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召唤


    黑暗如约而至, 安陌被渴醒，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床头柜的水杯。


    指尖在碰到一片冰凉后猛然惊醒, 楚玖呢？


    以往楚玖晚上比他醒的还早，要喝水他还没摸到就会被冰凉的玻璃杯壁抵住唇瓣。


    在黑暗中，安陌摸了摸，杯子不在原来的位置。撑起身体，面前一道细长的银线，安陌摇摇头。


    什么银线，眼前只有混沌罢了。


    唯一清楚的事实是楚玖不在身边。


    安陌的困意消散得一干二净。


    他转头, 楚玖坐在床尾，背脊挺成一条直线, 奇怪的是, 以往对他热情如火的盯妻狂魔，此时老老实实地面朝窗户的方向。


    银灰色的眼睛没有焦距地睁着，里面各色翻腾，像在映射什么极远的场景，更像某种东西正透过他的眼睛, 从另一个遥远望进来。


    “楚玖？”


    带着困意的糯软声没有被回应。


    安陌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


    夜间的凉意从脚底窜上来，带着绵延的潮湿与腥气, 从地底渗出来的阴冷窜入身体，安陌抖了抖，很快适应下来。


    走过床尾时，床底下的阴影浓得化不开, 黑暗化为实质静静地蜷缩着。


    蹲下身, 安陌让自己的脸映到银灰色里。


    精致的面庞隔着一层看不透的雾被什么东西尽收眼底，银灰色内里有什么东西在游动摇曳, 看不见的光线下带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光泽感。


    “……楚玖。”


    仍是没反应，安陌忍不住伸手碰他的脸颊。


    担心如同潮水般翻滚动荡，搅的人心绪难平。


    指尖触到的皮肤冰凉透骨，像第一次碰他脖子的那种温度，冻的人瑟缩起来。但安陌没缩手，这次多了一点别的东西，一种黏腻的触感，像皮肤表面覆着一层极薄黏液。


    抹了抹安陌把手指凑到鼻尖。


    海腥味，还有……甜腻到让人有些不舒服的气味。


    正在安陌想再碰一下楚玖时，眼前的人睫毛动了。


    很轻，但不容忽视，蝶翼扇动般有闪烁的银粉从无边的黑暗中扑开。


    目光聚焦，银灰色一点一点地，从远方收回，最后落在安陌脸上。


    “陌陌。”


    他的声音第一次那么低，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带着从未听过的沙哑，还有丝丝极淡的东西，怀念，依赖以及挣扎对抗。


    安陌的心揪了一下。


    这样的楚玖太犯规了，他把声音放得很轻，像在福利院哄那些做噩梦的小朋友一样。


    “怎么坐在这里？是不是做噩梦了？”


    楚玖摇头，他说不清楚，不过想了想，又点头。


    空气里若有若无的腥甜气息和楚玖此时暂停的心跳里，安陌心更软了。


    忍不住的安陌把手指搭在楚玖的胸口，五秒后，楚玖反应过来，心脏跳了起来。


    一下两下的心跳回响在楚玖的血管内，给人敲懵了。


    刚刚有东西在叫他，从很远很远的某个岩石层下面的比海洋更古老的空洞里。


    从很久之前，它还不是“楚玖”的时候。


    “有人……在说话。”


    楚玖好像重新变回了那个不爱讲话的楚玖，声音断续，像费力地翻译。不，不是翻译。


    有东西主动地扭曲了音节，试图把人类口腔能够发出的声音变成别的。


    手指收紧，把自己攥得生疼，安陌轻声问：“说什么？”


    楚玖的额头抵在安陌的肩膀上，他从恍然中挣脱开：“它在喊我回去。”


    不是他们现在这样说着话的喊，人类意义的喊，是从心底深处的无法避开的呼喊，跨过时间与空间，某种古老的召唤。


    安陌伸手去摸这人的额头，空气有点冷，语气打颤：“回去？回哪里？”


    楚玖沉默着换了个位置，把自己埋到安陌肩窝才开口，声音发闷：


    “……那个地方……很深。”


    话没头没脑，手指无意识地攥了安陌的衣服，力度不是孩子气的用力。


    “它说……”


    安陌没听到，或者说，他没听懂。


    楚玖的身体一瞬间绷紧了，同时瞳孔猛地收缩成针尖大小，虹膜里那层银灰色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搅动了一下，露出底下不该存在的东西。


    某种不属于人类眼睛的结构，只显露了零点几秒就消失了。


    安陌把他抱紧，一只手环住他的肩，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又一下，像哄小孩睡觉。


    “没事的。”安陌的话极大的安抚了楚玖体内某个正在苏醒的部分，“不管它在哪，不管它说什么，你现在在这里，我在你身边。”


    楚玖没有说话，但他的身体那些不属于人类的反应在一点一点地消退。


    他的心跳在变快，从极快到极慢，接着慢慢回到正常人的频率。体温在回升，皮肤上那层看不见的黏液在干涸。


    安陌边拍着他的背，边和他讲些有的没的。


    “以前在福利院，有些小朋友夜里总是哭。说梦到怪物在追他，我也这样拍拍他，拍着拍着，他就睡着了。”


    讲到以前，安陌的声音自然地带出一点轻松与笑意。


    “后来他每天晚上都找我，想告诉我，他不是不害怕了，不过我却回学校上学了。”


    再下一个寒假，就是末世到来，那个小朋友，他再也见不到了。


    楚玖像从话里得到什么讯息，从安陌肩边抬起头。银灰色的眼睛闪烁起星星点点的光彩，他要求：“陌陌，要你拍拍我。”


    仿佛他也是一个急需安慰，没有父母亲人的孩童。


    安陌笑着把他拉倒在自己腿上，让头可以靠着，一边用手指从额头向后穿过发丝，给人一下一下地按捏起来。


    力道又轻又匀，直到楚玖微闭上了眼。


    安陌说不清腿上这人有哪里不一样，只能低头细细描摹他的轮廓。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眼睛也适应了黑暗，面前的脸他每天都看。第一次见的面无表情，后来慢慢学会相处的笨拙，还有吃醋时把楚楚扔到地上的理直气壮。


    现在和之前完全不同，今晚的楚玖更像被某种神秘的回响召唤，不再是非人的强大，更像一个脆弱的孩子。


    安陌轻抚发丝的手放得更缓，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


    “睡吧。”


    其实他不困，明天还要给小雨送药呢。


    楚玖没有应，不过呼吸平稳，安陌不急着睡，把楚玖刚刚说的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心理突兀地升起一种得到后即将失去的错觉，同时又不认为楚玖真的会离开。


    思绪纷扰下，更没了睡意。


    隐隐约约地，有透明的东西在空气中飘荡开，从楚玖的身体里吐出，穿过墙壁去了远方。


    第二天一早，安陌从床上醒来时，楚玖已经恢复了正常。


    至少安陌认为他恢复了。


    早上楚玖煎了两个荷包蛋，其中一个煎蛋的边缘有一点焦，楚玖自然把它翻到了下面，不让安陌发现。


    楚楚安静地趴在安陌腿上，时不时打个哈欠，像没有睡好。


    “我陪你去送药。”


    洗完早上的餐具，楚玖积极地提议。


    他不说还好，一提安陌就摇了摇头：“我一个人去就行，你这两天好好休息。”


    虽然楚玖不大乐意，但安陌的语气很坚持，直到手上被塞了只崽子，楚玖才真正反应过来，安陌真不让他跟了。


    安陌没有解释，只把药品小心地放置在背包里，拉上拉链。


    担心楚玖是肯定的，但说得越多自己心越软，还是不说了。


    干脆利落地丢下一句“很快就回来”，安陌关上了门。


    早晨的C区并没有什么特别。


    路上零星几个人在外面游晃，安陌没在意，一路走到小雨的格子间前，抬手敲门。


    “小雨，是我，安陌。”


    寂静无声。


    可能还睡着？想到昨天她的脸色，安陌耐心地又敲了两下。


    “小雨？”


    无人应答。


    隔壁格子间的门突然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似曾相识的脸。之前在这里见过的，姓王，油嘴滑舌，大家都叫他老王。


    但老王也和之前不太一样，气力少了许多，他正值青年，头发在日光下甚至有些发白。


    安陌细看，头发黑得反光。


    “安……安陌？”


    生出一股不好预感的安陌只能点头，小雨如果还在，老王一定知道，如果不在


    “老王，”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平稳：“见过小雨吗？”


    老王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声音卡在喉咙里，好半天才挤出来


    “小雨她……她早上就不见了。我今天不舒服，没有领活，四点听到她开门的声音，之后不知道了。”


    四点？安陌被他的话里的时间有些疑惑。


    凌晨，大家都在休息，小雨那么早能去干什么？


    “还有别人的声音吗？”


    “她的门是我关的，我早上起来看她的门开着，东西都在，就帮她关了。”老王先解释了下，又咳嗽几声，接着讲：“应该没有别人在，刚刚我问了周围的人，都说没看到她。”


    安陌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不知道是不是今天的温度有些低，老王抹了把脸，眼角有些湿意。


    “你找她有事吗？她身体不大好，最近都没有怎么干活。”


    略带哑意的声音从风中穿透到耳朵边，格子间的缝隙呜呜地响。


    安陌忍不住把背包带子攥了下，不死心地问：“她之前有没有说过要去哪里？”


    希望她不要做傻事，毕竟现在有药，她就有活下来的希望。


    老王点头。


    “她之前说过……她爸妈末世刚开始的时候，死在南面。她说如果有一天她也不行了，她想离他们近一点。”


    话刚说完，他像才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突兀地转了口，补了一句：“但她没说，我也没有问。大家都以为她说说的。”


    安陌倒不认为她和自己当时一样，离开了C区。


    但老王人还不错，他几下从包里拿了三五包饼干，给人递过去。今天休息，那就没有贡献点，存点食物总是好的，既然遇上了，帮一个是一个。


    老王被塞了东西，愣了愣忙收起来，给了安陌一个感激的眼神，很快就回了房间。


    他还活着，需要休息好才行。


    南面。


    安陌转过身，朝C区南面的方向望去。


    第102章 发绳


    虽然知道小雨主动离开的可能性小, 但安陌走着走着，还是朝着出口小跑起来。


    C区一如既往的坑坑洼洼, 尘土碎石嘎吱作响，混上背包敲打背部的声音。安陌有一步差点被绊倒，但身体比以前轻盈，居然调整了过来。


    背包里的药品随着塑料袋子摩擦的声音，进入耳朵，更像一种窸窣的催促。


    C区南面的出口，那个他曾经离开时走过的边缘检查站。


    如果小雨真的要走, 那是必经之路。如果没有，小雨可能只是凌晨突然想在C区某个犄角旮旯的地方散散心了。


    安陌祈祷着加快步伐。


    转过一条熟悉的巷子, 检查站的灰蒙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安陌不顾及急促的呼吸, 紧了紧手上的背包包带，向前。


    这次巧了，守着检查站的是个熟人。


    赵清。


    第一小队一起出过任务的风系异能者，雷烈的队员。


    他穿着一件合身的宽松T恤，只在胸口别了个执行任务的标, 此时百无聊赖地站在检查站旁边，脚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地上的石子。


    上次见过他背靠着改装过的越野车，也这个状态。


    安陌的脚步声自然地惊到了他。


    赵清抬起头, 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警惕，随即对着安陌，表情从警惕变成意外，又从意外变成了热情。


    “安陌？是你啊。”


    他直起身, 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两步迎上安陌, 胸口的标志显现在人前，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意外：“你怎么在这儿？”


    赵清刚到没多久, 正无聊呢，脚步声那么重，他以为是什么C区的居民不想活了。


    安陌怎么会过来，他没什么心眼，想问就问了。


    安陌缓步停在他面前，像松口气，弯下腰撑着膝盖喘了几下，直起身和赵清挥了下。没有先回答赵清的问题，反问道：“赵哥，你怎么在这里？”


    以前的两个守卫，此时变成了更高大的两人，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另一个人，也不是力量强化型的了。


    安陌脸色有点白，小跑后喘息声重，赵清忙从自己手边拿了瓶水，递向安陌。见人接了，他抬手指了指检查站两边临时搭建的简易岗亭。


    这岗亭简陋极了，只能挡下阳光，但到底有个落脚的地，比之前露天好多了。


    “再过一阵子就是异生物潮了，”他语气随意地解释，像说一件平常的事，说着还指了指远处灰蒙蒙的天色，“收到基地要求，从一个星期前开始，各小队的异能者轮流来这边值班。今天轮到我。”


    讲到这里，他上下打量了安陌一眼。


    “倒是你，不在A区呆着，跑这儿来干嘛？楚玖呢？”


    安陌再博览群书，也是个文职，在他来看，在C区很容易就被人欺负了，怎么会突然跑到这里来。


    总不会是想念以前的生活，回来看看吧。


    安陌没有回答后一个问题，但赵清前面的话解释得很清楚了，各小队的异能者轮流值班。那么，如果小雨真的从这个出口离开，值班的人应该会看到。


    问赵清，或者前面轮值的人，就能知道了。


    “赵哥，我找人。”安陌喝了口水，冰凉感向身体内涌入，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你在这有没有见过一个女生？二十出头，瘦瘦的，圆脸，这么高”


    用手比划了一下小雨的身高，他又补充道：“她身体不太好，脸色发黄，可能……可能凌晨四点左右从这里经过。”


    对他的话，赵清只皱起眉头，目光不自觉地往岗亭方向瞥了一眼。


    “女生？”


    他重复了一遍，反问了下，不过不是问安陌，但记忆里没有女生出去。


    C区的出口最多就是些普通人，能活下来的很少愿意离开。


    他摇着头否认：“没看到，不过我刚到没多久，四点多不是我值班。接班的时候交接的人没说有人出去过。”


    安陌的脸色一下子变了，赵清怕他想多了，赶紧加了句：“你先别急，C区就这一个公共出口，如果她真的出去了，肯定会有人看到。”


    赵清想得到的，安陌也想得到，虽然没有立刻放松下来，但安陌攥紧的手慢慢松开了些。


    至少目前听来，小雨没有走。


    赵清说得对。


    C区的检查站是唯一的公共出口，普通人离开基地只有这一条路。一个月前他走的就是这里，守卫会盘问，至于有记录这事，他也第一次知道。


    赵清见他的表情缓和下来，没有忍住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随即快速松开，叮嘱道：“你在这等一下，我去翻翻值班的记录。”


    安陌点头后，赵清转身朝简易岗亭走去。里面的人见赵清进来，似乎也挥了下手。


    站在原地没动的安陌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检查站周围，灰扑扑的地面，生锈的栏杆，墙角堆着不知道谁扔的破布。


    岗亭背阴处的角落里，有一小片暗色的痕迹。


    安陌走过去蹲下来，一滩不大的已经干涸的血迹，血迹旁边，散落着几根长长的头发，发梢沾着灰。


    还有一根发绳，蓝色的，打成蝴蝶结的形状。


    小雨一直把这根发绳扎在手腕上，说是她妈留给她的。上次见面时还在。


    “赵哥。”安陌的声音变得低沉起来。


    赵清从岗亭出来，顺着安陌的目光看过去，他人不傻，自然明白安陌为什么在这里，脸色也变了。


    “这是……”他蹲下身，没有碰那根发绳，轻声开口：“今天凌晨到现在的值班记录我都看过了，没有你说的那个女生出去的信息。而且我问了刚交接的兄弟，他说凌晨四点左右他就在岗亭里，没看到有人经过。”


    两人对视了一眼。


    没见过人出去，但这根发绳在这里。


    肯定出事了，安陌把发绳攥进手心，那小小的蝴蝶结硌得他掌心生疼。为什么会有人对小雨下手呢？


    在这么关键的时候，会有谁对C区一个小姑娘有恶意呢？


    “赵哥，”安陌突然想到什么，“除了这个出口，C区还有没有别的离开基地的通道？”


    赵清沉吟下，表情有瞬间的微妙，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有，”他也不隐瞒，坦然道：“但我们异能者会走，和普通人没有关系。”


    言外之意，那个通道，普通人用不了，也找不到。


    “那”


    “所以，”赵清打断他，把话拉回来，“我会帮你问问，你那个朋友如果还在C区，肯定有人知道。”


    安陌感激地看了他一眼，点头。


    理智告诉他赵清的话有道理。如果小雨被异能者带走，他现在着急也没有用，小雨不是冲动的人，事实加推测，都表明小姑娘可能遭遇了什么。


    “谢谢赵哥，”冷静下来的安陌把背包一拉，拿了瓶水还给赵清，“我再去别的地方找找。”


    赵清摆摆手表示不用还，见安陌转身要走，突然地喊住他。


    “安陌。”


    安陌回头，赵清的表情有些微妙，像想说什么，终究说不出口。


    昨天楚玖在医疗中心干的事，他们都有所耳闻，一方面为S级的任性有了压力，另一方面，排普派系的异能者确实行事嚣张。被教训的消息传来，大家心里也开心。


    “你……自己小心点。”


    他最后这么说了一句。


    安陌没有转过身，边走边点了点头，他看不到，赵清在他离开后，目光落在他背着的背包上，停留了很久。


    像是透过那层布料，看到了里面的引起昨天的争端的东西。


    另一边的研究所五楼。


    白薇的办公室门居然留了一道缝，这个缝隙让人知道她在，又不至于让人觉得她在等人。


    萧振推门进来的时候，白薇正靠在椅背上，她如同往常，手里拿着一份薄薄的报告，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树上。


    那棵生机勃勃绿意盎然的树。


    “白博士，打扰了。”萧振的声音因为昨天受伤更嘶哑，像蛇吐信子。


    白薇没有回头，也没有让他坐。


    王厉不在，白羽也跟着出去，她现在一个人手上事比之前多多了，更没心情寒暄。


    “什么事？”


    她的语气淡淡的，萧振也不在意她的态度，自顾自地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翘起一条腿时像被卡在原地，又死心地放下了。


    他昨天吸收了一些晶核，恢复了大部分表面伤口，但没有完全复原，得老实些了。


    “试剂的事，”他把声音放低了一点，“你准备什么时候开始？”


    白薇转过头来看他，目光在萧振脸上停了一瞬，扫过他的颧骨，昨天那片淤青今天已经消退了。


    可见异能者的自愈力有多强大了。


    “王厉回来之后，异生物潮之前。”她淡淡地说出来自己的安排。


    萧振的嘴角动了一下：“有必要等王队回来吗？”


    其实无论是王厉在不在，这事有益无害，越早越好。


    白薇自己心里也清楚。


    把报告放下，白薇的双手交叠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有啊，阿羽也没回来，等我确定方舟来的东西没有问题，自然就可以开始试验了。”


    这个回答显然不能让萧振满意。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像在压抑某种情绪。


    “白薇，你比我更清楚，异生物潮不会等王厉回来。”


    现在开始实验，制造出一批异能者，才最稳妥。


    “我知道。”


    知道不代表一定要做，白薇的目光落到桌面上厚厚一沓资料上。


    目前晶核的储备已经够了，就算王厉没有回来，曙光也不一定撑不过异生物潮，虽然


    “那你”


    “萧队，目前我就是这么打算的。”白薇打断他，“如果你可以保证方舟的药剂没有任何问题，那么我把方舟药剂让给你。”


    萧振的目光沉了下来。如果他有这个能力，能够复刻药剂，何必今天在这里和白薇打太极。


    盯着白薇看了几秒，萧振像在确认能否再争取。


    白薇只平静地回视他，眼里在说，这就是我的答案，接不接受是你的事。


    萧振先移开了视线。


    “行，我等。不过我来也想让你知道，我已经准备好了人。”


    至于什么人，白薇不问，他也不说。


    第103章 往事


    他准备的人是怎么来的, 白薇不在意，不过趁着这次萧振过来。她站起身, 从抽屉内把自己早就准备好的小型金属箱打开。


    箱子里面整齐地码着几排玻璃安瓶，液体淡绿色，细看有幽幽的光泽感。


    “这些A级的愈合药剂，”她利索得把箱子推到萧振面前，毫不留恋：“价值你应该清楚。”


    萧振没有伸手去拿，反而笑着开口：“你这次倒是大方。”


    这算什么，楚玖动手之后的补偿吗？


    白薇的语气也大方, 恢复了一贯的平淡。


    “不是我大方，是我不想在异生物潮来之前, 你的人因为‘意外’减员。”


    尤其是内斗这种无意义的行为。


    这话里的深意, 萧振当然听得懂。他伸手合上金属箱的盖子，把箱子从桌上拿起来，放在自己的脚边。


    这份东西，他可以收下，但有些事, 他也想在今天聊聊清楚。


    “白薇，”哑然的声音里多了一种怀念，细听又有几分试探, “你还记得末世刚开始那会儿吗？”


    白薇的目光从被拿走的金属箱上移到萧振的脸上。


    面前的人早不是当年一无所有的样子了，如今却来回忆往昔，太迟了。


    “当然。”


    那个时候的萧振，也不过是个小兵, 没有亮点的跟在自己身边, 从一开始的小心翼翼到后来的试图认同。


    她甚至以为两人会一直走下去。


    “那时候我们都以为，只要能活下来,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萧振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但你看现在”


    他对着两人之间的距离笑笑，其实自从ABC区划立，白薇和他之间早就不复从前。


    “活下来了，也没有变得更好。”


    白薇没有接话，萧振不是在等她回答，她们俩会分开也不是因为普通人那点事。


    “我们以前不是这样的，”萧振抬起头，狭长的眸子看她时有些别样的情愫，“以前你会愿意相信我。”


    白薇的脸色在这一刻真正的不好看起来，声音悠远，带些凉意。


    “第一年异生物潮，指挥中心的通讯断了一个小时。”


    她的思绪随着当时的情绪，在向前推，当年的一切历历在目，白薇没有直视萧振，反而更像在对空气阐述事实。


    “父亲带着十二个人守在C区外围的防线上。你明明接到了求援信号，但你告诉所有人，‘通讯故障，无法确认位置’。”


    萧振的指甲重重地在金属箱上磨了一下，在出声前收起动作，转而在膝盖上蜷一下，不动了。


    “等你的‘通讯恢复’后已经过了三个小时。”白薇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仿佛已经对此事复盘过多次，记忆犹新，她一字一句：“七个C级异能者，四个B级，一个A级，还有我父亲，全部死了。”


    “而你，带着你的人，在他们尸体还没凉透的时候，接管了整个C区的防线。这就是你口中的‘非常时期，需要统一指挥’。”


    萧振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世界上没有如果，现在我们之间只有利益交换，没有信任。”


    这话说得又轻，又快，白薇的目光转回到金属箱子上。


    难得的说了这些，萧振心里不明地抽痛一下，嘴边的笑意也消失无踪。


    白薇说得是事实，但他从来不认为，做这些事，真正伤害到她本人。


    从一开始，到现在。


    白薇的父亲作为末世前军方的领导，从来没有看得起过他。他讨好，努力，向这个未来老丈人证明自己，可仍旧得不到认可。


    可他从来没有想过，要真的把人害死。


    那只是个意外，他再讨厌白父，也没有想过除掉他，只是白薇不信。


    木已成舟，一切都来不及了。


    “你说得对，”冷静地站身，金属箱被萧振提起，“利益交换。”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白薇我从来没有否认过自己想得到权力，哪怕是现在，当时的事，不管你信不信，我不是故意的。”


    可到如今，我没有对你的人动手，我也控制住了大部分异能者，你有没有可能原谅我？我们还有没有可能再走下一段路。


    他不问，因为知道答案。


    安陌带着准备好的药品回到家的时候，玄关处空荡荡的，居然没有见到任何一个活物。


    楚玖和楚楚都没有动静。


    没有那团黑色的小东西扑上来蹭他的脚踝，也没有那道高大的身影用银灰色的眼睛无声地问他“今天想吃什么”。


    安静得太不正常。


    “楚楚？”安陌在二楼书房方向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二楼的某个角落，楚楚小耳朵一抖一抖，尾巴啪嗒啪嗒的，明明有声音，却什么都传不出去似的。


    任由安陌在外面呼唤。


    “楚玖？”


    还是没有回应。


    整栋别墅静得像坟墓，只自己的呼吸声在空气中蔓延开。安陌在二楼搜索，找着找着，心莫名地被揪了下。


    他刚刚把底下的每一个角落都找了一遍。


    没有人，也没有猫。


    “楚玖？”声音在空旷的房子里激起浅浅的回声，安陌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你在哪？”


    为什么不回应我？


    安陌的手心开始出汗。这两根本不可能在A区出事啊，除非……他们不想让自己找到。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一个尖尖，安陌就压了下去。


    太荒唐了。现在是什么时候，还和他玩“躲猫猫”这种把戏？


    楚玖可是一个委屈就要说出口的人啊。


    等等。


    走到熟悉的门前，安陌的脚步顿住了。


    今天早上，他说了什么来着？


    “我一个人去就行，你这两天好好休息。”


    安陌的嘴角抽了一下。


    不会吧。总不至于为这句话吧。


    虽然心里明白，这是有可能的，安陌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别墅里二楼的储藏晶核的房间就在面前了。这扇门在后来总是虚掩着，楚玖会留一条不大不小的缝，好像随时准备让安陌进去看看他的“老婆本”。


    但今天，门关得严严实实。


    松了口气，安陌伸手推了一下，门纹丝不动，像从里面锁上了。


    心里的那点猜测变成了现实，安陌简直气笑了。他抬手敲门，力度不大，但在这片寂静之地格外清晰。


    “楚玖，你在里面吗？”


    还是没有声音，不过耳边就有呼吸声，那种刻意被控制得很好的，有规律的呼吸声。还有一只小黑猫，不轻不重的呼噜声。


    “我知道你在里面，快开门。”


    还是没有声音，不，有小崽子急切地来了门前，上蹿下跳试图开门的声音。


    安陌盯着面前这扇不会说话的门，奇怪的荒诞感由此而和。他一个二十三岁的成年人，站在一扇锁着的门前，试图哄一个S级异能者开门，而这个S级异能者不开门的原因，大概是因为他没有带他出门。


    末世第三年了，什么事都有。


    “楚玖，你不开门，那我走了。”


    楚楚听到比里面的另一个人急多了，转身就猛地向楚玖一拍，又被甩开，像不服一样，重复几次地骚扰楚玖，要求开门似的。


    直到安陌要转身的那一刻，门内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在地面上挪了一下，又像是某个人故意弄出一点动静，好让外面的人知道——我在这里，但我不出去。


    安陌想了想，突然转身就走，像毫无耐心似的。


    “我走了。”


    对付闹脾气的小朋友，不能硬来，不能冷处理，只能耗到对方心软，然后自己走出来。


    这方式对楚玖是极有效的，门内瞬时传来一阵极淡的气息，一种原始又不加修饰的冷冽腥甜，混着一丝明晃晃的……委屈。


    门锁咔嗒一声，安陌被拉住了。


    “不准走。”


    楚玖的声音也委屈，像一种控诉，明明自己才是安陌最重要的人，安陌早上就出去了，不让自己跟着，午饭不回来就算了，结果到现在才回来。


    回来了，也不找他，也不等他，安陌只在乎别人。


    这个房间不用开灯，但足够绚烂。堆成小山似的晶核本身就在发光，红的，蓝的，绿的，金的……混乱得摆在地上，整个空间毫无秩序可言。


    像被人狠狠地胡乱摆弄过。


    银灰色的眼睛盯着安陌，楚玖原本坐在房间最里面，背靠着那堆最高的晶核山。楚楚在安陌进来的那一刻就围着安陌的脚边，嗷嗷地像在说“你回来了”。


    两人对视了几秒。


    楚玖把人一把拉下，坐在地面上，楚楚欢天喜地地爬到安陌腿上，满意地蹭了起来。


    “你躲在这里干什么？”


    楚玖的睫毛动了动，小声解释：“我没躲。”


    安陌忍住大声的冲动，好言好语：“喊你也不应，为什么躲在这里？”


    有事总得沟通吧，这样小声叨叨，像被欺负了的小媳妇。


    更何况，他俩谁欺负谁还不一定啊。


    楚玖偏过头，赌气一样，不看安陌带着审视意义的眼睛。


    他的侧脸直愣地铺在自己面前，安陌忽然就不气了，在心里叹了口气。他明知故问:“为什么突然不高兴？”


    楚玖把脸转回来，银灰色的眼睛里映出安陌的小而精致的脸庞，声音里带着一种少见的质问：


    “为什么不带我出门？”


    “你昨晚没休息好，你是让你这两天好好休息”


    安陌解释一半，又觉得不对。


    不出门是为他好，他还质问上了，虽然自己确实应该和他商量下。


    可能早上更像通知，而不是商量。


    “对不起。”安陌道歉，接着反思，“我应该先问你想不想休息的。”


    楚玖的睫毛颤了一下，安陌这样说，自己的委屈一下子更大了。


    “只是……”安陌斟酌着用词，“你昨天晚上不舒服，我想让你多休息，不是不想你陪。”


    空气中的诚意满满，楚玖很快就判断了这些话的真假。


    “真的。”


    松了口气的楚玖低头，把他俩交握的手捂了下，过了一会儿，又突然地开口：“小雨比我重要？”


    “什么？”安陌对他的脑回路有一定的了解，但仍然不解。


    “你为了去找她，不管我了。”声音闷闷的，楚楚抬头，栗棕色的眼眸里闪过几丝鄙夷，就听到楚玖总结陈词：“她比我重要。”


    安陌把涌到嘴边的“你几岁了”咽了回去，这种时候还是不要反问过去了，楚玖大概率也听不大懂。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


    “你最重要。”


    楚玖的眼睛一亮一暗的，像喜欢听，又像还想再听几遍。


    安陌重复了三遍，语气里的无奈要具现化了：“你最重要，比小雨重要，比所有人都重要。”


    楚玖的嘴角牵动的弧度小，但确实存在，安陌刚想松口气，楚玖忽地皱起眉头，鼻翼微微翕动：“你身上怎么有别人的味道。”


    安陌一愣：“啊？”


    狗鼻子啊这是。


    楚玖银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是别的男人的。”


    安陌下意识地抬起胳膊，淡淡的血腥味，从被碰过的肩膀上传来的。


    “我在C区遇到了赵清，他给了我瓶水，可能那时候沾上的。”


    楚玖皱眉，还是不满意。安陌犹豫了一下，楚玖昨晚就不舒服，今天又被自己冷落在家里，如果再说小雨可能出事了……但其实这事，告诉他才对，毕竟他的事，不说，以后楚玖闹得更厉害。


    咬了咬唇，安陌还是说了下在C区发现的事，从发现人不见了，到那根打了蝴蝶结的发绳。


    “后来，我在检查站旁边找到了她的发绳。还有……血。”


    楚玖的脸上并没有因为血的出现发生什么表情变化，但对于安陌心里的起伏，他轻轻地握着人的手，像支持人继续说。


    “她可能出事了。”


    安陌的手指在这话出口时，不自觉地攥了下。


    他这样的表现，让银灰色的眼睛里粼粼的东西流转起来。只过了几秒，楚玖开口的语气平淡极了：“她的气息在A区。”


    作者有话说:


    无存稿开始裸奔呜呜呜


    第104章 选择


    安陌猛地抬头。


    “什么？”


    “那个女孩子, ”楚玖确认自己感知到的信息没有错，斩钉截铁：“在A区。”


    安陌的脑子嗡嗡地, 质疑脱口而出。


    “不可能，她一个普通人，怎么进的A区？而且她身体那么差，怎么可能”


    说到这里，安陌内心却升起一种莫名的信任感，小雨就在A区，不过不是自己来的。


    那个发绳, 那些痕迹，她可能是被人带来的A区。


    “被人带进来的。”


    楚玖继续肯定自己的想法, 声音不大, 但十分笃定。


    安陌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昨天他才告诉小雨，自己会帮她找药，今天人就来了A区。


    结合起昨天发生的一切，无数个怀疑在安陌脑子里具现化。一个接一个闪现, 又消失，但他又问了个更直接的问题：“那你知道她在A区哪里吗？”


    楚玖只眨巴两下眼睛，满是骄傲, 说：“昨天去过的，医疗中心。”


    安陌的心在这一时刻猛地沉了下去。


    他想救人，不是害人。


    而就在几个小时前，小雨确实来了A区。不是自愿的, 但也不完全被强迫。


    她在C区的岗亭处停留许久, 对着那里新旧交杂的血迹，以及岗内守着的人, 犹豫不定。


    当然，她想活，可她在死前，也想看看远方，外面那个吞噬了父母亲属的地方。


    不过就在她即将回格子间时，有人把她带离了岗亭。


    越野车在晨雾中颠簸前行，小雨靠在冰冷的车门上，透过模糊的车窗往外看。C区的混乱景象越来越小，直到再也看不清了。


    她不知道自己要被带去哪里，但一路上安陌昨天说的话还在眼前，我当时和你一样，但有人帮我，所以现在我很好。


    自己枯瘦的手指，已经骨节凸起，这样的手，搬不动箱子，扛不住物资，已经无法在C区活下去了。


    与其躺在C区的格子间里等死，不如用这条命去换点什么。


    车窗外，A区整洁的轮廓和宽敞的路面在晨光中渐渐清晰。小雨让指甲掐进掌心，疼得清醒过来。


    她到时，萧振已经吸收了部分晶核，整个人靠在医疗中心三楼的某个椅背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


    被带来的面前的女孩瘦得剩下骨头了，不止颧骨凸起，眼窝也深陷下去，但那双眼睛居然是亮得，一点都不像一个将死之人。


    他的人凌晨把她从C区带回来时，她已经站不大稳。


    一开始萧振以为自己捡到了一个可能有用的筹码，毕竟安陌为了给她找药，能让楚玖砸了他半个医疗中心。


    结果这女孩和安陌没什么关系。


    不过是末世里最常见的，可怜的同情心泛滥之下的互相取暖的两个普通人的感情罢了。


    “送回去。”萧振对着旁边的人一摆手，语气里没有多余的情绪。


    这种女孩，他留着是真没用，早知道这样，当时就不该带人回来。


    旁边的人越来越近，小雨没有动。


    送回去，回C区那个灰扑扑的格子间吗？躺在破旧的毯子上，等身体再也起不来。然后再在哪一天，被人发现自己腐烂的尸体，最后随便被埋在外面不知名的废墟下面？


    没有人会记得她，她和C区每天消失的那些人一样普通。


    攥紧了裤腿的她因为手指过分用力，骨节脆得要被力道捏断。


    安陌的脸就这么突然地浮现在她脑海里。


    当然不是昨天见到的安陌，穿着干净衣服，能住在A区，被人护着的安陌。是三个月前那个和她一起在仓库搬箱子，脸色蜡黄，明明被感染了却还在努力活着的安陌。


    他当时也快死了，又幸运地被人救了。


    她不是没有羡慕过。甚至夜深人静，当她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她偶尔会想，凭什么？


    为什么自己等不到被人护着？


    不过想着想着，她想通了。


    安陌有天降的运气，她没有运气，但她还有一条快没了的命。与其在C区等死，不如拿这条命去换点什么。


    她的手松开了裤腿时，已经要被人抓住手了。


    “等一下。”


    声音是许久没有喝水的干哑，意外地稳。旁边的人可不会顾及她的话，只抬手准备将她带走。


    这样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倒是让萧振意外地回过头，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不过没说什么。


    “我想留下来。”


    已经被异能者抓住准备送回C区的小雨的这话说出来之后，反而不紧张了。


    既然已经说出口了，剩下的就是如何说服眼前这个人。


    萧振对着她上下打量，能说出想留下，那太正常了。


    这里有完善的医疗设施，能救她的命，不过，她凭什么留下。


    或许小雨的话太坚定，又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萧振让人退下了。


    “你和安陌有什么关系？”他无聊地确认道。


    “他帮过我，以前在C区一起搬过物资。后来他出了事，被救了，我们没有什么别的联系了，我一直在C区。”


    “他昨天在帮你找药。”


    萧振的话得到小雨点头。


    “那你可以回去等他的药了。”


    看起来真得毫无价值。


    小雨摇头重申：“是你的人把我带来的，我想留下来。”


    萧振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在嘲笑她还是在嘲笑C区的普通人。


    “我凭什么留下你？”


    你既没有异能者的能力，又没有什么别的价值。


    小雨沉默了两秒，其实从C区到A区这一路，她想过这个问题的。


    回C区，就算安陌会帮她，她最大的可能也是等死。


    而留在这里，也许死得更快，也许也许能活。


    她抬起头，微微发颤，但仍和萧振对视。小雨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丑陋，或者坚定。


    “安陌确实答应了帮我找药，但我想靠自己。”小雨的声音不大。


    萧振的视线确实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挑了挑眉。


    “靠自己？你一个普通人，能做什么？”


    这是他真心的问题了，其实很多普通人，都会想借由异能者过得更好，各种意义上的更好。不过大部分都有心没胆，小部分确实通过一些隐秘的方式，成为情人，或者物品成功进入B区。


    但这个小姑娘，知道自己得付出什么代价吗？


    小雨在等萧振表现出对自己的不感兴趣，异能者们喜欢贬低普通人，这样或者有另一种快感。


    “我知道自己不值钱。”看萧振似乎不再打算说什么，她接着说话的时候，语气平静极了，“我没有异能，也没有背景。除了这些，我和安陌也没什么关系，我甚至活不了多久。”


    萧振没有接话，目光像蛇瞳，冰冷与审视同时降临，像在说，那你还有什么意义。


    不过小雨没有退缩，她攥紧的手指松开了，掌心留下几个深浅不一的指甲印，直白道：


    “就是因为活不了多久，我的命可以给你。”


    似乎感觉得出萧振的冷淡，小雨干脆：“我这条命反正也快没了，不如赌一把。”


    这里安静了几秒，萧振忽然笑了一下。


    “你倒是有胆量。”他说，“不过我不缺有胆量的人，我需要的是有用的人。你的命能做什么？”


    小雨没有犹豫：“我可以给异能者出任务当诱饵。”


    萧振重新靠回到椅背上，一种重新打量的审视感一下子聚集到小雨瘦弱的身体上。


    “你知道当诱饵意味着什么？”


    “知道。”小雨说得认真，“异能者出任务，遇到高级异生物，需要有人引开注意力。普通人跑得慢，没异能，死了也不可惜。但活下来的概率，不到三成。”


    她顿了顿，接着说：“我问过。”


    “问过？”


    “C区有些人当过诱饵，我问的他们。”说是他们，其实能活下来的人并不多，小雨偶尔遇到几个，这些人大多都是想出去一趟，一次性囤点物资，平时什么也不干的。


    “十个出去，回来不到三个。回来的那些，也废了一半。”


    她将自己问到的概率说得肯定，也惨烈。


    “那你还敢？”


    “敢，而且我会很配合。本来我就快死了。与其躺在C区的格子间里咳死，不如博一博。”


    说不定能活。


    萧振盯着她看了好几秒，这小姑娘用一个快死的人的身份，谈一笔对自己不亏的买卖。


    “我对你实在不感兴趣。”萧振的身体微微前倾，“你身上没有我想要的。”


    不感兴趣，和价值无关，是一种更直白的拒绝。


    小雨的手指又不自然地攥紧了，但她没有低头。


    “你缺人，我听说你一直在找能参与激发异能试验的人。”


    其实曙光一开始也有这种实验，不过不是A区的进行，当时许多普通人都试了，结果死得惨烈，慢慢的人们就不敢去了。


    小雨的声音在发抖，但她的眼睛没有躲闪，“我愿意。”


    她并不确认，萧振还在找人，但她也没有别人办法了，万一呢。


    反正都是要死的，如果她真的成了，以后就不止是在C区苟活了，至少以后可以有尊严的在阳光下活着。


    萧振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其实这姑娘很像多年前的自己。


    末世前，他没有地位，没有支持，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条命，去拼，去动手。一次，两次，最后走到现在。成了A级，失去以前的一切，却坐到了今天的位置。


    眼前这个女孩，未必有他幸运。


    顿了一下，萧振开口：“有些人能赌赢，你……未必。”


    “那是我的事。”小雨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萧振忽然笑点了下头。


    “行。”


    王厉每个月往C区送饼干，送物资，救了一群人，但眼前这个女孩，居然选择了他。


    这个认识让萧振心里生出一种奇怪的感情。


    不过一个人罢了，成了，不成，都无所谓。


    结果是一样的。


    “你留在这里。”他对小雨说完，又对走廊外面的下属吩咐：“去通知安陌，告诉他人在这里。”


    说过这里，萧振顿了顿，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又加了一句：“要不要来，随他愿意。不过提前告诉他，人自己愿意留下的。”


    安陌到的时候，小雨被安排坐在医疗中心一楼大厅的金属椅子上。金属椅子冰凉，她的脸色比昨天还黄，但眼睛却仍旧有光。


    第105章 不欠


    安陌在医疗中心门口站定, 昨天楚玖在这里闹过，门卫看他的眼神有些微妙, 但没有人拦他。


    “我一个人进去吧？”


    他和楚玖打商量。


    楚玖对于安陌的要求都挺好说话的，点了下头，又指了下旁边一颗树，意思是在那里等你。


    安陌笑着看他走过去，自然地准备进楼。大楼前有一辆改装车，地上残留了些碎玻璃，但不多, 像被清扫后留下了点细碎的片，无法打理干净了。


    今天的阳光不大灿烂, 整栋建筑灰色的轮廓被镀上一层不那么好看的淡黄色。


    他轻手轻脚地推门进去。


    一楼大厅原先的碎裂的灯管换了新的, 内部的灯光均匀洒在地面上，丝毫看不出昨天的惨状。原本歪倒的金属座椅早被扶正，现在整齐划一地靠墙排列着，地面上完全没有人受伤的痕迹。


    空气满是隐约残留的消毒水气味，反而让半步踏入的安陌冷静下来。


    安陌把视线移到眼前的女孩身上, 小雨坐在大厅最中央的金属椅子上，她的背脊过分笔直，刻意极了。


    与原先的在C区半旧不新的衣着相比, 她穿着一件蓝白格子，像病服。虽然领口洗得发毛，但扣子系得整齐，衣物也干净。头发像被重新梳过, 和昨天的杂乱完全不同, 此时用一根普通的黑色发绳扎成一个低马尾，安陌不由地想到兜里那个带着蝴蝶结的蓝色发绳。


    脚步声到眼前, 小雨才抬起头。


    四目相对，熟悉的人，不熟悉的环境，她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慌乱，像不好说些什么似的。不过那丝情绪只持续了不到半秒，就被某种东西压了下去。


    “安陌，你来了。”


    很难说她的语气带着什么，反正不是将死之人的虚弱，更像一种……百感交集的交代。


    安陌拉开她对面的椅子，自然地坐下。金属椅面冰凉，隔着裤子布料沁入肌肤。


    “你还好吗？”他想问很多，不过小雨的身体最要紧，还是先问了这个。


    小雨显然没料到这个，她以为安陌会先问自己为什么要跟萧振的人走。或者说，要不要跟自己走。


    “……还好。”话出口，又低下头，放在膝盖上的手松了下，小雨的声音带着些冷然，“他们给我做了检查，说……肺部的问题不算太严重，能控制住。”


    这就是她想要的，或许安陌也给她找到了，但长久来看，她还是选了这条路。


    安陌沉默下来，一时不知道从哪里说起，萧振给她用药了，但这肯定不是白白得到的。


    他其实已经想通了，如果是他，面前有一个机会能治好自己，肯定也愿意付出别的，只是不知道小雨为此付出了什么。


    这些年他见过太多类似的事了。


    “你……真的想留在这里？”声音很轻，单纯的询问，安陌既没有指责，也没有劝说什么。


    不管怎么样，人都得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他能帮的，确实不如萧振。


    小雨在膝盖上的手指蜷了一下。


    声音清清楚楚，她的感激之情和现下的复杂交混着，“我想好了，留在这里。安陌，我真的很感激你帮我找药。但是……”


    但我不能平白拿你的东西，而且以后肯定还不起。


    她的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既亮又闪，出口也十分决绝。


    “但是我不想再等了。”


    “我不想等谁心血来潮施舍一块饼干，或者等你的帮助。在C区这阵子，我连父母的坟头都看不见了，我想活着，更好的活着。”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微微抖动，羡慕和轻微的嫉妒交织在语句内：“安陌，你运气好，有人救你。我没有这个运气，但我不想认命。”


    我只能用依付强者的方式来让自己过得更好，博得一线生机。


    安陌张了张嘴，想说其实在C区未必不好。


    可是这么说，未尝是一种负责任的说法。而如果说“你留下来可能会死得更快”或者 “萧振只是在利用你”，说不定小雨会更绝望。


    当然，小雨也明白萧振在利用她，可她已经上了船，无法再回C区，继续搬箱子等死了。


    他如此幸运，安陌低下头，这双手之前和小雨现在的一样，粗糙又干裂，指甲缝里塞满洗不掉的尘土。而现在，指骨清晰，皮肤柔软，指甲整齐圆润，手背上隐约可见淡青色的血管。


    不是小雨不够努力与坚强，只是她没那么幸运。


    仅此而已。


    安陌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面取出蓝色发绳和一个半透明的密封袋。


    蓝色发绳有些尘土，不过蝴蝶结没有散开。袋子里有几排药板，正是楚玖昨天从医疗中心“拿”回来的那些。


    他把袋子放在小雨面前。


    “这个，我早上捡的。还有这些药，是给你的。”安陌的关切一如往昔，他把自己的想法和小雨说：“其实够你吃一阵子，如果你改变主意，你可以回去。”


    他也不知道萧振会不会放人，但他还是希望小雨再想想。


    那袋药让小雨的眼圈倏地红了，她嘴唇哆嗦了一下，却没有伸手去拿。


    “我……”


    我不需要了，我已经


    “收下吧，不用客气。”安陌赶紧打断她，站起身准备离开，“这也不是我拿到的，我只是”


    我只是来晚了，他顿了顿，又把目光落在小雨瘦得脱相的脸上，或许也不晚。


    她选择了，她不后悔，自己也不后悔。


    “你选择留在这里的选择……我不支持，但我也不会拦你。不管怎么样，我希望下次见面，你已经痊愈了。”


    小雨无声地抖动了两下肩膀，安陌没有等她回答，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即将出去时，身后小雨沙哑的声音传入耳朵。


    “安陌，谢谢你。”


    谢谢你的善良。


    他微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又继续向前。小雨的声音很轻，不过安陌清楚地听到了。


    “还有……对不起。”


    门口的风将安陌的声音传到室中央。


    “不要对不起，好好活着。”


    你又不欠我什么。


    他走了出去。


    而医疗中心三楼的监控室内，萧振隔着视频看着楼下发生的一切。


    小雨说得对。方舟的试剂需要试验，他的人他不舍得用，外面的人他不信任。一个快死的和安陌有点关系但又没有太深关系的普通人，也蛮好。


    如果成了，他多一个有用的人。如果没成，萧振把视线从监控上移开。


    没成，也不过是少一个快死的人。


    他走回办公室，从抽屉里取出那份关于方舟试剂的文件，翻到最后一页。


    “第一批实验名单”那栏还是空白的。


    他拿起笔，在第一行写下一个名字。


    外面的阳光比上午出门时更亮了一些，天际的蓝色也比早上更甚。


    安陌眯起眼睛，让光洒落在脸上，又温又热。


    楚玖站在医疗中心门口的那棵勉强能遮住他半个身体的树下，深色上衣和银灰色的眼睛，逆着光时让人看不清表情。


    安陌走过去，在楚玖面前站定。


    “回家吧。”安陌说。


    他运气好，走到半路就被人捡回来了。而小雨，选择了另一条路。他祝福，并且，希望她真得更好。


    “你觉得她会成功吗？”


    快走到家门口，安陌小声地问。


    楚玖偏头，银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什么情绪波动，像在问“成功指什么”。


    安陌想了想，换了个问法。


    “她能活下来吗？”


    “不知道。”楚玖回答得很快，快到早就想过这个问题，“但她自己选的路，和别人没有关系。就像陌陌心里想的，她不欠你什么。”


    安陌扬了扬手，楚玖的手被他带着举高了，随即失笑。


    “你都知道我心里的想法了？”


    还学会堵我了？


    楚玖歪了歪头，嘴角牵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我聪明。”


    安陌笑着摇头，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回到了别墅，安陌心里却十分安稳，甚至聊了些以前的事。


    “以前在福利院，院长姐姐这样教我。她说，能帮一点是一点。帮不了也没关系，但不要因为帮不了就不去做。”


    楚玖沉默着听他讲。


    “……末世开始的时候，我不在福利院。后来我想过再回去找，但来不及了，听说那里已经变成了废墟。”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心里预演过无数次那样，来表达自己的接受。


    楚玖把人揽怀里，轻轻拍安陌的背，另一边握着他的手轻捏了下，像安慰。


    安陌偏头看他，银灰色的眼睛里映出自己瘦削又白皙的脸，自己的杏仁眼里也有光。


    像被好好爱过后在发光的眼睛。


    “下次，我带你去看看。”


    人类总是对过往放不下的，尤其安陌还那么心软。


    “好，”安陌答应下来，突然说：“你把我养得特别好。”


    楚玖的眼睛亮了一下，这话他第一次听安陌讲，反正特别受用。


    晚上，安陌心情好，在厨房里忙碌，楚玖由着他，靠在厨房门框上欣赏人的动作。楚楚热情地蹲在安陌脚边，尾巴一翘一翘，像说快点快点，做完了来抱我。


    从冰箱里选了几样绿色蔬菜待用，安陌又取出一块肉，解冻，切块，下锅，一气呵成。油烟机明明在嗡鸣，油锅翻溅的声音也不小，但空间里硬是交织出一种安宁的氛围。


    楚玖在这种时候突然开口。


    “陌陌。”


    “嗯？”


    “如果你想帮他们，我可以。”


    可以像王厉一样，做那个保护C区普通人的异能者。


    安陌翻炒的动作顿了一下，回头看他。


    楚玖的脸在逆光中看不清表情，银灰色里满含认真，像承诺又像引诱。


    他说：“你想做什么，我都可以帮你。”


    安陌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悠然笑了。


    “你刚才说的话，很像一个……嗯……很有担当的人。”


    第106章 封存


    担当


    楚玖理解完了, 对安陌的夸奖点了点头，像是不够, 又开口对自己肯定道：“我是。”


    安陌放下锅铲，噗嗤一下笑出了声，楚楚被他铲子的动静吓了一跳，蹭地起跳，最后稳稳落回地面，不满地“喵”了好几声。


    把火关小，安陌转身走到楚玖面前, 踮起脚尖，在他嘴角飞快地亲了一下。


    “知道了, 有担当的楚先生, 现在请你帮我拿下酱油。”


    楚玖拉着安陌，把人握住，不松手。他一动，安陌反而被拉得踉跄了一步，还好另一只手及时撑住门框, 不过楚玖的反应更快些，安陌半个人已经撞进他怀里。


    “别闹，快去拿。”


    “嗯。”


    不松手, 楚玖盯着安陌的唇瓣，若有所思。


    “松手。”


    “不要。”


    安陌拧了下眉头，把自己从人身前拨出来。


    “酱油都不拿，你想干嘛？”


    想造反吧, 安陌在唇齿交给缠间, 隐隐听到厨房里，锅里的汤汁咕嘟咕嘟的声音, 浓厚的食物香气弥漫开来。


    算了，亲一下就亲一下吧，反正面前的人银灰色的眼睛里全是他，满满当当。


    楚玖学习进度感人，别说浅尝辄止，他从舔舐到深入，不过须臾，安陌配合地被亲了会，最后才在锅盖扑通扑通的碰撞声里伸手，制止这个为所欲为的人，转而轻轻碰了碰楚玖的脸颊。


    “好了，先吃饭。”


    手环震动的時候，安陌快把碗洗完了，本来是楚玖要洗的，但现在这家伙干点活就来讨好处，安陌直接自己上手，丰衣足食。


    楚玖靠在门框上看他动作，楚楚蹲在脚边等安陌擦完手抱自己。


    两人一猫，带着水流声，氛围倒不错。泡沫被冲干净，把最后一个盘子擦干放进碗架里，安陌才抬手，手环屏幕亮着，白薇的消息一如既往的简短：【来一趟研究所，蓝色试管化验结果出来了。】


    安陌对于这管东西，心里终究是期待的，不过现在已经晚上了，他转身正对上银灰色的眼睛。


    “白博士让我过去一趟，蓝色试管的最终结果出来了。”


    初步结果其实早就告诉他了，只说有一定的能量波动，这个最终结果，总觉得有些微妙。安陌边说边作势要解围裙，楚玖走到他面前，低头给人解开，同时歪头回忆了一那支被萧振扔来的试管。


    不过一个眨眼，他的眉头轻皱了一下，像对这东西十分讨厌一般。


    “我陪你去。”


    虽然白薇没有喊他，但也没说楚玖不能过去。


    “好。”


    两人换鞋出门前，安陌对着楚楚好一通安慰，惹得猫在身后满意地呼噜呼噜，最后被门隔断。


    早就过了下班的点，不过到研究所的时候，仍然有不少研究员抱着数据板匆匆经过，目光在两人身上瞟了两眼，又快速移开。


    大家都挺忙的，能看两眼就算同事了。


    白薇等两人坐下，几下翻开了一份资料，她靠在椅背上，目光在两人间来回打转，终于选择先问了楚玖。


    “你这几天有没有觉得S-09不对劲？”


    她问得直接，不先说约安陌来的事，反而提到让安陌无法正常上班的事。


    楚玖银灰色的眼睛眨了眨，像在说“关我什么事”。


    虽然对他这种行为早就习惯了，但现在的白薇手上事情本来就多，此时更是一个头两个大，深吸一口气，把自己的脾气压下：“从昨天下午开始，S-09的能量波动就没停过。虽然幅度不大，但频率越来越高。监测仪一直在叫，烦得要命。”


    她百分百肯定，楚玖能解决，不过这人不打算解决的样子让人头大。但转头看了眼安陌，白薇顿了顿，意有所指：“它是不是在找你？”


    安陌下意识地回看了白薇一眼，又很快反应过来，转头看楚玖。楚玖的表情还是那样，坦然极了。


    “楚玖，”安陌喊他，想了想，说：“要不你去看看吧。”


    按楚玖记录的日记，这东西和他现在肯定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解铃还须系铃人，楚玖怎么解决他不管，但他相信楚玖能搞定，因为他开口的时候，楚玖的睫毛颤了一下。


    “要不要我陪你下去？”


    安陌提议，得到一个摇头。


    楚玖可不想安陌看到奇怪的东西，只对人扯了个笑，说了句我去处理。


    安陌也笑：“处理完快回来，我在上面等你。”


    楚玖盯着白薇看了两秒，得到女人的轻蔑的一瞥，确认了楼上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他干脆地站起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和安陌挥手。


    安陌也对他挥手。


    门关上。


    两人一来一回，全都尽入白薇眼帘，楚玖的身影从门口消失，她的目光也从门上移到安陌脸上，嘴角微弯，脸上的满意溢于言表。


    “他听人话就好。”


    虽然不指望他听所有的人的话，但叫得动就成，白薇要求不高。


    安陌笑了一下，对此不多说什么，只问：“试管的结果是什么？”


    白薇把自己手上的报告，翻到某一页，推到安陌面前。


    “我重复对这份试管做了对比，交叉验测，结题你自己看。”


    安陌低头，报告上是两个曲线，十分接近，有红色清晰地标记了其中一行数据：


    成分匹配度：81.3%


    安陌翻开下一页，纸面清晰写着，与方舟送检药剂标记FZ003的主要活性成分高度相似。


    这行字让安陌抬起头。


    “FZ003，如果我没有记错，我们是按基地名称加上送达次数来命名的？方舟送来的第三份药液？”


    白薇对他扎实的记忆点头，这FZ003确实是方舟上次送来的说能激发异能的药剂，两者的能量波动很像，所以在初步确认安陌送来的东西有能量后，她就拿这两做了对比。


    不过安陌并不知道方舟送来的这东西。


    “当时方舟来借人的时候，一起送来的一管说能激发异能的东西。”


    那就和之前方舟想借调楚玖的事联上了，安陌心里划计了下时间。


    前后脚啊，而且看这个数据，萧振给我的试管，和方舟送来曙光的那支‘能激发异能’的药剂，本质上是一样的东西？


    这样的话，萧振本人知道吗？


    “我做完对比分析后，又做了生物实验，结果差不多。”白薇把报告翻回第一页，指着上面一组外行人看不太懂的分析图，“他俩的区别在于浓度和稳定性，方舟送来的FZ003更稳定，你给我的来自萧振的那支……更原始，像早期的实验品。”


    方舟早期的实验品为什么会感染到他，他已经在曙光生活了两年多，这东西他没有碰过吧。


    安陌把不解写在脸上，白薇接着推测：“可能一开始方舟用的就是萧振找到的那些，发现效果不好，一次次改良了配方，才有了送到曙光来的成品。”


    这算合理推测，正常的试验靠着一次次地迭代，有差异，而且差异就是在浓度和稳定性。


    安陌对这东西的记忆有些不清了，反复确认后，在仓库应该是他第一次接触到蓝色试管才对。


    可他早就出现了淤青。


    “我并不是在接触到这东西的时候，开始出现感染情况的。”


    他简单地讲了下当时自己身上发生的时间线，白薇听着，间或在白纸上记了点什么，没有立刻回答。


    等安陌讲完，她从抽屉里取出实验记录摘要，翻到第一页，推过来。


    日期是末世第一年。


    “……编号FZ-001，3例在接触后48小时内出现皮肤色素异常，大量青紫色斑块出现，伴随皮下组织轻微灼痛。该症状在7-14天内自行消退，未观察到长期影响。样本继续留存观察。”


    安陌盯着“青紫色斑块”和“皮下组织灼痛”不说话，这种表现和他当初的症状一样。


    “我一开始按你的情况去查了些相关的文档，但FZ001当时接触的人在后来的任务里死掉了，没有办法追踪实验结果，这种未知结果的资料早就封存了。”


    这也是她一直没有想到的，白薇的声音平静中掺了丝回忆，“很有可能，你在C区接触到了FZ001或者FZ002相关的产物，导致感染，不过你的身体和其他人不大一样，最后产生了预期外的反应。”


    她有理有据得让人喉咙发紧。


    “可我真得没有接触过方舟的东西，当时已经有一阵子没有出C区了。”


    医疗站的医生还问他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白薇的语气隐隐带上了一丝淡淡的嘲讽，“方舟的实验品混进了曙光C区的医疗物资，这件事本身也不异常。就算大部分人都接触了，也不一定有反应。”


    更何况，王厉的人能让C区大部分人有饭吃就不错了，大部分医疗物资都处于过期，临期，未知的情况下。


    而萧振管医疗中心，最后拿到这种东西，太正常了。


    安陌沉默下来，他的感染或许真的就是个巧合，那在C区仓库搬医疗物资的时候，身体有了反应，又巧合地被楚玖发现？


    就这么简单又荒谬吗？


    方舟这种做法，真的正常吗，他们有没有可能故意把各种实验药剂散落在外面，让其他基地收集到。


    “那方舟送来的那支……”安陌的声音有些哑，“真的能激发普通人异能？”


    白薇对他会问这个并不奇怪，她点了头：“按他们提供的数据，成功率百分之五十五。失败的情况下，实验体会出现不同程度的异化，皮肤溃烂，神经紊乱，最严重的一例在二十四小时内溃烂”


    她的了如指掌让安陌心里寒意翻涌，甚至有些想念在楼下的楚玖了。


    “白博士，曙光……也要做这种实验？”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问，但他想问。


    白薇叹气：“不是‘要做’，是已经在准备了。”


    心脏在这时七上八下，安陌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个事。


    他拦不了，甚至这事，未必不好。


    “第一批名单，”白薇也不隐瞒，目光平静：“萧振已经在拟了。”


    安陌突兀地想到了小雨，能被萧振留下，有些东西昭然若揭了，他张嘴后不知道该说什么。


    第107章 另一条路


    说小雨天真, 他于心不忍，说萧振残忍, 他又不得不承认，对普通人来讲，这种机会也少有。


    白薇的目光落在安陌脸上，对他心中的翻江倒海似有所觉。这种事，没有人心里会好过，哪怕是不得已，她语带认真：“安陌, 有些事，我想你应该知道。”


    安陌被她宣告般的态度一凛, 不自觉就坐直了身体。


    “异生物潮还有不到三个月。以曙光目前的异能者数量, 守住A区没有问题，但B区和C区……”她顿了一下，不像认命，更像接受现实，语气淡淡的：“会死很多人。”


    这事在C区的安陌应该最明白, 每年这段时间，除了侥幸能提早囤货并且跑到地下防空层的，真的很少。


    而A区有能量研究室的能量罩, 以晶核为驱动，完全可以硬扛一波。


    这是安陌原先不知道的。


    “萧振的办法是批量制造异能者，用方舟的试剂，或者我们的, 拿人命去填。百分之五十五的成功率, 听起来不低，但在实际的情况下, 我保证不了数据准确性。真的走这条路，这个数字更低。”


    很难想象，在A区的人能平安无事，但C区的人命却同蝼蚁。安陌放下手上的资料，手指攥紧。


    “不过我不想用这个办法。”


    成功率低不说，方舟研究那么久，真没有副作用的话，为什么要送来给曙光。能自己制造，为什么来分享，真的只是好心吗？


    白薇不信，但她不准备只等着王厉回来，“我不想把活生生的人变成消耗品，所以我需要另一条路。”


    眼前的人可能就是另一条路。


    “你就是那条路，安陌。”


    安陌一愣，就听她娓娓道来。


    “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接触了方舟试剂之后，没有死，也没有溃烂，还自然而然地改变了体质的人。”


    虽然其中也有楚玖的功劳，但人的适应性才无穷大。


    白薇认真研究过安陌的变化，这事她已经想了许久了。


    “你的身体在被动地吸收能量。没有痛苦，也没有失控。你的能量场从无到有，从D级升到C级，还在继续上升。你的进化，不需要承担百分之四十五的失败风险，换句话说，你已经走在觉醒的路上了。”


    安陌心下茫茫，这确实不像他想的，刚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觉醒，就被给予厚望一般。


    “如果我能把你的这个过程研究清楚，”白薇目光灼灼，语带热度，“或许能找到另一种方法，让普通人像你一样安全地打开对能量的感知。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那就不需要用人命去填百分之四十五的失败率。


    每个人都有这个机会，在末世生存下去，比以前在C区更好。


    C区的人命之所以不值钱，一方面是他们作为普通人，无法给基地提供价值，另一方面，普通人在末世的消耗比异能者高，异能者可以吸收晶核，普通人需要食物。


    而末世，缺的就是物资。


    安陌的沉默并没有让白薇灰心。


    以这阵子对安陌这个人的了解，白薇相信，比起萧振的做法，安陌至少共情曾经的自己。


    “白博士，”安陌开口的声音有些轻缓，像思索过后的平静海面，没有波澜，“你说的我都明白。但是”


    他抬起自己白皙又柔软的手，举到两人之间，似乎自己也想不通。


    “除了能感觉到能量波动，我和异能者是不同的，我从来没有像异能者那样操控过什么。”


    不管是雷烈，还是王厉，抑或萧振，各自都有异能的体现。


    可他没有，不止没有，这阵子他完全没有除了五感之外的别的主动性进化了。


    甚至有时候晚上睡前喝完楚玖递来的东西，安陌觉得自己在入口时，感受更不清晰。


    好像被压抑，又好像没有，只是错觉了。


    楚玖总说慢慢来，细问也问不出什么。


    “我不能像雷队一样使用雷电，也不像周瑶抬手有水流涌动我甚至感觉，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自己曾经主动吸收过的能量，现在完全没有主动性了，我不知道该怎么描述那种感觉。能力在变弱。不是没有能量波动，是……它自己来的，我控制不了，也留不住，我只是……有了能量等级的波动。”


    他的杏仁眼里有一种莫名的不安情绪，极轻极淡，但确实存在。话讲到这里，安陌疑惑地问白薇：“这算激发异能失败了吗？”


    白薇并没有直接告诉他什么，带着一丝了然的笑，盯着他反问：“谁告诉你异能者就一定得会控水控风啦？”


    这种情况很正常啊，有能量波动只代表这人有了异能，异能的形式多种多样，非战斗型的异能者，很多都无法控制。


    研究所有许多，安陌只是不认识他们。


    安陌被一问，心里却安定许多，白薇似乎知道更多。


    “末世才三年，人类对异能量的了解还处于摸着石头过河的阶段。”


    白薇的眼底有一丝狡黠的光，“你不会以为异能者的属性是天生的吧？确实有说法，有些因为性格，觉醒的异能更暴虐，但并不尽然。人除了身体会自己选择了适合的表达方式外，外力也会有影响的。”


    她对着安陌的手比划几下。


    “可能你的体质特殊，或者身体容量比一般人大，现在还在积累，不到能具现化的程度。你现在的能量也不弱了，和所有已知的异能者都不一样。”


    “所以没有失败这个说法。”她把字咬得很重，“大概率是进行中，而且还在持续受楚玖影响。”


    白薇那么肯定，让安陌不由地相信了她。


    “楚玖一点反应都没有，证明你是可控的，所以你不用急着考虑异能的使用。”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嘴角微弯：“也有可能，你已经有了，但你认知还不够，以为自己还没有。”


    安陌低头看着自己收回的手。


    那些在空气中若隐若现的丝线，他有时用它们轻轻碰过水杯，只有水面漾开的极小的涟漪证明真的存在。


    可能他真的太着急了，继续喝楚玖的药，总会好的。


    办公室的门在这时被敲了两下，然后没有缓冲地被打开。


    楚玖心急的动作和平静的银灰色眼底相反，先确认了安陌好好的，大步走过来，在安陌身边坐下，伸手自然地去握安陌的。


    掌心温热，力度刚好。


    安陌偏头看他，被捏了下手掌。


    白薇对这两的情况简直没眼看，对着楚玖发难：“S-09安静了？”


    楚玖随意地点头。


    “你怎么做到的？”


    楚玖思考了两秒，认真地说：“打了它一顿。”


    安陌：“……”


    白薇：“……”


    白薇深吸一口气，努力压制打S级一顿的情绪，虽然确实打不过，不过这人就欠打。


    “它不反抗？”


    S-09平时最会装死，什么高压电，毒性测试，都要它不得，楚玖揍一顿就安静了，真揍还是干了些不想让人知道的事，就只眼前的人知道了。


    楚玖点头，一脸“不然呢”的表情，搞得安陌接收到白薇的眼神，也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


    白薇闭上眼接受问不出来别的情况的事实，同时用手指按了按太阳穴。


    “行。”她的声音难得带了一种听天由命的平静，“以后它再不老实，我就找你。”


    如果它老实了，安陌也可以回来了。


    她刚准备开口，安陌比她还早，转头对着一脸疲惫的人：“白博士，那个名单……”


    楚玖低头摩挲和安陌交握的手，嘴角翘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反正安陌信了，安陌不问，别的人他不在意。


    名单的事，现在不由白薇来定，她听到这两字，笑意收敛，迅速打断。


    “我不建议你管名单，王厉不在，现在这事萧振已经在安排了，我拦不住。”


    也没有立场拦，她可以考虑另一种出路，但普通人终究得进化，或者说异化成为异能者，才能在这个世界更好的活着。


    这不止是曙光一个基地的考量，其他的基地，也早有信息。


    安陌不说话了。


    白薇的目光虽然有同情，更多的还是一种释然。


    “安陌，人一旦选了别的路，你拦不住。如果我真的可以通过你，找到提高成功率的办法，当然很好，但更大的可能是，我们找不到”


    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说这事百分百能找到，安陌的成功性，有一部分在于楚玖的特殊，她的想法，是最好的构想，却不代表一定能成。


    第一批实验一定会开始，这意思让安陌不自然地瘪了下嘴，又很快松开。


    楚玖的手被他的动静紧了下。


    办公室安静了很久。


    最后居然是楚玖先开口：“回家，陌陌该睡觉了。”


    吃药，睡觉，或者可以给陌陌弄点夜宵，反正不要在这里呆着了。


    在家里多好呀，可以亲亲贴贴，在外面安陌就不愿意了。


    外面天色已晚，白薇对他满脑子只有安陌的样子，不屑地嘴角一撇，嫌弃地一挥手。


    “走吧走吧，下次我尽量不在大晚上找你。”


    搞得像她很爱打扰小情侣似的，有男朋友了不起是吧。


    她这么说让安陌有些恼，瞪了楚玖一眼，站起身，拉着人就往外走。走到门口，不知怎的，他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白薇一眼。


    “白博士，那我什么时候需要配合你？”


    如果可以，他能住在研究所，只要有效果。


    “我会把相关的资料发你，如果需要，也会找你。”白薇低头开始翻看手上的资料，“不管萧振怎么做，方舟送来什么，我会找到让普通人更安全觉醒的办法。”


    她的目光平静，手指捏着纸张，纸被绷得紧，直到两人离开。


    “谢谢。”


    门关上，不知外面的人听到没有。


    白薇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手环震了一下，她没心情看。


    第108章 压制


    越野车特制的轮胎碾过一段又一段碎石, 颠簸越来越厉害，白羽从细碎的声音中醒过来。


    这几天一直是王厉开车, 他好像不会累，几乎没有停下过。


    揉了揉眼睛，白羽回过神来，过了几分钟，突然开口了：“王队，你们S级是不是很难杀？我姐说方舟那个S级是突然联系不上的，对外说任务时出事了。”


    他一向心直口快, 王厉也知道，但他的表达还是让人一阵头疼。


    什么叫S级很难杀, 白薇真该给他点教训。


    “S级的能量场比较强, 平时吸引空气内游离的能量也行。”


    解释了几句的王厉继续控住方向盘，侧着头看了眼白羽，方舟的事，白薇已经交代给了白羽，现在就看这小子能不能得到些有用信息了。


    沉默是不可能沉默的, 白羽把王厉的眼神当成了鼓励，继续叨叨：“王队，我们这次……会不会也回不来？”


    王厉先把窗户打开, 任由冷风混着尘土来到车内，外面风声呼啸，无人回答白羽的问题。


    远处的天边，光逐渐被黑暗吞没。


    “回不回得来, 得看命。”他的声音粗犷, 不带丝毫安慰，直白得紧, “我答应了的事，我会做完。”


    他就是这样当曙光的S级，如果回不来，他也会尽量让这小子把消息送回去。


    白羽盯着他看了几秒，不说话了。


    灰蒙蒙的旷野外，远处隐约矗立了几栋高大的建筑轮廓。


    和曙光低矮的A区建筑完全不同，方舟更像是末世前的城市的剪影，高耸，却密集。


    “快到了。”王厉清了下嗓子，低沉又平稳。


    白羽被刚刚的风一吹彻底醒了，一拉盖在身上的外套，转手全部塞进背包里。他往外探了探身，方舟基地近在眼前。


    近了之后，目力所及更为清楚，和曙光由内向外扩建的结构不同，方舟外围是高耸的混凝土围墙，墙头架着些不认识的设备，每隔一段距离就有瞭望塔，不过塔上貌似没有人。空气中有一种潮湿的带点铁锈味的气息，像缓慢腐烂的生物尸体长期的凝滞在这里。


    再往里，几栋高层建筑围着最顶端的一栋，通体深灰色，和灰暗的天气相得益彰。


    不算大，但规格看着很大。


    “像末世前的大城市。”白羽低声说。


    王厉的目光停留在那栋深灰色建筑上，没有接白羽的话。


    车子前行的路面慢慢变得平整起来。接着前方的标线开始清晰，甚至还有一排排的路灯。


    白羽的手指捏着背包，又像意识到什么，连忙放开。他不能暴露自己的紧张，姐姐教过他，肢体语言最容易显示人的情绪。


    白薇让他来方舟，明面上说协助王队完成任务，实际上为了让他看看方舟到底在搞什么。临走前，白薇的叮嘱言犹在耳。


    “到了方舟，别光跟着王厉走，你得自己多看多听。我要知道方舟那个失踪的S级，到底还活着吗，是什么时候失踪的。”


    白羽拍着胸脯答应了。但现在，望着越来越近的方舟，自己的胸脯有点发疼了。


    “到了之后，先别乱问，你跟着我。”


    王厉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有几分严肃。


    白羽对他的意思不大明白，傻傻得“啊”了下。


    王厉转头盯着白羽，带了那么点恐吓的意味：“你一个B级，老实点，这里的人……没我好说话。”


    他拿自己举例子，成功地让白羽把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车子在围墙外减速，鸣笛示意后宽大的金属闸门缓缓升起，闸门两侧各站着几个人。


    为首的一个年轻人，看着比白羽大不了几岁，但面容有瑕。左脸有一道从左眉尾延伸到的耳根处的疤痕。


    他几下走到驾驶座旁，示意王厉摇下车窗。


    “曙光基地，王厉来协助任务。”


    年轻人似乎对王厉的面容很熟悉，他的目光越过王厉直到到副座的白羽身上。


    “稍等。”


    说完转身走到岗亭旁，对着通讯器说了几句话。异能者耳力很好，“曙光”“S级”“到了”几个词跃入车内。


    约莫一分钟，年轻人走回来，对王厉点了点头：“王队，欢迎。有人来接您。”


    他没有让两人下车，越野车顺势缓缓驶入方舟内部。


    白羽的眼睛从下降的闸门移到里面，方舟的内部和A区有些像，不过人更少，道路宽阔笔直，两侧的建筑整齐划一，灰白色的外墙几乎没有装饰。这里没有什么绿意，偶尔有几个人在路上走，都穿着统一的制服，但步伐匆匆，没有人闲逛和聊天。


    曙光再安静，训练场的人总是络绎不绝，街上来往不少人，脚步总是乱的，甚至偶有孩子的笑闹。而这里


    “好安静。”白羽忍不住说。


    王厉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确实安静得过分了。


    像只有这些点人似的，可方舟的实验一直在继续，成功率也超过一半，怎么会只有这么点人。


    车子停到最中间的一栋灰色建筑前，建筑门口有一个中等身材，穿着深灰色的风衣的男人对着王厉挥了下手，脸上还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王厉推开车门，白羽也跟着下了车。


    那人迎上来，主动伸出手：“王队，久仰。我是方舟负责接待您的秦越，A级异能者。这次的任务，提前谢谢您过来了。”


    对方礼貌，王厉也礼貌，自然地伸手和他握了一下，沉稳道：“秦队客气。”


    秦越的目光越过王厉，落在白羽身上，笑容不变：“这位是？”


    “白羽，研究所的二级研究员，来协助任务的。”


    王厉把身后的白羽让出来，简单介绍了下。


    白羽站在王厉身后半步不动，努力瞪了下眼睛，让自己不至于露怯，但他的眼睛还是忍不住往秦越脸上那道疤上瞟。


    秦越倒没有多问，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王队，白研究员，这边请。住处已经安排好了，你们可以先休息，任务细节稍后我会亲自来说明。”


    王厉往前走了一步，忽然停下，偏头看了秦越一眼。


    “你们方舟的S级呢？”他的语气随意，自然得像问什么时候吃饭，“我什么时候能见到？”


    是试探，也是一种傲然。


    秦越极短地顿了下，笑容不变。


    “王队，”他的声音客气，一点听不出敷衍，“我们的S级在休息，等您也休整好了，我们可以再详细沟通。”


    详细沟通，白羽心里明白，这方舟的S级，应该真出事了，王厉不再追问，跟着他迈步往建筑里走。


    白羽对秦越的热情有点过敏。这人热情得有点假，像巴结，又不止是巴结。像是试探，又不敢多说什么。


    反正怪怪的，走到住处，白羽决定先不想了。


    他们俩被安排在一个建筑的二层，两个相邻的房间。不大，但干净，床单被褥都是新的，桌上放着一盘水果和一个装满水的玻璃壶。


    待遇不错，白羽评价完了，把背包往床上一扔，走到窗边往外看。


    从二楼的这个角度，那栋深灰色的高层建筑伫立在方舟的中心地带，像一块沉默的碑石。


    “白羽，”王厉开着门，声音从门口传来，“你看可以，但别让人发现。”


    白羽愣了一下，刚要答应，却像想到了什么，忽然叫住要关门的王厉：“王队。”


    王厉回头。


    “你刚才”这里毕竟不是曙光了，白羽努力斟酌措辞，“是不是觉得哪里不对？”


    王厉敏感地耸耸肩膀：“你观察还挺仔细的，刚刚我感觉这里有一股味道，好像在哪闻过。”


    没等白羽追问，他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与此同时的曙光基地。


    安陌躺在床上发呆呢，楚玖在旁边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睡着了。


    翻了个身，安陌面朝楚玖，今天的窗帘没有关紧，月光皎洁，从缝隙透进来刚好照亮面前的俊脸。


    银灰色的眼睛合上时，睫毛显得格外长，扇子般。楚玖的鼻梁高挺，下颌线利落，嘴唇微微抿着。


    安陌盯着他的嘴唇看了两秒，莫名对两人的亲热有些耳热。


    想着他赶紧把目光移开，重新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乱糟糟的，晚上白薇的信息跃到脑海内。


    “其实我早就想说了，你的数据单看没有问题，但我对比了你每周的能量波动曲线，发现隔一段时间，你的能量就平平。”


    “我猜测你还在喝楚玖的血吧，你的数据波动情况和之前喝了他血那段时间很像。你的能量在上升，不间断地，但你本人的感知并没有持续提升。这确实不正常，可能……楚玖的血帮了你，同时在压制你的自然进化。不过这只是我的猜测，不一定对。”


    安陌当时震惊了，白薇猜得没有错，他肯定了，然后白薇的信息：要不要停几天试试，你自己决定。


    现在他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这事。


    白薇的猜测应该是对的，她本人对数据的了解，以及这些年对异能者能量的剖析，让她成为最适合研究安陌的人。


    安陌确实不想永远停滞在这里，感知能量，让水杯泛起涟漪没有任何实质作用。


    他想像雷烈一样，更强一些


    甚至像王厉一样，能保护很多很多认识的，不认识的人。


    保护自己，和楚玖。


    “陌陌在想什么？”


    楚玖低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安陌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双眼睛。


    “……我吵醒你了？”


    银灰色的瞳孔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光，楚玖先把安陌拉上的被子拉下来，这样对呼吸不好。


    安陌的眼睛也有点微光，他本人毫无所觉，但楚玖很喜欢，低头把人拉到怀里，亲了下。


    “没有吵，但你在翻身。”


    而是还很纠结，但不和我讲。


    安陌闭嘴了，过了几秒，楚玖开始轻轻拍安陌的背，像当时安陌拍他那样，哄安陌睡觉。


    被拍得松快很多，安陌还不想睡，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


    “我……在想事情。”


    你快问我在想什么。


    “想什么？”


    楚玖配合得仿佛住在安陌的心底。


    “如果我想……更快一点，像你一样出任务，像雷队那样能真正使用力量……该怎么办？”


    他说出来了，楚玖轻拍着背的手一停，很快又更轻地拍了拍。


    银灰色的眼睛里情绪翻涌，他伸出另一只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安陌的脸颊。


    “你先睡觉，睡醒了，再告诉你。”


    第109章 让他听


    外面天色黑得很快, 白羽进了房间，也不收拾自己, 静静地床上躺着，等待月上中天。


    这里的天花板惨白的厉害，也干净得不像末世。和曙光A区别墅里有些老旧的板材不同，方舟的干净有些可怕，人数也不对，来往的行人数量比曙光A区还少。


    时间一分一秒，从不停歇, 白羽等走廊里巡逻的脚步声消失，这栋楼终于在月光下彻底安静了。


    他没打算让人发现, 黑暗中一阵灰芒慢慢闪现, 几秒后，灰色的光芒完全覆上整个身体，像拥有了第二层皮肤一样。


    这不是隐身，他偶然得到的B级潜行系异能，在曙光时他靠这个摸进过萧振那边不少地方, 最得意的一次听着萧振讲完了自己的计划，隔天就提早把萧振的事搅黄了。白薇骂了他三天，但他不认错。


    一条缝从门口出现。


    走廊没有人了, 但外面的灯还亮着，像未知的欢迎仪式。白羽想了想，侧身直接出去的想法消失，小心地往窗户边走去。


    所幸窗户外面没有被堵住, 白羽自然地闪身而出, 留着缝隙给自己，方便回来。


    四下无人, 方舟的夜晚安静，各栋大楼没有光亮。


    他目标明确，直直地往伫立在中央的，方舟的核心大楼去了。


    大楼并不小，上下楼层只有应急灯一盏盏地在闪烁，不暗不明地像给他引路，白羽的影子从灰芒覆盖后就消失了，连带着气息一起。


    沿着走廊一层层往上走，潜行后他的脚步声直接消失，一般的设备和异能都辨识不出来。


    白羽按白薇说的，直接去了五层。


    这栋楼不止五层，但五层有个特别的实验层。白羽推开侧门，有风带着一股潮湿的铁锈味扑面而来。


    皱了皱鼻子，他分辨不大出来。


    王厉见到时说闻到了熟悉的味道，可他还是什么都没闻到，不过腥味肯定有，那种尸体腐烂后，发酵的酸味带着腥臭，从房间内传出来。


    白羽仗着潜行中视力好，贴着墙根一步一步往前走。除了越来越浓厚的气味，这里十分空旷，不止没有任何传统的实验器材，连实验床架都没有。


    心里奇怪，白羽干脆走到室中央，中间隐隐有人声。


    像从底下一层传上来似的。


    难道是防着他们，所以把原先五层的实验室清洗过了，只留下长年积累的气味？


    白羽心里揣测，人却在中央蹲下，试图矮下身体，确认声音来源。


    门外巡逻的人来来回回，对这个房间并没有特别的驻守。


    深吸一口气，白羽忍不住地对着自己身体上的灰芒反复确认，确定已将异能催动到极致，只要自己不发出声音，不制造动静，就是安全的。


    下面真的有人在讲话，他整个人趴下，将耳朵贴近地面。


    声音很闷，隔着一层墙体，但隐隐约约的声音像交谈了许多。


    一开始不止两个人，数人不知道在举手表决什么，齐刷刷地表决抬手声，白羽强迫自己耐着性子，蹲一蹲。


    大约五分钟后，陆陆续续有人离场的招呼声，他眼神一凛，继续等候。


    窸窸窣窣声慢慢消失，楼下的隔间不知道入口在哪，但声音空旷，有回声在飘荡着。


    “他们的人到了？”


    “嗯，已经安排在二楼。”


    “……曙光那边怎么说？”


    “王厉来了，楚玖没来。”


    “有没有问清楚，楚玖为什么没来？”


    “具体原因不清楚，我们的人说，那边透出来的消息是，楚玖现在完全听一个普通人的话。”


    “普通人？”


    “男的。叫什么安陌，在白薇下面做事。”


    沉默了几秒。


    白羽心里着急，甚至想催他们讲点有用的。


    “既然这样，那边……先不管了。王厉来了也行，把任务做了那些东西稳定了没有？”


    “基本稳定。第三批的活性比前两批高，但有个体差异，我们还在调整配方，而且人不够了。”


    “S-09的数据呢？曙光那边有没有用我们送过去的东西？”


    “拿不到。我们的线人说，白薇把S-09封在负一层，之前一直没什么动静。不过……”


    “不过什么？”


    “S-09前段时间有间歇性的能量暴动，每次大约十秒”


    “暴动的时候S级有反应吗？他们在哪？”


    “我们的人太少，这些信息暂时获取不到”


    这话明晃晃是说送到曙光的东西有问题，白羽心说，难怪我姐不相信你们，你还真拿我们当小白鼠啊，都是人类，人干事？


    “这次让秦越跟着王厉去把东西拿回来”


    “只能这样了。”


    “……”


    下面慢慢开始词不达意，隐喻连连。


    上面的白羽挨着地的四肢开始发麻，他只听懂了部分，比如方舟也在曙光放了人，对S-09觊觎已久，还有，方舟真正想要的S级，是楚玖，不是王厉。


    至于“那些东西”，他没有理解，想着想着，呼吸都不自觉地加重了一点。


    极其轻微，但白羽的心下意识地漏了一拍。


    “上面有人。”


    陈述句传上来的下一刻，白羽没有犹豫，瞬时起身，没有声音原路回撤，如果下面的人有意识地搜索，潜行的他肯定是藏不住的。


    他得跑，把身体机能压到最低，稳住呼吸，沿着来时的路线用最快的速度移动。每一秒都在祈祷身后不要有脚步声追上来。


    三。


    二。


    一。


    后面真没有人追来，他小心地顺着打开的窗户，闪身进去，关上，几下把灰色光芒从身上脱离，让自己恢复普通状态。


    他还可以再潜行一阵子，但安全起见，今晚肯定不出去了。


    可方舟那么大，自己被发现了，他们一点都不搜查，这也太奇怪了。


    白羽躺在床上，一边想刚刚听到的所有的零零散散的对话，一边等心跳平复到正常水平，想了想，又抬手敲了敲他和王厉房间之间那面墙。


    这是他们之前约定好的暗号，如果他回来了，就给王厉一个信号。


    咚。咚。咚。


    三下，中间各停一秒。


    对墙传来一声极轻的“咚”声，像在说听到了。


    另一边的五层底下，白羽彻底离开后的下一秒。


    “不用追。”另一个声音从来没有出现过，比之前的两个人声更沉稳，像是能做主的。声音淡淡的，在原地晃荡开，不知道谁在听。


    “让他听。最好听完之后，曙光主动能把楚玖送来。”


    窗帘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拉开了，阳光铺了满床，刺得安陌刚张开就眯起眼睛。


    被子里还有余温，楚玖应该刚醒，做早饭去了吧。


    撑着床坐起来，安陌把昨晚的事从脑海内拉出来。


    昨晚刚问完楚玖，他就犯困了，白薇的消息一下子就被置之脑后。


    但现在醒了，总有个说法吧，安陌翻身下床，在浴室洗漱后往楼下走。


    餐厅内有熟悉的香味，从厨房飘出来。


    已忙活一阵子，脚步声让楚玖不徐不急地偏过头。


    “早。”


    他的眼里有笑意，安陌忍不住走过去，从背后抱了他一下。


    今天楚玖的眼睛里有些疲累，甚至细看，还有些淡淡的淤青，像没睡好。


    奇怪了，难道自己睡了之后，他就没有好好睡觉吗？


    “几点起的？”


    怎么不陪着多睡会，倒像有什么心事。


    安陌边问边把头靠在他背上，这人现在比他高许多，有一个头还多，身材坚实紧阔。


    他还是第一次从背后抱楚玖，以往都是被正面拥抱住。


    “没多久。”


    回复很认真，楚玖装作要翻身回抱的样子，安陌轻轻地一拍他的手，示意老实点，他就不挣扎了，直接把煎蛋铲进盘子里。转身一拉身后的安陌，两人往餐厅走。


    楚玖做的安陌喜欢的那种，有些流心的蛋，这次煎得特别好，形状圆润，色泽诱人。


    安陌边吃边提：“你昨晚说，睡醒了告诉我。”


    楚玖的睫毛颤了一下，很快抬起头和安陌的杏仁眼对视。


    他丝毫不掩饰自己看过安陌的手环信息，反而很直接，虽然直接内隐隐有些忐忑：“白薇说得对。”


    安陌咬着蛋的动作不停，听他继续说，反正现在他什么都能接受。


    “我不想让你那么快变得很厉害，像王厉一样，所以我的血在帮你，也确实在压着你。”


    楚玖用相对学术的状态，和安陌一点一点讲，抛开自己的心情，安陌的每一丝情况，都是他精心调整过的，最好的状况。


    “如果继续喝，你的能量会越来越强。但你会一直处于吸收状态，像……在消化我的东西。你的身体会习惯这种消化，就不会自己去吸收能量了。”


    他准备一直这样喂养安陌，反正他一点也不想让安陌离开自己太久。


    其实这些话，安陌心里多多少少有些感知，但他一直没有拒绝，任由楚玖给自己设置安全屋，这个话题也像他俩之间的禁区。


    不过楚玖这是想了一晚上，终于长大了？ 看这样子，学会放手了？


    安陌心里酸甜酸甜的，又一大口把剩下的蛋炫了。


    “但如果你不想的话，只要停下，慢慢地你的身体就会消化完，然后像普通的异能者一样了。”


    像普通的异能者一样，安陌放下筷子，他现在有另一个想问的问题。


    “那我一直喝你的血，你会出什么问题？”


    之前只是治愈淤青，楚玖说没有问题，那自己长期在喝，也没有问题吗？


    他有些不信，楚玖在这个问题上沉默了很久，最后他跳过了这个问题。他的声音低沉：“停下来，你也会有异能。但……会更快变成我。”


    变成我的样子，安陌不会喜欢的那种样子。


    安陌不纠结他跳过自己的问题，但也没有理解楚玖的意思：“变成你？”


    什么意思？变成另一个楚玖？


    楚玖摇头。


    “不一样。”


    他解释不出来，但确实不一样。


    餐厅里又安静下来，安陌不想逼他，在煎蛋的香气中小口喝了些粥，这些是他们坐下前，楚玖准备好的。


    “我不喝你的血了。”


    吃完早饭，安陌通知楚玖，像提议一样：“如果后面还需要，我再喝，反正你一直都在。”


    他这么想的，就这么说了。


    而且，安陌伸手，轻覆上楚玖放在桌面的手背，安慰一样。


    “我知道，有些东西你也还无法确认，但你以前说过，我会越来越像你。以前我有点怕，但现在我不怕了。”


    如果说真的是差劲的变化，楚玖肯定不会一直以来那么镇静又规律地催自己喝掉的。


    但如果，和他日记记录的一样，自己变成某种被寄生后的状况，他现在也不是不能接受了。


    甚至于，有一天，需要他成为另一个实验体，像白薇说得那样，只要能帮到更多的人，他真心愿意。


    第110章 我可以


    方舟对王厉的客气超出了白羽的预期, 虽然王厉并不感冒。


    早餐送到了房间门口，白粥, 小菜，馒头，还有一碟切成细丝的酱菜。餐具差一些，是一次性塑料碗筷，但胜在干净。


    白羽跑到王厉的房间，作为同行的人，待遇比王厉就少一碟子酱菜。


    他端起粥碗, 温热感入腹，粥的稠度刚好, 量也不小。


    作为异能者, 他们对普通食物需求没有那么高了，但总有念旧的时候。现在在方舟，不用考虑物资来源，王厉和白羽大口炫了两碗。


    “王队，”送餐的人来收拾, 见两人在一个房间，只能站在门口，态度恭敬：“秦队说, 昨晚有事没有过来，但任务的相关资料稍后会送来。另外……”


    他顿了一下，眼神一凝，对还在炫粥的白羽礼貌地笑, 意有所指。


    “建议这位研究员留下, 不必参与任务了。方舟这边有专门的资料室，如果需要查阅什么, 我们可以代劳，或者，研究资料我们可以送部分过来。”


    白羽往嘴里倒粥的动作一顿。


    王厉倒很坦然，像早就预感到了，答应道：“当然，他不出任务，麻烦把能共享的数据拿过来，他先研究下。”


    这部分研究数据，也是白薇想要的，让白羽呆着，也是他俩曾经商量过的。


    现在顺其自然答应下来，和计划一致。


    送餐的人还想说什么，王厉却开口送客：“我们就在房间待着，任务的相关资料麻烦尽快送来。”


    门轻轻地合上了。


    来人只能无奈地扭身，准备去向上级汇报。


    白羽傻愣愣地放下粥碗，压低声音：“他们不让我去。”


    其实他也没有想去，不过方舟这么一提，真是别有用心。


    王厉拿起最后一个馒头，掰成两半，直直地递向白羽，示意他先吃。


    这些东西算方舟自愿提供的，在曙光他还得考虑省着给C区的人，现在白吃当然不能浪费。


    “先吃。”


    白羽其实已经不饿了，不过还是接过半个馒头，咬了一大口。


    确实，不能浪费了，刚刚的人本来都想收起了，不如进他肚子。


    王厉见他情绪还好，才开口，声音低沉：“方舟还是老样子，以前和其他基地合作，也会留一个人下来。说是协助沟通，其实就是人质。”


    估计是怕他中间就跑了，特意留个人下来。


    白羽的咀嚼动作一停，又很快地恢复正常，规律进食。


    “不用担心。”王厉见他心有顾虑，也对着剩下半块馒头咬了一大口，安慰道：“你留在这里，他们不敢对你怎么样。如果你出事，我肯定不会帮你报仇。”


    这听着更不对劲了，话虽这么说，但白羽想到昨晚听到，多少心里有些复杂。


    嘴里的馒头松软，他可劲嚼了几下，咬牙切齿一般。末世后能在基地吃到这样的食物算奢侈了。可他现在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昨晚听到的那些话反复在他脑海内飘了一晚上。


    王厉对着他的状态有所察觉，吃完馒头，喝了一口粥，站起身。


    走到门口，土黄色的光芒一闪，瞬间弥漫开，外面安静得可怕，没有人。


    对着白羽使了个眼色，白羽一下子意识到他的意思，细细地把昨晚听到的还记得的信息，一字不落地给王厉复述了一遍。


    “就这些，”他讲得口干舌燥，拿起桌面的水喝了水，疑惑：“他们为什么那么想要楚玖过来？我姐就说他们对基地居心叵测，听着意思还想拿我们的人当实验品，而且他们还放了探子，想干嘛？”


    王厉肯定是确认这边没有人，才暗示他开口的。


    没有忌讳，白羽的话嫌弃里带着直接，还有想了一晚上，满脑子的问题。


    被他一连串问题输出砸在了原地，王厉心里了然，恐怕能让白羽听那么久，对面也是心里有数。


    方舟就是对楚玖或者说S-09觊觎许久，这次来的是他，但目标不是他。


    王厉不回话，白羽也没了意思，站着原地罚站了一起。


    整个房间安静了几秒，王厉把气势一收。他挽了下袖子，准备出门，在方舟晃晃，叮嘱道：“我出去走走。你老实呆着，哪都别去。”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但一下下直直地钉进白羽的耳朵里。


    走到门口时，王厉像想起了什么，对着人偏过头。他的眼神既粗犷又锐利，是最常见的那种出任务的状态。


    锋芒毕露，白羽只读出了两个字，别动。


    白羽撇了下嘴，又很快默默地点头。


    好吧，听话就是了。


    门外的脚步声在王厉离开后的五分钟内突然出现的，走廊里的安静衬得此时格外突兀。


    白羽大大方方地呆在王厉的房间，拉开窗帘的缝隙往外看。


    不一会儿，王厉的身影出现在楼下。他一身腱子肉，除了作战服，没有带多余的东西，步伐沉稳，像散步消食的样子。


    装得和真的一样，白羽在心里吐槽，忍不住对王队的表现打了个分。


    秦越在楼下等王厉，手上拿了份资料，一脸偶遇的样子。两人说了几句话，又哥俩好地一起上了一辆改装过的越野车。


    车子发动，驶向白羽昨天晚上去的方向。


    不直接出基地？


    真散步去了？


    S级待遇就是好啊，白羽皱眉。


    昨晚他明明听到下面的人说“让秦越跟着王厉去把东西拿回来”，他还以为是要出基地。但现在看方向，难道东西就在方舟内部？


    车子消失在建筑群之间，白羽放下窗帘，他有点不死心，灰色的光芒从掌心浮起，片刻后迅速黯淡下去。


    不行。昨晚他们差点就发现自己了，刚刚王厉再三叮嘱，他不能由着性子来。


    白羽趴下，面朝枕头。


    脑子里的碎片像录像一幕幕地放映，“S-09”，“能量暴动”，“楚玖没来”，“第三批活性比前两批高”，“人不够了”……


    想着想着，白羽闭上眼睛，把这些问题一个一个压回心底。


    等他们回曙光了，告诉他姐，什么问题都能解决的。


    与此同时，曙光的白薇也遇到了自己的麻烦。


    一大早，安陌跟着雷烈的队伍出任务了，她准备趁这个时间把属于王厉的事干完，王厉把C区的物资托付给了安陌，但手下的异能者的任务安排和零散着的组队却交在她这里。


    结果刚坐下没两分钟，门就被推开了。


    真是奇了，楚玖虽然没有敲门，但他走门了，胜似敲了。


    白薇直接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用一种“你怎么不跟着安陌”的表情看他。


    可惜楚玖完全不解读她的表情，只僵着脸，眼神无光。


    “安陌出任务了，你不用跟着？”


    楚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还在自己的思绪里，或者说，还在梳理自己的想法。


    白薇等了几秒，见他确实不打算回答，又换了个问法：“说吧，什么事？”


    这人是不可能无缘无故就出现的。


    楚玖现在身高一米九还多，他一抬头，下颌线绷得更紧，银灰色的眼睛难得有种白薇很少见到的认真。


    “S-09是不是我？”


    这个问题仿佛像狼人自爆一样，效果斐然，办公室里的声音一下子像被抽走了。


    白薇真是奇了，S-09闹了那么多回，楚玖现在才问，这是天下红雨，人转性了吗？


    “你怎么突然这么问？”


    虽然这个问题她也曾经考虑过，不过S-09没有人形，楚玖可还是人样，她不能下定论。


    只能确认，他俩有某种未知的联系。


    再加上安陌，可以说，他们仨有某种未知的联系。


    楚玖最近的思绪有些混乱，尤其是安陌不在，他的注意力无法集中，有时他相信自己是人类，有时他确认自己不是。


    他不说话了，白薇用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唤起他的注意。


    “我不确认啊，S-09是我亲眼看着从你身上脱落的。”声音平静，这话她不是第一回说了，“你想起什么了？”


    安陌已经很久没有把楚玖的情况和她讲了，所幸现在楚玖会自己来找她。


    楚玖的瞳孔收缩，脑海里属于人的记忆和非人的那一部分交杂，无法用言语直叙。


    “它会这样，可能是认识你身上属于安陌的那部分？”白薇一边问一边试探性地将目光落在楚玖脸上，又反问回去：“它是你吗？”


    楚玖垂下眼，长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他不知道在想什么，突然开口的时候把白薇吓了一跳，楚玖又问了一个和S-09完全无关的问题。


    “你为什么不把萧振干掉？”


    白薇的嘴角抽了一下。


    这个问题直接到不像楚玖会问的，不过安陌在帮着送物资，楚玖肯定在乎和安陌有关的事。所以，问一嘴基地的政治，也算情有可原？


    “你这是开始关心基地政治了？”


    楚玖的眼神说明了一切。


    白薇叹了口气，声音感慨，这问题白羽也问过。


    人又不是独立的个体，哪能想干掉就干掉。


    萧振再不济，他也保护了曙光A区那么久，保护了她们那么久。


    甚至于，研究所前期所有的支持，也都来源于萧振，虽然他确实也有排除异己。


    但没有一个人天生该死。


    “萧振又不只是一个人。他是排普派的头，动了他，半个曙光都会乱的。现在异生物潮还没到，经不起内耗。”


    她挑了最简单的道理给楚玖讲，希望面前的人能听懂。


    小学生的政治命题。


    “你不想杀他。”楚玖肯定地说。


    白薇的手指又在桌面上敲打了两下，转口：“我不会为了杀他，搭上整个基地。”


    楚玖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说：“我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