱?那就是……”陈雯婷看着她的脸色小心猜测,“骗感情?”
夏佳希点头:“是……”
“太可恶了,哪个渣男敢欺骗你的感情?你还不把他大卸八块?”陈雯婷看她语焉不详又说,“你忘了你之前是怎么劝我的?快刀斩乱麻呀!”
“我倒是想。”夏佳希深叹一口气,“可我怕分手会影响我工作状态。”
“那倒也是……上次我失恋了整整一个月都提不起精神。”
“啊?这么久?”夏佳希说,“那不是全完了吗?”
“一个月还算好的呢,我有个朋友,分手半年了都没走出来,一提就哭。”陈雯婷说到这又觉得不对劲,“等等,你什么时候谈的恋爱啊?还是和一个渣男?”
“……上个星期。”
“天啊,恋爱不到一周就爆雷?”陈雯婷摇头,“太倒霉了——啊不过这样也好!及时发现及时止损。”
夏佳希低声地重复了句:“嗯……及时止损。”
“不过你还是等采访结束再提分手吧,反正也不差这几天啦。”
吃完午饭,夏佳希回到工位继续工作。
这次采访不同以往,好像几乎所有人都在等着她的精彩表现,好像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认为她应该做好她也能够做好。
可是……她真的能够漂亮地抓住这个机会吗。
这种史无前例的压力令她感到陌生的不详,仿佛自己一旦出错就会万劫不复。
她本来想留得再久一点,但熬到十点,陈若良说什么也不让她加班了,催她赶紧回家歇息。
可是在这种时候,上班让她有压力,回家也让她备受折磨。
她担心自己会失控,一点也不想面对池屿。
连没见到他的时候,她的情绪都被他牵制,更何况见面呢?
推开门,夏佳希走进客厅。
默不作声地放下包和外套,闻到空气里飘着一股清甜的香味。
“忙到这么晚,饿了吧?”
池屿从厨房端出来一碗甜品放在桌上。
是夏佳希爱吃的桂花红豆沙小丸子。
“……是你做的吗。”她轻声问。
“是。”池屿说,“我记得你喜欢吃的。”
夏佳希怔怔地看着那碗红豆沙。
恐怕连最寻常的细节里也有精心的骗局。
不知道又是从哪家店买的?
买来放进锅里再盛出来装作是自己做的吧。
她摇头:“我不饿。”
池屿装作没有察觉她的冷淡,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牵到桌边:“那只吃一口,好不好?”
夏佳希僵直地顺着他的力道落座,拿起调羹探进浓稠的红豆沙里。红豆的香甜混着桂花的气息在她鼻尖荡漾,却勾不起她一点食欲。
池屿坐在她身边看着她,反复掂量后才开口:“这两天很忙吗?”
他声音放得轻缓,在她听来只有刻意的温和。
“嗯。”夏佳希低低应了一声,缓慢地搅着碗底。她并不想吃,只想用这个动作掩饰自己的情绪,避开与池屿的眼神交流。
看她迟迟不肯下嘴,池屿轻声补了一句:“不会很烫的,我试过了。”
他宁愿她现在把一整碗红豆沙都泼到他脸上,再破口大骂他的下作。
哪怕她把碗都砸在他脑袋上,拿碎片割开他的皮肤,他也一定毫无怨言,甚至会再给她盛一碗。
但夏佳希只是像收到指令似的,舀起一勺放进嘴里,低头安静地咀嚼着,像在完成一项任务。
池屿喉间发涩,再次放轻声音,试图用她喜欢的话题企盼她打开一点点的分享欲:“这次的采访是不是比之前要麻烦一些?”
说话时,他忍不住伸手过去,替她整理额边垂落的碎发。
可就在他的指腹擦过她鬓角时,夏佳希立刻抬手胡乱把头发勾到耳后,回避掉他的触碰,连带着身体都微微侧了侧,和他拉开一点距离:“还好。”
池屿的手僵停在她鬓边。
她划清界限的动作像一柄匕首洞穿他的胸膛,剧烈的钝痛大肆流泻。
他没想到连这样微小的触碰都已经不被允许。
滞了两秒,他才勉强压下心头尖锐的涩苦,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味道怎么样?”
“挺好的。我吃饱了。”夏佳希把调羹搁在碗边,碗里的红豆沙几乎没有减少的痕迹。
池屿眸光昏暗,看着她没有什么表情的侧脸,话里有近乎讨好的试探:“这个不合胃口是不是?你前天晚上不是说想吃芝士蛋糕吗?我昨天买了,现在拿出来给你吃?”
“真的不用了。”她起身,“我先去睡了。晚安。”
池屿不想惹得她更心烦,没有再发出声音,只是眼睁睁看着她转身离开。
她这样冷淡,又和他保持着周到的疏离,实在叫他无所适从。
他兀自坐在桌边看着那碗红豆沙逐渐冷透、凝固。
果然无论从前还是现在,他都难以忍受她的冷落。
他本来可以忍耐更久的。
如果她从不给予他爱意。
可一旦享受过她的温情,尝过她给的甜头,这种断崖式冷落造就的痛苦与压抑就远比从前强烈百倍。
一直熬到周五,池屿的忍耐已经抵达极限。
他从早等到晚,在夏佳希踏进家门的刹那,他几乎是立刻迎上去,不由分说将她拽进怀里。
夏佳希的身上还带着室外的寒凉,猝不及防被他圈住,愣怔片刻,伸手要推开他。
池屿没有松开,梏在她肩膀处的手难以自制地加大力道,仿佛想将她嵌进自己的身体,他哑声道:“我爱你。夏佳希。”
怀里的人停止了挣扎,却不因他的告白有一丝波动,只是静静地问:“可以放开我了吗?”
“……”
一种剧烈的痹麻感从心脏向四肢蔓延,池屿艰难地与她拉开距离。
看着表情如一潭死水般的夏佳希,尽管对即将发生的一切有了无可挽回的预感,他还是用一种带着恳求的口吻说:“我是真的爱你。不要不理我,好吗?”
诚然,他用示弱的手段算计过她许多怜爱。但这一次他真的没有任何非分之想。他只是想告诉她,他的真心。他博取爱情的手段着实卑劣,但他对她的爱没有丝毫虚伪。
然而就在这一刻,站在他面前,以无尽怀疑与抵触的目光审视着他的夏佳希,突然微笑了一下,上前一步吻上了他。
明明她的双唇是他一直渴求的。
但此时此刻,她的舌尖灵巧地钻进他的口腔时,池屿却如坠冰窖。
她以为他在讨的是这个吗。
尽管这次她什么都没说,但池屿还是想起了多年以前她的诘责。
“你是不是以为你轻飘飘说一句爱我,我就会痛哭流涕、感动无比?真好笑。你懂什么是爱吗,池屿?”
“你那根本不是爱。只是欲望而已。你有的只是恶心的、扭曲的、下流的欲望!”
辗转经年,他好像又抵达了一个坏结局。
……池屿第一次推开夏佳希。
他的手背青筋毕露,但还是死死控制着,以温和的力道握住她的肩膀将她缓缓推开。
不用她质问哪怕一个字,他溃不成军般地和盘托出:“我知道我做了错事,我骗了你,我——”
“在你看来,我是什么很贱的人吗。”夏佳希轻声问他,“孤岛老师。”
第63章 反省
周五。上午十点。
看守所的临时采访室闪着惨白的日光灯,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肃杀的气味。走廊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夏佳希不动声色挺直脊背,端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小口, 缓解喉咙的紧涩。
像她这种从小到大的优等生, 此前面对每一次考验都是兴奋更多,因为她知道自己有很大的概率能做好。
可是现在, 心脏的跳动却格外沉重,像某种坏兆头。
几乎是本能地,她向外看了一眼。
秦湘和刘捷身姿笔挺地站在摄像机后,见她望过来, 秦湘笃定而鼓励地冲她点了点头, 而刘捷则是面色严肃。
下一刻,两名警察将黄均带了进来。
他穿醒目的橘色囚服, 手脚带着镣具, 进门看到屋内的架势,意味不明地哼笑了下。
“你为什么要笑呢?”
黄均一在她对面落座,夏佳希便进入了状态,“今天心情很好吗?”
“我就是觉得挺好笑的。”黄均说,“你们这些人居然这么喜欢偷窥别人的私事。”
“你说的私事,是指你杀害一家三口的犯罪事实吗?”
“你都知道了还有什么好问?”
夏佳希:“在你动手杀人之前,你花了半年时间接近被害人一家。这半年里, 你和她们是怎么相处的?”
“我和晴晴就是普通恋爱啊。那时候我失业了没地方去, 她就让我住她家,后来她妈让我去她们家公司里上班。”黄均的语气稀松平常, 带着一丝回忆的惬意,“我每天接她上下班,晚上一起吃饭, 周末出去自驾游。她妈和她爸都对我很满意,说我踏实又可靠,要不然也不会同意我和晴晴订婚。”
“晴晴”。
从凶手的嘴里听到这种昵称,夏佳希一阵恶寒。
这一瞬间,一些被她努力压抑的画面蛮横地撞进脑海。
和池屿重逢那天,他眉眼颓唐,声称自己不慎破产无家可归。她于心不忍将他捡回了家。
池屿和她一起吃晚饭、一起看电视、一起出去玩时的回忆竟然与黄均的叙事诡异重叠。
夏佳希□□心神再度开口:“即便她们对你付出真心,这么信任你、帮助你,你杀人的决定都没有改变吗?”
“其实我真不是一个坏人。你看你这样坐在我对面,我有说要杀你吗?”黄均微笑,“我只是感觉蛮好玩的。而且她们肯相信我,不也是我努力争取来的成果么?”
听着黄均玩世不恭的口气,一种混杂着荒谬与愤怒的洪流窜上夏佳希的胸腔。她不明白为什么这些烂人都喜欢践踏别人的真心。
“好玩?对你来说,长达半年的欺骗、谋杀,主要是为了玩,为了……”脑中划过一个触发她更多闪回的词语,夏佳希的声音沉了几分,“消遣吗?”
黄均:“每个人做事当然都有自己的理由啊。我看她们被我忽悠得团团转,很有成就感。就和你完成一个采访是一样的。”
这种类比令夏佳希作呕。
她压住心底呼啸的情绪,转而问出一个更尖锐的问题:“你将自己的未婚妻杀害分尸之后,若无其事地和准岳母岳父吃饭,那时候你没有感到煎熬,反而有成就感是吗?”
黄均:“看到她父母当时的表情——你知道你看悬疑片最后真相大白、剧情反转那时候的爽感吗?我就是那种感觉。”
看着黄均那种掺进几分陶醉的神情,夏佳希的指甲紧紧掐入掌心,但那份疼痛完全不足以平息她的忿懑,她尽力保持声音的冷静:“你完全不觉得自己做错了是吗?”
“怎么现在全都赖我头上了?”黄均扯开嘴角,语气多了明显的埋怨,“说真的我也没想到会这么容易。随便演一演,她就照单全收。要是她聪明一点,警觉一点,我也不至于沦落到这个地步。其实也是她害了她妈和她爸。弄得我现在也被判刑。”
如果这不是在采访,如果她不是记者,夏佳希一定会冲上去打他一拳。
黄均归因受害者的逻辑让她大为光火,对被害者的悲恸与对加害者的愤怒在她体内横冲直撞。
“所以你对现在的结果不甘心是吗?”夏佳希几乎无法克制住自己的表情,在镜头前也皱了眉,“你认为你被判死刑,是因为被害人不够警觉,而不是你罪恶滔天?”
“杀人犯可不一定是坏人。我前妻才是真的又蠢又坏!她说我暴力、下三滥,可其实我一直很迁就她,只是拿开水烫过她几次,她立刻就翻脸跟人跑了。要不是她出国了,我一定会替天行道。”黄均像是打开了话茬,东拉西扯地为自己正名,“我觉得法律不通人情的地方就在这里,因为我杀人就判我死刑?那我之前捐款、还献过血,这怎么不算了?”
夏佳希的牙关在紧阖几秒后才再度打开,她抛开逻辑与提纲顺序,问了一个她此刻最想问的问题:“你对遭到你迫害、残杀的人没有哪怕一丝的愧疚吗?”
“我觉得你这个‘愧疚’的用词不好,我教教你,你这里要用……嗯,用‘可惜’更恰当。像晴晴那种人就是平时生活太顺遂了,其实真的需要经历一些挫折。只不过她没有通过我给她的考验,所以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你说是不是很可惜?”
黄均略显轻蔑地说着,从夏佳希难以抑制的表情里捕捉到了她的情绪,像是发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突然咧开嘴笑了,“你又不认识她,为什么要这么替她打抱不平?是不是因为你也被人骗过啊?记者小姐,其实你看起来比晴晴更好骗——”
“你以为你有什么资格给被害人所谓的考验?”
黄均不回答,恶毒又兴奋地沉浸在刚才的发现里:“要是我早点遇到你就好了,感觉骗你玩更有意思,最后把你杀掉的话——”
“闭嘴!你这个杀人犯!”
夏佳希的理智像被压到底的弹簧,一刹那失控。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站了起来,抓起面前那杯水就朝着黄均狠狠泼了过去。
“哗啦——!”
冷水泼面的瞬间,黄均非但没有愤怒,情绪反而高涨到癫狂的状态:“记者打人了!哈哈哈哈记者打人了啊!你们都看到了吧?这个记者比杀人犯更恐怖啊!你们快把她也抓起来啊!”
场面顿时大乱,警方迅速上前控制住仍在高声叫嚷、手舞足蹈的黄均,将他强行带离。
整场采访就此戛然而止。
夏佳希仍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空杯子,冰冷的水渍自她指尖滴落。她浑身僵硬,耳边嗡鸣一片,除了自己擂鼓的心跳之外什么声音都听不见。
持续一周笼罩在她心头的不详感得到应验,在失意间混沌散去。
她知道自己果然还是搞砸了这场采访。
…
“夏佳希,你以为你自己是谁?正义使者吗?你怎么能和受访者动手?那可是在看守所里啊!”
“我三令五申让你好好准备,千万不能出错,你呢?把我的话都当耳旁风了?”
“这次我对你真的太失望了!这么重要的采访居然捅了这样的篓子!”
面对秦湘的训责,夏佳希没有任何辩驳的余地,只能低着头:“对不起。这次是我的疏忽。”
“疏忽?”刘捷冷笑一声接过话头,“你小小一个疏忽,知道给台里带来多少损失么?你知道你给同事们带来多少麻烦?”
“……我知道。”
因为她没忍住朝黄均泼水,警方撤回了采访许可,不允许这次节目上线。秦湘的节目功亏一篑不说,临时换选题也给几个同事造成了额外的工作负担。
“我当时说什么来着?你这个人就是急性子、沉不住气。”刘捷沉眼看她,“一点压力都扛不住,真是不堪大用。”
换在一周前,夏佳希还可以振振有词地驳回刘捷的武断。但此时她辩无可辩,只是垂眸,自责地点头。
“你——”秦湘指着她还是气不打一处来,“夏佳希啊夏佳希,你怎么偏偏在这个节骨眼犯错呢?”
“好了好了。”闻讯赶来的陈若良匆匆关上会议室的门,笑着打圆场,“我听说你们俩都数落她半小时了,差不多了吧?佳希入行才一年,有这样的表现已经很好了!年轻人嘛,难免犯点错,又不是什么原则性问题。”
刘捷冷冷瞥他,语气带着几分嘲讽:“就是因为有你这样的上司一味惯着她,她今天才敢当着相机、当着警方的面撒野,一点规矩都没有。”
属下犯错,陈若良总有点难辞其咎,也没像往日那样和刘捷呛声,讪笑一阵:“哎呀,失败不可怕,重要的是要从失败中汲取经验教训,佳希,通过这次的事件是不是意识到自己的抗压能力、情绪管理能力还需要进一步提高了?”
夏佳希还看着地板,点点头。
“呐你们看她已经知道错了。有则改之啊。”陈若良拍拍她的肩膀,“出去吧。”
夏佳希抬眼,小心地看了看面色阴沉的秦湘,没动。
秦湘还想说几句,可看她一副霜打茄子似的可怜巴巴那模样,到了嘴边的狠话又咽了回去,终究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挥了挥手:“出去吧。写一份五千字的检讨给我,下班前交上来。”
夏佳希轻轻应一声,脚步沉重地走出了会议室。
刚推开门,在门边等了半个多小时的江延就急迎上来,不住地打量她,眼里的心疼藏不住:“佳希,你还好吧?”
她叹了口气,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全身没劲地靠在墙壁上,指尖摸索着拿出手机,想着先跟同事对接一下后续工作。
江延见状,连忙伸手按下她的手腕:“别忙了别忙了。秦湘和刘捷都协调好了,临时换的选题我刚才也跟陈雯婷对过了,今天慢谈的节目照样能播,你就别操心了。”
他看她整个人都摇摇欲坠,连站都站不稳,伸手扶住她的肩膀又忍不住说:“你说这俩人也是,太不近人情了。又不是什么天大的错误,非要数落你这么久。”
“本来——”夏佳希张口却发现自己声音沙哑,清了清嗓子才能往下说,“本来就是我的错。都怪我意气用事。”
“那又怎么了。面对那种心理变态的杀人犯,意气用事才是人之常情好不好。”江延说,“这恰恰说明你是一个有同理心的正常人。”
夏佳希连一个苦笑都挤不出来,只能摇摇头:“其实捷哥说的对,我控制不好自己的情绪,我就是一个沉不住气的愣头青……”
“愣头青怎么了啊?愣头青多可爱啊。这个世界需要愣头青啊。”
“……”
看她嗔怨又无力地看了眼自己,江延笑了笑,掌心摁在她脑袋上:“好了。过去的事就让它翻篇吧,采访的机会以后多得是,实在不行我把我奶奶叫来让你采访。”
夏佳希实在有几分哭笑不得:“别了吧你。”
“怎么不行,你上次不还说想采访她吗?要不然你现在就跟我去白月湾吧。”
“算了。”夏佳希深吸一口气,终于打起了一点精神,“我还是去写检讨吧。”
…
写完五千字的检讨开车抵达小区,夏佳希已经筋疲力尽。
停车拉起手刹,拿脑袋抵着方向盘,有些呆滞地放空。
空白的脑袋很快被失败又折磨的回忆填满。不想去想,但又一直在想。为什么她当时不能忍一忍?为什么她没有忍住?
陈若良说的很对,她的抗压能力不够、情绪管理能力也不够。
如果她足够专业,就能在采访时将自己的个人情绪和外界加注的压力统统抽离出去,无论黄均说了多少人神共愤的话,都可以淡然处之。如果她足够专业,就不会忘记自己身为记者的立场与责任,更不会做出那种幼稚的举动。
别说一直欣赏自己的上司对她失望,她自己也对自己感到无比失望。
坐在车里反省了将近二十分钟,夏佳希才魂不守舍地上楼。
打开门,眼前晃过一道身影。
她猝不及防被拽进一个怀抱。
温热又熟悉的气息那么严实地包裹着她,给她一种不可思议的抚慰。
夏佳希鼻子一酸,眼眶涌上热意,几乎想要紧紧抱住眼前的男人,嚎啕大哭一场诉说自己失败的遭遇。
但片刻的怔惘过去,她意识到面前的不是别人,正是处心积虑骗了她好久的池屿。
就是因为她不够冷静,才会无法自控地被他引诱,才会不分青红皂白地喜欢他,才会上当受骗。
她一阵心凉,抬手去推开他,但他反而将她抱得更紧,并对她说:“我爱你。夏佳希。”
池屿。在说他爱她。
一个口口声声说爱她的人,在她面前演了一出又一出,饶有兴味地看她向他付出真心。
“可以放开我了吗?”她淡淡问。
“……”池屿终于松开她,眼底一片通红,话里有类似恳求的意味,“我是真的爱你。不要不理我,好吗?”
……必须承认,他演技卓群。
但她现在已经明了,这不过是一种恶劣又歹毒的手段。
他表现得好像很深情,内心则根本没有任何波动。从前她毫无保留地相信他,总是因为他的表演而动容,心里涌起真切的情谊,忍不住去拥抱他去亲吻他。
他这次也是在等她投怀送抱吗?他以为她就做不到毫无波动地吻他吗?
夏佳希上前一步吻住他。
唇瓣交叠时,池屿却推开了她,握着她双肩的手在抖动:“我知道我做了错事,我骗了你,我——”
他突如其来的自白令夏佳希感到好笑。
明明什么都是假的。
反复的闪回里,她惊觉自己对池屿满心满眼的爱意竟在几天的煎熬里全部扭曲。
她甚至认为自己都开始恨他了。
而在意识到这种极端的负面情绪从心底里滋长出来时,她又感到怨念,怪他为什么要把这种情绪带给她。
她想起高中的时候,她是那样讨厌池屿看自己的眼神。那让她感觉自己像他的掌中之物。
到头来,她真的被他玩弄在股掌之间。
“在你看来,我是什么很贱的人吗。”夏佳希轻声问他,“孤岛老师。”
第64章 兜转
夏佳希的措辞叫池屿心底瞬间皲裂开十数道口子。
他几乎想跪下来请求她不要这样诋毁自己。
在这种时刻, 一向思维敏捷的池屿竟然开始无措,喉咙仿佛含住热油般,每发出一个音节都炙痛:“当然不是, 你是我最爱的人, 你是我唯一爱的人。对不起,我确实骗了你, 但我——”
“但你有你的理由,是吧?我明白的。每个人做事都有自己的理由。”夏佳希既不诘问也不呵斥他,只是背过身去,冷冷地说, “你想在我这找乐子也好, 享受我被你骗得团团转的成就感也好。你为什么骗我、你怎么骗我的,我现在都懒得和你计较了。赶紧分手吧。”
池屿本能地摇头, 发颤的指尖一触及她的手腕便像够到浮木一样紧紧握住:“不是的。你还不明白。我从来没有那种想法。我骗你只是因为我不想让你再像以前那样讨厌我。我只是想要你能喜欢我哪怕一点点。我只是想讨你开心。”
尽管他字字倾注真心, 然而骗子的报应往往就在他推心置腹时到来。
换做之前,夏佳希一定会被他这番话打动。可是现在真话假话都换不来她一分信任。他说得越多,她越是心灰意冷。
“我随便演一演,她就照单全收。”
“记者小姐,其实你看起来比晴晴更好骗。”
她可能真的是很好骗吧。
他随便演一演,她就照单全收。
听着池屿假意深情的告白,夏佳希冷笑出声:“那看来要让你失望了。因为我现在比以前更讨厌你。”
“……”池屿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灰白, 身体微晃, 幽咽地望着她。
夏佳希用力将手从他的桎梏里抽出来,快步过去打开房门, 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虽然你买下了这里,但买卖不破租赁,合同期内我还是这里的租客。月底我会搬走, 在那之前麻烦你先离开。”
“佳希、佳希。”
池屿从来没有这样卑微又恳切地喊过她的名字,以往游刃有余的容光在双眼里迅速湮灭,话里颤栗更甚,“不要赶我走,你看看我好不好……难道你现在一点也不爱我了吗。”
明知道他在表演,视线触及他眼眶中的红痕,夏佳希的心还是绞着抽痛起来。
她痛恨他,更痛恨这样软弱的自己。
为什么她不够聪明、不够警觉?
无论是从前的计算还是现在的算计,她都逊他一筹。
她别着脸,眼眸极端负气:“好笑,我怎么可能还爱你?我一点也不爱你!我现在看见你都觉得恶心!”
寥寥几句像烈酒灌进池屿早就撕裂的心口。
“……没关系,你不爱我也没关系。我爱你就好了。”
他踉跄着握住夏佳希的脖颈,不住地抚着她的脸,“我知道我做错了。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就原谅我这一次,就这一次……我保证……”
他没能说下去,语无伦次的道歉被夏佳希的一滴泪彻底打断。
看她原本澄澈晶亮的双瞳扑簌地落下泪,池屿立刻感到自己该死。
“滚吧,池屿。”尽管泪水还在滑落,夏佳希的声音漠然压抑到毫无起伏,“我已经够烦了,没心思再和你周旋下去了。你不肯走,那我走。”
夏佳希挣开他就要夺门而出,还是被池屿抢一步挡住。
“别。”他深吸一口气才能继续说话,“我滚。”
“——永远不要再让我看见你!”
池屿刚踏出去,夏佳希便用尽全身力气摔上了门。
“砰——!”
一声巨响,连带玄关柜都发出震颤,她倚着墙筋疲力尽地滑坐在地。
徒然的寂静里,夏佳希再也无法抑制眼中酸涩的热流,把脑袋埋在膝盖里痛哭起来。
失败的事业,失败的感情,她感到自己简直是一个彻头彻尾失败的人。
在这种时候,她又想起了林时宜。
面对许子琛的不忠,她一定也如她此时这般痛苦。在那种时刻,为什么她没有拥抱她安慰她,而是斥责她埋怨她不争气?
…
夏佳希埋头痛哭不过两分钟。
因为浑身上下都掏不出一张纸擦鼻涕只能转移阵地去沙发。
连抽几张纸胡乱擤掉鼻涕,眼睛还是像坏掉的水龙头一样不断地冒眼泪,再去抽纸却抽了个空。
于是她只好又站起来去拿新的,但在以前塞日用的柜子里却没找到,这时她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家里的纸巾现在都放哪里。
“死骗子,到底把纸都藏在哪里啊!”
夏佳希怒吼一声,到处翻箱倒柜,总算在客卧角落里看见了。纸巾卫生巾还有其它日用都规整有序分门别类地垒着。
“放这种地方一点都不好找!”夏佳希暴力地拆开一包纸巾,却发现悲伤的眼泪早被找不到纸巾的忿懑给取代,脸颊已然干涸。
死骗子!害她哭!又害她哭不出来!
她泄愤似的丢开纸巾,坐在地板上豪生闷气。
慢慢地,她闻到了空气中疑似残留着池屿的气息。
这种被她习惯的好闻气味在池屿走后还如阴魂般不散地纠缠着她,将潜伏于她心底的某种情绪幽幽地勾引出来。
夏佳希连忙趔趄地爬起来,冲进卫生间拿来酒精喷雾,对着客卧一通消毒。
由于没戴口罩被呛了好几下,赶紧逃出客卧。
一跑进客厅,看见她堆在置物架的那几本小说又火冒三丈,直接抄过来全部丢进垃圾桶里,暗自发誓要成为孤岛的死忠黑粉。
忙前忙后做完一堆莫名其妙的事,夏佳希瘫倒在了沙发上,拿起手机开始刷搞笑短视频。
刷了半天也笑不出来。
切换软件打开微信,把池屿和孤岛的两个号都拉黑,这才点进“北宁精英代表群(3)”,删删减减发了句。
【夏佳希:我和池屿分手了】
【章会灿:?你不是上周五才和他在一起吗?】
【章会灿:你换男人的速度这么快?!】
【夏佳希:是因为我发现他骗我!!!】
【夏佳希:他从头到尾嘴里都没一句实话】
【夏佳希:他就是孤岛,还在我面前演】
【方烨:孤岛????!!!】
【章会灿:那他用两个号跟你聊啊???】
【夏佳希:而且我今天采访还坏事了】
【夏佳希:哎烦死了我现在】
【夏佳希:你们明天有空吗,能不能出来陪我】
【方烨:啊那个】
【章会灿:明天lsy约我们去看婚纱和伴娘服】
【章会灿:她说是约了一个月才订到的,恐怕很难改期】
【章会灿:(恕臣死罪.jpg)】
【夏佳希:……好吧】
【夏佳希:那你们陪她好了】
【章会灿:后天!后天好不好?】
【方烨:后天我表哥结婚,我要回老家吃席(恕臣死罪.jpg)】
【夏佳希:哎没事啦!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
【夏佳希:你们忙你们的吧~】
夏佳希叹了口气,丢开手机。
虽然她很想强行要求她们抽出时间来陪她,但她们毕竟也有自己的生活,总不可能时时刻刻围着她转。
只是在这种时刻人总是难免想要一些安慰。
一时的气愤退去,悲伤又漫上来。
…
次日。
早上十点。
“来了。”
一阵粗暴的敲门声过后,大门被不紧不慢地打开,来开门的人面露惊讶,“希希?怎么回来也不说一声?这是怎么了?”
“老爸……”
还杵在家门口,夏佳希的嘴角下撇微微地抽搐着,“我好失败啊……”
“失败?你怎么会这么说呢?”老爸赶紧将女儿揽进家里,“遇到什么事了?”
夏佳希本来就想哭,一看到爸爸直接憋不住了,还没坐下就开始嚎啕大哭。
“跟爸爸说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老爸很是关切地问。
夏佳希抽搭着,开始边哭边讲自己的糟心事:“昨天我搞砸了工作呜呜呜……领导很器重我,可是我辜负了她……”
爸爸抽出纸给她擦眼泪:“谁在工作上没犯过错?爸爸在你这么大的时候,三天两头都惹祸呢。这次没做好,下次努力做好就行了。”
“可是我昨天在采访犯人的时候……呜…泼了他一脸水……”夏佳希哭着说,“我明知道……要冷静呜……但我就是没有控制住……呜……领导也说我沉不住气……”
“你这么有正义感,面对那种人控制不住情绪也是在所难免的。”爸爸轻轻拍她的后背,语气缓和地说,“领导说你,只是认为这件事你做得不妥当,绝对不是说你很差劲。”
“我工作出问题…呜呜…”夏佳希继续哭,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我还失恋了……”
“?”老爸愣住,“你什么时候谈的恋爱?”
“上个星期……我还没来得及和你们说……就分手了呜呜呜……”
“屋漏又逢连夜雨,怪不得这么难过。”看女儿哭得上下不接下气,爸爸只好先不追究她怎么谈的恋爱,倒了杯水放在她面前,“希希,其实人与人之间的缘分真的很难说清楚。现在看起来是坏事,说不定以后看来,分手是一件好事呢?”
“可是我觉得我不会好了……”夏佳希吸着鼻子,泪水还是不停往下流,“而且她今天去试婚纱有方烨和会灿都没有我……虽然是我自己拒绝的……但是我们以前明明那么好呜……呜……”
老爸耐心地听她前言不搭后语的话:“你想说时宜对不对?现在不好,不代表以后也不好,放宽心。”
“还有……”夏佳希拿餐巾纸捂住脸,哀嚎地哭,“我刚才停车停了五遍才停进去哇啊啊啊啊!”
“那是我们小区这个停车位的规划不够完善。哭吧,好女儿,哭出来会好受很多的。”爸爸说,“你中午想吃什么,爸爸给你做。吃饱了有力气再继续哭。”
“我想吃烤饼干……”
话还没说完,门锁一声响,紧跟着一道掷地有力的声音就传过来。
“——谁啊?谁随地乱丢纸巾啊?”
夏佳希委屈巴巴地开口:“是我……”
“哎哟。”一甩门走过来的妈妈低头看看她哭肿的双眼,“这是切了几个洋葱啊?哭得跟小花猫似的。”
“……”夏佳希把纸巾捏成团丢到一边,“我的天都要塌了你还在这说风凉话。”
“天是永远都不会塌的。”妈妈说,“你那点事,没几天就过去了。”
“这次很严重!”夏佳希找在一旁收拾纸巾的爸爸帮腔,“老爸你说是不是?”
老爸给予肯定:“嗯,我看是很严重。”
“哦,又很严重了?”妈妈一副勉为其难的口吻,在她身边坐下,“怎么个事,说来我也听听。”
夏佳希把她的糟心事又拢起来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听完,老妈瞠目结舌,张口就问:“你什么时候谈的恋爱?对方是谁啊?多大了?做什么的?长什么样?照片我看看?”
“我都说已经分手了!你到底有没有在听啊!”夏佳希抓狂。
“分手怎么了?搞不好明天又复合了。”妈妈说,“现在不是很流行什么破镜重圆那一套吗?”
夏佳希:“你少看点短剧吧!我是不可能和他复合的!”
妈妈不以为意:“那可说不准啊。隔壁你陈阿姨都五十多岁了,前两天刚和她前夫复婚呢。还有老张——”
说着,妈妈的视线直接跨过夏佳希,向着爸爸说:“就天天说自己女儿在国外开公司那个,记得不?”
“嗯记得。”爸爸说,“刚退休是吧。”
“对就他,居然说要和什么初恋情人结婚了,还请我们过几天去喝喜酒呢,你说这次包多少合适?”
“上次包多少,这次还包多少吧。”
“你说这个老东西,每次摆酒都叫我们。”妈妈气不打一处来,“都是可以买棺材的年纪了,还动不动就结婚,他是不是就靠份子钱养老了啊。”
夏佳希:“我坐中间妨碍到你俩聊天了是吧!!!”
“我跟你说这个事是为什么?”妈妈一巴掌拍她的脑袋,也不管夏佳希吃痛地叫了一下,继续说,“就是苦口婆心告诉你,死之前什么事都说不准。你现在以为什么跟男朋友分手啊、跟好朋友绝交啊、还什么搞砸工作的,是什么刻骨铭心的大事,你过几年再看,早都不记得了。”
“……真的吗。”夏佳希吸吸鼻子,可怜兮兮看她。
“是啊。你高考之前不也是跑回家嚎啕大哭,说自己和同学吵了一架,心态崩了肯定考不好了。结果怎么样?你看你现在还记得那件事不?”
“我记得。”夏佳希顿时幽怨起来,“我现在也是和那个人大吵了一架,心态崩了。”
“呃。那我举例没举好。反正道理就是这么个道理。”妈妈说不出个所以然,“不信你问你爸。”
爸爸笑了笑:“好了好了,不开心的事就先放一边吧。难得周末,你好好在家里休息两天。”
中午,老爸做了一桌母女俩爱吃的菜,下午还专程给夏佳希烤了年糕曲奇饼干。
每次夏佳希伤心难过的时候,爸爸就会给她做这道特别的点心。
一块掌心大小的巧克力曲奇上涂抹一层红茶乳酪,再放一层年糕丁,视情况还会放点椰子脆片之类的。因为最上层洒满红糖粉,所以小学生的夏佳希给这个点心取名叫“小红帽”。
小红帽的口感特别丰富,香甜浓郁,软糯又酥脆,总是可以一下子就让女儿的心情好起来。
从小到大每次遇到什么特别难过或是委屈的事,夏佳希总是习惯往家里跑。
无论在她看来是多么严重的事,一回到家里好像都没什么了。妈妈和爸爸三言两语之下,哪怕是叫天都塌下来的事,也是可以弥补的。
夏佳希四仰八叉地瘫在沙发上,边吃曲奇边看电视,饼干碎全都簌簌掉在衣服上。
“啧啧啧。你看这女儿给养的,”妈妈抱着胳膊倚在一旁和爸爸讨论她,“吃完饭往沙发上一躺,抓到零食就开始啃,全身都是屑。一年一度小邋遢回归日。”
爸爸笑了下:“没事。一会儿我打扫就好了。”
妈妈又说:“你说她自己住外头不会也这样邋遢吧,把那个出租屋弄得跟个狗窝似的。”
“那怎么了。哼。”夏佳希把腿翘起来搭在沙发背上,“你把我一个说不高兴了,小心我辞职了今天就开始啃老。”
“你辞呗你,多双筷子的事。”妈妈说,“到时候你就天天躺家里,吃了睡睡了吃,我倒要看看你能躺到哪天。”
“我怎么不能躺?我在这儿躺一辈子。”夏佳希说。
妈妈说是让她躺,但第二天早上六点就把她喊起来了。
理由是晨跑。
“夏佳希,起床。今天天气很好。妈带你去跑步。”妈妈在她床头叫她,“跑完带你去吃那家有咸豆浆卖的早餐店。”
夏佳希困得不行,扯被子蒙住脑袋:“我不去。我没胃口,我一口也不吃。”
“一日之计在于晨。别睡了,快点。”妈妈中气十足,一把扯走她的被子。
“你倒是让我好好睡一觉啊,我都这样了你还叫我去跑步。”夏佳希一边往被子里钻一边嚎叫,“你是我亲妈吗?你是不是我后妈啊?”
“后妈好啊,我就爱当后妈,听起来年轻又朝气。”妈妈从衣柜里随便掏两件衣服丢她身上,“快点的。别拖我晨跑进度了。”
“爸!!!”夏佳希放声大喊,“老爸——你在哪里啊——!”
“怎么了希希?”
老爸闻讯赶来时,夏佳希正在和老妈抢被子,母女俩一副几乎要扭打起来的架势。
“老爸,你快点把这个阿姨拖走嘛!!!”
爸爸刚想开口,就收到妈妈一记眼刀,于是只好说:“这个忙,爸爸好像帮不上。”
妈妈:“夏佳希你有本事闷被子里把自己憋死,不然你出来还是得跟我去跑步。”
“夏启心!”夏佳希憋不住了从被子里扑腾出来,“你烦死了!我跑还不行吗?”
十五分钟后。
夏佳希一脸哀怨地和妈妈奔跑在晨光普照的城市绿道上,无比幽怨地宣布:“老妈,我今天会仇视你。”
“那你别叫我老妈,叫我夏阿姨。”妈妈拍一巴掌她的小肚子,“核心收紧,注意摆臂。”
夏佳希:“……”
她的妈妈夏启心是一个教练。每次她在家,都会被拉起来去跑步,没想到今天也没能幸免。
晨跑结束后,母女俩在一家早餐店里坐下。
妈妈点了两碗咸豆浆、两个红糖馒头、一笼蒸饺还有两个鸡蛋。
这家店的招牌咸豆浆非常好喝,每次夏佳希来都要喝。
红糖馒头也是纯手工做的,纹路粗糙了些,但口感很扎实,还能吃到红糖颗粒,和那些预制馒头完全是天差地别。
“你不是说一口都不吃吗?”妈妈说。
夏佳希咬一大口:“我凭什么不吃?我不仅要吃,我还要吃很多。”
“那很好啊,吃饱了你就会有力气解决全部问题。”
夏佳希放下豆浆抬眼,妈妈正用饱含笑意的目光注视着她。
“妈,你会不会有时候觉得……”夏佳希顿了顿,“我有点……笨?”
妈妈摇头:“你是我们家里最聪明的人。对妈妈和爸爸来说,你非常了不起。如果你都笨的话,那这个世界上哪里还有天才?”
“但我真的会犯蠢。”夏佳希说,“……我想一直当你们的骄傲,可是我确实没办法把每件事都做好。”
“你什么都不用做,就已经是我和爸爸天大的骄傲了,知道吗?”妈妈伸手揉她的脑袋,“就算你彻底变成小邋遢,在沙发上躺一辈子,也是我们的骄傲。”
“妈……”夏佳希心中无限温暖,眼眶涌动热意,“我爱你。”
“又愿意叫妈了?夏阿姨升职这么快吗。”
“妈!”
夏启心笑笑:“妈妈也爱你。”
吃完早饭回到家里,夏佳希看到了方烨的未接来电,拿手机拨回去。
“烨烨,怎么了?”
“我俩在你家门口呢,你人去哪儿了啊?不会跑去酒吧买醉了吧?”
“你——你在我——”夏佳希扬声道,“你今天不是要去喝表哥的喜酒吗。”
“表哥哪有你亲啊。”方烨说,“我怎么舍得放下你不管跑去吃席。”
章会灿的声音在旁边大剌剌地传过来:“快点过来让我俩狠狠安慰一下情场失恋职场失意的小苦瓜。”
夏佳希忍不住雀跃起来,挂断电话就拎起外套往外跑:“老妈老爸,我去找方烨和会灿了,我先走了哦!”
着急忙慌和女儿道了别,妈妈直说:“昨天还可怜巴巴的现在又风风火火起来了,这个小王八蛋什么脾气。”
爸爸笑意满面地看向她:“这不是随了你吗。”
妈妈直点头:“要不怎么说是亲生的。”
第65章 初雪
“嘶……”
“啧。”
“唔……”
“啧。”
“你俩在这阿卡贝拉呢?”夏佳希看着一左一右盯着她的女人, “说话啊。”
方烨:“我们还以为你伤心欲绝已经没人样了呢。”
“我本来是很伤心。”夏佳希昂起下巴,“但是经过一天的休养生息,我决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你不说谁能想到, 池屿居然就是孤岛。这也太巧了。”章会灿把手肘搭在夏佳希肩上, “我记得他上学那会儿作文不是总写偏题吗?这都能写小说了?”
方烨:“语文差不代表不会写小说嘛。而且池屿写的是推理小说,脑子好就能写吧?”
听到这个让她耿耿于怀的名字, 夏佳希身形一滞,不自然地扯了下嘴角:“话说回来,你俩到底要带我去哪里?”
夏佳希一和她俩碰头就被塞进了一辆车里。
两人左右夹着她,神秘兮兮地说要带她去一个“疗愈圣地”。
章会灿:“你失恋了, 刚好我也没洗头, 我们去酒吧点个男模来高兴一下。”
夏佳希:“?”
方烨:“你非要在没洗头的时候点吗?”
章会灿:“让花枝招展的帅哥来服务蓬头垢面的我,这才是真的爽。”
“有道理。”方烨说, “放心希姐, 我都安排好了,保准让你乐不思蜀。”
夏佳希:“你们疯了吧!我才不要去那种地——”
“到了。”司机停车。
夏佳希推说不感兴趣想打道回府,架不住方烨和章会灿兴致高涨,连拖带劝地把她拽进酒吧。
三个人刚踏进大厅,一晃眼,六七个盘条靓顺的男人穿着各异地从面前走过去,她们不约而同停止了动作。又一晃眼, 三四个高挑修长的帅哥香喷喷地从面前走过去, 她们面面相觑。
章会灿:“你爷爷的,一个个都这么潮。”
夏佳希:“这种场所真的有经营许可证吗?”
方烨:“看上去点哪个都能让我倾家荡产啊……”
“怎么说呢姐们, 我潮男恐惧症有点犯了。”章会灿有贼心没贼胆,在这种时候不由地脚底抹油,“要不我们去隔壁吃火锅好了……”
“章会灿你这个叶公好龙的混蛋。”方烨扯着她, “要来也是你要溜也是你,你让我们希姐的脸往哪里搁?”
夏佳希:“关我什么事啊!又不是我要来的!快走快走!”
三个人推推搡搡的动静引来了注意。
一个身穿西装的经理笑眯眯地迎上来:“你们应该就是预定了605小包的三位小姐吧?欢迎来到‘恋梦空间’,快请进。”
夏佳希:“那个,我们对这个不感兴趣,只是走错了。拜拜。”
“不许走!”方烨另一手扯住她,压低声,“定金五百,走了不退的!”
夏佳希:“我转一千给你!”
方烨:“那行。”
经理却在这时说:“走错了恰恰说明你们和这里有缘分,有命运的羁绊,为什么不给自己一个快乐的机会呢?”
夏佳希:“……居然能面不改色地说出命运的羁绊这种话。”
章会灿:“不愧是身经百战的爸爸桑。”
看着经理俊秀的面容,一向最爱打退堂鼓的方烨最先被男色冲昏头脑,挺胸抬头地说:“行。那你给我们希姐安排几个帅哥。我们希姐钱多,来找乐子,赶紧让她快活快活。”
夏佳希:“不要学电视剧里的流氓说话啊!”
最终没有拒绝不良诱惑的三人跟着经理走进了一个暗香浮动的包厢,装潢设计和普通KTV包厢别无二致。桌上摆着一打啤酒,经理说是送的。
“明明就算在那五百定金里了吧。”门一关上,方烨就忍不住说。
章会灿撬开一瓶冰啤,仰头喝两口:“真难喝。一会儿让他上瓶橙汁。”
“就当是来K歌的好了。你们来点歌吧。”夏佳希坐下,刚扫了个点歌的二维码,包厢的门就被推开。
刚才那个经理拿着平板走过来,弯身蹲在夏佳希跟前:“亲爱的小姐,这是我们店内今天陪玩的少爷名单。看看这里有没有你的理想型呢?”
屏幕里都是精修后的男人视频,经理一边左滑一边给她倾情推荐:“这是性感空少款。”
他一按播放键,小屏里那个穿透视空乘制服的男人就露出邪魅笑容:“你要咖啡、茶,还是……我?”
夏佳希浑身鸡皮疙瘩:“不要!快滑走!”
“那这个禁欲医生款?”方烨按播放键。
屏幕里穿白大褂的男人扶了扶眼镜,嗓音低沉魅惑:“你再不乖的话,要打针了哦。”
夏佳希:“我拳头都捏紧了!”
经理又左滑:“霸道总裁款喜欢吗?”
屏幕里把头发梳成大人模样的男人顶着腮帮子扯了扯领带:“呵。女人。你别想逃出我的掌心。”
夏佳希:“啊啊啊我真的要动手了!”
几口冰啤下肚,一旁的章会灿来了劲开始挥斥方遒,和经理说:“怎么回事啊?你给我姐们找个宽肩窄腰腿长的啊。嘴巴要甜、身段要软,她就喜欢这款。”
“哦?那我大概知道这位小姐的理想型了。”经理笑着收起平板,站起身对着屏幕操作两下,“稍等。人马上就到。”
“我根本没有理想型!我对这些男人都不感兴趣!”
夏佳希刚喊完,一个五官柔和的陌生男人推门而入。
他穿着薄薄的高领毛衣,外套一件衬衫,衣下肌肉若隐若现。
男人目光掠过全场,一眼就识别到了他今晚的金主,几步走到夏佳希身边,嘴角漾开笑意:“宝宝,原来你在这里。”
夏佳希:“…………”
“噗。”看着夏佳希大脑宕机的表情,方烨和章会灿憋不住笑,问经理,“这是哪一款啊?”
经理笑意不减:“温柔人夫款。林煜。”
“果然是身经百战的爸爸桑。”章会灿豪气地挥手,“你再给我们上几杯酒!”
“——不是不是。不是我点的你。你跟她俩聊吧。”
夏佳希这边连声解释几句,林煜就笑吟吟地扶着她的肩让她坐下:“不着急,宝宝,我们慢慢说。”
这种温和耐心的语调,刻意放柔的声线以及面前人状似深情的注视,让夏佳希不由得想到了……池屿。
“你——”夏佳希沉默了两秒,忍不住看着林煜问,“你只是在演这个人设吧?你本人其实根本不是这个性格吧?”
林煜脸上的笑容有僵硬的痕迹,但很快他就用更加温柔的声调对夏佳希说:“宝宝,你怎么会这么问呢?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和我说说好吗?”
包厢昏黄暧昧的灯光下,林煜带妆的脸显得十分柔情,他大概喷了不少香水,浑身都散发着一股香气。对客人表演是他的本职工作,这些甜言蜜语是他的惯用手段。
夏佳希透过他的眼睛恍惚看到了另一双更漂亮的眼睛。
原来真的有不少人可以信手捏来。
“……别这么叫我。”夏佳希的声音一时低下去,“反正你也不是真心的。”
“怎么会呢?”林煜靠近她,抚上她的肩膀,“宝宝,我对你当然是真心的。”
夏佳希挣开他的胳膊,摇头:“别演了,你走吧。”
林煜:“这么着急赶我走吗?再让我陪你一会儿好不好?”
“佳希、佳希。不要赶我走,你看看我好不好……难道你现在一点儿也不爱我了吗。”
池屿的声音像一缕孤烟,轻轻地,飘渺地,吹进她脑海。
夏佳希倒吸冷气,一把推开眼前的男人:“给我滚!”
林煜被她没来由吼了一句,愣住了。
“哎?你怎么还冲他发起火了?”方烨拍了夏佳希后背一巴掌,“别用私人感情玷污你们纯洁的金钱关系啊。”
夏佳希这才回过神来,连忙向林煜弯下腰:“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个人问题。我很认可你的工作态度,会点几杯酒支持一下你业绩的。”
从业以来头一次见这么喜怒无常忽冷忽热的客人,林煜呆滞两秒,还是玩味地轻笑一声:“宝宝,你怎么这么可爱?”
夏佳希:“彼此彼此,请你快走吧。”
“走什么走?”章会灿突然拔高声音,“不许走!”
夏佳希无语地伸手捏了把章会灿的脸:“大姐,你是不是喝醉了?”
“小伙子,她不识相,你跟我玩。”章会灿一把扯开夏佳希,坐到林煜跟前,“姐姐每月给你六百块。够不够?”
林煜:“……?”
恋梦空间之旅以章会灿的酒疯告终。
章会灿不仅酒量差,酒品还差,人多的时候方烨和夏佳希都会看着她不让她多喝。
这会儿她喝了半瓶啤酒就开始就扯着嗓子要一个聊十个,点完“狂拽校霸”又点“傲娇竹马”,点完“阴湿邻居”还点“阳光小狗”,中间还喊“脱”“脱”“给我脱”,吓得夏佳希和方烨只好将她拖走。
本来是章会灿和方烨陪夏佳希走出失恋阴霾,结果成了夏佳希和方烨听章会灿痛骂导师一小时,期间这姐还吐了一次。
吐完又说饿了。
折腾到夜里十点多,三个人在24小时便利店买了三碗关东煮,端到店门口的桌子上吃。
差不多醒酒的章会灿喝了一口暖呼呼的关东煮高汤:“哎?你俩怎么都黑着脸?”
“我服了你这个臭鱼烂虾,”方烨边嚼着豆腐串边含糊地说,“下次你再敢朝我身上吐,我把你埋了!”
夏佳希手里拿一串鱼丸,瞪她:“我服了你这个大色狼,居然真的点了十个男的。”
“十个?我这么强吗?”章会灿居然还一脸震惊,好像刚才那个上手狂摸人家腹肌的不是她,“哎?那我怎么来的这里?”
方烨:“当然是希姐一路背你出来的。”
“夏佳希你对我真好。”章会灿搂住她撅嘴凑过去,“从今天开始我们就是幸福的拉拉。来,亲一个。”
“谁要跟你当拉拉。”夏佳希一巴掌按住章会灿的脸不让她靠近自己,“咦!别亲我!!!”
章会灿非要以身相许,和夏佳希打来抱去。
两人正你推我挤着,忽听方烨说:“哎?你们快看,是不是下雪了?”
她们同时抬头看。
茫茫路灯里,漫天雪花簌簌落下。
目光回落对望一眼,三人忍俊不禁,还是笑了出来。
方烨感慨:“今年也和你们一起看初雪了。”
章会灿松开夏佳希,翻身仰面躺在她的腿上,遥遥望着落雪的夜空:“时间过得真快,去年这个时候……”
她没有往下说,转而提起另一个话题。
夏佳希知道她本来要说什么——去年这个时候,我们四个还很要好。自从她和林时宜绝交以后,章会灿和方烨就有不少需要避讳的话题了。因为她们三个之间的回忆大多都有林时宜的参与。
夏佳希静静地问:“你们和她出去的时候,也会这样避免谈论我吗?”
章会灿和方烨对视一眼,最终还是后者说:“嗯,在她面前我们也不提你。虽然她自己会一直提……”
在夏佳希面前提起林时宜,她们两人的神情总会不约而同变得小心翼翼,语气也带上几分试探。
夏佳希心里明白,无论她还是林时宜,对章会灿和方烨来说都是同等重要的朋友,于是她们只好周旋在她们之间,尽力保持一种平衡。
这一周不只是她,章会灿和方烨也是叫苦不迭。一个临近期末备考压力重重,一个年底工作繁复,好不容易挨到周末,结果周六要陪林时宜,周日又要来陪她,自己的休息时间都没了不说,交往时还得注意一碗水端平。
直到现在夏佳希才意识到,自己似乎一直将她们这样的努力视作理所当然,而不曾问过她们一个问题——
“会灿、烨烨。这样周旋在我和她之间,你们累吗?”
章会灿和方烨陷入了几秒的沉默。
“其实……昨天她也问了我们一样的问题。”方烨说,“客观来说是会累的,你知道我俩本来就不是什么高精力人嘛。但是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手心手背都是肉,总不可能放弃哪一个。不过我们也知道,你俩都挺体谅我们的,从来没逼我们二选一。”
章会灿:“是啊,你讨厌她,但你从来不会逼我们站队,更不会因为我们依旧和她交好就恨屋及乌疏远我们。希姐你这个品质真的很宝贵。虽然我没有你那么浓烈的情绪波动,但扪心自问如果我是你,我肯定做不到这一点。”
夏佳希:“因为我觉得一码归一码嘛。我和她之间关系怎么样,都不应该影响我和你们的关系。对我来说你们没有做错任何事。”
“你真的很会课题分离。”方烨就笑,“你这种性格除了你我找不到第二个。”
“所以我们的希希宝宝才这么惹人喜欢呀,对不对?”章会灿造作又夸张地说着,坏笑两声将冰冷的双手啪得一下贴到夏佳希的脖子。
“——好冷!手拿开!!!”
第66章 断联
周一。
经过一个周末的调理, 夏佳希重振旗鼓回到电视台。
但她一上班就被调去了一个新的栏目,《今日乐活事》。
名义上是借调,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某种程度上的“流放”。《今日乐活事》在深夜档播, 工作强度、薪资待遇和软硬件配置都是新闻中心几档栏目里最低的, 去年主编辞职以后,就并到刘捷手下统管了。
她上周闯了祸, 台里如果不做出点表示,很容易招来非议。夏佳希对这个指示毫无怨言,收拾好东西就搬到楼下工位。
“夏佳希?你来得够早啊。”旁边的同事冷不丁出声。
夏佳希转头看她一眼,不认识:“你认识我?”
“很难不认识吧?先是《慢谈》又是《热北》, 现在又来了《乐活事》。”同事懒洋洋靠着椅子转, “你这风风光光的下坡路走得可真是人尽皆知。”
“我不认为是下坡啊。”夏佳希把东西在位子上摆好,“难道你觉得这个栏目比另外两个差很多吗?”
同事笑了声没回答, 拎起工牌向她晃了晃:“林妙。”
“你好。”夏佳希点头, 左右看了看这里只有她一个人,“其它人呢?”
“没来呗。”林妙说,“节目晚上十点半才播。大家都是下午来。”
“那你怎么来这么早?”
“我抽中下下签,负责来和你交接。”
“……”
林妙把她拉进工作群,简单讲解栏目选题风格,把过往的新闻发给她:“栏目选题一般交我、陆风还有捷哥审核。不过捷哥特别交代,你的选题都得先交他审。”
夏佳希:“他怕我又出错?”
林妙:“他原话是‘省得一个没盯住又捅娄子了’。 ”
夏佳希:“……”
一上午夏佳希发了三个选题给刘捷, 分别收到他如下回复。
【刘捷:不行, 重做】
【刘捷:毫无报道价值】
【刘捷:你自己爱看这个么?】
下午五点,夏佳希开始闷头做第四版选题时, 一旁的林妙总算看不下去:“夏佳希,你追星吗?娱乐圈八卦、明星网红、同城热搜什么的你关注吗?”
“我?”夏佳希愣了下,摇头, “我不怎么……”
“《乐活事》每天报的都是一些八卦的、有看点的逸事。”林妙说,“比如‘SINE组合在体育中心开演唱会’‘顶流肖漾现身北宁拍戏’‘孤岛周答题送保时捷’‘北宁马拉松盛况’这些,主攻的是文体娱方面的。你写的那几个选题都不适合我们栏目。”
看她点头,林妙又说:“你可以多刷刷手机,看看有什么实时推送的帖子找找灵感。”
等夏佳希终于提交第四版选题,刘捷直接把她喊进办公室里开训了。
“你以为你还在《热北》?这种新闻过了晚上十点还有谁要看?夏佳希,你还想不想干了?你是不是以为来了这里就可以敷衍了事?”
夏佳希:“……我没在敷衍。”
“还顶嘴是吧?”刘捷把文件夹砰一声摔桌上,厉声道,“从早到晚你磨蹭一天了都给不出个像样的选题。这不是敷衍是什么?你不会以为我会像陈若良那样惯着你吧,啊?重做!”
夏佳希从小到大都是优等生,一直备受老师和上司的喜爱,头一次被领导说的这样一无是处,心里有十分的不甘、不服以及委屈。
但她决意努力弥补自己上周的失误,不想再动不动就撒火,于是忍气吞声抱起文件夹往外走:“好的,捷哥。”
最终指点迷津的还是林妙,外出前她给夏佳希发了几个链接:“这种采访明星的,是我们日常做最多的选题。没什么难度,但基本人人都爱看,也很安全。这两天刚好有剧组来北宁跑路演,你可以做这个。”
于是连着两天,夏佳希都在跑明星采访。
到周三,刘捷又对她拍桌子了。
“前天采访女明星,昨天采访男明星,今天又要去首映礼。夏佳希,你下定决心要当娱记了?你除了这个就不会别的了?”刘捷说,“我还以为你有多大能耐,结果交的选题不是无聊透顶就是千篇一律!”
夏佳希被他拍桌的动静吓得抖了一下。
“说话啊。”刘捷说,“你平时不是挺能说的吗?”
“……你往下划,最后一页还有一个。”夏佳希硬着头皮开口,“这周六有亚洲杯羽毛球赛决赛,对北宁本地媒体的采访申请还没截止,我觉得可以做一个赛后采访。”
刘捷把文档拉到最后一页,略略看几眼,脸色还是冷:“你能做好?”
夏佳希声音不大:“我会努力的。”
刘捷嗤笑一声:“这回怎么不敢打包票说一定不会出错了?”
夏佳希低头听他奚落,很想出言反驳,但她现在毕竟是“戴罪之身”,还是憋着心头一口恶气说:“因为……我还没做好准备。”
刘捷又冷哼了声:“体育赛事的采访对记者提问要求很高,一出纰漏就容易闹笑话。一定要提前做功课,知不知道?”
“嗯。”
刘捷:“你不仅要了解比赛,还要了解参赛的每一个运动员。提问务必要有针对性、专业性,不要扯着运动员的私生活问个不停,那种问题有热度但是没水准。”
“……”
刘捷这是在……指点她吗?
她悄悄抬眼看向刘捷,他还是绷着极其难看的脸色,威压很强:“到底听进去没有?”
夏佳希连忙点头:“听、听进去了。”
“做事不要心浮气躁,新闻界从来不缺机会。”刘捷说,“你要把每一次采访都看成一次捕猎,而猎人是不会在猎场上嗷嗷乱叫的。”
“我……明白了。谢谢捷哥。”
刘捷深深看了她一眼:“你出去吧。”
夏佳希若有所思地离开办公室走回工位,林妙刚好从电梯口过来和她撞个正着。
得知夏佳希的打算,林妙有点头疼地说:“你真要做体育采访吗?很麻烦的啊。不然你换个呢?”
夏佳希:“我看了下咱们栏目很少做赛事采访,这是为什么呢?”
“我们同事里几乎没人关注体育圈的,采访也只会问些什么‘你来北宁吃了什么好吃的’‘这次比赛感觉怎么样’这种问题,很多粉丝会觉得提问不专业。”林妙说,“上次小卢跑的赛后采访,他问‘你第一次来北宁有什么感觉吗’,人运动员特无语,说‘我都来这打过三次比赛了’。当时那个尴尬啊。所以保险起见,我们一般都不会去做这个。”
“原来是这样,那我还是赶紧去恶补一下。”
夏佳希恍然点头,坐下就开始恶补球赛专业知识,又倍速看了两三场比赛。她答应江延这周五会请假陪他一天,得在那之前把采访准备工作赶完。
下午,她仍在专注地浏览国家队运动员的资料。
突然手机一阵铃响,她盯着屏幕拿起来就要接听,余光一晃瞥见来电显示,却像撞鬼般猛地心惊肉跳了下。
【来电显示:池屿】
夏佳希不假思索摁下拒接。
很快手机振动起来,几条短信接踵而至。
【池屿:是我不对】
【池屿:我知道错了】
【池屿: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池屿:不要分手好不好】
【池屿:下班让我来接你好吗】
【夏佳希:别发了】
【夏佳希:滚】
“池董?池董?”
徐轩试探地叫了两声,办公桌后低头看手机的男人终于抬眼。
那张本就锋冷的脸又添了几分郁寡,眉宇间压着一层晦涩难懂的情绪,还不轻不重地叹了口气。
见状,徐轩的心不由提了起来,这是他头一次和这位股东打交道,实在摸不着对方的路数,只能问:“池董,你也不打算同意?”
“什么?”池屿看他,像是才意识到房间里有第二个人。
“我是说,灵犀传媒那边打算追加S级项目的投资,还有收购蛋壳文化的事,估值在这。”点亮平板半暗的屏幕,徐轩又说,“张董那边说没问题,只是李董持反对意见。周五就要上董事会表决了,如果你这边能支持的话,那是最好的了。”
池屿扫了眼平板上的报表,那些数字也不进脑。
“稍等,我再打个电话。”不等他同意,池屿又回拨过去。
什么声音都没有。
再发短信,没有送达提醒。
这下连手机号也被拉黑了。
池屿又叹了口气,指腹无意识摁着屏幕上那个名字,双眼散着几丝颓惘,仿佛前途渺茫。
“池董你放心,这次收购绝对没有你想得那么糟糕!”徐轩立刻说,“我个人是非常看好的,不然也不会特地来找你们几位董事了。”
他将将回神,放下手机却说:“我没空去董事会。”
“可是按理来说……”
“相关事务由李凯文代理。”池屿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协议,提笔在末尾签字,移向他,“徐总,你找他就好。”
徐轩接来一看,是一份授权委托书,心下难免讶然——这个节骨眼还有什么比董事会更重要的事?
“行,那池董,我就不打扰你了。”
徐轩收好平板和文件走到门口,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池屿又低头在看手机。屏幕在他脸上映出一层薄薄的寒光,男人眉头紧蹙,不知在为什么伤神。
看来真有什么重要的事。
难道最近业内有什么动向,还是对家有什么动作,只是他没收到消息?
退出办公室,徐轩辗转找到刚开完会的李凯文:“凯文,我问你一个事。”
“徐总?”李凯文愣了下,忙堆起笑脸,“有什么事你叫我去就好,怎么还亲自来找?”
徐轩放低声音问:“你跟池董关系比较好,我刚才去找他,看他心不在焉的,还说连董事会都没空去——你说最近业内是不是有什么小道消息,我不知道?”
李凯文接过他手里的授权书看了眼,害了一声,话里还有点幸灾乐祸:“哪有什么事。他就是失恋了。”
“失、失恋?”徐轩错愕,难以将这个词语和刚才那个男人联系在一起,“他……就为这个?”
“所以我昨天才跟您说,您亲自来找他也没用,他压根不管事。”
徐轩拧着眉纳闷道:“前阵子池董突然购入那么多股份,业内都在议论他的意图。你说这么当机立断的人,真会因为恋爱就无心工作?总不会是对我的提案有意见,故意不去董事会吧?”
“徐总您真是多虑了。”李凯文笑了几声,“他要是对您有意见,又怎么会委托我代为出席董事会?”
“……”
这个池董不会真的只是恋爱脑而已吧。
第67章 礼裙
周五。
上午十点不到。
夏佳希刚踏出楼梯间, 便和其它路人一样,不由自主把目光全放在了江延的身上。
一身手工剪裁的西装勾勒出他卓越的身形,外搭深色大衣更衬得整个人笔挺高挑。此刻他正斜倚在那辆克莱因蓝的簇新豪车前, 别具一格的吸睛。
夏佳希忍不住扑哧一声笑:“江延, 你真的好爱耍帅。”
江延眉眼挑起:“好不好看?”
还别说,他本来长得就好看, 加上爱打扮赶潮流,回头率无限接近百分百。这么一会儿的工夫,路过他的人就没有不盯着看的。
夏佳希:“好看是好看,但是——”
“不许但是。没有但是。走!”
上车, 江延先载她去市中心一家英式餐厅吃了早午饭。招牌全餐味道中规中矩, 但莓果松饼却非常合夏佳希的胃口。
饭后江延又拉着她走进一家造型室。
偌大的室内伫立着好几排移动衣架,垂挂数十条风格迥异的礼裙, 从简洁的缎面裙到繁复的纱裙, 不一而足,缤纷惹眼,仿佛一场只为她一人开设的小型展览。
几个工作人员笑容满面迎上来:“江先生,这位就是夏小姐吧?”
夏佳希扯了扯江延:“干嘛?”
江延:“挑裙子啊。晚上穿的。”
今天有江延的生日晚宴,按照着装要求,宾客得穿礼服出席。
夏佳希:“又没说一定要穿裙子,穿西装也可以吧?”
“可以是可以。”江延问, “但你就不想试一试晚礼裙吗?”
“……”
夏佳希平时都是穿裤装, 从来不穿裙子。
日常情况下,她认为穿衣最重要的是功能性。
裙子没有口袋, 是一个致命的缺点。
别说她的手机和录音笔没地方放,跑采访也非常不便。
不过这种场合,或许观赏性更重要?
正犹疑着, 又听江延说:“佳希,我就想看你穿裙子。”
夏佳希平时素面朝天,穿着打扮都以轻便舒适为主,这反倒让江延更想看看她穿礼裙的样子。
“今天可是我的生日,”他倾身向她,微烫的视线聚焦在她脸上,语调拖着扬起来,像是撒娇又像是控诉, “你不会连这点要求都不肯满足我吧?”
夏佳希拿他没辙:“好吧好吧!寿星最大了,我答应你。”
江延眼里有得逞的笑意,抬手指向正中那件纯白纱裙:“你先试试这一件,这件肯定适合你。”
“这是D家的秋冬新款,全北宁就这一件哦。”造型师让助理将礼裙取下来,送夏佳希进换衣间。
她不习惯这么大的裙摆,换完裙子掀帘出去时,脚步有点生涩,还差点被绊住。及时站稳,松了口气抬眸,她正好撞进江延的目光。
“佳希。”他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眼里光芒狂热,“以后你天天都这么穿吧?”
夏佳希好笑:“你当我疯了啊?”
江延一步跨到她身后,抬手攥住她的肩膀,发热的掌心微微收紧施力,将她推向全身镜前:“你看,你喜欢吗?是不是很适合你?”
夏佳希的目光一下子就被镜中的自己吸引住了。
层层叠叠的洁白纱裙折射着细碎但璀璨的流光,给整个人添上无尽光明美好的色彩。
“天啊,我也太好看了吧!”夏佳希惊呼一声,赶紧拍拍江延,“快把我手机给我。”
江延笑着把她的手机递过去,旁边的造型师也因她的反应忍俊不禁:“夏小姐,这件裙子很适合你,江先生眼光真的很好。”
夏佳希对镜自拍一张,低头发给朋友:“江延你审美是挺好的啊。”
江延:“那是,我还不了解你?”
【-北宁精英代表群(3)-】
【夏佳希:被自己迷倒了】
【方烨:?】
【方烨:你真有种,结婚不叫我】
【夏佳希:?】
【夏佳希:你不会以为这是婚纱吧】
【章会灿:这不是婚纱吗?】
【夏佳希:只是礼裙!】
【方烨:婚纱也是礼裙捏~】
【章会灿:你身后那个只露半张脸的帅哥不会是你的新郎吧】
夏佳希低头看看身上的白纱和大裙摆,越看越像婚纱了。
再投眸望向镜中,江延仍站在她身后。他的视线钉在她身上,一言不发的,像是出了神。
一扇镜子映出咫尺距离的两人,她一袭白纱,他一身西装,还真就像是一对新人。
夏佳希:“呃。我看还是换一件吧。”
江延骤然回神:“啊?这么好看怎么不穿了?”
夏佳希向后微靠,压低声和他说:“你不觉得有点像婚纱吗。”
这个角度,江延一低眸视线就容易滑向她领口,他连忙别过脸,耳根悄然染了红:“不会啊。难道所有白色的裙子都是婚纱吗?”
“不行不行,裙摆太大了,走路都不方便。”夏佳希看向衣架,随手指了件裙摆最小的,“还是换那件吧。”
“夏小姐你品味真好,这是意大利C家的新品,吊带紧身包臀红裙,是很流行的款式哦。”
造型师还没让助理把裙子挑出来,夏佳希又赶紧摆手说不要了。流行归流行,那裙子布料也太少了。
“你们给她找一件长款、修身但不要紧身的、白色或蓝色的。”江延边说边看夏佳希的脸色,“最主要的是穿起来要舒服。对吧?”
夏佳希:“嗯!”
需求虽然明确,但造型师找来的几件裙子夏佳希都不是很满意,最后还是江延亲自给她挑来了一件长裙:“佳希,你穿这件好不好?”
那是件一字肩月牙白鱼尾裙,波浪裙摆里还加了一层薄薄的樱花粉纱,在灯光下泛着细闪,优雅又不失浪漫。夏佳希也觉得好看。
进换衣间换好礼裙,面料果然比刚才那件更加透气亲肤,穿起来挺舒服的。
她低头扯扯裙摆,不太确定地嘀咕:“是不是长了点?”
“穿上高跟鞋就刚刚好啦。”助理拎进来一双银色细带高跟鞋,放在她身前。
夏佳希扫了眼:“细跟细带的,穿起来肯定不舒服。”
助理解释:“你这身高想穿这件裙子就得配高跟鞋,不然会拖地的。”
夏佳希:“我的身高怎么啦?北宁女性平均身高是162厘米,我还比平均身高高0.5厘米呢!”
“我的意思是,”助理找补着说,“这个裙子的长度……不太适合你穿平底鞋。”
“那换一件长度适合我的裙子呗。”
助理被她天然的脑回路噎了下:“这……”
这时,帘外传来江延按捺不住的催促:“佳希,怎么还不出来?”
助理率先掀开衣帘出去,面露难色地对江延说:“夏小姐不愿意穿高跟鞋。”
“她不乐意穿就不穿。”江延没有半点意外,立刻朝着帘后道,“佳希,你想要什么鞋?我让人去拿。”
夏佳希:“我就想穿平底鞋。”
“别说是平底鞋,”江延笑了声,摆手示意助理去准备,“你就是穿拖鞋都可以。”
“那不至于啦,如果很麻烦的话……”
夏佳希提着裙摆,抬手撩开衣帘,猝不及防与站在帘外的江延咫尺相对。两人相距不足十厘米,他身上那股冽然的琥珀香气如烟一样飘渺地拂向她。
看清夏佳希的那刻,江延显见地失了神,呼吸停滞时目光不受控制地从她脸上滑落,掠过裙身线条往下走,又抬起来重新望向她眼睛:“你——你刚才说什么?”
“我是想说,如果很麻烦的话,我穿高跟鞋也可以的,反正就一个晚上。”
“不麻烦的,小严已经去取了。”一旁的造型师笑着说,“夏小姐,这件裙子也很适合你呢。”
“是吗?我看看。”夏佳希绕开江延走到全身镜面前,转悠着晃了晃,斜侧荷叶裙摆在她走动时自然带出波浪鱼尾,有一种动态美感,“果然是人靠衣装啊,我觉得我穿上这条裙子,看上去都温婉了很多。”
“那就这件吧。”江延终于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转向造型师,“剩下几件装起来,送到她——”
“哎哎哎?”夏佳希打断他,“我要那么多裙子有什么用?”
江延一直都特别想给夏佳希买各种各样的衣服裙子首饰珠宝,简直想把一切漂亮的东西都买下来送给她。可她总是不肯要。
要么嫌他乱花钱,要么说用不上,要么说还不起,他每次送礼物都得找千奇百怪的理由。今天好不容易有个名正言顺的机会,江延当然不肯放过。
“你不是喜欢吗?多给你买几件换着穿啊。”
“我除了今晚还有什么时候要穿啊!”
“上班穿啊。”
夏佳希翻他白眼:“你疯了还是我疯了?我才不要呢!”
等助理小严取来平底鞋后,造型师就开始给夏佳希做头发。
她很喜欢自己的自然卷,怎么也不肯拉直,造型师只好拿簪子挽起她的头发。
夏佳希坐在镜前,一边吃江延买来的点心,一边由着造型师摆弄,每次开口几乎都是一句“不想”。
“不想拉直”“不想修眉”“不想假睫毛”“不想画眼线”“不想抹高光”“不想涂修容”。
遵照她的意愿,造型师最终给她画了一个极淡的妆。
“——不行!我不想打耳洞!”夏佳希捂住耳朵,喝止造型师想给她穿孔的企图,“很痛的。”
造型师:“不痛的,夏小姐,就像被蚂蚁咬了一下。”
“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被蚂蚁咬一下啊。”夏佳希还是摇头,“你看你给我又是戴项链又是盘头发的,耳环就不要了吧?”
造型师举起一对耳环贴在她耳垂处:“夏小姐,你盘着头发,戴耳环才漂亮呀。”
夏佳希:“我已经够漂亮了。”
“……好吧。”造型师把耳环放回丝绒托盘里,想了想,又从旁边拿起另一副,“那你戴耳夹总行吧?这个不用打耳洞。”
一连否人家那么多次,听到这个比较温和的提议,夏佳希总算不再和她作对,勉为其难点点头:“那行。”
耳夹扣上耳垂的那一瞬间,她的眉头立刻皱起来:“耳夹怎么也这么痛?”
造型师轻轻调整了一下位置:“刚戴上是有点痛,很正常的,适应一下马上就不痛了,我保证。”
“好吧……”夏佳希侧过脸,对着镜子端详那对垂下来的流苏耳饰。灯光下,细碎的宝石折射出细密的光,随着她微微的动作轻轻晃动。她的眉头松开了一点,“虽然不舒服,但确实挺好看的。”
造型师站到她身后,给她整理鬓角的碎发,随口道:“这是今年很火的款式,要十万一对呢。”
“十万?!”夏佳希震惊,“你们卖这么贵?”
造型师笑了笑:“这些首饰不是我们的,是江先生专门从巴黎那边订来的。”
夏佳希的目光下意识投向一旁。
江延正站在落地窗边,背对着她们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楚。
夏佳希看着他的背影,轻声感叹:“天,看得出来他很重视这个生日了。”
造型师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又收回视线,脸上有了然的笑意:“应该说,是他重视你才对。”
夏佳希一愣:“……我?”——
作者有话说:
下章开始破镜重圆
第68章 在晚宴
又过半小时, 夏佳希离开造型室坐进江延的副驾,他便递过来一杯奶茶。
“喏。芝芝草莓,三分糖少冰。”
夏佳希眼睛一亮, 伸手接来:“好哎!我刚好口渴了。”
江延单手搭着方向盘, 唇角勾着点散漫又得意的弧度:“够不够体贴?”
夏佳希知道他在计较什么,一时失笑:“我上次说的是气话嘛……”
“你就说, 我够不够温柔够不够体贴?”
看他一脸讨夸的表情,夏佳希抖着肩膀笑了出来:“实话实说,是挺体贴的。”
江延的嘴角立刻翘起来,心情愉悦地出发。他的生日宴定在盛况酒店二十三层, 这个点过去刚好。
路上, 夏佳希咬着吸管瞥了他好几眼,不由再次回忆起那位造型师的话——“应该说, 是他重视你才对。”
今天明明是他的生日, 他为什么反而在她身上花那么多心思?无论是好朋友还是好同事,似乎都不至于这样……
“怎么了,佳希?”江延察觉到她的目光,“不好喝啊?”
“啊?没有没有,很好喝。”夏佳希立刻收回视线,又心不在焉地喝了几口。
抵达宴厅门口时,候在门口的侍者向两人微笑致意。
随着大门缓缓打开, 一种奢华又疏离的气息扑面而来。
厅内巨型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流光, 给整个宴厅覆上一层柔和溢彩。
宴厅两侧立柱雕刻繁复精美,缠绕着洒满金箔的玫瑰, 小提琴协奏曲混着香水与花的气息轻飘到门口。往来宾客无一不是身穿华服,宝气珠光在水晶灯映照下泛着迷幻的光泽。
这种场面离夏佳希的日常生活很远。
站在宴厅外往里看,她的心头涌上一阵强烈的虚幻感。
“夏小姐, 请吧?”江延向她伸出手。
宴会厅的光流泻过来,勾勒出他俊美的轮廓。那双泛水桃花般风流的双眸此刻正含笑着望她。
“需要牵手吗?”夏佳希看一眼他宽阔干净的掌心。
“你是我的女伴,当然要全程牵着我了。”
“哪有这种规定啊?”
“那我不管。”江延说,“要么你挽着我,要么我抱你进去。你选吧。”
夏佳希笑了笑,还是抬手搭向他:“看在你生日的面子上不跟你计较。”
她微凉的指尖刚触及他的掌心,江延突然用力一握蓦地将她拉向自己。
夏佳希差点撞进他怀里,忙抬手抵在他胸膛稳住身形,瞪他一眼:“你有病啊?玩我呢?”
江延看她惊惶又气恼,笑意深了一分:“我就是有点没忍住。”
“神经病。”
江延抓着她的手搭到自己的手肘处,让她挽着自己:“走吧。”
一踏进宴厅,夏佳希就察觉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视线。
不过这不难想见,毕竟是江延的生日晚宴,他一入场总会受到瞩目。
夏佳希也不掩好奇,毫不客气地看向那些宾客。她一眼扫过去,果然看到好多个熟面孔,大多都是她在新闻上见过的各界显贵,估计来的都是北宁有头有脸的人物。
——哎?这不就说明,她夏佳希也是北宁有头有脸的人物吗?
这想法一出,夏佳希被自己逗笑了。
“笑什么?”江延问。
夏佳希刚想说话,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便举酒走过来祝江延生日快乐。话落,他的目光不由飘到夏佳希身上,试探着开口问:“江少,这位是?”
这话一出,周遭若有似无地飘来几道探究的目光。
江延眉梢一扬,下巴微抬:“她是夏佳希。”
与会宾客不少在好奇江延和他身边这位女伴的关系。毕竟江延平时虽然出入各种社交场合,但从没带过女伴出席。
可他这样只抛个名字出来,谁能知道她的身份?
男人没得到想要的答案,又追问:“夏佳希是……?”
江延闻言,眉梢挑得更高,几分张扬:“夏佳希你都不知道啊?你看过新闻没有啊?北宁台——”
“你好你好!我是他的朋友。”夏希连忙打断他,挤出笑容的同时死死掐紧搭在江延肘弯的手。
“啊……朋友。”男人脸上疑惑更重,讪讪收回目光举杯,“夏小姐,你好,失礼了。”
寒暄两句,男人识趣地走开。
他刚走远,江延就吃痛地嘶了一声,有点夸张地咧开嘴:“你要把我的手掐断啊?”
夏佳希抽手捶他一下:“让你乱说!人家根本不认识我,你还胡说八道的。”
“他不认识你是他孤陋寡闻。”江延还说,“我让他涨涨见识。”
夏佳希好笑:“我又不是什么名人!”
“你还不算名人啊?”江延低头凑近她,闻见她发间幽香,唇角不由勾起,“你不是北宁台未来一姐么?”
“去你的。”夏佳希说,“小心我拿蛋糕糊你一脸。”
这时,又一位客人笑意殷切地上来送祝福:“江少,生日快乐。”
江延端过一杯香槟,和对方稍微碰杯,仰起头双唇只堪堪触到液体,便收敛了动作,敷衍地回一句就送客。
夏佳希看着他的动作,小声道:“你假喝啊?”
“对啊。”江延理所当然,“真喝的话,十二点没过我直接喝进医院了好吧。”
“……刚才这两个人我怎么觉得你都不太熟啊?”
“我压根不认识。”江延居然说,“这里一半的人我都不认识。”
“不认识你还把人家请来过生日?”
“这种宴会都是社交用的,说白了就是各家轮流做东,找个由头来给圈子里的人牵桥搭线,方便大家置换资源。”江延漫不经心地放下酒杯,往她那边侧了侧身,向她解释道,“绝大多数人都不是真心来给我庆生的,只不过想利用这个机会拓宽人脉而已。谈项目找资金推销自己什么的,各取所需。”
夏佳希忍不住道:“你这样过生日还能开心吗。”
“开心啊。怎么不开心。”江延抬手肘碰碰她的胳膊,眼里不掩笑意,“你不就是真心来给我过生日的吗?”
“光我真心有什么用。”夏佳希说,“你倒是想得挺开。”
“光你真心就够啊。”江延握住她的胳膊,将她拉得离自己更近一点,“下一场我们去游艇上过,一会——”
“还有下一场?!”夏佳希克制自己的音量怕喊出来。
“当然,难得生日,不通宵怎么行?”
“谁要跟你通宵啊?”夏佳希从手包里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我晚点要走的。明天还有采访呢。”
“采访?《乐活事》的?”江延说,“我问过了。这次借调不会很久,估计再过几天你就能回来了。这段时间你随随便便混过去就得了。”
“那可不行。既然要做,就要认真做。”
江延故意拿腔拿调地学她的语气:“既然要做,就要认真做。”
“……”夏佳希拿手包打他。
闲聊间,又有一位宾客来向江延贺礼。到场的宾客几乎都会来和江延碰个杯,这些人说的话都大同小异,祝福送礼寒暄,几句话就离开。
每当有人问起夏佳希是谁,江延既不说她是他的朋友,也不说她是他的同事,仍是说“她是夏佳希”。不过半晌,没人知道夏佳希到底是谁,但全场人都知道她是夏佳希了。
尤其江延向人介绍时总用那种带着炫耀与得意的口吻,弄得不少人还以为她是什么大有来头的人物,屈尊降贵地赏脸来给他过生日了——为此,夏佳希甚至还收到好几张名片。
不久,江延的奶奶和外公都到了酒店。
二老没有露面,直接去了楼上雅间。江延想拉着夏佳希去见一见长辈,被她断然拒绝。好说歹说她都不乐意,他只好让她在餐台边等自己。
宴厅角落的长形餐台错落有致地摆着精致考究的餐点,一旁香槟塔层叠高耸,塔边琳琅满目的甜点则在瞬间就抓住了夏佳希的注意力。
“放心吧我哪里都不去。”夏佳希弯腰端详着面前的法式慕斯,“就在这等你。”
“行。”江延走出两步又绕回来,“那边有厨师看到没,你想吃什么别的让她给你做。”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你快去吧。”
江延一走,夏佳希就往餐碟里夹上她爱吃的蛋糕和蛋挞,倚着餐台捏起蛋挞咬下一大口。
外皮很酥脆,卡擦一声就往下掉渣,她及时拿手接住。
尝到奶香浓郁的内陷,味蕾像被激活,一口就吃出这来自她平时很喜欢吃的那家店,蜜意。
“夏小姐,你好?”
耳边突然传来招呼声时,夏佳希囫囵将嘴里那口蛋挞咽下去:“你好,有事吗?”
来人笑容得体地递上一张名片:“我是蜜意的副总,王城。你手上的蛋挞是我司的新品,还合胃口吗?”
夏佳希放下食物抽了张湿巾擦干净手去接名片:“谢谢!很好吃。”
蜜意是去年才成立的甜食品牌,门店不多,销量平平。
但夏佳希特别喜欢蜜意的甜点,尤其是法式慕斯和芝士蛋糕。上个月刚推出这款蛋挞时,她就吃过了。
没想到人家老板就在这。
“今天的甜点是由我司全权负责的。”王城笑着说,“夏小姐喜欢的话,下次举办宴会可以直接联系我。”
“啊……好的。”
虽然她办宴会肯定是没法给蜜意带来多少加成的,但夏佳希还是决定改天豪掷两百块购买蜜意的点心对王城聊表支持。
正想着,她突然察觉周遭一阵微妙的骚动。
宴厅内仿佛有一场台风悄然成型,四散各处的目光循着这股暗流聚拢向一处。
而那个伫立在台风眼的男人,一如既往的出挑。
他穿深蓝西服,内搭墨黑衬衫,松着两颗扣子,一派矜贵冷冽的格调。
怔忪间,旁边宾客的议论传进夏佳希的耳朵。
“那是池屿吧?他居然真的来了?”
“这么多年都没有音讯,我以为他移民了呢。”
“我还是头一次在这种场合见到他,应该是池董事长把他叫来的吧?”
“我听说他收购了满月文化不少股份,难道池家也开始进军文化业了?”
“这几年搞ip是挺赚钱的,不过没想到池家这种名门也会来掺合。”
“啧,百闻不如一见,池少长得可真是丰神俊朗啊,不知道哪家千金能有这种艳福?”
仅是露面,池屿便轻而易举成了焦点。
几位宾客上前簇拥着与他搭话,可他只是垂着眸,微动腕骨,略显随意地转着手中的酒杯,杯中的液体缓慢荡着涟漪。
无论旁人说什么,他都回应寥寥,眉眼无澜,一副高不可攀的冷傲。
仅仅一周不见,夏佳希却恍如隔世。
她遥遥望着他,心口骤然一涩,完全无法将远处的男人与曾经同她耳鬓厮磨的情人联系在一起。
之前池屿看她时,神态总是柔和的,眼角眉梢都沾着笑意。每次她说什么,他都会无比专注地聆听。而他抱住她时,则习惯低头用下巴蹭蹭她的发顶。整个人有一种雪山融水似的温情。
可现在池屿站在那里,周身仿如罩着一层薄冰,给人一种近在眼前远似天边的疏离,这种模样陌生得令她心惊。
大概……这才是他本来的面目吧。
——不管怎么说都已经分手了,她根本不需要再纠结他到底是个什么人,离远远的就好。
然而就在夏佳希要移开目光时,池屿突然抬眸,视线穿过云集宾客,丝毫不差地望向她。
四目相交,她看清他眼底暗欲忽而烧灼。
她的呼吸滞住两秒,耳畔种种纷乱一时销声,各种情绪开始节外生枝。
池屿唇尾微掀,直勾勾地盯着她,抬腕将杯中酒液一饮而尽。
她蓦然想起多年以前他看她的眼神。
也是如此,始终潜藏一股令人不悦的深意。
恐怕,这么多年他一直没变过。
第69章 争执
“手上拿着什么?”
背后冷不防传来一道声音, 夏佳希差点被吓一跳,条件反射转过身去,
池屿。
就站在她身后不足一米的位置。
他微微敛着眼看她, 眸中淬着寒星似的冷光, 有一种摄人的低压。
“你眼瞎啊?看不出来这是数学笔记?”
“徐怀舟给的?”池屿视线下移,看她将几页纸珍重似的抱在怀里, “就这么宝贝?”
“关你什么事。”
夏佳希没好气,要走,他却侧身一步挡住她的去路。
“好狗不挡道,你让开。”
“谁说我是好狗。”池屿趁她没有防备, 突然抬手抽走她怀里的笔记, “没收了。”
“你?!你发什么疯?你有什么资格没收我的东西啊?你还我!池屿!”
夏佳希伸手去抢,无奈池屿动作灵敏绕开她将笔记举高, 她跳起来也还是够不到, 气得够呛。
时值周六下午放学,还留在教室没走的同学被夏佳希的大喊大叫引向走廊。隔壁班的自己班的人都扒在门框上看好戏似的围观着两个人。
“哎那不是从宜雅转来的那个拽哥吗?他怎么和夏佳希吵起来了?”
“平时也只有夏佳希敢和他吵。”
“你们班学委怎么和什么人都能吵起来啊,真服了。”
“你没看是池屿先抢她东西的吗?”
夏佳希顾不得别人的眼光,火冒三丈地冲着池屿喊道:“池屿你有病啊?!你是不是怕我考得比你好所以才抢我的笔记?你这个卑鄙下流又小气的混蛋!还我!”
“这不是你的笔记。”池屿纠正她,“是徐怀舟的。”
“这是怀舟专门给我写的!”夏佳希说,“他特地按照我的情况给我整理了很多题的解法,这几页纸凝结着他好几天的心血呢, 能不能别拿你的脏手玷污他的劳动成果?”
池屿的眸中多了几分峻厉, 话里多了一丝危险的意味:“你倒是挺体谅他。”
夏佳希哼了声:“我不体谅他难道体谅你啊?我看你真是脑子进水了!”
池屿唇尾微掀,直勾勾地盯着她, 抬腕将手中的笔记撕成两半。
“——夏小姐?夏小姐?”
王城叫了夏佳希几声。
她幡然收回目光:“啊?”
“那位是池屿,池满秋董事长的外孙。”王城注意到她过度的视线,笑了笑, “我和他算是有一些私交。”
“私交?”夏佳希愣了下。
“是的,前不久他在我司门店订过芝士蛋糕。”
“……”
果然还是生意人更懂怎么包装自己。
“今晚想结交他的人多了去了。”王城压低声,话间像是想送个人情给她,“你要是想认识,我可以帮忙搭个线。”
夏佳希摇头:“不用了不用了。”
王城有点意外,但没再追问:“那夏小姐你慢慢吃,以后有什么需要可以联系我。”
“行。再见。”
送走王城,夏佳希转身面向餐台,背对着池屿的方向,深吸一口气,没再看他。
然而尽管不看他,她还是能感受到他的目光。
又湿又凉地淋在她身上,像那场卷土重来的连绵阴雨。
“佳希?”
听到熟悉的声音,夏佳希这才抬眼:“江延。”
江延好笑道:“我从那边走过来,一路看你都在盯着这半个蛋挞,在研究什么呢?”
“我……”夏佳希嗫嚅了下,抓起半个蛋挞全部塞进嘴里,试图把多余的情绪混在蛋挞里一起咽下去,“没什么。”
江延眉眼轻动,突然抬手触及她唇角,指腹碾着抹过去。
夏佳希:“嗯?”
他摊开手,指尖是蛋挞的酥渣:“喏。”
“哦谢谢。”夏佳希抽了张湿巾递给他,“擦擦吧。”
“你给我擦。”
“你自己没手啊?”
“这都是你吃出来的啊。”
“……”
夏佳希低头,用湿巾擦去他指上的残渣,“你真麻烦。”
话音未落,江延平放在她面前的手掌突然翻转,扣住她的手腕,带着几分强势将她朝他的方向倏地拉拽过去。
夏佳希差点撞进他怀抱,刚想骂他,抬眼却见江延脸色阴沉,冷冷地看着她的背后。
她顿时意识到什么,心头一紧,顺着他的视线转身看去。
池屿。
就站在她身后不足一米的位置。
他的视线先落在她被江延紧握的手腕,又缓慢向上游弋,直至与她对视。
夏佳希身体一僵,移开了目光。
他压低眉眼望她,语气有一丝恳切:“还是不肯理我吗?”
此话一出,以三人为中心的一片空间猛地陷入安静。
夏佳希飞快地扫了周遭一眼,一众宾客的视线像红毯上数不清的镁光灯惊异地聚焦过来,令人如芒在背。
“她凭什么理你?”江延横插一步挡在夏佳希的身前,眼尾下压眸色冷然,“你以为你是她的谁?”
池屿看向他时又换了一副表情,不紧不慢道:“我好歹是她的前男友。”
围观众人面面相觑,静止两秒议论声轰然炸开,像不停的快门声。
“什么?池屿和这个夏佳希谈过?!”
“我就说这个夏佳希来头不小吧!居然连池少都能拿下!”
“但她不是江延的……?”
“小声问一句,没人觉得这两人挺配的吗……”
“上次运动会的时候我还以为你们班这两个学霸带头早恋呢。”
“偷偷说一句其实我们班很多人在嗑,但是怕被夏佳希骂都不敢说。”
吃瓜八卦的同学们突然一齐陷入了沉默。
因为所有人都亲眼看见——池屿,撕掉了夏佳希的笔记。
他动作干脆又利落,没有任何迟疑,刺啦一声将写满公式与例题的笔记撕成两半,交叠起来又撕两半。短短几秒间,手里只剩下碎片。
夏佳希瞳孔骤缩,直到池屿将碎纸丢进后门边的垃圾桶里,她终于意识到自己还没来得及看的笔记被毁于一旦了。
她怒火中烧,几步奔到池屿跟前,扬手就是一个巴掌挥过去。
耳光声清脆又响亮,打得池屿偏过脸去。
她不解气,还把背上的书包也扯下来一股脑砸在他身上。
这一幕看得周围人倒吸一口冷气,都屏住呼吸生怕被波及。
夏佳希恨恨瞪了池屿一眼,再不跟他多废话,挽起袖子要去掏垃圾桶。
她的指尖还没伸进桶内,手腕又被池屿一下子握住了,力道比较重,她一时挣不开。
“你还想怎样?放手!”
池屿在这种节骨眼居然还能若无其事,单手拧开一瓶矿泉水递给她:“喝口水消消气?”
“???喝你个头!滚!”
闻言,他拇指一挑,瓶盖就落进垃圾桶。而后他又一翻腕骨,竟将整瓶矿泉水倒在笔记上。本就被撕成碎片的笔记一沾水,墨笔晕开,彻底没了修复的最后可能。
“池——”夏佳希彻底呆住,甚至忘了自己还在气头上,只是语无伦次,“你——你怎么——你在——”
池屿将空瓶也丢进去:“你不是说不喝吗?”
“我不喝——我——”夏佳希的大脑宕机几秒终于反应过来,用一种近乎仇怨的目光看他,“池屿,你这个疯子。我倒了八辈子霉认识你。”
“别这样看我。”池屿说,“我可以弥补你全部的损失。”
“弥补?!你怎么弥补我?!你看你都搞成什么样了!除非你会变魔术可以把这几张纸重新变回来!”夏佳希气得胸膛起伏不停,猛地把手从他的桎梏里抽出来。
“我是不会变魔术。”池屿说,“不过,你想要这个笔记不就是为了提高数学成绩么?你想考得比我好,对吧?”
“那又怎样?!我就是想考得比你好怎么了?!”夏佳希说,“要是有人想考得比我好,我不仅不会像你这样阻挠别人,我还会帮忙呢!你这个神经病,心里不知道多少阴暗!不敢跟我良性竞争,还破坏我的学习资源!你怎么不去死啊!”
安静听她骂完,池屿才说:“我来教你。”
“你教我?你——”夏佳希愣了下,“你说什么?”
“我说,我来辅导你的数学。我保证你的数学能稳定在135以上——这是你的目标,没错吧?”
数学、稳定、135。
这三个关键词钻进夏佳希脑海,瞬间交织出了一种美妙又光明的前景,一下子浇熄了她熊熊燃烧的怒火。
她的眼睛不住地闪烁两下,还是盛气凌人道:“你——你拿什么保证?要是你做不到怎么办啊?”
池屿静静看她:“那我就去死。”
夏佳希:“……”
池屿从地上拎起她的书包单肩挎着:“走吧。”
“走去哪啊?”
“学习。”
夏佳希终于还是没扛住学习的诱惑,追上池屿的脚步,又说:“姓池的,我就大发慈悲相信你一次!要是今天你没把我教好,你撕掉我笔记的事还有你害我小说被没收的事还有你转书砸到我的事——反正我新账旧账跟你一起算!你听到没?!”
“我听到了。”
“那你现在给我说说你的辅导计划。”
“还需要计划?”
“那当然了,要是你乱教的话,不是浪费我宝贵的时间吗?”
“那就计划先学一个通宵吧。”
“通、通宵?”
“不通宵怎么能进步?”
“但是学习明明是一件循序渐进日积月累的事吧……”
“你吃不消的话就算了。点到为止。”
“我怎么可能吃不消?通宵就通宵,谁睡谁是狗!”
一场争执戛然而止,刚才还吵得天翻地覆的两个人就这么并肩消失在教学楼走廊的尽头,围观的同学难免叹为观止。
“……哇,夏佳希脾气居然这么火爆!”
“白磷姐你都不知道?一中小辣椒啊。”
“有没有人觉得池屿意外得情绪稳定?被当众打了一巴掌还没事人似的。”
“我真没听错吧?池屿说他是这个夏佳希的前男友?!”
“之前怎么从来没听过北宁还有夏佳希这号人物?”
“……这三位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看客的私语在四周窃窃响动,像不停的快门声。
池屿轻描淡写一句话如巨石激浪,在宴厅里掀起不小的波澜。
江延听了丝毫不为所动,哂笑:“你也说了只是‘前’男友而已,不会真把自己当回事了吧。”
“那么,你又是她的谁?”池屿微微眯眼,似笑非笑地打量起江延,话里有几分蔑然的玩味,“朋友?同事?还是一只随处可见的败犬?”
他每说一个字,江延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夏佳希看不惯自己的朋友被他当众挑衅,一步跨到江延身前,抬眼迎上池屿的目光,带着几分愠怒道:“我和你已经分手了,没关系了,你别在这种场合乱说话。”
池屿低眸来看她,用颇为耐心的口吻和她说:“分手了还可以复合呢。”
“不可能!你死心吧!”
“只能死心塌地,没办法死心。”
“……”
宴厅寂静片刻,难以置信的议论在人群里又迅速传开。
“池、池少——他是在说土味情话吗。”
十几张面孔都露出巨大的惊诧。
传闻中池屿不是冷血冷漠又冷傲的高岭之花吗?他现在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对着一位来历不明的小姐说情话?
大家看向夏佳希本就充满探究的目光中,不知不觉又多了几分钦佩与震惊。
“池屿,”江延气极反笑,扯开嘴角咬字很重,“今天佳希是特意来给我过生日的,你不要坏了她的好心情。”
池屿泰然自若地看他:“特意?其实是你死缠烂打求来的吧。”
“说到死缠烂打,我看明明是你更擅长吧?”江延话里满是讥讽,“你不会以为她现在还会被你的花言巧语蒙骗吧?”
“我的花言巧语,她可是很爱听的。”
“不过跟你逢场作作戏而已,你还真以为她对你有感情?”
“这句话我倒是更想问你,你不会以为像个跳梁小丑似的在她面前闹一闹,她就会喜欢你吧?”
“我看你更像个小丑,被她甩了还好意思出现在她面前。”
“——你们两个是不是有病啊?!”
听他们一左一右地唇枪舌剑,夏佳希实在忍无可忍,劈头盖脸地数落起两个男人,“不提我就不会说话了吗?好端端的非要把我也扯进来,简直莫名其妙!”
她越说越来气,不管不顾地说:“在这么多人面前吵来吵去的,真是太丢人了,跟你们站在一起我的脸都要被丢光了!”
闭嘴听她训完话,池屿和江延不约而同地掀起眼皮,以一种带着警告意味的骇人目光扫向两侧围观的宾客。
原本还在看好戏的众人顿时噤若寒蝉,个个装作很忙的样子开始急急往外撤,恨不得立刻从三人的视线里消失。
没过几秒,一众宾客便作鸟兽散,夏佳希的周遭只剩下一片空荡荡,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过。
夏佳希:“……”
上流社会的人都这么识相吗——
作者有话说:池屿:终于见到老婆了(
第70章 欢迎
夏佳希看看池屿, 又看看江延,一时心烦意乱:“行了行了,你俩没什么事也散了吧。”
她走出一步, 手腕还被江延攥着, 拧眉:“你倒是放开我啊。”
“你要去哪?我跟你一起去。”江延说。
夏佳希中气十足:“我、要、去、厕、所!”
江延:“……那你快点。”
“这怎么能催啊?!”夏佳希气不打一处来,一点都不想再跟这两个男人站在一起, 甩开江延提起自己的裙摆就大步流星离开。
她挺直的脊背很快消失在宴厅一角。
江延收回视线,觑了池屿一眼:“我没邀请你来吧。”
“我来不用你邀请。”池屿淡淡说了句,转身,阔步离开宴厅-
从卫生间出来, 夏佳希迎面碰上一个侍应生。
对方向她点头致意:“请问是夏佳希小姐吗?我是负责失物招领的, 有客人说捡到了您的手包。”
侍应生给她展示一张照片,上面正是她今天带来的手包。
夏佳希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用来装手机和录音笔的手包不知道什么时候弄丢了。
要不是今天穿裙子没有口袋, 她都不会用手包。
她忙问:“太感谢了, 放在哪里?”
“现在还放在3902,晚了就不好说了,麻烦您尽快去取一趟。”
“好的好的。我现在就去拿。”夏佳希快步走进电梯,按下39层的按钮,却发现按不动。
“不好意思,这层要用专门的感应卡。”侍应生跟过来,掏出一张感应卡在感应区一点, 又退出去, “慢走。”
电梯间嗡声合拢,极速上升。
夏佳希看着显示屏, 数字很快攀至39,厢门向两边打开。
一踏出电梯,便踩在了柔软厚实的手工地毯上。长廊出乎意料的宽阔, 两侧壁灯冷白,四下寂静无声。
廊内居然没有暖气,夏佳希只穿着一件礼裙,不由嗖嗖发冷抱紧了自己的胳膊,加快脚步向前走了十几米,总算在拐角处看见一个敞开的房间。门框边正好挂着一个3902的门牌。
她停住脚步,向内看去。
这是一个套房,整面落地窗将北宁的夜色尽数揽入,浅黄沙发和米白茶几相得益彰,整体装修雅致奢华但不显繁琐。暖调灯光温和铺展,与走廊的冷色调形成鲜明对比。充足的暖气混着一股好闻的淡香漫出来,拂过她冰凉的肌肤,给人一种近乎引诱的吸引力。
“……你好?”她探身发问,“请问有人吗?”
没人回应。
夏佳希冷得微微发颤,还是没有擅自闯入,站在门口又问:“有人吗?我是来失物招领的。”
忽然,一阵熟悉的旋律从房间里传出来。
正是她自己的手机铃声。
迟疑了下,夏佳希迈步踏入,徇着声音走向摆在角落的玫瑰,瞥见花瓶后头放着一只手机。她一手提起裙摆,屈身捡起手机翻过来一看。
这并不是她的手机。
只是碰巧用了和她一样的铃声。
屏幕上是一个未知号码。
夏佳希左右看了看,铃声一直响,但没有别人来接。她想了想还是决定接电话,哪知拇指刚碰到屏幕,电话就挂断了。
她还没反应过来,又一阵手机铃声响起来。
这次是从里间的卧室传出来的。
走到卧室门边,她一眼看见自己的手包被放在铺着丝绸的大床上,铃声正是从包里传出来的。
夏佳希不假思索快步走到床边,拿起手包,抽出自己的手机。
这次居然不是电话,而是闹铃。音量开到最大,非常聒噪,都听不见房间里其它声音了。
有人拿她的手机设置了一个闹铃?
这是为什么呢?
“咔哒!”
突然,一声脆响从外间传来。
夏佳希心头一紧,条件反射踏出卧室,脚步却猛地顿住。
不知何时走进来的男人正立在紧闭的大门边,微微垂眼脱下那件深蓝西装外套,随手放在一边。
暖调灯光落在他轮廓锋锐的脸上,墨黑衬衫衬得肩线利落开阔,耳上几枚银色耳钉,泛着细碎精致的冷光。
“池屿?你怎么会来这里?”
质问一出口,夏佳希反应过来自己极有可能走进了他的圈套,转而道,“你把我骗过来有什么企图?”
池屿慢条斯理走近她:“我?不是你自己要走进来的吗?”
“我是被你骗进来的!”
夏佳希飞快地回忆刚才发生的一切,思维后知后觉地清晰。
一定是池屿提前串通好了那个侍应生,骗她说捡到了她的手机,又故意用她的手机铃声把她引进来,再趁机把大门锁死。
“我怎么骗你了呢?”池屿站在离她过分近的位置,睫羽幽幽下敛,目光缓慢游过她的肌肤,“我只是在宴厅捡到了你的包,想要物归原主而已。”
“我看根本就是你偷的。”
“我哪有那个胆识?”
夏佳希无心再和他拉扯,绕开他大步向门边走去。
池屿并不拦她,只是不疾不徐地提醒:“这个门是推不开的。”
夏佳希下意识地拧住门把向外推——果然推不动。
更用力地推几下,整扇门也是纹丝不动。
怎么回事?难道不是推开的吗?
池屿望着她裸露的肩背,双眸逐渐发深,又说:“也拽不开。”
夏佳希不信,握住门把使劲往外拽,哪怕她把门拽得嗡嗡震动,也还是无功而返。
既然这扇门打不开,那它又是怎么关上的?
都怪她刚才待在卧室里,什么也没看见。
“那到底怎么才能出去?”
转身,池屿几乎贴着她,眼底晦欲难平,反而笑吟吟放柔声音:“宝贝,欢迎来到不做就出不去的房间。”
过分轻佻的话语随着池屿身上的气息扑过来,将夏佳希整个人笼住。
她心下一窒,凭着骤然上涌的怒气一把推开他:“你还骗是吧???”
他依着她的力道顺势被推开,姿态稍显散漫地倚在门上,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目光里蛰伏无尽贪恋。
夏佳希无暇搭理他,在整个套房内奔来走去地找出路。
她的盘发已有些凌乱,发红耳垂处的流苏耳饰摇摇晃晃,鱼尾礼裙随着她的走动在灯下泛开一层细闪。池屿微微蹙眉,咽下难抑发紧的喉咙。
“真正的出口到底在哪?”夏佳希没耐性地问。
这扇门打不开,那一定还有别的门。
就像那种密室逃脱,真正的出口恐怕在别的地方。
只是她绕了一圈都没找到类似出口的装置,总不能是从窗户出去吧?
池屿屈起指节,敲敲身侧的门:“我说在这里,你肯相信吗?”
“我才不信,我再信你一次我就是狗!”
池屿轻笑了声,没有多说。
夏佳希瞪他一眼,又在房间里焦灼地转悠了一圈,徒劳折返客厅时,池屿已经坐在了沙发上,闲适地沏着茶:“转累了?要不要喝口水?”
夏佳希看看他,没忍住道:“……这次你说的该不会是真话吧?”
“哪句?”
“就你刚才和我说的。”
“我和你说这里是不做就出不去的房间?”池屿眸光沾笑,“你喜欢这个规则吗?”
夏佳希脸上发烫,拔高声音:“是你说门就在那里的那一句!”
池屿将一杯沏好的茉莉花茶摆在她面前,顿了顿,才说:“我怎么会骗你呢?”
“那你就是在骗我!你这个死骗子!”
夏佳希显然没有错过他话里的迟疑,久违地识别出了挑衅的意味,握紧拳头,“池屿,那天我都和你说清楚了,我们已经分手了。你少来招惹我。”
“那天……那些话从你嘴里说出来,确实让人绝望。不过,”池屿扬起近乎偏执的微笑,抬臂握住她的手腕,修长的指尖以柔和又不容抗拒的力度裹住她的腕骨,“我知道你说的都是气话。”
他声音和煦,又如雪山融水一般温情脉脉地望着她。夏佳希看着眼前的男人,难免恍惚,好像又回到了不久前的时光。
“……我没说气话。池屿,我是有底线、有原则的人。”夏佳希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头的酸楚,义正言辞地说,“你骗了我那么多次,我不可能继续跟你这种人来往。”
池屿悄然加大力道,将她拉至自己身前:“我不想骗你,隐瞒你的时候我也不好受。”
“你不想?那你怎么不趁早跟我坦白?你明明有无数次机会和我坦白的吧?”夏佳希冷冷剜他一眼,对他冠冕堂皇的理由丝毫不买账,抽手甩开他。
“衣柜里的衬衫。”
她刚转过身,池屿半句话就不费吹灰之力让她刹住了脚步。
他看着她错愕的侧脸,继续道:“你以为是谁放在那里的?”
夏佳希身形一僵。
她明明从没和他说过,她是怎么发现他在骗她的……
“至味轩的手提袋、赵惠兰出示的房产合同、满月的股东信息——”池屿缓缓站起,踱到她面前,高挑身型在她身上投下一片阴影,“如果我存心想隐瞒你,怎么会出那么多纰漏?”
“……”夏佳希怔忪地望着他,耳边嗡鸣,一种强烈的感受蓦然充斥心间。
数日前的种种发现如凌乱的书页在她脑海间翻飞过去。
对了。
那时她沉浸在发现被他欺骗的愤怒与耻辱中,根本没有注意到一切破绽都那样巧合地出现在同一时刻。
所以……是他刻意引导着她发现了一切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