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集结


    萧振的事安陌也解决不了, 但他相信白薇如果有办法，一切都来得及。


    他最近因为休息得多, 反而起得很早。


    外面的天还没有全亮，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带着一层灰蓝色的调子，安陌愣愣地在床上躺了一会儿。


    有时候明明没有重要的事，心里反而比之前有事还沉。


    楚玖已经不在床上了。楼下厨房的水声和碗碟轻微碰撞的声响明明白白地探入安陌的耳朵。


    昨晚他睡得不算踏实。梦里反复出现那些从他自己手腕伸出来的在黑暗中飘动的半透明线条令人惊奇。他不害怕，但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它就是自己，却不受控制。


    他的手腕上的皮肤光滑, 没有任何痕迹。试着像往常一样活动了一下手指，什么也没有发生。


    安陌松了口气, 很快又回忆到昨天的图。


    楚玖拍到了。


    这并非幻觉。


    换好衣服下楼的安陌收拾好心情, 厨房里的光线比卧室亮一些，楚玖正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听到脚步声，他微微偏了一下头，凑到安陌脸颊边给了人一个早安吻。


    “几点醒的？”安陌问他，锅里在煮汤, 似乎还炖了许多菜在别个锅内。


    看着像是开火许久了，他也是S级，怎么体力就不如楚玖。


    “一直醒着。”楚玖把一碗汤从锅里盛出来, 人性化地吹吹，突然将汤勺递到安陌嘴边。见人呷了一口，神色满意，终于他把这汤盛了出来, 放在餐桌安陌常坐的位置。


    安陌对他手艺点头认可了, 又在自己的位置坐下，拿起勺子, 他晃晃悠悠地搅了搅。


    “今天下午要出去和新队员见面？”


    如果他没有记错，约的是今天。


    “哪边？”


    楚玖半点没有记，不过安陌要出去，他也会跟着的。


    “白薇说今天下午把人都叫齐了，”安陌复述了下，无奈地说，“新队的第一次正式见面。先在研究所二楼那个会议室，人到了先互相认识一下。”


    一般情况是在安全委员会，不过萧振目前不管事，反而在研究所更方便了。


    楚玖给他把碗端过来，吹吹，等凉下来可以入口了，又把碗推回。示意安陌可以喝，自己也坐了下来，说：“你希望我去？”


    “嗯。”


    安陌点头，喝汤，楚玖煮的汤味道不错。现在温度刚好，不烫不凉，不过他自己不爱喝，只装了碗放安陌面前。


    下午两点，两人提前十分钟到了研究所二楼。


    会议室不大，但足够容纳十几个人。


    窗户朝南，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整个空间有种宁静的氛围，白薇已经在了，她坐在长桌一端，面前放着一份名单和几页纸。两人进来时她抬了一下头，算打过招呼。


    楚玖走到窗边站定，他本意站安陌后面守着，不过安陌瞪了他一眼，他理解为不喜欢，老实地找了个窗边的位置站着了。


    安陌也不是不喜欢，就总感觉怪怪地。


    白薇对他俩的动作不置可否。


    其他人陆陆续续到了。


    第一个人推门进来时，安陌抬头看了一眼。三十岁上下，中等身材，灰色外套，领口没有扣。他看到安陌，对着楚玖点了一下头，没有说多余的话，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


    安陌的名单上有他：罗远，风系。


    白薇的备注是反应快，但不太会听指挥。


    第二个人进来时脚步声更重一些。


    孙承，土系，块头比罗远大一圈，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工装，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他走到长桌前，拉开一把椅子坐下，椅子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闷响。他坐下后没有看任何人，目光垂在桌面上。


    第三个人跟在孙承后面进来。林觉，他比其他人年轻一些，新觉醒不久的一个水系异能者。他进门时微微犹豫了一下，目光在室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安陌身上，像在确认谁是队长。不过很快，他的眼神就汇到窗边的楚玖身上了。


    然后是雷烈那边过来的人。三个，安陌之前见过其中两个，剩下的一个面孔陌生，但雷烈已经提前把资料发给了白薇。他们走过来时带着那种长年出任务的人特有的沉稳，没有什么多余的打量，三人认识，坐在一起稍微有些排外。


    最后到的是陈午。


    安陌在他推门进来之前先听到了脚步声。不快不慢的陈午推开门时，会议室里的目光很自然地落在他身上。他没有刻意避开谁的目光，在门边站了两秒，目光扫过室内所有人，最后走到长桌末端的空位坐下。


    白薇在所有人都落座后合上手里的文件夹，站起来：“人到齐了。我说几句，然后你们自己聊。”


    她的语气和平时一样，直接到不带修饰。


    “这个队的编制已经定了。队名还没有，你们自己定。任务范围以独立外勤为主，不经过常规调度流程，直接向我汇报。核心是诸位，待遇都是最好的，其余人员的分工安陌来排。”


    她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座的人：“你们来之前都知道这个队的结构。如果有人现在想退出，出了这扇门就行，不用解释。”


    没有人动。


    白薇随便地点了一下头，坐回去，把空间交给了安陌。


    安陌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下。


    “大家喊我安陌就好。”他说，“队里的日常事务我会负责，任务安排也是我来做。我知道你们有些人是冲着S级来的，但如果出任务时有意见分歧，以现场情况为准，我不是那种要求绝对服从的人。”


    他说完这句话时，有一个很小的停顿。


    陈午坐在长桌末端，目光落在安陌身上。他的注视不像打量，更像确认安陌说的话和他本人是不是一致。


    罗远靠在墙边，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断断续续。孙承没有抬头，但他微微动了一下嘴角。


    在窗边站着的楚玖静静地等安陌讲完要说的话，随即认可地点了下头。


    “我们的队名，大家有什么建议？”


    虽然叫什么不重要，但到底也是个事。态度比其他的事都要紧。


    沉默了几秒。罗远先开口：“叫什么都行，能出任务就行。”


    “那就先放着。”对他笑了下，安陌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第二件事，既然后面要并肩作战了，大家各自介绍一下自己？”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楚玖。楚玖接收到他的眼神，配合地从窗边转过来：“楚玖。”


    完了。他准备转回去继续看窗外前，发现安陌笑得好看。


    冷不丁地又加了句。


    “安陌的配偶。”


    罗远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孙承抬起头，又低下去。林觉有点茫然，不确定这算不算炫耀，他也要这么做自我介绍？


    闭了闭眼，安陌把视线移回来：“剩下的从你开始吧，”


    他看向林觉，补充了下：“名字，异能，之前做过什么。”


    林觉愣了一下才开口，他完全按照安陌的内容来的：“林觉，水系。没有出过外勤，之前在研究所整理数据。”


    他习惯了一板一眼地回答问题，优点就是规则感比较强，安陌的表现很符合他对自己领导的要求，所以回答也顺畅。


    “罗远，风系，做了两年散任务，没有固定队。”


    “孙承，土系，以前在B区防线做过半年，后来转去C区外围清理，也是散任务。”


    三个人说完，雷烈那边过来的一个接着开口，语气粗犷：“郑旭，火系，以前跟雷队的人，外勤经验三年。后面这两个也是雷队那边过来的，”


    他朝着安陌点了下头，又偏了下头示意旁边两人可以继续了。


    “杨成，力量强化，两年。”


    “赵启，侦测系。”


    安陌在心里把名字和脸对应好，最后又偏过头看长桌末端。陈午在他开口之前已经坐直了一点，他的目光有些分散。


    “陈午，”他说，“以前跟过一支队，散了。这两年做散任务。异能是……”


    他停了一下说：“控制系。”


    虽然不止，但现在也没有必要完全地讲出来，如果能一起走下去，以后大家自然就知道了。


    控制系异能者不多。安陌在白薇给他的资料里看到过这条，但听到陈午自己说出来的时候，还是有种微妙的感觉。不过安陌没有当场追问陈午的异能细节。他点头，继续往下Q流程：“好。那大家都认识了，明天开始安排第一次训练任务。”


    白薇说得最好的待遇不是假的，其实这个队伍能拿到许多补贴，不止生活上的，还有资源上的。


    他说好后看了一眼白薇，白薇微微点了一下头。


    会议散得比预想中快。


    人群陆续从门口离开时，安陌叫住了一个人："陈午。"


    陈午似乎做好了准备，人虽然已经在门口了，但听到安陌的声音，他反而很自然地停下来，转身。


    隔着几张椅子，他看着安陌，像等人指挥。


    安陌说：“我想单独跟你聊一下。”


    其他人缺少的是磨合，但陈午貌似心理情况曾经危险过。


    但他的异能使用范围却很广，陈午没有问原因。他走回来就在安陌对面坐下了。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还有一个窗边没有移动却存在感十足的楚玖。


    安陌在他对面坐下。


    “白博士说，你以前那支队的队长是在一次任务里出事的。她说那之后你没有再加入固定队伍。我想问的不是那次任务发生了什么，是想问……你为什么愿意来这个队。”


    其实这个问题白薇也问过，陈午知道安陌要的答案不是他给白薇的那种。


    他过了几秒才开口：“我是想好了才出来的。”


    安陌没有催促等他继续说。


    “前段时间报名，是因为想通了。我活着不是为了记住他们怎么死的。”


    很多事已经发生了，毫无更改的可能，而活着的人还得继续活着。


    安陌看着陈午的神色，接受了这个说法：“好。那在这个队里，你有机会。”


    就算陈午说得不是实话，他也有办法再换人。


    陈午没有回答，但他没有直接离开，微微点了一下头。


    “有个问题想问下，”他有些犹豫，但看安陌点头了，接着问：“你刚才说，我不是那种要求绝对服从的人你真的能做到吗？”


    安陌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顿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这话在末世显得有些软弱了，不过确实是他的想法。


    “我会尽力。”


    第182章 陈午


    陈午带着想听到的答案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 安陌坐在原处，楚玖从窗边走过来了。外面的天色被云层压暗了, 风声在外面呼啸。


    安陌说：“他说得有点怪？”


    总觉得有点不对劲，但人的态度也不是不诚挚。


    楚玖回话的语气很平，本来他没打算主动提，不过安陌问了，他还是会说：“他讲的时候，瞳孔没有变化。”


    安陌不解地偏过头看他：“什么？”


    瞳孔没有变化算什么，一种异能吗？


    “他的瞳孔, ”楚玖说，“从头到尾都没有变化。”


    窗外的风从缝隙里挤进来, 带着一点独有的凉意。陈午坐在他对面, 低头看桌面时停顿很久时，有时候说话时，他的目光仍然会停在虚空中。


    再加上瞳孔从头到尾没有变化，安陌的声音变得比刚才低了点。


    “你是说……他早就准备好说这些了。”


    “嗯。”楚玖说，“他提前准备好了。”


    不论是心跳还是动作, 他确实像在背答案。


    除了最后对安陌的问题。


    安陌在窗边站了一会儿。过了几秒，安陌和他商量道：“明天我再找他一次？”


    楚玖对安陌点头。


    两个人并肩走下楼梯，刚才那场对话, 陈午讲述的方式确实太完整了。外面起风了，在回别墅的路上，安陌走在楚玖旁边。他走了一会儿，说：“他问我的那个问题……我真的能做到吗？”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能做好, 但也不想做不好。


    “你已经在做了。”楚玖说。


    晚饭是楚玖做的。安陌坐在餐桌前, 低头吃了一会儿，然后问：“你觉得让他们住进来怎么样？”


    他一开始没有那么想, 但听说有些小队单独住一起，比较能加深彼此的信任感。别墅很大，住在这些人并不难，但这得楚玖同意。


    楚玖在他对面坐下，他没有拿筷子，银灰色的眼睛落在安陌面前的碗上。


    “不要。”


    安陌没有挣扎了，楚玖的拒绝一向简练。


    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楚楚蜷在沙发角落，尾巴圈住前爪，闭着眼睛。安陌半靠在楚玖的肩头，闭着眼睛，梳理自己的心情。


    在第二天下午安陌单独约了陈午。


    地点在研究所一楼靠西侧的一间空资料室里，安陌提前到了五分钟。这间屋子不大，靠墙放着一排落了灰的金属档案架，窗台上搁着几盆早已干枯的盆栽，褐色的茎秆歪斜着贴住盆沿。安陌一个人来的，现在正站在窗边看叶子。


    他来的时候已经想好了要问什么，但走廊里出现的脚步仍旧让他心有些提起来。


    陈午仍旧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深蓝色外套，整件衣服虽然干净，但袖口处的线头已经开了。他看到安陌时大大方方的，走进来，环顾了下，发现只有安陌一个人，便老实地在靠门边的椅子上坐下。


    他等着安陌先说话。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空桌子。桌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尘，这里空置许久，没有人打理。


    在外面的光里有细微的颗粒在空气里浮动。


    “我找你来还是一样的，”安陌开口，语气不重，“你愿意说就说，不愿意说也可以不说。”


    昨天有楚玖在，他可能也有些崩着，今天只有他一个人，如果陈午愿意，他愿意再听一遍真话。如果确实不想说，他会考虑换人。


    留一个定时炸弹并不好玩，尤其是他自己仍然在不稳定的情况下。


    陈午的背脊没有往后靠，这个姿势证明他多少有些紧张。


    不过确实如安陌所想，陈午的眼睛开始盯着他了。


    和昨天不一样。


    “你以前那支队的队长，叫沈落，对吧？他的资料，白博士给过我。上面写的是任务中判断失误，导致队伍损失四人。但是昨天你提到他，说他的原话是你活着不是为了记住我们是怎么死的。我觉得这句话不像是一个会因为判断失误让全队覆没的人会说出来的。”


    陈午的目光直视安陌，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攥紧了又松开。


    这确实是他瞎说的，只是个借口。


    他说：“是白薇告诉你的吗？说沈落是因为判断失误才导致全队覆没的？”


    他的声音拔高了，“她的资料确实是这么写的，因为当时所有人都以为是这样。只有我自己知道不是。但我当时什么都不想说，我说和不说没有什么区别。”


    安陌没有插话，陈午的视线灼灼，显然有另的隐情。


    “那是两年前的事。我们当时接了一个B级任务，在东面大约四小时车程的一个废弃小镇。情报说是清理变异植物的根系，没有提到有任何动物型异生物出现。我们去了五个人，队长沈落，副队周延，我，还有两个刚入队不久的新人。到的时候是上午，一切都很正常。那个小镇的植物清理起来并不难，沈落让我们分成两组，他和周延带一个新人在东侧，我和另一个新人在西侧。清理了大约两个小时，没有遇到任何异常。我们甚至开始觉得这个任务比预期简单。”


    他陷入了回忆，身体不自觉地紧绷，像回到当时那个时间。说完这段他停下来，顿了一下。


    “我们听到了一声响动。”他说，“从东侧传过来的，很短很重，像有什么东西被拍在地面上。我停下来喊了一声沈队？没有回应。我以为他们只是遇到了什么小问题，没太在意，又继续清理了大概五分钟左右。然后我开始觉得不对劲了，因为我闻到一股味道。那种气味我很熟悉，是从异生物□□里散发出来的那种，腐烂还带着一点点甜。”


    “我放下手里的东西往东侧走，走过转角的时候，看到沈落和周延都躺在地上。新人已经不在了。沈落靠着墙坐着，周延在他旁边，两个人身上都有血。”


    陈午的声音在这时终于有了颤动。


    “我走过去蹲下来查看情况。沈落的左臂已经完全断掉了，骨头从肘部穿出来，血已经浸透了他整条袖子。周延伤得更重，他的胸腔被什么东西贯穿了，我当时第一反应是已经没救了。沈落还醒着，他抬头看到我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他说，陈午你别停，你停下来就会和他们一样，走了就不会再回来了。”


    “我问他发生了什么？他已经神志不清了，不仅没有回答我那个问题，还用剩下的那只手按着我。他说我没有必要知道发生了什么，我负责把剩下的人带回去。”


    陈午停了一下。


    “我当时很混乱。我想把他拉起来带走，但我知道周延已经死了，沈落的伤势我不确定能不能让他撑到基地。就在我犹豫的时候，沈落用力推了我一把，推得很重。他让我走。”


    “我走了。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完那段路的。大约四十分钟后我回到了基地，跟接应的人说他们还在里面，需要支援。但等支援赶到的时候，沈落和周延都已经不在了。新人的尸体被找到了，在更里面的一处废墟里。现场没有留下任何明显的异生物痕迹，也没有打斗的迹象。就像有人清理过一样。”


    陈午说到这里停了下来。资料室里的光在这个鬼故事后比刚才更偏了一些，桌面上那层薄薄的灰尘在光中飞舞起来，像映衬了一种诡异的氛围。


    安陌等了片刻，然后说：“后来的人没有找到？”


    陈午摇了摇头。“没有，当时所有人都以为是某种高级异生物袭击了小队。因为现场没有任何痕迹，沈落身上的伤看起来也确实像异生物造成的。但后来我开始觉得不对劲，因为没有残骸。”


    这确实很奇怪。


    安陌沉默了几秒：“你调查过吗？”


    “调查过。一开始的半年，我去过那个小镇三次，每次都在那里待一整天。没有发现任何东西，那地方空得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情。有一次我在那里过夜，半夜听到了一些声音，像有人在走动。我起来看了，什么都没有。但第二天早上，我在我睡觉的那间屋子门槛上，发现了一小块布料，是灰色的，质地很薄。”


    “你保留了那块布料吗？”


    “保留了，在以前住的地方。”


    安陌点了点头：“如果你愿意，可以把它交给白博士的实验室化验。他们可以分析出它的材质来源。不一定是异生物干的，但至少能确认它是不是末世后常见的材料。”


    他顿了一下，“你愿意吗？”


    陈午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我不愿意。”


    他又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你……不觉得是我在推卸责任？”


    陈午坐着的那个位置，门框斜斜地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影子。安陌劝他：“你的队长没有选择让你留下，他让你离开。你没有得到答案并不是你的问题。”


    虽然人死不能复生，但陈午也太过在意这事了。末世后发生的各种奇怪的事，简直比人能活下来还容易。陈午不说话了，双手垂在膝盖两侧。过了一会儿，他说：“我需要确认……他们不是白死的。”


    还有就是，或许他的队友还活着，只是活成了另一种他没有想过的方式。


    “所以你来，是想知道那件事有没有其他的角度？”


    让S级帮忙查，或者说，别的东西？


    陈午没有否认。


    安陌对他的直接却有些安心，至少一个有所求的人，不会对整个团队不利。他停顿了一下，说：“如果有一天能有机会查清楚那件事，我们会尽力。”


    或者他们也可以考虑在那里出一次任务，S级确实能有别的方式，回溯或者了解一定时间内过去发生的事。


    楚玖可以，他也行。


    陈午抬起头却没有说“谢谢”，但他走前点了一下头。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


    第183章 磨合


    安陌选择把第一次训练定在了C区外围往东大约三公里的一处废弃仓库区。


    这个位置王厉和雷烈推荐的, 说是异生物潮之后这一带的残余活性已经降到了安全线以下，但地形足够复杂, 适合新手熟悉配合。安陌提前一天把集合时间和地点发给了所有人，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没有收到任何回复，不过他不准备再提醒了。


    如果一开始就不配合，不如从头再选。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安陌到的时候，仓库区入口已经站了一个人。


    林觉。他穿了一身明显是基地兑换的深灰色紧身衣, 袖口略微有些发紧。人站在那里，手里什么东西都没有拿, 不过他在看到安陌走过来时微微站直了一些。


    “早。”安陌给他一个大的笑脸, 第一个到的人居然是他。


    “早。”


    两个人也不尴尬，面对面站在入口等了一会儿。


    七点差十分，其他人在这二十分钟内陆续到了。罗远第二个到的，他走过来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路面上格外清晰。当看到安陌和林觉已经在了，他礼貌地点了一下头, 没有寒暄。孙承跟在罗远后面约二十米，他块头大，步伐也沉。雷烈那边过来的三个人是结伴到的, 郑旭走在最前面，杨成和赵启在他两侧，三个人走近时自然地站到了一起。


    最后到的是陈午。安陌看了下手环，他没有迟到, 但卡点出现。刚刚好在所有人都已经站定之后, 他没有刻意放轻脚步。接近时在场的人目光扫过去，他耸耸肩站在了人群边缘的位置。


    楚玖今天没有来。


    昨天雷烈喊他一起出个任务, 他本来不情愿，但安陌把人推给了雷烈。


    这次训练他想自己带，雷烈也笑着说自己带过的三人有分寸。楚玖没有反对，但今早安陌走到门口时，他的声音从身后渗着寒意传过来：“如果有人不配合，让他们来找我。”


    安陌失笑，这和回家告状有什么区别，但他嘴上受用得很：“有问题我告诉你。”


    楚玖“嗯”了一声后又有点不放心，趁着安陌抬头亲了口才放人走。


    安陌在仓库区入口的空地上站定，面前七个人在晨光里各自站着。经历过外面的一切，现在的他站在他们对面居然也不慌。几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的，他想了想，开口：“今天不分配任务。仓库区不大，总面积大约三平方公里，地形以半坍塌建筑和开阔空地为主，包含少量地下结构。任务要求，在中午之前，完成这一区域的结构勘查，记录所有可通行路径、潜在遮蔽点和明显异常点，按各自擅长的方向自由组合或单独行动。不强制组队，但中午十二点之前所有人回到这里集合。”


    罗远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不分组？”


    这是正常组长该干的事，安陌不准备安排？算考验，还是闲散惯了？


    “不分。你们想单独走就单独走，想跟人就自己跟。我只需要在中午之前看到一份完整的结构记录。”安陌说，“至于谁跟谁组队，怎么走，你们自己决定。”


    这种小任务，最能看出几人的性格了，他不让楚玖过来也是因为这个。


    这种任务根本不用浪费S级的时间。


    罗远听他说完，第一个转身朝仓库区深处走去。他走路的步幅不大，但不一会儿就穿过一片碎石堆消失在断墙后面。孙承在他身后停留了几秒就朝另一个方向走了，郑旭是第三个动的，他带着杨成和赵启，三人之间保持着一个松散的队形离开。


    林觉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其他人的方向，似乎有些不太确定，转向安陌问：“我去哪里？”


    安陌说：“你选择自己走也行，有人经过可以喊一声结伴，选择权在你。”


    林觉犹豫了一下，朝罗远消失的方向跟了过去。


    安陌笑着看他的背影。目送七个人的背影朝不同方向散开，他也准备走向仓库区入口处一座半坍塌的瞭望台。人爬上去，在二楼的平台上坐下。这个位置不高，但刚好能覆盖大部分区域。从这里看过去，仓库区整个地图干干净净的，人的身影在其中穿行。


    二十分过去了，林觉没有跟住罗远。他一个人停在一条岔路口前，左右看了几次，然后选了一侧继续走了。安陌从高处看着没有动，他不准备干预别的。


    四十五分之后，陈午的身影进入眼底，他走在仓库区西侧的一条巷子里。他的速度平稳，但有时候会停下来，极快地拐进一侧的通道，像防备些什么。


    十点零三分，罗远出现在仓库区东北角的空地上。他停下来，弯下腰，用手按了一下地面应该是发动了异能。不过五分钟，他便直起身，望向安陌的方向。安陌在高处注视着他，罗远远远地颔首，像在招呼。


    十一点左右，安陌从瞭望台上下来。他沿着仓库区边缘走了一段，这条路线可以经过大部分地面活动区域而不被完全暴露。他扭头在一片半倒塌的砖墙后面遇到了林觉。


    林觉靠在墙边，手里拿着一张纸，正在往纸上画什么。听到脚步声，他有些意外，但他手快，把东西准备收起来。不过看到安陌后又把手里的纸翻过来，给安陌看。


    “我画了路线图。”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不确定，“我走得不快，而且可能漏掉了一些地方，但是目前能走的都画上去了。”


    本来是想跟着人一起的，但他最后还是一个人。


    这里对一个人来讲太大了，他考虑再三，还是画了些自己走过的。


    安陌接过那页纸，低头看了一眼。纸上用铅笔画着仓库区的简易轮廓，以及几条用虚线标注的路径，还标了几个用圆圈圈出来的位置。


    林觉还挺有美术天赋，画得圆滚滚的。


    “罗远走的是北面，”林觉见安陌不说话，只打量图上的画，忍不住开口补充：“本来我和罗一起，他走远之前和我提了一嘴，说那边地形比较开阔，没有太多遮挡。孙承比我早几分钟出发，走东面，我没跟上他。”


    安陌把纸递还给他：“这个路线图带回去。中午集合的时候，你可以根据大家的反馈补充一下。”


    林觉接过纸，点了一下头。


    十二点整，所有人回到了集合点。罗远已经在了。他靠在入口处一根断裂的混凝土柱旁边，手上没有拿任何东西。孙承站在稍远的位置，鞋底沾了一层灰。郑旭三人几乎同时从仓库区南侧走过来，赵启走在三人中间。陈午的外套下摆沾了一些灰，没有其他痕迹。他站在人群边缘，没有主动开口。


    林觉和安陌是最后回来的，看到所有人都已经到了，林觉甚至自觉地加快了几步。


    安陌打量了下每个人，说：“说一下你们各自完成的情况。谁先？”


    罗远第一个开口：“北面，以开阔平地为主，视野好，没有遮蔽，不适合隐蔽移动，适合快速通过。建筑结构基本都已倒塌，没有发现可用的地下入口。”


    孙承说：“东面，建筑密度高，有几栋半坍塌的楼还保留主体结构，二层以上有部分平台可以落脚。有一条排水渠，走向南北，深度大约两米，底部是干的，可以走人。”


    林觉犹豫了一下，拿出那张纸：“我走的主要是中间区域和部分南侧。南侧地面有积水，应该是雨水聚集，水不深。中间区域有一条东西走向的通道，两侧都有墙体，可以在里面通行。”


    赵启在郑旭的示意下补充道：“南侧确实有积水。我们三人走过之后确认，大约到脚踝，底部是混凝土，不会陷下去。但有一些被水淹没的坑洞，需要小心。”


    所有人讲完了，安陌的目光转向陈午。陈午看大家都看过来，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西侧有一栋地下一层半入口的建筑，入口被碎砖堵住了，但是可以用手清开。地下结构应该还能走人。”


    安陌点了点头：“好，你们说的这些我记下了。中午先休息，下午两点在这里集合，我会根据这些信息做一次分组穿越。”


    人群散开准备各自去解决午饭时，林觉在走出去几步后又折回来，声音不大：“安队，你的意思是下午我们要按照自己说的路线走一遍吗？”


    “不完全是，”安陌耐心给他解释，“下午把你们的路线图拼起来，走一条完整的穿越路线。每个人的信息都会被用到。”


    林觉见他讲得直白，回答：“明白了。”


    下午两点，七个人再次在仓库区入口集合。这一次安陌还是站在他们前面，不过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他把上午各自汇总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北面的开阔平地，东面的排水渠，南面的积水区，中间的东西向通道，以及陈午提到的那栋有地下入口的建筑。


    “下午的路线，从东北侧进入，沿排水渠向南走大约四百米，然后穿过中间通道到西侧，终点是陈午标记的那栋建筑。到了之后确认地下入口的状态，不需要进入，确认入口可通行即可。”


    没有人提问。不用安陌开口，队伍在进入仓库区后的前十分钟分成了三个梯队。


    罗远走在最前面，步伐仍然快，但每走出一段距离会停下来等后面的队伍赶上。孙承跟在他后面大约二十米，他的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脚下的碎石在他经过后被踩实。郑旭三人走在中段，郑旭偶尔会停下来查看墙体裂缝和积水分布。林觉走在他能看到的中间区域，陈午在队伍最后。


    安陌走在队伍中段偏后的位置，他选了个能看到所有人的行进姿态和距离间隔的角度。


    队伍沿着排水渠向南走的时候，罗远在最前面突然停下来，抬起了一只手。整个队伍在几秒内陆续停住了。安陌从后面走上前去，站在罗远旁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前方大约五十米处，排水渠的底部有一层浅灰色的物质，在日光下泛着不属于正常积水倒影的金属光泽。


    “有东西，不是水，”罗远说，“半固态，不知道是什么。”


    安陌蹲在排水渠边缘，空气里有一股极淡的苦味。


    “绕过这一段？”


    安陌想听大家的意见，不过他的问句被当成了命令。


    队伍从排水渠南侧的一片开阔地面绕行。经过那片物质边缘时，没有人停下查看，安陌扶额，这服从性强也算好事。穿过中间通道时，林觉走在前面，在赵启的提示下避开了几处被水淹没的坑洞。队伍在经过那些坑洞时微微散开，呈单列通过。


    接近西侧那栋陈午标记的建筑时，建筑主体轮廓逐渐变得清晰。


    这是一栋二层混凝土结构，东侧墙体已经大面积剥落，露出内部锈蚀的钢筋。建筑的正面入口被碎砖封堵了大半，只留下大约半人宽的缝隙。


    安陌站在入口处，往里看了一眼。里面光线很暗，看不清深处有什么。地面从入口处向下延伸成一个缓坡，更深的里层在等他们进入。


    第184章 恶化


    队伍在傍晚天色彻底暗下来之前撤出了这里。走出时, 安陌落在队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栋看不清轮廓的建筑。


    回到A区的时候，路灯已经亮了。安陌在别墅门口停了一下, 楚玖正站在门口等他。楚楚蹲在他脚边，尾巴圈着前爪。安陌站在门口，楚玖的目光从他身上扫了一遍，确认了人没有问题，心情尚可，才侧身让开了一条路。走进去的时候，楚玖的手在安陌经过时从他后背的位置擦过去, 碰到外套下摆。


    “结束了？”楚玖像想起了什么，礼貌地问了一嘴。


    “结束了。”安陌有些好笑, 他不知道楚玖从哪里学来的, 蛮有仪式感的，还特意问下他，于是他也补充了句，“一切都很顺利。”


    事，人, 都顺利。


    当晚安陌吃饱喝足了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复盘，楚玖在他旁边凑近。他没有睁眼：“陈午今天全程走的是队伍的末尾。”


    他最关注的就是陈午，当然, 其他人他也有观察。


    好消息是陈午看着不像有什么问题。其实他心里也明白，真正实战和这种模拟训练一定有差异，但不得不说，陈午已经能达到正常的水平了。


    楚玖轻轻地“嗯”了一声。


    安陌说：“他走的位置是最容易脱离大家的。”


    但他没有脱离开。


    楚玖没有接话。安陌又等了一会儿, 沙发垫子微微下沉, 楚玖坐下来了。


    第二天早上收到白薇的消息的安陌惊得连饭都没有吃完。


    消息很短。


    “萧振的情况有变化，你们过来一趟。”


    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的安陌急匆匆地把碗筷放下, 转过身时楚玖已经站起来了。


    “什么事？”


    “白薇让我们过去一趟，”安陌心里不好的预感成真了，“是萧振。”


    出事了。


    楚玖没有问具体内容，两人弯腰换好鞋就出发了。


    萧振没有在安全委员会，他在医疗中心三楼的一间病房。此间的门开着，白薇站在门口，手里罕见地没有拿什么东西，脚步声让她偏过头看了一眼。目光在安陌和楚玖身上停了一下。


    “进去看看吧。”白薇推开门时侧身让开一条路，“他刚才突然醒了，但状态不太对。”


    一股淡淡的消毒水气味扑面而来，混着某种无法形容的酸涩味。躺在病床上的萧振被被子整齐地盖住了胸口，他的双手露在外面，搁在被子边缘。安陌走近一些，他的手背皮肤颜色比上次见面时更暗，整个人也仿佛老了十岁。


    萧振的眼睛是睁着的。


    眼珠明明在缓慢地移动着，他的视线却没有聚焦。


    行将木就的老人不过如此。安陌在床边站定，过了大约十秒，萧振的眼珠才偏过来一些，像在确认来人的位置。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你来了。”


    “萧队。”安陌喊他，很难想象前几天还一脸斗志的萧振，现下会衰老成这样。


    萧振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住，他每一次吸气之间会有一个极短的停顿。


    “我前几天做梦，梦到一些事情。不完全是我的记忆，有一部分是别人的。那些东西，有一部分不属于我。你看过方舟的资料，应该知道那个实验体FZ-003。”


    他说得极慢极缓，像留言一样。


    FZ-003，那是最初在方舟送来的几管药剂中的一支，也是早期实验中造成多人死亡的那批样本之一。


    “那管药剂，我偷偷地用过。”萧振说，声音平板，“当时我没有其他选择。异生物潮前，人手不够，我必须确保自己能在防线站稳。我以为那是一管普通的稳定剂，方舟的人给我的时候也没有多说。”


    安陌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没有说话。萧振的目光开始落在天花板某一处：“后来我发现那些不属于我的东西，开始渐渐变得清晰了。有时候我会看到一个人在走廊里走过，但我认出那个人不是曙光的人。他的衣服是灰白色的，袖口有一道蓝色的边。他会走一段路，拐个弯，然后消失。我知道那不是真实存在的，但我的视觉告诉我发生过。”


    安陌站在床尾，自己的呼吸在房间里很安静，萧振的声音在其中格外清晰。


    “你过来。”萧振说着终于从天花板上移开了目光，落在安陌的方向，“走近一点。”


    安陌向前走了一步，在距离床沿大约一臂的地方停住。萧振的手从被子边缘缓缓抬起来，他抬得很慢，手背上的血管明显凸起。他对着安陌翻了一下手腕，露出手腕内侧的皮肤。


    那里有一道极浅的痕迹，像被某种很细的东西刺入过。它的边缘平整，一点也不像愈合中的伤口。


    他的目光淡淡地，又带了点倦意，“你能感觉到它吗？”


    安陌犹豫了一下，但白薇和楚玖都没有出声制止。他把手伸过去，让指尖悬停在萧振手腕上方大约两三厘米的位置，没有碰到皮肤。


    空气里有极其细微的能量波动，那只属于萧振的手腕有一种不属于正常人的脉动节奏。安陌开口时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更有情绪：“能感觉到。”


    不管怎么样，萧振都不像是能好的人了。


    萧振把那只手收回被子边缘：“它想让我去方舟。”


    安陌看了眼白薇，见她点头，开口问了句：“你有没有做过一些不在你计划内的事？”


    萧振轻轻地点头：“有。一周前，我整理过一些资料，我的助手发现的，说我半夜去了办公室，打开过一份关于方舟的旧档案。但我自己完全不记得这件事。档案不是常规资料，是早期与方舟交换的物资记录。”


    安陌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萧振的话还在继续。


    “那份记录里有第一批货物的内容，数量和接收时间。我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翻过它。更不记得当时为什么要找它。”


    他沉默了几秒：“可能是有人想让我带走那份记录。”


    白薇是在这个时候打断两人对话的：“那份记录现在在哪里？”


    “已经被收回去了。”萧振说，“我前天给你的，你记得吗？当时让人锁进了资料室。但我不确定在那之前，有没有人已经看到过那份记录的内容。”


    安陌站在原地，目光落在萧振的手背上：“我能再试一次吗？”


    萧振不说话了，安陌伸手轻轻搭在萧振手腕边缘。


    这下接触的部位传来一种极轻微的颤动。很轻，但又很确定。几秒后，那阵颤动像出现的时候一样突然地消失了。


    安陌收回手时动作平稳：“它在动。”


    “我知道，”萧振说，“它在我身体内扩散。这个房间很安静。但我睡着的时候，有时候会看到一些不在这个房间里的人。方舟的人，穿灰白色制服，袖口有蓝色的边，不止一次看到。有时候有一个人，有时候是两三个。他们不靠近我，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等我清醒过来，他们就不见了。”


    安陌没有回应这个画面。他注视着萧振的眼睛，那双正在努力保持聚焦的瞳孔：“他们在做什么？”


    萧振沉默了一会儿，像是要在某段模糊的记忆里寻找一个结果。


    他说：“不知道了。”这句话他讲得很轻。


    话题到这里就结束了，白薇率先走出门口。安陌在后面病房里出来，她想了想，“他说的那些灰白色制服的人，我在他昏迷期间的记忆里也看到了。”


    安陌停下脚步：“什么？”


    白薇说，“我让这方面的异能者读取了他的记忆，在他深度睡眠阶段，他的大脑会持续处理一段不属于自身记忆的信息。那段信息的结构很复杂，带有大量的物体识别信号和位置信号。”


    她的话有些复杂，不过白薇相信安陌听得懂。


    安陌站在走廊里心情复杂地问：“它想让萧振做什么？”


    白薇说：“它想让他成为一个信息的传送通道。”


    外面的天光已经比刚才更暗了一些，云层压得很低。


    “萧队他能撑多久？”安陌问。


    “我不知道，”白薇说，“他还没有失去意识。但他维持现在的状态需要消耗大量能量。如果有一天他彻底失去了清醒的间隔，可能我是说有可能那个东西就会接管他的身体。”


    到时候就没办法了。


    安陌站在原地，安静了几秒：“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白薇斟酌着回答这个问题：“可能还有，但最大的概率，他会变成一个不再是萧振的人。”


    走廊里安静了很久，楚玖的手从旁边伸过来，碰到安陌的手腕。安陌呆呆地没有动，但自己悬着的那部分重量被接住了一点，这样想着他忍不住把手翻过来，在楚玖的掌心里停下。


    “我们明天再来。”


    三个人离开医疗中心时，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路灯的光在路面上拉出一段又一段明暗交替的片段。安陌走在中间，楚玖在他左侧，白薇已经从另一侧离开了。


    回到别墅时先和从沙发上跳下来的楚楚打了个招呼，安陌在沙发靠垫上坐了一会儿才开口：“其实萧振不应该这样死掉，对吧？”


    楚玖在他旁边坐下来轻声安抚：“嗯。”


    反正安陌说什么他都会听的。


    安陌偏过头看他，像突然明白过来什么。


    “你是不是有办法？”


    楚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不过他的目光避开了安陌的。此时无端地落在茶几上的水杯上，刚刚安陌直视他时，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极轻地动了一下。


    “我想知道”


    他越是不想说，越是和自己有关，有一个念头正在心里缓慢地成形。


    第185章 一群人


    凌晨四点多, 手环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屏幕亮起的光在楚玖想拦的时候已经出现。黑暗里很刺眼, 楚玖今天没有睡，只靠坐在床头。见拦不住了，银灰色的眼睛转向了安陌的方向。


    最近一阵子安陌睡得不那么好，他敢肯定，安陌会被吵到。果然，安陌很快就撑起身，伸手要够手环, 他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屏幕。


    白薇发的内容第一次那么长，安陌刚被晃的眼睛立刻睁大了, 一个字一个字过脑子。


    “C区东面外围, 发现一群人。大约二十个，没有携带武器，没有接近基地，停在缓冲区的边缘。应该就是方舟的‘先遣队’。”


    安陌在手环屏幕熄灭前掀开被子下了床，楚玖比他站起来更快, 甚至还顺手给安陌披了件外套。


    灰色的，对安陌来讲有些大。


    他光顾着给安陌套上，自己反正慢半拍。安陌抬头看他时, 楚玖已经在穿外套了。他精神头一直挺好的，不像安陌，晚上还要睡会。


    不过这阵子楚玖不睡觉，他也才知道。


    看这人这速度, 明显今晚没有睡。


    清晨五点不到, 安陌和楚玖到达了C区东侧检查站时，王厉已经到了。他人站在墙边, 双手环抱在胸前，墙外那片灰蒙蒙的缓坡区域是他的重点观察区域。


    脚步声没有让他回头，只睨了眼两人，又偏了一下头示意安陌往那边看：“二十分钟前出现的，从东面那条路走过来，速度不慢，方向很直。守卫说他们走到缓冲区边缘就停了，没有继续靠近，也没有试图进入曙光。”


    这个点天还没有完全亮，东面的地平线有一层极淡的乳白色。


    末世前的日出或许有许多人的追逐，但末世后，没有人在意太阳几点升起。安陌顺着王厉示意的方向望过去，目力所及，确实有动静。


    在距离检查站大约三五百米处，有一排人形轮廓静静地停在那里。眯起眼睛，安陌的目力比几个月前好了很多，那些人都面朝曙光的检查站，站姿很一致。


    安陌和楚玖在墙边站了一会儿，不知道原因，他有点冷。楚玖想把自己外套脱了给他，安陌推开示意不用。


    “他们一直没有动？”


    “没有，”王厉对他们俩的动作撇了撇嘴，说，“从出现到现在一直保持这个位置，没有走动也没有交流，好在目前没有看到有人试图接近基地。”


    安陌把目光从那排人影上移开，落在更远处的地面上。他们貌似没有带许多东西，也不像来偷袭的，简直奇怪。


    “他们是什么时候到的？”


    “守卫说大约四点四十分，先是看到远处有一片模糊的影子在移动。一开始他们以为是异生物潮余波，但他们走路的姿态太直了，不像异生物。值班的守卫就报告了指挥中心。”王厉陈述了下事实，“之后他们就停在了现在这个位置，没有再移动过。”


    这情况闻所未闻，他也是凌晨刚好出来晃悠，发现的。


    不然他应该会和安陌两人一起过来。


    安陌：“二十个人，没有携带武器，没有发出信号。”


    而且是没有提任何要求，也没有表明来意。就这么干等着，等什么呢。


    王厉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试探道：“你想过去看看？”


    他有点想过去瞧瞧。


    安陌的手已经从墙垛上放了下来，被楚玖牵着搓了搓：“总得有人去问清楚他们想干什么。”


    王厉不过去，他过去也行的。


    推开检查站的侧门走出去时，王厉没有拦安陌。楚玖跟在他身后，脚步声不远不近的。


    缓冲区的路面不太平整，碎石的沙土混合物在清晨的空气中泛着一种浅淡的凉意。安陌走得不快，他在距离那排人影大约五十米处放慢了脚步。


    在这个距离上，那些人的衣着细节已经在眼前了。灰白色的制服，袖口有一道极细的蓝色边线。


    和萧振描述的一模一样。


    奇怪，比危险的预感来得更早的是奇怪感。


    安陌停下来站在一片灰白色人影和曙光检查站之间空地上。最前面的人，或者说是站在人群最前方的那个人，是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


    诡异的是他的那双眼睛里面没有内容。


    这让他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些事，但他及时打断了自己的思绪，没有让以前的回忆继续延伸。


    “你们来曙光，目的是什么？”


    安陌的声音不高，但在晨风中仍然清晰地传到了前方。


    站在最前面的那个人嘴唇动了一下，说出一句带着干涩摩擦声的话：“陈博士让我们来的。”


    陈博士，安陌在心里把这个名字记下来。


    “陈博士让你们来做什么？”


    那人的嘴唇又动了一下。


    “他说，这里有人需要我们。”


    安陌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那排人个个都是头微低，双手垂在身侧，视线落在地面上。他们的呼吸频率同步性很强。


    和之前在废墟里见到的一样。


    安陌的视线回到最前面那个人身上：“你需要什么？”


    “我们不需要什么，我有东西要交付。”


    他抬起手，动作不快但方向明确，然后从外套内袋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密封袋。袋子里有一块巴掌大小的数据核心，外壳是深灰色的，没有任何标识。他把密封袋举到与视线平齐的位置，接着对着安陌递过去：“这是陈博士让我们带来的。”


    就是交给这个人，陈博士说了，交给一个人，这人身后或者身边跟着有银灰色眼睛的男人。


    安陌没有立刻接那个数据核心，视线落在那块物体上：“里面有什么？”


    “陈博士说，里面是你们想要的数据。”那人的手臂仍然保持着伸出的姿势，他抬起另一只手，把密封袋放在脚边的地面上。他做完这个动作之后，重新站回原先的位置。


    楚玖从安陌身后走上前，在安陌侧前方站定，他低着头看地面上那个密封袋，没有弯腰去捡。他的目光在数据核心表面停了一下后就收回视线。


    安陌在他侧后方：“有问题？”


    楚玖摇了摇头：“没有。”


    他想了下，走过去弯腰捡起那个密封袋，掂量了下。袋子不重，他把东西递给安陌。隔着密封层安陌都能摸到那块数据核心的坚硬轮廓。


    “你们要留在曙光，还是回方舟？”那人没有犹豫：“他说，我们到了，就不用回去了。”


    这听起来像弃子。


    安陌看他们一眼，拿着那个密封袋回到检查站，王厉在门口等着。安陌手里的袋子立刻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不过他没有直接伸手要接：“这是他们给你的？”


    “他们说是陈博士让带来的，”安陌说，“核心数据。”


    王厉的目光从密封袋上移开，落在那排人影上，“他们说要留下？”


    东西送来，人也不走，这是想留下来？


    “是吧。”安陌不确定地偏过头，顺着他的视线，“他只说‘我们到了，就不用回去了’。”


    其实他也摸不准王厉会不会让人进来。


    果然，王厉没有接话，安陌在回别墅的路上拆开了密封袋，取出那块数据核心。


    外壳是深灰色的金属，安陌翻到背面时看到了几个很小的字符刻在边缘。字符间距均匀，像被机器压印上去的。几个词“稳定剂”“存活率”都模糊不清了。


    他把数据核心翻回正面：“这个能直接读取吗？”


    本来他是想带去给白薇的，不过白薇说一会会来别墅找他。


    楚玖也不提怎么读取，只肯定道：“能。”


    安陌拿着那块数据核心走进客厅，在茶几边坐下。楚玖跟进来，在他旁边凑凑。他把数据核心放在茶几上，然后拿起手环给白薇发了一条消息：“我们在家等你。”


    白薇的回复没有间隔地亮了起来：“我马上到。”


    白薇推门进来，目光明确地落在茶几上那块数据核心上。她弯腰拿起来，翻转了两圈。她把数据核心放回桌面：“我猜里面的数据我已经大致看过了。方舟早期实验的记录，稳定剂的配方与配方迭代过程，以及每一批实验体的存活率统计。”


    不过这份应该更真一些？


    “还有呢？”


    “或许还有第三阶段的实验方案。”白薇的声音在这时略微低了一些，“包括那管FZ-003的完整合成路线与改良记录。曙光的实验数据和方舟的原始数据相差很大的原因。”


    这应该是这份东西的价值。


    安陌忍不住怀疑：“这份数据的真实性可靠吗？”


    怎么看都像送了一份造假的东西来，换他们收留一部分人？


    或者有别的后面的计划？


    偏偏现在来的人也不要求进来，他们难道要眼睁睁让这些人在外面站着吗？


    白薇：“我带回去看一眼，研究完了告诉你。”


    她最后给了楚玖一个眼神，不过楚玖接收不到，安陌发现后捅了他一下。


    他才了然地点了下头，“二楼有个房间有读取器。”


    此时窗外的晨光已经从窗帘边缘渗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歪斜的光带。安陌靠回沙发靠背上，一低头，楚楚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来了，正蹲在他的腿上，尾巴绕过自己的前爪。


    安陌伸手摸了一下它的头。


    “那二十个人怎么安置？”安陌问转身准备上楼的白薇。


    “王厉会安排好的。”白薇说，她理解安陌的担心，但目前不大可能让人进来享福。


    “暂时安置在C区外围一处空置的建筑里，不进入A区，不接触其他人。”


    第186章 裂隙


    看完了资料, 白薇走了。


    安陌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楚楚在他腿上换了一个姿势, 把下巴搁在他的膝盖上，呼噜声比刚才轻了一些。


    那块数据核心仍然放在茶几上，白薇没有带走。深灰色的外壳泛着冷淡的光，安陌伸手碰了一下边缘，就见楚玖更快地拿起来，收回到衣服口袋内。


    安陌站起来，楚楚从他腿上跳下来。一人一猫一路走到窗边, 透过窗帘的缝隙瞧外面。


    外面的街道空旷安静，鲜少有人走动。


    安陌扭头, 刚好碰到身后凑近上来的楚玖。


    两人在安静的室内接了个绵长的吻, 安陌的心情一下子恢复很多。银灰色的眼睛内都是他，爱人的眼睛是第七大洋。


    大约半小时后，白薇发来了一条简短的消息：“下午两点，来我办公室下。”


    安陌收到消息时正在吃面包，楚玖煎过的, 很香。看了楚玖一眼，他说：“下午还要过去一趟。”


    楚玖点了一下头。


    “好吃？”


    他还是问了，安陌吃得很香, 热乎的面包片被油煎过，难得香甜。


    在这种时候能吃到格外幸福。


    安陌眯着眼睛点头，想了下，手指一翻一掰, 给楚玖嘴里塞了块。


    楚玖配合地咀嚼了两下, 楚楚一直蹲在餐桌旁边椅子上，尾巴垂在椅面边缘, 偶尔扫一下椅腿。安陌看小家伙心里好笑，突然又切了一块煎蛋的边角放到它脚边缘。


    楚楚低头嗅了下，很快吃了，没有发出声音。


    下午两点，安陌和楚玖出现在白薇办公室门口。


    白薇坐在办公桌后面，安陌在她对面坐下，楚玖在门口靠墙站着。


    “早上我还没有完全消化完，”白薇说，“但看到的内容已经足够解释一些问题了。”


    安陌没有追问，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方舟早期实验的记录比我们之前掌握的完整得多。他们用了三年的时间摸索稳定剂的配方，从FZ-001到FZ-003一共迭代了十七次。曙光拿到的那批药剂是FZ-003，但不是最终版本，是他们在验证阶段使用的实验批次。最终版本的数据也在里面，他们从来没有给过曙光。”


    安陌：“最终版本的效果是什么？”


    白薇的目光从数据板上移开，落在安陌脸上：“存活率稳定在百分之七十五以上。但代价是，实验体在成功觉醒后会出现不同程度的意识同化现象。不是被取代，是被覆盖。他们的记忆和判断会逐渐与方舟的核心指令对齐。不是被控制，是一种更温和的替换。觉醒的个体仍然认为自己是在自主决策，但其实他们的决策方向已经被校准过了。”


    安陌：“那管FZ-003……萧振用过的那一管，是不是这种？”


    说到底，信息是真的话，萧振或许还有得救？


    白薇沉默了片刻：“不是。他用的那管是早期版本，稳定剂配比还不成熟。它的作用不是替换，是侵蚀，所以他的症状和那些实验体不一样。”


    不过如果是侵蚀，她或许还能想想别的办法。


    安陌的目光从白薇脸上移开，落在白薇放在桌面边缘的右手上，她手指的关节比平时更紧绷。


    虽然白薇嘴上不说，但心里是想救人的。


    “那这份数据的真实性呢？”


    “我已经做了初步对比。核心数据与曙光的实验记录基本吻合，但细节更完整。方舟每次迭代的剂量调整和副作用记录都是连续的。造假成本太高，不可能做得这么全面。”


    安陌：“那二十个人还要留下吗？他们送完这份东西之后，要不要再”


    再检测下身体情况，或者说人的状况。


    白薇靠在椅背上：“他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方舟不需要他们回去，也没有给他们下一步的指令。”


    他们就是来送这份数据的工具。


    虽然方舟那边会送就很神奇，安陌没有立刻接话，他在看楚玖。


    这人总有种怪怪的感觉。


    不过安陌想不出楚玖能瞒他什么，他安静了一会儿，回过神来，说：“是不是对我们来讲，这些人没有用了。”


    他们就是来送这份数据的，养着是为了更好的拿到信息。意识同化现象似乎已经出现在这群人身上了。


    白薇没有否认。


    “还有一件事，”她说，“方舟早期实验的第三阶段记录里提到过一种现象。在实验体与核心指令同化到一定程度之后，会出现一种自动归位倾向。他们会主动向指令源的方向移动，即使没有人给他们下达指令。”


    安陌突然偏过头看了楚玖一眼，楚玖靠墙站着，银灰色的眼睛空落落的，不知道有没有听到。


    安陌转回头：“方舟那批人已经出现这种情况？”


    “如果他们体内也保留了同样的核心指令结构，理论上会。但现在他们已经到了曙光边界，却停住了。说明他们的指令在到达曙光之后就已经执行完毕了，如果他们有自动归位倾向，很快我们就能看到了。”


    安陌：“那他们”


    还有价值？


    也不知道这样是不是算活着。


    白薇说，“嗯。”


    安陌站起来：“明天我们会再去C区外围看一眼。”


    白薇没有反对。


    安陌走到门口时，楚玖已经从墙边站直了。楚玖走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走出研究所。


    傍晚的风比中午凉了一些。安陌走在前面，走到街道转角时他放慢了脚步。


    楚玖似乎有话要说，安陌耐心地等他发言。


    “他们不会离开。”


    安陌没有看向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它让他们过来的。”


    尽头那一片正在变暗的天空，安陌脑子里思索着“它”，停了一会儿才重新迈开步子。


    “明天去看他们的时候，我们带点东西过去吧。”


    楚玖问：“带什么？”


    “带水，食物，还有几件厚一点的外套。”安陌想了想，补充道，“不管他们还能不能感知到，至少还活着。”


    他很难说对这种情况是什么心情了。


    人各有命。


    晚饭后安陌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楚楚趴在他腿边，尾巴搭在他的膝盖上。他在安静中坐了很久。客厅的灯没有开，安陌：“它是S-09嘛？”


    楚玖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嗯。”


    安陌：“他们的状态看起来并不好。”


    “嗯。”楚玖说，“但还能撑一阵子。”


    安陌：“如果他们在到达极限之后还没有被处理，会怎么样？”


    楚玖的声音中听不出有什么不同的东西。


    “会消失，和之前一样。”


    之前一样，安陌回忆起之前废墟内消失的人，那个诡异的和谐的团体。


    晚上九点左右，安陌的手环又突然地亮了一下，是白薇发来的一条消息：“明天上午九点，来医疗中心一趟。有件事想让你帮忙。”


    安陌看着屏幕上的那行字，正准备回复“好”，但白薇的第二条消息紧接着弹了出来：“是萧振的事。我有个想法想在你身上验证，等你来了再说。”


    安陌盯着那行字，回了一个“好”字。


    安陌没有刻意避开他的视线，随手拿了换洗的衣物准备进浴室，只说：“白薇说有事要让我帮忙。明天上午去医疗中心。”


    楚玖把衣服拿走，似乎也要进浴室：“什么事？”


    “没有具体说，”安陌扯了扯，没有扯动，说，“但与萧振有关。”


    楚玖不说话了，安陌硬把衣物从他手上拿走，补充：“她开了口，我会去。”


    见他铁了心要自己一个人洗，楚玖放开手，撇了撇嘴。


    第二天上午九点，安陌和楚玖准时到达医疗中心。


    白薇已经等在三楼走廊里了。她站在萧振病房门口，手里握着一支细长的密封管。透过管壁可以看到里面有一小段暗色的液体，在光线里泛着极淡的微光。


    安陌走近时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那支密封管上。


    白薇将那支密封管抬起来：“安陌的血。上一次抽血留存的一部分，我一直保存着，没有用于任何实验。”


    她对着楚玖的方向解释了下，安陌也不意外，只把视线从密封管上移开：“你想给他用这个？”


    “我想试一试。”白薇说，声音平稳，“他不是被方舟的药剂改变了身体状态，是被感染了。你体内有某种可以中和这种感染的东西。上一次楚玖感染你之后，你的身体没有排异，反而逐渐适应了。”


    安陌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他的目光从密封管移到病房的门上，门缝里透出一线灰白色的光。


    安陌：“他没有试过其他方法？”


    “试过。他已经试过所有常规方式，没有用。”白薇说，“异能显示那东西已经渗透到他的深层记忆区域。如果再不干预，他会在两周内失去最后一段自主意识。”


    安陌：“如果注射之后出了问题怎么办？或者他的身体出现了其他情况。”


    “我会在旁边监测。如果你同意，我会从极小剂量开始，观察他的反应再决定是否加量。”


    安陌没有立刻回答，他偏过头看了楚玖一眼。楚玖站在他侧后方，银灰色的眼睛落在他身上。安陌说：“我没意见。”


    白薇点了点头，她推开门，侧身进去。


    萧振还躺在昨天那张床上，姿势几乎和昨天一样。但他之前还能勉强说话，今天白薇说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他的眼皮半闭着，嘴唇微微张开，呼吸浅而急促。白薇走到床边，将那支密封管里的液体抽入一支注射器。她的动作很稳，俯下身，将注射器抵在他的手臂外侧。在针尖接触到皮肤的瞬间，萧振的眼皮动了一下，嘴唇也轻微地动了一下。


    白薇的动作没有因此停顿，针剂缓慢被推入体内，她动作很快，又把空注射器放在一旁的托盘里。


    病房里安静下来。监测仪上的曲线在萧振被注射后没有任何改变。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白薇还在面无表情地注视仪器，似乎有些不可思议。沉默了很久，一直站在门口没有靠近的安陌开口询问：“没有反应？”


    白薇缓缓摇了摇头：“他的身体没有对外来物质做出任何反馈。既没有排斥，也没有吸收。”


    第187章 残响


    站在门口的楚玖把目光落在萧振身上。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里面的东西在等。”


    安陌与白薇同时看向他。


    楚玖停顿了一下：“等体内的东西被处理完, 可能就有反应了。”


    走廊里安静了片刻。仪器上那条仍然平直的曲线仿佛在验证他的话，白薇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那我只能继续等了。”


    放手一搏。


    安陌没有再追问。他站在病房门口, 视线越过白薇，落在萧振身上。过了大约半分钟，他安慰般说：“相信萧队能扛过去的。”


    窗外的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带着呜呜地呼声，不知道是不是不详的预兆。萧振的半张脸陷在枕头的阴影里，他虽然没有醒来，但脸色好多了。


    安陌站了一会儿, 转身走出了病房。楚玖跟在他身后，门在两人身后轻轻合拢, 把监测仪的噪音关在了里面。走到一楼, 安陌放慢脚步，让风扑在他的侧脸上。


    第二天一早，安陌和楚玖带了些物资给外面的人送过去。


    东西是安陌的积分换的，不多，也就几箱水, 几箱压缩饼干和数件保暖外套。东西不多，但好歹够用。他们到达时，方舟的人已经安顿到C区了, 但还维持着昨天的状态。他们的队伍一字排开，站在格子间的边缘。没有交流，甚至他们的袖口还统一翻卷到同一高度，目光一致落在曙光的灰白色建筑物上。


    格式化了一样, 不知道在想什么。


    安陌把那几箱物资放在距离他们大约十米的地面上, 往前推了推，让他们能看到。这群人没有动静, 他心里着急，却没有继续向前。


    “水和食物，还有一些外套。”安陌说，“放在这里，你们自己取。”


    无人应答。


    他们的呼吸频率同步得令人不适。安陌退后一步，站在楚玖旁边。他的目光在那排人影之间缓缓移动，某种东西像是贴近水面时感受到的从深处升起的温度变化。很细微，但确实存在。他偏过头，但没有找到那个特殊的点。又扫了一遍那些人的轮廓，他叹气，那温度似乎来自其中一个人的位置。


    “楚玖。”


    楚玖没有移开视线：“嗯。”


    “你有没有感觉到什么？”安陌试探着问。


    楚玖停了一下，说了句：“有。”


    “从哪边来的？”楚玖微微偏过头，却没有回应。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安陌不自觉地往里走了一步。这一步让他与那排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大约七米，温度的变化更明显了。


    不是来自空气中，像从地面以下或者从某人的身体内部沿着地面渗透过来，顺着他的鞋底，脚踝，小腿，缓慢地向上攀爬。


    安陌停下脚步。


    “我过去一下？”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是问句，但没有回头看楚玖。不过他知道楚玖在跟着自己，距离保持着两三步远。安陌走进先遣队的范围时，最靠近他的那个人没有动。他们没有看他，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安陌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站了大约十秒，没有找到任何明显的异常。直到他的视线往下移。那个人垂在身侧的手指在极其轻微地抖动，频率比呼吸更快，像某种被抑制的震动。安陌偏过头看向旁边那个人，那个人的手指也在抖，幅度更小，但节奏一致。


    他又看了第三个人，同样。


    这不像正常人的反应


    “他们体内是不是有东西在动。”


    安陌没有压低声音，他的目光从那些人的手指移开，重新落在最靠近的那个人的面部。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瞳孔没有聚焦，嘴唇微微张开。


    安陌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没有异味，但有一种奇怪的微甜，像之前闻到过的残留的那种余味。他又往前走了一步，距离那个人的肩膀大约还有一臂长。在他靠近到某个距离时，那人身体内部传来一种极轻的回响，是能量震荡的残响。


    那一瞬间开始，他的身体自己做出了反应。许久不见的丝线从他体内自动渗出，向最近的触碰点汇聚，在接触前停住了。有一种更原始的信号，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呼吸，回声穿过层层空间抵达这里。


    安陌的手在身侧微微收紧。他退了一步，丝线像被收回的线一样，松开了那些模糊的连接。他站在那里，呼吸的频率比之前快了一点。


    “还好吗？”楚玖走近。


    安陌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仍然落在那排人身上：“他们的体内东西在吸引我？”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莫名其妙。


    “可能是还没有控制好？”


    安陌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这种状态，更不确定怎么称呼自己所感受到的那些内容，但他的感知真实地可怕。


    “像和我打招呼一样，我感觉到的”


    楚玖拉回安陌的手，说：“先回去。”


    手手冰凉，楚玖捂了下，给人温热了。安陌站在原地，数了一下时间，大约十秒后他转身往回走了几步，停下来：“隐隐约约还有。”


    安陌不确定自己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从那些残响中自然浮现的确实在这个时间内，他没有主动计算，但事实如此。


    楚玖倒没有质疑，见安陌不准备回去，只能问：“你是从哪个位置感应到的？”


    “所有人都有信号，里面三个人身上信号比较强，”安陌指了下位置，“那三个人留下。其他的人可以换到另一处安置。”


    楚玖点了点头，朝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和白薇说。”


    安陌这才点头，准备继续往回走。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在试图把那层奇怪的感觉从自己身上剥离。当他走到另一个门时，楚玖突然伸手碰了一下他的手腕：“你刚才说的那东西，在你自己身上。”


    不是方舟的人吸引安陌，是安陌吸引了那些人。


    安陌的脚步停了。“什么？”


    “还在。”楚玖说，“是你在吸引他们，现在还在吸引。”


    而且也很吸引自己。


    安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没有看到任何可见的变化。但他闭眼，在自己的身体里有一条线正在持续发出微弱的波动。楚玖说的没错，它们还在向同一个方向伸展，又逐渐回缩，像一扇正在缓慢关上的门。


    楚玖站在他旁边：“可能你身体还没有完全控制好自己，能量停留了一段时间，你刚才接触他们的时候，有了波动。”


    所以才有错觉。


    安陌等了几秒，没有说话。那扇被打开的“门”正在合拢，波动在减弱。从他的指尖开始，沿着手臂向内收拢。当它完全消失时，安陌的呼吸重新恢复平稳。


    他抬起头看了楚玖一眼：“我应该自己可以判断。”


    楚玖没有说话，但他松开了安陌的手腕。


    下午一点左右安陌收到了白薇的消息，表示他们已经在整理先遣队的位置分布和与数据核心相关的内容。他坐在茶几边边想边写，直到楚玖端了一杯热水走过来。杯壁的温度透过瓷壁稳定地传递到他的手掌边缘，安陌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那三个人信号最强。”


    楚玖在旁边坐下来：“可能之前和它的接触最多。”


    “你感觉到了？”


    “没有，”楚玖说，“但应该是这样的。”


    安陌放下了笔：“那我能反向影响他们？”


    楚玖：“如果你想的话，可以。”


    安陌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住了。


    “我明天再去一趟，”安陌说，“确认一下？”


    楚玖：“我陪你。”


    第二天上午，安陌和楚玖再次到达C区东侧的那处安置点。这群人果然保持着自己原来的位置，安置工作按计划进行。其中三个人按照安陌的要求被转移到了更靠里的观察间，他在安置点外停了一会儿，联系比昨天弱了。


    那三个人的吸引正在衰减。


    安陌在观察间的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推门进去。他靠着门框，隔着一层门板感受那三股正在逐渐变弱的信号。


    “再过几天应该就没了。”安陌说。


    可能人也没了


    楚玖从旁边走近：“试试？”


    “怎么试？”安陌对着他眨眼，又转身往回走，“它们自己正在消失，我做不了什么。”


    他在回程的路上收到白薇的消息：“那三个人的状态有什么变化？”


    安陌站在路边打字回：“可能会死掉。”


    他发完消息，又读了一遍，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回走。


    他的心貌似越来越硬了。


    晚上的时候，安陌说不出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以前有人要出事，他至少是惋惜的。但他现在已经越来越硬了。


    他想了想靠回沙发靠背，和楚玖说：“白薇问我他们的情况。”


    楚玖说：“嗯。”


    安陌点了点头，“我我感觉自己好像情绪在变淡。”


    安陌说完那句话之后，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楚楚从他腿上跳下来，走到沙发另一头蜷起来，尾巴盖住自己的鼻子。


    楚玖的声音不高不低：“你还想帮他们吗？”


    安陌偏过头看他：“……想。”


    “那你”楚玖说，“你只是在换一种方式。”


    安陌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反驳。楚玖说得对，但他知道楚玖不是在安慰他，楚玖在陈述他看到的东西。


    安陌低下头，看着放在膝盖上的手：“以前看到有人要死了，我会很难过。现在我还是会难过，但那个难过不会停留很久。它像水一样流过去了，不会留在身体里。”


    第188章 亮透


    凌晨两点多, 安陌突然醒了。


    没有做梦，也没有外界的声响, 他蓦地睁开了眼睛。自己的身体好像决定了在这个时候结束休息，他甚至没有办法入眠。


    天花板上有一层极淡的光，来自窗帘边缘渗进来的外面的光。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楚玖的呼吸就在他旁边。他今天倒是在睡，不过呼吸很浅。安陌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睡着了，但他不想把楚玖弄醒，所以克制着没有动。


    安陌轻手轻脚地坐起来。床垫上轻微的震动还让楚玖醒来了, 他偏过头，还没有睁眼。同一时间, 楚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嗯”, 像在问“怎么了”。


    “吵醒你了？我睡不着，”安陌说着起身，快步出去，留下一句，“我出去坐一会儿。”


    楚玖已经在安陌掀开被子的时候跟着坐起来了。他没有穿外套, 只穿着件深灰色的长袖，在黑暗里看不清边缘。安陌走到三楼的露台门口时，他已经跟到了半步之后。


    这个露台是之前安陌自己整理出来的, 有时候在家呆着会想透透气。


    露台不大，摆着一把椅子，平时安陌在这里站着看几分钟天色，很少久坐。今晚看着楚玖的身影, 他又从屋里搬了另一把椅子出来, 放在那把椅子旁边。楚玖倒没有坐，他靠在露台栏杆上, 侧过身，让安陌能看到他的脸。


    安陌也没再喊他坐下，两人之间一下子沉默下来。


    夜风从东面吹过来，带着一种秋日特有的凉意。安陌在椅子上坐下，又不自然地把外套的领口拢了一下。楚玖转身去给他拿了件外套，安陌就这样坐了一会儿才开口：“我有点不安心”


    除了白天发现自己的情绪问题之外，今晚他难得醒过来了。


    楚玖把目光从远处的黑暗收回来，落在安陌身上。


    安陌披着件外套，眼神有些散乱，他说：“晚上躺下来的时候，我一直在想自己最近怎么了。想着想着，我就睡着了，刚刚突然有一下，我醒了。”


    风在两人之间穿过。安陌的目光落在露台栏杆外的黑暗里：“以前看到有人出事，我会坐立不安，会一直想着那件事。现在看到同样的事情，我仍然知道那是不好的事，但我不会再被它压住了。我不知道这种变化是不是好的。”


    刚刚想来的时候，他以为是自己心里压着事，现在来看，貌似是身体不需要睡眠了。


    楚玖仍靠在栏杆上，银灰色眼睛在夜色里映出极淡的微光。


    安陌停顿了一下：“如果我有一天变得不像我了？”


    你还会喜欢我吗？


    后面的这句话没有说出口，但问题也已经出口了。他去看楚玖的脸，在前方那片被夜色覆盖的屋顶轮廓前，楚玖还是那样棱角分明。


    楚玖歪着头没有立刻回答。


    风吹过来的时候，楚玖从栏杆边直起身，虽然他没有坐到安陌的旁边。但他走到安陌椅子的侧后方停下来，那里离安陌近许多。他的声音从安陌的侧上方悠悠地传来：“那我还是会在的。”


    不管怎么样，他俩都会一直在一起。


    人类想变成另一个状态，本来就会有一些莫名其妙的情绪反扑期。


    安陌只是在这个状态，所以有些胡思乱想。


    安陌还是挺纠结，偏过头盯着他：“没有万一吗？”


    楚玖说：“陌陌要相信我，我会保护你的。像以前一样。”


    这句话他讲得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安陌看了他一会儿，又转回去看向前方的夜色：“如果保护不了呢？”


    露台上安静了几秒。


    楚玖说：“那我也会陪着你。”


    安陌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微微收紧。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指节压得突出了一些：“好像有点被你安慰到了。”


    楚玖：“我没有在安慰你。”


    他在讲真话，安陌却没有接话。过了片刻，他松开了扶手，把手放在膝盖上：“我只是很担心。”


    担心方舟那些人，自己和楚玖，还有曙光。


    楚玖在他侧后方不说话了。


    安陌低下头，他低头时看到自己的手放在膝盖上，他的身体正在以一种他无法完全掌握的方式重构自身，而他的情绪变化可能只是同一种重构在不同的层面上的表现。


    其实他应该更坚定一些的。


    至少他身后还有人守着。


    “你说得对，”安陌说，“我没有变，我还能看到原来的自己在哪里。”


    楚玖没有说话，顺着安陌的意思坐到他搬来的椅子上，两人的椅子差不多高。楚玖坐在那里，膝盖屈起，手臂搭在膝盖上，银灰色的眼睛在夜色里有些发亮。


    安陌说：“冷不冷？”


    楚玖自己一件短袖，他身上却加了件外套。


    “我不怕冷。”


    以后安陌也不会怕。


    他说着对安陌伸手，示意人过来，可以坐自己身边。安陌从椅子上起来，被拉到楚玖身上坐下，两个人的肩膀隔着一个手掌的距离。露台确实有些凉，但楚玖身上的意传过来，除了温度还有丝丝安宁。


    远处的路灯在夜色里投下一片片安静的光圈。安陌坐了一会儿，楚玖的体温把他弄得熨帖。


    “我白天说的那种残响，在你身上也有吗？”安陌说。


    “没有。”


    楚玖偏过头：“只在你身上有。”


    安陌没有追问别的了，有些问题楚玖无法回答。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在楚玖旁边坐着的时候不再需要说话。现在他们俩有时候，不怎么说话，但他会捕捉到一些楚玖的想法，哪怕他没有说出口。安陌想了想，开口：“我记得以前有一段时间，我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确认自己还活着。然后我当时特别害怕，怕你哪天就丢下我了。”


    楚玖在他旁边开口：“你每天早上醒来，会先伸手摸一下旁边的位置。”


    安陌偏过头看他：“你知道？”


    “嗯。”


    他特意观察的，虽然他平时会在楼下做早饭，比安陌起得早，但房间中他会留下一部分，陪着安陌起来。


    两人在露台上坐了很久，从凌晨两点多坐到天边开始泛白。安陌没有数时间，光的变化从极深的蓝黑色变成深灰色，然后有一层浅淡的乳白色从地平线边缘渗出来。他没有站起来去迎接那个变化，只坐在那里，等太阳来临。


    楚玖搂着人时不时蹭蹭，两人难得在这个时间看了次日出。


    “天亮了。”


    “嗯。”


    安陌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了一声轻响。他站在原地，活动了一下腿脚。


    楚玖在他旁边起身：“回去再睡一会儿？”


    安陌摇了摇头：“不睡了。”


    他转过身往露台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你今天有什么安排？”


    “没有安排。”


    安陌点了点头，推开门走进屋里。


    风从露台的入口处涌进来，穿过他的肩膀，从他身后经过。他走到客厅门口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的温度和平时一样，不算凉，也不算热。他活动了一下手指，确认自己状态不错，接着就走进厨房。


    水壶在灶台上，他伸手碰了一下壶壁，是凉的。


    他打开水龙头开始接水。


    楚玖跟在他身后走进厨房，看他忙碌。安陌把水壶放在灶台上，打开火。蓝色的火苗从灶台边缘升起来，舔舐壶底。


    “那三个人可能会死掉。”安陌说着打了个蛋液。


    楚玖靠在厨房门框上，等着他说完。


    “后来发现我确实不会特别难过，”安陌说，“但那种感觉特别让我不舒服。”


    他转过身来面对楚玖：“以前我会觉得这是一种缺失，现在的我好像又觉得也没事。”


    楚玖说：“我可以告诉你是什么。”


    安陌等着他说下去。


    “你比以前更完整了。”


    安陌看了他很久，然后转过身去，把灶台上另一个位置的火打开，顺手把蛋液淋入锅底：“好久没有做饭了。”


    楚玖做饭更多一些，不过安陌准备接下来自己也做一些。


    安陌没有再说话。水壶底部开始升起细小的气泡，一个个地浮到水面上。它们在到达水面时破裂，然后新的气泡从壶底升起来。这个过程持续了一会儿，直到水开始发出持续的声响。


    他站在灶台前几下把蛋液翻炒成蛋饼。


    他不知道，在露台坐到天亮的这段时间，外面并不平静。


    凌晨四点五十分，他们还在露台的时候，手环在房间的茶几上震动了。等安陌吃完早饭走回房间才想起这事，手环上是白薇的紧急通知，消息很短。


    “能量监测网在东面五十公里处出现持续波动，强度上升趋势，疑似异生物潮二次聚集。已启动紧急疏散程序，C区防空地下设施将在六点前全部开放。”


    安陌站着看完了那条消息，楚玖从门口走进来。他银灰色的眼睛里映着一种了然，外面的事他是感觉到的，不过安陌会提早醒他也没有想到。


    安陌抬头和他确认：“异生物潮又要来了。”


    所以他的异常的苏醒，是因为这个嘛？


    自己被影响了？


    楚玖没有说话，楚楚这时从沙发角落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半睁半闭。它在两人的视线交汇处站起来，无声地走到安陌身边蹲下。


    安陌难得没有弯下腰去摸它。他拿起手环，给白薇回了一条：“需要我做什么？”


    白薇的回复很快：“先不用过来，人已经在安排了。暂时是告知。”


    安陌想到自己的小队，低头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后他带上手环，转身走向门口。楚玖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位置，走了会就拉上了安陌的手。


    走出别墅大门时，天色还没有完全亮透。


    第189章 目的


    穿过A区往C区的方向走, 楚玖拉了安陌好几次，一路上的人有些杂, 差点撞到安陌了。


    走到C区边缘时，C区的正在撤离的人从各个方向的格子间里走出来，沿着通向地下防空洞的通道移动。他们的步子大多很快，有的人跑，有的人还回头看看刚建好的格子间。安陌停下脚步，站在一条岔路口的边缘，等人群从他面前经过。


    有个年轻的女人抱着一只旧布袋, 在她身边跟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曙光鲜少有衣着不错的男孩，这孩子虽然走在她身侧, 但没有牵她的手。他俩一直保持着一个不近不远的距离, 经过安陌身边的时候，小男孩的脚步放慢了一点，抬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是羡慕。


    安陌没有出声。


    在那里站了大约十分钟，陆续消失在地下入口的人影让他心里多少松口气。很快就转身往回走了两步, 在他转身的时候，楚玖还等着他呢。


    安陌说：“我以为你会劝我回去。”


    或者让他不要看。


    “不会。”楚玖说，“你看到他们进去了才会安心。”


    安陌一向是这样的, 虽然他自己觉得有变化，但在楚玖心里，安陌还是以前的样子。站在那里的安陌也不否认，风从C区的方向吹过来, 带着一种与平时不太一样的凉意。


    “方舟的人, ”安陌说，“他们也在队伍里。”


    楚玖记得, 点了头表示自己看到了。


    “他们和其他人一样，没有异常。”


    白薇也没让人拦他们。


    那片正在变空旷的街道上，地下入口处的灯光越来越暗了。


    他说：“走吧。”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经过C区边缘的检查站时，守卫正在把护栏重新固定，两人的动作不快，但好歹细致。


    安陌走到检查站门口时放慢了一点速度：“这次会持续多久？”


    楚玖说：“不会太久。”


    安陌也没有问他为什么知道，回到别墅的时候，天色更亮了。安陌一开门一低头，楚楚已经恢复了原先慵懒的样子，蹲在门口，尾巴圈着前爪。它在等他们进门。安陌弯腰摸了一下它的头，没有抱它。


    他走进客厅坐下发呆，一点没有想说话的心思。


    窗外的光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得均匀，东面的云层正在散开，露出底下浅蓝色的边缘。安陌靠着沙发坐了一会儿，在晨光中坐了一会儿，听着街对面偶尔经过的脚步声和远处C区方向隐约的金属碰撞声。


    果然，新队的第一次独立任务安排在了异生物潮二次聚集的当天。


    白薇也没有直接指派这个任务，而是把一份最新的能量监测报告转发给了安陌，附了一句话：“东面三十公里处有一片区域波动异常，等级不高，但持续了四十八小时没有衰减。如果你们准备好了，可以去看看。”


    她相信安陌会去的，安陌把报告看了两遍就给大家发了信息。他没有附加任何指令，只发了个时间：“明天早上六点半集合。”


    第二天早上六点十五分，安陌到的时候，陈午已经在门口了。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拉链拉到领口，背着一个研究所配发的标准装备包。看到安陌时他点了一下头就自觉地继续靠在墙边等着。


    其他人陆续在六点半之前到齐了。罗远还是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孙承跟在他后面，郑旭三人呈一个松散的三角队形，林觉走在队伍中段，手里拿着他那本已经翻旧了的笔记本。


    安陌站在队伍前方，确认所有人都到齐了。他没有说太多话，只把任务目标简单交代了一下：“东面三十公里，有一片能量异常区域，持续了四十八小时没有衰减。今天任务是确认那片区域的边界和成因，如果发现异常物，不做任何处理，只做标记并撤回。”


    罗远偏过头看了楚玖一眼，但没有提出问题。安陌在说完之后也看了罗远一眼，停了一下，补充了一句：“时间不限，但天黑之前必须撤出来。”


    他们出发的时候天色刚亮透。


    车程大约四十分钟，前二十分钟的路面还算平整，后半段有一段被上一轮异生物潮冲毁的土路。他们在一处路肩边缘停车，剩下的路程需要步行。安陌下车时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方向，然后朝着报告中标注的坐标点走去。楚玖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与之前相同的距离，在两步到三步之间。


    地形比预想的复杂一些。他们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又绕过一片已经被烧过的空旷地带。越靠近异常区域，地面上的植被就越稀疏，到最后只剩下一层干裂的泥土和碎石。


    林觉走在队伍中段，每一步都落得不快，但他会观察地面，偶尔蹲下来用手指按一下地表，再站起来继续走。他没有说话，但他明显有记录的意识，合上笔记本的次数比平时少了很多。


    大约又走了二十分钟，安陌停下脚步。


    前方的地面上有一片异常的阴影，有被烧灼过的痕迹。边缘不规则，颜色从中心向外逐渐变淡，与周围地面的界限清晰可见。但没有明显的隆起或凹陷，像某种东西曾经在这片地面上停留过导致的。


    安陌站在那片阴影的边缘，没有跨过去。他微微偏过头，楚玖走到他右侧半步的位置，目光落在同一片地面上。


    其他人也在他身后陆续停下来。罗远蹲下身，伸手碰了一下地面的边缘，又收回手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他很小心，没有沾上任何东西。孙承站在稍远处，视线在周围的灌木丛和地面之间来回移动，像在确认周边有没有其他异常。郑旭三人散开，各自站在一个不同的角度，没有靠近中心位置。


    安陌在那片阴影的边缘蹲下来，伸手悬停在距离地面大约一掌宽的位置。他闭了一下眼睛，这里有一种极淡的温度残留。像有人在这片地面上站过很长时间，但留下了这一团能量的人已经离开了。


    他睁开眼睛，站起来：“你们先记录一下边界范围，不要离开太远。”


    几个人各自散开。陈午从包里取出一卷标记线，沿着阴影边缘放置，赵启和杨成在附近做标记。林觉蹲在边缘处，用铅笔在纸上快速描着轮廓。过了几分钟，罗远从阴影边缘直起身：“边缘附近有没有发现其他痕迹？”


    “地面没有脚印，”赵启说，“没有能量波动迹象。”


    安陌站在阴影边缘，听队员们陆续汇报完。虽然比想象中顺利，但他也不是个疑心病重的人，只顿了一下，就说：“行，准备返回。”


    队伍开始收整。林觉把那页描好的轮廓纸夹进笔记本里，陈午把标记线卷好放回包中。但安陌在转身时忽然停住。他本来已经将视线从阴影区域移开，但他偏过头时余光捕捉到了一个轮廓。


    大约一百米外，一处隆起的土坡边缘，站着一个人影。距离有些远，他看不清那个人影的面部特征，但轮廓在灰白色的天空下形成了一个清晰的剪影。它的姿势安静而固定，双手垂在身侧，像站在那里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安陌没有立刻出声，他只停在原地，目光落在那个方向。


    “安队？”郑旭正准备走，见安陌不动，他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不远处的罗远也停了下来。


    “那个位置，”安陌说，“刚刚有人吗？”


    罗远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儿：“没有啊，刚才我看过那个方向。”


    楚玖已经站到了安陌的侧前方。他没有做出任何防护性的动作，只现在正好位于安陌与那个人影之间的直线上。


    安陌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们先走。”


    郑旭迟疑了一下，但很快带着杨成和赵启向停车点的方向移动。陈午在远处收好标记线后，站起了身，又朝安陌那边望了一眼。他明显也看到了那道剪影，但他的动作没有迟疑，继续往停车点的方向走去。


    林觉犹豫了一下，合上笔记本后快步跟上了前面的队伍。


    在所有人都离开后的空地上，安陌和楚玖并肩站着。


    那个人影确实存在，仍然站在原处没有动。隔着大约一百米的距离，他的身形，站姿以及袖口极细的一道蓝色边线，都和之前见过的方舟的人的特征一致。


    安陌心里疑惑，大约过了半分钟，那个人影微微偏了一下头。不是转向其他方向，是直接转向安陌所在的方向。紧接着，那个方向传来一点细微的光，他的眼睛里泛着一层淡淡的银灰色，在灰白的天光里一闪而过。


    安陌一惊，但他在收回视线之前，楚玖说：“他在看你。”


    安陌没有移开视线，和楚玖对视。


    不过当安陌看楚玖不准备再解释，自己再次把视线投向那个土坡时，那个轮廓所在的位置已经空了。


    那里什么都没有留下。


    他把目光收回来：“他之前站过的地方，我们过去看一下？”


    楚玖不拒绝，只跟在他身后。沿着那道人影曾经站立的土坡边缘走过去时，地面上的浅草还是完整的。安陌蹲下来，用手掌贴了一下地面。


    这个感觉和刚刚的一样。他想了想站起来，目光在空无一物的土坡上停了一会儿：“他站的这个地方，和刚刚那个痕迹一样。”


    楚玖的声音很平：“他可能就是来看看。”


    像他一样，有时候喜欢看看安陌。


    没有其他目的。


    第190章 阻力


    安陌正在整理前一天任务的记录, 林觉的笔记和陈午的标记线已经被收进了档案袋，放在茶几一角。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窗帘没有拉上，路灯的光从外面照进来，在他的桌面上投下一道光带。


    手环震动的时候他刚接过楚玖递来的水，水杯的杯沿凑到了唇边。


    白薇的消息只有一行字：“萧振醒了，他想见你。”


    安陌立刻水也不喝了，就近放下水杯，低头看了一眼时间。现在也不算晚, 白薇既然在这个时候发消息，说明情况比较急, 可能已经不适合等到明天了。


    他不知道是不是好事, 但他得过去一趟。


    楚玖把外套给安陌穿上，说：“走吧。”


    医疗中心三楼走廊里的灯比平时亮。


    站了很久了的白薇站在病房门口，楚玖和安陌过来时，她这次却转向楚玖的方向。张了张嘴，她还是没有说出什么。


    而且今天她手里没有拿任何数据板。


    “他在等你, ”白薇侧身让开门口，“你进去吧。”


    该问的，她已经问过了, 目前的情况来看，萧振的情况就这几下了。


    安陌走进病房时，床头的灯开着，照在萧振的侧脸上。


    萧振的嘴唇微张, 每一次吸气短到几乎可以忽略, 行将木就是这样的。安陌在床边站定，过了几秒, 萧振的像才反应过来。


    “……你来了。”他的声音很轻很慢，这是安陌听到他说最慢的节奏了，以前那个凌厉阴狠的样子仿佛都完全消失了。


    安陌在床边坐下来：“我又来了。”


    萧振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又移开：“我有话说。你听着就行，不要打断我。”


    安陌点头，这个空间里的呼吸声很轻。萧振停顿了一下，开口时像在念一段他已经在心里排练过很多次的内容：“现在的方舟已经不是原来的方舟了。基地还在，但里面的大部分人已经不能算人了，那些灰白色制服的人不是方舟派来的士兵，也不是研究员……他们是载体。方舟失败了，他们一直在做的事情，就是把人变成可以装载它的容器。”


    安陌没有打断他。萧振的眼睛有些混沌，嘴唇的动作没有停顿。


    “它它在找一个可以承载自己的人，那些容器都很短命，有的几个月就撑不住了，有的甚至更短。它不是来占领曙光的，它来这里是要找一个人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它找的那个人……是你。”


    安陌在床边坐着没有动，呼吸间自己的手指突然地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了，又很快松开了。萧振没有再看他，他的目光回到了天花板上。


    “我看到的那些画面，是它在借我的眼睛看。”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我一直以为我可以控制它。但好像也做不到。”


    人的力量在这种时候总是格外渺小，他的声音在这句话之后变得很轻。


    安陌在床边又坐了一会儿，直到萧振的呼吸逐渐变得均匀。


    “我走了。”安陌留下一句。


    萧振偏过头没有回答，他的嘴唇又动了一下，这次幅度更小。安陌没有听清，却也没有再问。他走到门口时白薇推开门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床上的萧振。


    “怎么样？”白薇问。


    安陌站在门口：“它在找一个人。”


    白薇的目光落在安陌身后那张病床上：“它要找的人”


    “是我。”


    站在走廊里的楚玖目光落在安陌身上，白薇也没有说话，只一味地注视着楚玖的状况。过了大约几秒，她才把目光移开，看了一眼病房的门口，里面是已经重新合上眼睛的萧振。


    “最近半天他经常说些梦话。”


    安陌说：“嗯。”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安陌站在走廊里没有动。


    他实在不知道有什么能做的了。


    病房门口的灯光滋啦滋啦的，在地板上投下一片片的不规则的亮区。那片光和人命一样，波动无常，安陌问：“他还有多久？”


    白薇顺着他的视线低头，没有正面回答：“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可能是一两天，可能更短。”


    安陌没有说话。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片深蓝色的天光，夜色还没有完全消退。一阵短暂的沉默过后，安陌转过身往楼梯口走去。楚玖跟上他，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交替响起。没有等到走出医疗中心才开口，安陌在楼梯转角处放慢了脚步：“你知道吧。”


    “嗯，它在找你。”


    安陌心里有种果然如此的错觉，两人沉默着走到一楼时，楚玖慢慢地走到他旁边。安陌说：“为什么不告诉我？”


    楚玖偏过头看着他：“不用告诉你，我会处理好的。”


    安陌走到一楼大厅的门口，推开门让外面带着凉意的风从门缝里涌进来。那风在露台上抚过他的脸颊，让人的呼吸微微停滞了一下。他闭了一下眼睛，睁开的时候更清亮了：“我想知道。”


    他们在这时的谈话，病房里外的人并不知道。


    同样的，在他身后的病房里的萧振皮肤表面开始浮现极细的纹路。纹路像病毒一样从手背开始蔓延，呈浅灰色，顺着血管的走向延伸。


    萧振的瞳孔已经没有聚焦了。


    白薇站在床边，她没有放下数据板，皱眉落在那层正在蔓延的纹路上。几秒后她抬起手，用手背抵了一下额头。


    这个情况她见过的。


    她转过身走出病房，向安陌那边追过去。两人已经快走出了医疗中心的入口了又被急促的脚步声拦住。他站在门口，手环贴着自己的耳朵，风从他身侧穿过：“怎么了？”


    白薇的声音有些喘：“他的皮肤表面出现了纹路，颜色在变深，像……正在形成一个外壳。”


    安陌和楚玖的对话被打断，两人的目光一起落在医疗中心三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上。


    外壳，安陌不自觉地想起之前见过的楚玖记忆内的一切。过了一会儿，他问楚玖：“萧振是不是要变成一个茧了？”


    “嗯。”


    医疗中心三楼。


    安陌在当天下午再次被叫到医疗中心时，萧振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


    整张病床被一层灰白色物质覆盖着，萧振的身体完全被包裹在其中，只留下一个与人体轮廓大致相似的形状。它的表面平滑，没有接缝，没有出口，在灯光下泛着一种类似于干燥黏土的光泽。


    如果硬要说不同，当时的楚玖全身裹着一层……类似黑色胶质的东西，而现在的萧振只有颜色和他是不一样的。


    白薇微微偏了一下头：“你看这里。”


    那层灰白色物质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变化。从原先近似于人形的轮廓开始，它的边界正在一点点地模糊膨胀，像即将塑造自身的形态。它的膨胀速度大约每小时几毫米，慢到几乎不可察觉，但安陌看得出来，它的大小已经大了一圈了。


    “它还在长，速度很慢。”白薇把数据板放到一旁，走到窗边。


    安陌说：“里面的东西呢？”


    “还在，可以检测到心跳。如果按照它目前的生长速度，再过五天左右，它会把整张床占满。”


    安陌在那个灰白色的茧旁边站了很久。萧振今天早上说的最后那句话，那句他没有完全听清的话。可是就是讲这个？


    他伸手悬停在茧的表面上方几厘米处，隔着空气触碰到一种极淡的温热感。里面还是活的。


    收回手，安陌把手指收进掌心。


    “它变成这样了，”安陌说，“里面的萧振还有意识吗？”


    “应该有，但从茧的状态来看，他的状态甚至还不错。”白薇说，“这种东西的形成有两种可能。一种是被入侵者包裹，另一种是宿主自己形成的屏障。如果是后者，那他还有机会醒来。”


    安陌把目光转向窗外：“他现在还能听到我们说话吗？”


    “可以吧。”


    安陌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楚玖从黑色胶质中露出的脸突然地闪过眼前：“楚玖也是从类似的东西里面出来的。”


    白薇应该也记得。


    “是，他是从茧里面出来的。不过颜色不一样，而且萧振这个状态也不一样，包裹他的那层东西正在自我膨胀。它可能是一个等待破壳的茧，也有可能是一个正在生长的容器。”


    安陌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目光从楚玖身上移开，落在那层灰白色上。


    “那我还能做什么吗？”


    白薇说：“”


    她有个猜测想让安陌来帮她证实。


    傍晚六点左右，安陌离开医疗中心。他特意绕了一段路，沿着C区边缘走了大约十分钟。风从东面吹过来，带着一种他熟悉的气味。远处有一片区域的灯光比周围更暗，那里靠近林雨家，他没有走近，只在道路的分岔口站了一会儿。


    回到别墅时，楚玖已经在厨房里切菜了。案板上的声响均匀而有节奏。安陌站在厨房门口看他做了一会儿，说：“说好了，明天我们带小队去东面防线顶上。”


    楚玖停下手，偏过头看他。


    安陌说：“异生物潮在往这边移动，虽然不知道具体什么时候到。与其在这里等，不如先过去守着，你也去。”


    楚玖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几秒后他偏回头继续切手里的菜。


    他对做饭很有兴趣，尤其是安陌喜欢吃他炒的菜。


    “嗯。”他说，“我不靠近你们。”


    安陌之前就要求他不要太插手队员之间的配合协做。


    安陌嗯了下就走回客厅。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当他意识到某件东西在他视线边缘移动时，他的身体已经自己转过去了。想要把椅子，但人不想动，椅子在在沙发旁边，一把椅子正在被一股力量推着平移。


    起初很慢，逐渐加速，平稳地滑过地板，在即将撞上墙壁之前恰好停了下来。


    安陌的手掌没有张开，手指保持自然收拢的姿势，但他全程没有感觉到任何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