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同源


    “你不想回去？”


    “想但好像不是我想就能做到的。”


    S-09没有接话。它满意地从安陌身边走过, 也不着急说话。就这样走到房间另一侧，那里有一排货架。它的动作和楚玖很像, 但缓慢一些，像回忆些什么以前的事了。


    在货架前停下来，它没有回头看安陌，淡淡地说：“那你可以在这里待一会儿，你想看就看看。”


    同一时间，它的影子在身后未被注意到的地方扭曲颤动起来。


    安陌站在房间中央，窗外移动的云层渐渐地不动了。空气里带着一种他无法精准从记忆中找出来的气味, 安陌在附近走了走。这好像是个方舟的仓库，地面上有一些细微的磨损痕迹。靠墙的货架上有一些标签, 标签上的字太过歪曲, 他读不懂，像某种缩写。


    S-09已经回到金属台旁边了，它看着一点不在意安陌的到来。此时悠悠然地整理台上那一排密封的试管，动作不急不慢。虽然他没有刻意加快，也没有多余的动作, 但身后不安分的影子却试图往安陌的方向去了。安陌在房间里走了一圈，没有找到任何可以用的线索。


    窗口外面是一个开阔的空地，空地上停着两辆灰白色的越野车。


    靠窗站了一会儿, S-09的声音从房间另一头传入安陌的耳朵：“你不想知道我是怎么把他们送过去的吗？”


    “已经知道了，”安陌说，“你让他们送上门来的。”


    他不评价这种行为，-09没有接话,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安陌又说：“所以你为什么要让他们过来？”


    S-09把最后一支试管放回架子上：“因为你需要他们过去。”


    它的眼神定定地，带着种坚持。


    “我需要, 还是你需要？”


    S-09疑惑地偏过头看他：“有区别吗？”


    安陌说：“有。”


    S-09没有继续回答这个问题。它从金属台边走向门口的方向，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你可以自己找答案。”


    它走出了门就消失了。安陌站在房间里，不知道它要去哪里，但他发现自己能够移动。他穿过房间到达门口时，门是开着的。走廊里有人影经过，但人没有看到安陌。


    安陌沿着走廊往前走，每隔一段距离会有一扇门。


    他在走廊尽头找到了S-09。它站在一个房间的中央，那个房间比安陌刚待过的房间大得多，有一些简单的设备，靠墙排列着几个架子。


    S-09正背对着门口，正在看墙上的某样东西。


    安陌走到门口，S-09对他笑着说：“过来看。”


    安陌走进去，墙面上贴着一张纸，纸上是一幅手绘的路线图。从方舟到曙光，标注了途经的区域和大概的时间。


    安陌站在那幅图前：“你画的吗？”


    画得真不错，他看得出来，每个位置都明明白白的。


    “不记得了。”S-09说，“我又不记时间。”


    “所以让他们过来是为了？”


    “为了给你用啊，”S-09坦白地说，“他们喝了你的血，就会听你的话，送过去的都是直接能用的兵。”


    它也是挑选过的，那些有脑子的，太有思想的，他就没有送过去。安陌愣愣地站着，什么叫给他用啊，但联想到方舟的人在找他的血，有些东西一下子被联系起来。他还没有追问，在图前站了一会儿，又发现了些瑕疵。图纸边缘有一些细小的折痕，有些地方被反复打开又合上过。S-09从墙边退开，引领着安陌也走到房间另一侧的窗边，外面是同一片灰白色的天空。


    “你能呆多久呀？”S-09问。


    虽然他想安陌呆在这里，但这个状态不可能维持太久，尤其是可能对安陌造成影响。


    安陌现在站在路线图前面，侧对着它：“我不知道，我睡着之前在看楚玖，然后就在这里了。”


    甚至他以为这里可能是楚玖的记忆？


    哪里能见到S-09啊。


    S-09歪头正色说：“可能是你太想我了？”


    安陌偏过头看着它。


    “你的意识没有入睡，你还是跑过来了，说不定是因为最近一直在想我。”S-09说着说着，想到这个点，又补充，“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很少。但你能做到，因为你不需要经过睡眠来转换位置。你可能习惯通过睡眠寻找答案。”


    安陌没有理他，S-09说话和楚玖还是不一样的，S-09现在说得话，有点精明。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发现那幅路线图的边缘有一条他之前没有注意到的细线。那条线从方舟出发，经过几个标注点后没有直接通向曙光，而是在某个位置上分出了另一条更细的线。


    那条细线的终点比曙光更远，像还没有画完。


    安陌在房间里又待了一段时间，窗外的天色仍然是灰白色的，没有变暗也没有变亮，时间在这里似乎是静止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仍然比正常状态淡一些，但轮廓比刚才清晰了一点。


    “我想回去了。”


    如果自己没有办法，那么面前的这个人，肯定有办法。


    S-09没有挽留，它站在窗边，问了一句：“你还会来吗？”


    会来看我嘛，或者我解决完了自己回去？


    他是这么想的，也是这样贴在脸上的。安陌在这一刻突然又发现他和楚玖是一样的，都很直接又很可爱。


    “我不知道。”


    安陌坦然地回答。转过身时，自己已经不在地面上了，他整个人正在缓慢地向上浮，从方舟的走廊里升起来，穿过灰白色的墙壁和天花板。


    他在黑暗里睁开了眼睛，楚玖的手臂仍然搭在他的腰上。两人的动作都没有移动过，窗帘仍然是拉着的，窗外的天光透过布料的边缘渗进一线极淡的金色。


    回来了，安陌收回心思，躺在那里呼吸均匀平稳。楚玖仍然闭着眼睛，但他贴在他后背的掌心温度略高，像一直醒着呢。


    安陌也不说话，没有出声，两分钟后重新闭上眼睛。那层极淡的从楚玖身体里渗出的东西，它正在缓慢地消散。安陌等了一会儿，它在消散的过程中接触到安陌的指尖，没有停留很久，接着就彻底消失了。


    窗外的天光正在一点一点地变亮，从浅金色变成亮金色，又慢慢地变成一种接近白色的光。安陌躺在那里，刚才看到的一切都还在他脑海里，像他刚刚在露台上看到天亮前的那段时间一样。他翻了个身，面朝楚玖的方向。楚玖的眼睛是闭着的，但是睫毛微动。安陌没有叫醒他，只是把手搭在楚玖的手背上。


    楚玖的睫毛动了一下，但睁开了眼。


    窗外的天光已经完全亮了，安陌却没有立刻起床。


    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楚玖已经睁眼了，但除了把安陌整个人搂到怀里之后，他也不开口。两个人在晨光里安静地待了片刻，安陌开口：“昨天晚上，我看到S-09了。”


    他的感觉是，楚玖知道。


    果然，楚玖的目光很实地在他脸上停留下来，淡声道：“我知道。”


    安陌用一种果然如此的语气说话，偏过头看着他：“你知道？”


    “感觉到了。”楚玖的语气很平，“你睡着的时候，呼吸变了，体温也变了。不是普通的睡眠状态。”


    更何况，是通过他来链接的，发生的事，他都知道。


    安陌沉默了一下，这个点他干脆调整了下两人的姿势，翻身侧躺着面朝楚玖的方向：“它跟我说了一些事，关于先遣队的事，还给我看了一幅路线图。它说那些人喝了我的血，所以会听我的话。”


    这个其实他不大懂，在这里停了一下，安陌问：“它说的话……可信吗？”


    楚玖没有犹豫：“可信。”


    “？？？”


    那么快就回答了，有点东西。


    “它没必要骗你。它想要的东西，不需要通过欺骗来获得。”


    和自己一样，S-09的想法一定是为了安陌好的。


    安陌想了一下这句话，理解为S-09更擅长用事实本身来达成目的。他接受这个解释，又问：“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它能和我交流？”


    语气里有轻微的责备，但不是愤怒。


    楚玖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视线落在安陌肩膀上方的某处，大约几秒后才开口：“我不想让你跟它接触太多。”


    这次更像是安陌想和他交流，不然怎么会聊那么久。


    安陌：“为什么？”


    “不知道，就是不想。”


    或者说，他总有种，安陌会更喜欢S-09的危机感。


    他的语气罕见地有一种说不清的坚持。楚玖平时很少明确地表达“不想”某件事。他的回答通常是“可以”或“不行”，中间没有太多空间。但这次他说的是“不想”，这是一种更靠近他的个人偏好的陈述。


    安陌安静了几秒，想了想伸手和楚玖搂着自己腰的手相握：“可是……它就是你啊。”


    虽然有些不同，但他俩一样的。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但足够清晰。楚玖的睫毛动了一下，他的手在安陌的触碰下没有移开。几秒后他拿起安陌的手亲了亲，指腹贴着安陌的手背。力度不大，但带着一种安陌熟悉的确认感。


    两人一时不说话，直到楚玖低下头，嘴唇贴上来。


    一开始温和的像往常的早晨吻。但安陌很快发现今天有些不一样，楚玖的力度比平时更重，含住了他的下唇，舌尖抵进他齿间的速度也比以往更有力度一些。安陌被他带得偏了一下头，手不自觉地攥住了楚玖肩膀处的衣料。这个吻持续的时间比平时长，直到安陌感觉到舌根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钝痛，不重，但让他皱了一下眉。


    他偏开头去推了楚玖的肩膀，小声抱怨：“……疼。”


    第202章 验证


    第二天早上安陌和楚楚正玩, 突然地把前一晚的话彻底想通了。


    他坐在餐桌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大半的水。目光落在桌面上某一处, 没有聚焦。看他在走神，楚玖在厨房里没有管，内里的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声响从半开的门里传出，节奏平稳得不像收拾残局。


    安陌没有动。


    S-09昨晚说的那句话。


    “他们喝了你的血，就会听你的话。”


    当时他只以为那是在说先遣队的人，毕竟那些灰白色制服的人确实会出现自然地向他靠拢的事实。但他从来没有测试过，这些人是否会服从他的指令。今早他躺在床上, 两个人像小兽一样亲昵了会。不知道怎么的，这句话一直在他的意识边缘反复出现, 像记忆深处有人提醒他注意一样。


    如果这是真的, 他不由地想到了另一件事。


    萧振醒来之后，本来是要走的。


    那天在医疗中心，萧振从病床上坐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说自己“没有其他问题”。他站起来就往门口走, 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安陌当时侧身让开了，但在萧振经过他身边时，他说了一句话。


    “萧队, 先留下吧。”


    萧振停下了。


    他当时以为那是萧振觉得有道理，或者萧振和白薇之间还有未完成的事。但现在他回看那个场景，萧振的停住不是因为被说服了，而是因为对他来讲, 这算是一句指令？他甚至没有反驳安陌就退了回去, 坐回了床边。


    他当时就有些意外，但一时想不出关窍。


    但现在想起来, 一切都清楚了。安陌端着那杯水，在餐桌前坐着不动了。结果就是等楚玖从厨房出来时，他还保持着同一个姿势。楚玖走过他身边时，把那杯水拿走，换了杯热的：“凉了。”


    安陌随他换，没有抬头，只“嗯”了声。


    安陌在楚玖转身时开口：“萧振那天在我开口后没有走。”


    楚玖停住脚步。


    “他本来要走的，但我让他留下，他就留下了。”安陌的声音不高不低，“我当时以为是他觉得我说得有道理。但昨晚S-09说的那句话……我才发现可能不是这样的。”


    楚玖没有接话，只站在安陌旁边，听他说完。


    安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我想去确认一下。”


    楚玖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沉默了会，他开口：“我陪你。”


    安陌到医疗中心时，萧振正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他的状态比前一天更好一些，脸色已经恢复正常，站在那里像一个完全健康的人。白薇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数据板，正在低头查看什么。


    看到安陌和楚玖走过来，白薇抬起头：“你来得正好，我正准备找你。”


    她说着把数据板转过来，屏幕上是一组对比数据。安陌走过去，目光落在屏幕上。左边是萧振今天的检测数据，右边是一组熟悉的他见过很多次的数据。


    他自己的。


    “他的身体数据在变化，”白薇说，“不是回归正常范围，是在趋近你的数值。”


    安陌的目光在那组数据上停了几秒：“能量场？”


    “包括能量场。他的基础代谢率、体温、心率都在往你的方向偏移。目前还没有完全重合，但趋势是明确的。如果他继续以这个速度变化，大约两周后，他的数据会和你的完全一致。”


    那可是很恐怖的，安陌的能量场能到S级，如果萧振也可以


    安陌没有接话。他的视线从数据板上移开，落在萧振的方向。萧振仍然站在窗边，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树上，像没有注意到这边在讨论他。


    “他知道吗？”安陌问。


    “我没有告诉他，”白薇说，“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


    他的认知里，这状态是正常的。


    安陌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朝萧振的方向走过去。


    萧振听到脚步声时偏过头：“有事？”


    安陌站在他旁边，隔着大约两步的距离：“萧队，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比昨天好，”萧振说，语气和昨天一样平稳，“白博士早上给我做了检查，说数据还在波动。但我自己觉得没什么问题。”


    他说这话的时候自然极了，语气里没有任何迟疑。他的眼睛是正常的深褐色，瞳孔大小适中，对光反应正常。


    安陌沉默了一下：“萧队，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我队里有个新人，最近状态不太稳定。我可能需要借用一下你的人，帮忙盯一下他的情况。如果你觉得你的人手够用的话，能不能帮我安排一下？”


    萧振在他说出后半句时，目光已经重新移开了。窗外的树影被风拂过，叶片微微晃动。然后他说：“哪个新人？”


    “林觉。”


    萧振沉默了一会儿，幅度很短：“可以。让他去B区西侧和第三组的人配合两天，我让人先带他熟悉一下路线。”


    安陌说：“谢谢萧队。”


    他转身走回白薇旁边，白薇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你刚才在做什么？”


    安陌说：“我在试他对我的态度。”


    是不是真的会听话，但他并没有用很强硬的语气，只是提个要求，但萧振确实答应了。


    白薇握着数据板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结果？”


    “他听了。”安陌说，“我说的是‘请你帮我一个忙’，他没有犹豫，直接答应了。”


    白薇：“……他说可以的时候，你是什么感觉？”


    安陌想了一下：“没有感觉。不是那种被服从的感觉，是像他本来就打算那么做。”


    白薇把数据板放下：“那如果他本来真的打算那么做呢？”


    安陌说：“我分得清。”


    楚玖一直站在走廊另一端。在安陌和白薇说话的时候，他正靠着一扇窗户，视线没有在三人这边。但当安陌说完那句话时，他的头微微偏了一下。很快，又转回去了。


    白薇沉默了一会儿：“所以真的是因为他”


    喝过安陌的血，带上了不明的服从性吗？


    安陌的目光落在萧振的背影上：“我可能需要再试一次。”


    白薇没有追问。走廊里安静了片刻，安陌转身走了回去。


    他在萧振身后两步的位置停了一下：“萧队，你今天是打算回安全委员会，还是继续留在医疗中心？”


    萧振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还是同样的稳定。


    “没事了，我当然得回去，”萧振说着，似乎觉得自己态度有些差，补充了一句：“有些积压的工作需要处理。”


    安陌：“我跟你一起。”


    这不是问句。


    萧振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下，赞成地点了下头。


    安陌跟在他身后走出了医疗中心。楚玖没有跟上来，他知道安陌跟着走不会有事，所以只站在门口目送了两人的背影。


    萧振的办公室在安全委员会那栋楼的二层。安陌上一次来的时候，这间办公室的门是关着的，窗边的百叶帘拉到底。今天门开着，百叶帘被收起来了，光从窗外照进来，把桌面的灰尘照得很清楚。


    萧振走进去时没有停顿。他在办公桌后面坐下，翻开桌面上的一份文件。安陌站在门口：“你不在的这段时间，有些事是别人在代管。”


    据他知道的，王厉还有白薇，都兼管一部分。


    “我知道。”萧振说，“我已经看过记录。”


    安陌在他对面坐下来，萧振也挺敏感，翻了几页文件之后抬起头：“你跟着我过来，应该不只是为了确认我回办公室了吧？”


    安陌说：“我想确认一些事。”


    “什么事？”


    安陌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室内和往常一样：“你记得你醒来之后，我让你留在医疗中心的事吗？”


    萧振皱眉回忆了下，手上动作一停：“当然记得。”


    当时白薇也不让他走，不过两人都算担心他？


    “你当时为什么留下了？”


    萧振想了一下：“我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当时你们想让我留下，我就留下了。”


    不留下有问题，留下也有问题吗？


    他的脸色阴沉下来，安陌的目光却没有移开：“你觉得这正常吗？”


    萧振的动作完全停了下来，他坐在那里，安陌问他：“如果是以前，你会留下吗？”


    萧振的嘴唇动了一下，他的目光没有从安陌脸上移开，眼睛深邃起来。安陌坐在他对面，没有催他。过了大约十秒，萧振说：“不会。”


    但萧振心里更不舒服的是另一个点，自己居然完全回忆不起来当时的心理想法了。


    “你现在留下来了。”


    “是。”


    安陌的呼吸很轻：“你意识到不对了吗？”


    萧振说，“我确实有些不确定这意味着什么。”


    他看着安陌的眼睛更深了，安陌说：“你现在也没有别的感觉吗？”


    “是。”萧振说，“我只能想起当时不想留下，但你说完之后，我就想着留下也没事，白薇也是为了基地好。”


    两人之间的空气安静了很长时间。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有人走上二楼，朝着办公室的方向走过来。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来人站在门边，没有进去。


    “萧队？我们听说你回来了。”


    是萧振队里的人，两三个人站在门口，安陌认出了其中一个人，曾经在医疗中心见过一面，但叫不上名字。几人看到安陌也在时目光停了一下，但不敢多问。


    萧振说：“进来。”


    那几个人在办公桌前面站成一排，有人手里拿着数据板：“萧队，你不在的这阵子，第三组的排班需要你确认。”


    他顿了一下，“还有一些物资申请需要签字。”


    这些是白薇今天让他们找萧振签的。


    萧振伸手接过递来的数据板，低头看了一眼。不过是处理了一件他已经做过很多次的事罢了。安陌在旁边看着，没有离开。


    在办公室里坐了大约二十分钟，萧振已经处理完了第三组的排班表，拿起笔在物资申请的页面底部签了一个名字。他把数据板递回去的时候，安陌开口了：“等一下。”


    萧振的手在空中停住，那几个人也愣住了。


    “那个物资申请我上次看到过，”安陌说，“可以晚两天再批吗？这几天先紧着东侧的配额。”


    萧振拿着数据板的手没有收回去。那几个人看着萧振，又看了一眼安陌。


    萧振的头微微偏了一下，目光落在安陌的方向。


    第203章 余潮


    他说：“听他的。”


    那几个人倒对萧振的决定没有异议, 接过数据板转身出去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变远，安陌也明白过来, 示意后就离开了。


    潮汐退得比预想中更慢。


    连续几天，安陌都在东段防线上。异生物潮的二次聚集在三天前到达峰值后开始进入衰减期，但衰减的节奏比第一次更拖沓。那些暗色混沌的异生物群在撤退时没有像被潮水卷走那样利落，更像被什么东西吸引走了，在很长时间内都维持着类似的密度和速度。


    站在同一段墙垛上的安陌感知更敏锐了，风从东面吹过来，带着一种比前几天淡了许多的咸腥味。那片正在缓慢变薄的天际线映入眼中, 安陌目光平静，脑子却被另一件事一直占着。


    除了那个成茧的人, 先遣队里的其他人仍然没有什么变化。他们被安置在B区东侧的那栋空置建筑里, 每天有人送水送食物。


    白薇那边已经检测过了，那些人确实可以喝过安陌的血。身体正常，指标正常，如果用安陌的血，也极大可能会化茧。


    但可能和萧振不同, 那些人还没有呈现出其他的衰败的迹象。萧振醒来后能说话，能行动，思绪正常。而那些先遣队的人, 他们在身体结构上已经被重写了很多，语言区域被替换，行为模式被覆盖，瞳孔颜色变浅。但他们能不能像萧振一样恢复自主意识, 还未可知。


    如果把血给他们喝会不会让他们也恢复正常？还是要让他们和萧振一样, 经历一次完整的茧化过程？他没有得出结论，只是安静地呆在原地。目光落在远处正在变薄的天际线上, 风也没有停，但风声明显比刚才小了一些。


    潮汐的边缘到了更远的位置。


    可能也就几分钟，身后传来了脚步声。安陌没有回头，直到有人在离他大约两步的地方喊了一声：“楚先生。”


    声音是林觉的，略带紧张，带着未完全消退的生涩感。


    安陌偏过头。


    楚玖来了。


    他穿着深灰色的外套，没有穿防护装备，银灰色的眼睛落在安陌的方向。其实人站在那里已经有一会儿了，只是安陌没有注意到。他也不喊人，就在后面沉默地看着。


    林觉在他身后不远处，像刚发现楚玖站在那里的。


    安陌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到的，可能是几分钟前也可能是更早，但他一直站在那里，没有出声，直到有人喊了他才被注意到。


    “你什么时候来的？”安陌对他笑，萧振回去了，楚玖自然也不需要在那边帮忙了。


    “刚来。”楚玖说。


    他说话的时候，林觉已经退回墙垛另一端了，重新看向自己负责的方向。其他人也都各自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安陌看着楚玖的位置，他站在安陌侧后方约三步的距离。


    这个位置是安陌以前经常站的位置，这阵子他是站最前面的。


    “萧振今天早上回办公室了，”楚玖解释了下，“我不用过去了。”


    他这话说得很平，但安陌听得出他话里的意思。你之前让我去带萧振的人，现在他回来了，我的任务结束了。安陌点了一下头：“辛苦了。”


    楚玖没说话，但他往安陌旁边挪了两步，他人高，步子也大，两人距离近了许多。


    安陌的视线重新落回远处那道正在变薄的天际线上，潮汐的边缘已经退到更远，几乎感受不到那种汹涌的。楚玖在安陌旁边盯着人，他没有催安陌开口讲话，也不问安陌在想什么。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契合。


    沉默了大约半分钟，或许是有人在，也或许因为这人是楚玖，安陌开了口：“我刚刚在想那些先遣队的人。”


    楚玖侧过头看他，没有打断。


    “萧振醒了之后，看起来是正常的，他喝过我的血。先遣队的人，他们看起来还是不太行。我在想，如果……也给他们我的血，会不会有变化。”


    安陌停了一下，“至少我们可以试试？”


    而且他现在觉得


    楚玖没有立刻回答，他顺着安陌的视线去看那片正在变薄的天际线，过了一会儿说：“他们有点不一样。”


    安陌：“哪里不一样？”


    “萧振主观上更强烈点，”楚玖说，“他们不一定。”


    他的措辞很简单。不过强烈这个词对萧振的状态可能不准确，但安陌理解了楚玖想说的。萧振的求生欲肯定更强，而先遣队的其他人，说不定已经失去意识很久了，甚至可能从来没有意愿参与一个过程，他们被迫成为了载体。


    安陌站在那里，有楚玖在旁边挡着，风比刚才更小了：“那如果……我来替他们做决定，是不是不好？”


    楚玖偏过头看他：“他们不会自己决定。”


    这倒也是实话，楚玖说的确实是真的。那些人大半都失去自主意识，没有语言也没有瞳孔反应。可能就算绑住他们，有部分人连坐起来解开固定带都不会了。


    他们不会说“我想”或者“我愿意”。


    但安陌还是放不下：“如果他们喝了我的血，但还是没办法正常过来，怎么办？”


    楚玖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银灰色的眼睛落在安陌脸上：“你想救他们？”


    安陌停了一下：“我不知道他们还能不能救得回来。但如果什么都不做，我会有点遗憾的。”


    毕竟对他来讲只是举手之劳，而身在末世，每个人都不容易。


    楚玖说：“如果你决定了，就可以。”


    安陌偏过头看他，楚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停顿，他一直都这样。


    “我还是再想想。”安陌说。


    楚玖就没有再说了，往旁边又侧了下身子。风还在吹，潮汐的边缘看不清了，一切都要过去了。林觉和罗远正在把设备收起来，他俩虽然在另一个位置，但离这边不算远。孙承半蹲在一处凸起的墙面上，正在检查墙面。这里有道细长的裂缝，好在没有扩大，维持着几天前同样的宽度。赵启从侧翼方向走回来，手里拿着仪器。


    郑旭在墙垛另一侧收拢标记线，杨成在他旁边整理背包。陈午从第二观测点回来了，他经过安陌身边时放慢脚步：“东段的数据今天没有再波动，监测系统显示退潮速度在加快。”


    算个好消息，他的脸色也带了点笑意。


    安陌说：“好。”


    陈午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安队，你貌似站了很久了。”


    他回来就看安陌一直站着，不知道想什么呢。


    安陌说：“嗯，我一会就回了。”


    陈午也是浅浅关心一下，看了眼楚玖就没有追问，继续往前走了。


    傍晚时分，安陌和楚玖回到别墅，楚玖先跑去厨房里切菜了。水槽边的台面上放着切好的青菜和肉丝，菜刀落在案板上的节奏平稳而均匀。楚玖之后会比前几天早回来许多，毕竟萧振回来之后，他那边就没什么事了。


    让他带个队，他倒是一点不带感情，要是其他人，多少也会有些舍不得？


    安陌在厨房门口问他：“你回来的时候，有没有和他们打招呼？”


    “没有，”楚玖想了想，说，“东段那边不需要那么多人。”


    他说不需要那么多人，安陌是信的。走到灶台旁边，水壶里的水刚烧开，蒸汽从壶口升起来。伸手拿了一只杯子，安陌给自己倒了杯水，很快又倒了一杯放在楚玖手边。


    楚玖切菜的动作规律极了，笃笃笃地声音没有停。


    安陌端着水杯在桌边坐下来，低头喝了一口，温度刚好，放下来的时候听到楚玖问：“在想什么？”


    安陌沉默了一下：“我在想，方舟那批人如果继续放在B区，他们早晚会被处理掉。现在没有人能动他们，但如果他们一直醒不过来，白薇迟早会做决定。”


    这也是他想帮忙的原因了。


    楚玖说：“嗯。”


    安陌说：“我还是很难下定决心。”


    毕竟生死就在一念间了。


    楚玖把切好的菜从案板上拨进碗里，把锅放上灶台。火苗从锅底边缘升起来，蓝色的，比刚才更亮一些：“你担心她把他们直接处理掉？”


    确实是有可能的，白薇也有这个权力把这些人处理了。


    “不是担心她处理掉，”安陌说，“是总觉得自己能做什么帮到他们。”


    可又不想承担失败的风险，关键风险不是他一个人承担的。


    楚玖没有再问。他往锅里倒了油，油在锅底铺开，泛起一层细小的波纹，菜很快被倒进去，锅里的声响盖过了对话的声音。


    饭菜端上桌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安陌在餐桌前坐了一会儿才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你觉得可能性大吗？”


    他想求个认同，或者说安全感。


    不过楚玖在这种事情上，还没有学会高情商，他看了安陌几秒，给人夹了一筷子：“不知道。”


    安陌放下筷子：“那你觉得我应该试试吗？”


    楚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应该。”


    安陌顿了一下，他没有否认，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安陌在吃完最后一口饭时开口：“明天你陪我过去吧，我想试试。”


    楚玖同意地“嗯”了一声。


    第二天上午，安陌和楚玖走到B区东侧那栋空置建筑时，白薇正站在门口。她手里没有拿任何设备，对着两人微微点了一下头。


    “我想到了你会过来。”白薇说，“所以就在这里等你。”


    安陌停住脚步：“你知道我要来？”


    “大概猜到了，”白薇说，“你昨天在东段站了很久，据说在想事情。”


    安陌想的，和她想的不谋而合，所以她来了。


    她说着侧身让开门口：“他们在里面。”


    安陌走过去时看到那排人还是老样子。面朝同一方向站着，双手垂在身侧。只有在安陌真正接近了他们面前时，其中一个人的头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不过并非是转向安陌的方向，只调整了一个角度。


    安陌站在建筑中央。在他把这个问题问出来之前，白薇先开了口：“他们可能时间不多了。”


    就算没有别的问题，她也不大可能一直留着一群废人。


    安陌偏过头看她：“什么？”


    白薇说，“那个在病房的人，已经完全进入茧化状态了。”


    安陌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个人的身上，突然道：“如果我给他们我的血呢？”


    第204章 杂质


    在一阵极轻微的震颤中, 安陌突然就醒过来了。


    不是他被吵醒了，触感不对。床没有在动, 地面也并没有在动。但是某种从身体内部扩散开的波动，像有什么东西在他意识深处被翻出来了。手指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安陌下意识地去摸向身边的位置。


    楚玖不在。他眯着眼再往另一个方向摸索，枕头，床单都是凉的。指间的被褥也冰冰凉，人不见了？被子的的褶皱被抚得平平的，说明人离开前还整理过, 甚至已经离开了一段时间了。窗外天蒙蒙亮，灰色的光不自然地从窗帘边缘渗进来, 在房间的地板上投下一道不明显的光带。


    楚玖不在啊, 安陌躺在床上，他不想坐起来。人在放空的时候，能捕捉到更多信息。他试图捕捉刚才那种灵魂上震颤的来源。可惜这种震感已经消失了，尽管身体的记忆还在，他怎么也抓不住奇怪的触感了。


    他试图再调整自己的呼吸, 或者刻意地让自己放慢了一些，想要等待一样的情况再次出现。


    五分钟十分钟


    他赶紧坐了起来，坐起来时动作比平时快。这种时间, 楚玖怎么还不回来。正常去接水或者外出，他会告诉自己一声的。双脚落地时地板极冰凉，现在已经在秋季了，他披了件衣服就走到门边拉开门。三楼的走廊里没有人, 灯暗的很, 楼梯口的窗户透进来一层更淡的光晕。


    站在楼梯口的安陌突然地停下了脚步，他没有继续往下走。


    楚玖不在家。这个事实他好像不需要通过视觉来确认了, 有一种更直接的感知出现了。这栋房子里没有第二个人的呼吸声。


    他的感知是对的


    方舟深处的一间房间里，灯管发出持续的微弱嗡鸣，在头顶上的光线偏白色，冷冷地照在灰暗的墙壁上，让整个空间看起来比实际更冷凝。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陈旧的气味，不止是消毒水，也并不只是腐败物的混合臭味。这里像那种被密闭了很久的空间，突然有一天打开后释放出来的一股晦气。


    站在门口的人居然是楚玖的脸。甚至如果安陌在这里，就会发现他还穿着昨天那件深灰色外套。他今天的眼睛银闪闪的，在偏白的光线下没有太多波。虽然他没有立刻走进房间，但仅仅是站在那里，他的目光已经了然地落在房间中央的那个东西上。


    那东西曾经以某种糊状不明确的形态存在过，不过现在确实不太容易辨认。它被放置在一个偏远的不起眼的灰白色的容器里，容器的形状类似于之前安陌见过的培养舱的替代品。相对起来，它目前这个体积更小，颜色更深。


    作为一个表面没有任何标识的替代品，它的形状混沌而没有固定的边界。在偏白的光线下，它的表面隐隐会有一层极淡的暗色光泽闪过。


    像吸引着人去探索一样。


    楚玖显然是认识这个东西的。


    不需要名字和什么固定的标签，他在靠近它时下一刻就已经从身体内部升起的一层细微的共振了。它已经被方舟私藏了很长时间了，整体的光泽感都在下降。在楚玖被曙光的人唤醒之前，它似乎过得还不错。


    “你在看什么？”


    问句，但它的话更像在说，“你等什么呢”？


    S-09的声音悠悠地从楚玖身后传来，它不知道何时已经站在走廊另一端。与楚玖的穿着不同，它的衣服来源是陈博士，更学术些，有固定的衣领子。


    楚玖没有回头。它又不紧不慢地走到楚玖旁边，和他并肩站着，同时有趣地看向那个容器里的东西：“你不记得它了？”


    这可是他们俩的秘密。


    楚玖也配合，想了下，点了点头，说：“不记得。”


    站在那里的S-09看楚玖的眼色仿佛在看一个智障，不过就两秒，它的目光已经移向那个混沌的轮廓上，说：“它和你共同存在的，记得吗？你还在培养舱里的时候，它哪天被取出来了。方舟的人以为它是更完整更纯粹的东西……就把它从你的身体里剥离出来，当成独立的样本保存。”


    楚玖间或合下眼，却没有回应。


    “他们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S-09继续说，“但其实它不像你那么好控制，就把这东西放进培养舱里养着，把它当成神迹供起来。”


    偏过头看了楚玖一眼，它语气里的嫌弃已经藏不住了，“后来这群傻子，将大部分这里的正常人都感染了。我送过去的他们，已经不是在执行命令，是被污染了后还有救的。”


    它不会控制人，但会让人变成不人不鬼的那个样子。之前安陌看到的那群人，其实已经是一开始就失去了意识的了。


    不过它也做不了别的，哪怕想藏起来，这个方舟也没有剩几个活物了。


    楚玖问：“你把他们送到曙光，是为了救他们？”


    它有这么好心？


    S-09：“是为了不让他们死在这里。”


    毫不心虚，S-09顶着一张面无血色的脸补充道，“顺便还能给安陌用。”


    如果安陌需要的话，完全可以当成工具用，虽然可能他并不需要。


    楚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容器里的东西，其实他也并非完全想不起来。记忆是封存的罐子，只要想，扭开盖子，想知道的一切自然就出现了。银灰色的眼睛里映出一个混沌的轮廓，过了片刻，他动作很慢地抬起了手。


    他的手掌在接近容器的表面时才停下，虽然没有触碰到容器本身。但他的手指轻轻颤动起来，在距离容器大约一掌宽的位置，有什么莫名的感应。那层混沌的轮廓变化流动起来，像呼吸一样，它不再像先前那样缓慢地浮动。它也算聪明，察觉到什么正在接近，表面开始出现细密波动。波动不断地从中心向外扩散，速度不快，但持续不断，垂死挣扎罢了。没过多久，那道波动变成了一种固定方向的移动。


    它正在向楚玖的方向聚集。


    他在吸收它。


    容器表面没有任何破损的痕迹，但里面的东西正在抽离开容器。离开不是通过容器壁的裂缝，而是通过一种更直接的方式。


    能量的传递只需要楚玖与它之间那层看不见的连接。S-09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也没有帮忙。


    轮廓在逐渐变薄，从混沌变得稀薄，又同时从浑浊变得透明。直到容器的内部只剩下一种几不可见的极其浅淡的阴影。手从空中放下来，楚玖还没有收回，只垂在身侧。他的动作平稳，那双眼睛在偏白的光线里没有任何异常。


    S-09把视线从容器上移开，看向楚玖：“感觉不错？”


    “嗯”


    楚玖偏过头看了它一眼：“想干嘛？”


    S-09也挺直接：“想回去见安陌呢。”


    它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件即将发生的事。它要回去，这里已经没事了，自然要回到爱人身边。


    另一面的安陌在楼梯口等着，不是通过语言或视觉信号，有一种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触感，和刚才在黑暗里感受到的那种颤动一样。那种感觉好奇妙，此刻正在逐渐变轻。


    还有另一个直观的感受，楚玖正在从某个距离之外往回移动。安陌干脆就转身走回卧室，在床沿坐了下来。


    大约过了十分钟，楼下传来了门被打开的声音。门合拢的声音很轻，然后是脚步声。步伐节奏都一致的声音从玄关穿过客厅，最后到卧室门口。


    穿着外套的楚玖站在门口，。银灰色的眼睛在走廊的光线里微微亮，他先开口：“醒了？”


    安陌：“嗯。你出去了？”


    有什么能让楚玖大半夜不睡觉，说也不说一声就跑出去野了。


    “嗯。”楚玖在安陌旁边坐下，他一开始顿了下，最后还是挨近了。虽然没有解释“去哪了”，但安陌也没追问。目光从楚玖的脸上移开，落在衣服袖口的位置。


    深灰色的外套上有一道极淡的痕迹，颜色比周围的布料深一点，像被什么东西洇湿后干涸留下的印痕。


    安陌伸手去碰了一下那个位置，被楚玖抬手避开了，他不死心，又去拉回来，摸了下。指尖的触感是干的，不知道是不是刚刚那个瞬间被蒸干的，触感还在：“这是什么？”


    回来还带了些奇怪的东西，安陌有些犹疑。


    确实哄干了衣服袖口的楚玖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解释了下：“不是血。”


    安陌无趣地收回了手，两个人坐在床沿，中间却隔着约一个手掌的距离。窗外的天光正在从终于亮起来了。


    折腾半个晚上，也不知道这人干嘛去了，还一身风尘的回来，更是不准备解释。


    安陌甚至不知道该人何问起。


    发现安陌不准备睡觉了，楚玖说：“那些方舟的人。”


    “嗯？”


    “他们是送给你的。”


    这话听着更难受，安陌偏过头看他：“你怎么知道的？”


    你干的？


    “嗯。”


    安陌坐了一会儿才开口：“那剩下的那些还在方舟的人呢？”


    目光落在地上，地面什么都没有，难得楚玖不愿意直视安陌的眼神：“他们不会来了。”


    安陌在安静中消化了这个信息：“那S-09还在方舟吗？”


    楚玖：“在。它会回来。”


    “为什么？”


    楚玖说：“不知道。”


    反正后面肯定会回来的，外面的事结束了，就是一些以前的事。


    安陌沉默了一会儿：“所以这都是S-09干的？”


    楚玖：“嗯。”


    第205章 往返


    方舟的人一个接一个喝下安陌的血, 诡异的是没有任何人发现不对劲。


    白薇事先把血液样本稀释后分批混入他们的饮水中，由负责送物资的研究员按常规情况送进去。安陌站在建筑门口看着, 里面的人接过水杯时动作与平时相同。他们倒是动作自然到没有停顿，可安陌心里总有些不是滋味。


    他们喝了整杯，一开始只是喝了一口，最后像被那口激活了，喝得干净利落。喝完之后每个人都把杯子放回托盘，又退回各自的位置了。


    整个过程像流水线上的部件，被组装成了安静而有序成品。


    看不出对安陌的做法赞同与否的白薇还在门口, 对着里面的情况沉默了会，就转身走向安陌：“已经安排好了病房。他们会陆续转移到医疗中心三楼东侧, 一人一间, 便于观察。”


    这是告诉安陌可以随时去看的意思了。


    安陌：“大约什么时候会开始有反应？”


    说关心有些牵强，但完全不关心的话，又不是安陌了。


    “不一定。萧振的反应出现在饮用后的第三天，但他是通过注射直接进入血液的。这批人通过口服摄入，剂量更小, 扩散更慢。可能需要一周以上。”


    她也考虑过要不要像萧振那样，直接用，但萧振的异能等级并不低。他负荷得住不代表这些人负荷得了。


    安陌点了一下头。白薇临走前关切地看了他一眼：“你回去休息吧, 这边我来处理就行。”


    萧振回来之后，她比之前空多了。


    眼瞧着萧振人没有异常，她很难说是什么样的心情，只是对安陌, 多少有些感恩。


    安陌沿着街道往回走, 楚玖像雕塑一样在他前面的路上等着。他本来也要来的，但安陌不知道怎么想的, 自己出去了，等楚玖想跟上，安陌已经消失了。两人汇合后，安陌倒自然极了，并肩走了回家。走着走着，他突然地想到了另一件事。


    楚玖说的，S-09会回来。


    方舟到曙光的距离，安陌心里有数。他和楚玖曾经开车去过外面的其他的区域，单程需要数小时，而且路况极差。如果S-09会回来，要么走陆路，要么它已经在路上了？


    可楚玖不一样，他今天凌晨回来，明显是外出才去过方舟。安陌不确认他是怎么做到的，但他确实去了，而且回来得很快。


    安陌放慢了脚步：“你之前去方舟……是怎么做到的？”


    如果他也能过去就好了，或者说，他该怎么样才能过去呢？


    他问得直接，没有铺垫，言语内的疑惑与自己的心思都很清楚。楚玖脚步节奏平稳：“用意识过去就可以。”


    说得简单，安陌不理解，偏过头看他：“意识过去？不是身体过去吗？”


    就像他早上那一阵子的陌生又奇怪的感觉？


    楚玖想了想，肯定道：“身体也可以。”


    “所以今天早上你真到方舟去过了？”


    楚玖过了几秒才说：“嗯。”


    以后安陌也能做到，不过现在不行。


    安陌看了他一会儿，没有继续追问。但他对楚玖回答他问题的那个停顿有些耿耿于怀。


    回到家之后，安陌看着楚楚从沙发角落跳下来，小家伙很精神，养得好极了。猫步轻巧地走到他脚边蹲着，安陌没有抱它。一抬眼，楚玖进厨房倒水去了。


    安陌靠在沙发靠背上，脑子里关于S-09回来的问题又放了放。另一个念头正从边缘移到中央，他等楚玖端着两杯水从厨房走出来后，又问了一个问题：“那我怎么样才能像你一样？”


    刚刚他就想问了，不过在路上，问这个有些奇怪。


    楚玖走到沙发前在安陌旁边坐下来，一杯水被放在安陌面前的茶几上。


    安陌偏过头看他同时等待回答，楚玖反常地没有看他，过了一会儿才说：“你还没到那个状态。”


    这种事急不来的。安陌本来和他就不一样，安陌比他可爱那么多，有变化也得慢慢地潜移默化。


    安陌等了几秒：“我需要做什么才能到？”


    或者说，往哪个方向努力？


    楚玖说：“等你不需要问我这个问题的时候。”


    楚玖的答案好绕，但安陌知道，这不会因为追问而改变。他只端起茶几上那杯水抿了一口，放回原处。


    安陌最无力的时候就是现在了，楚玖变得不像前阵子那么好懂了。有些话他明明能说清楚，但也有些话他选择不说。安陌说不清自己更在意的他不说，还是他不说的时候表情微妙。


    晚饭后楚玖洗完碗从厨房出来，安陌一如既往地正靠在客厅沙发上发呆。


    外面的事情一件件井然有序，现在他们属于空闲时间。楚玖在他旁边坐了一会儿，伸手去碰了一下他的手臂。安陌没有抬头，也没有像之前那样靠过去，楚玖愣了两分钟，才老实地把手收回去。过了一会儿他不死心，又试着拉安陌的手，这次力度稍微重一些，像吸引安陌的注意力一样。


    安陌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干嘛？”


    楚玖没有回答。他银灰色的眼睛里映着客厅的灯光，往安陌的方向靠近了一些，安陌没有迎上来。楚玖停住了，这和之前不一样，明显安陌现在心情不是很好。


    安陌把视线移开了：“你先别碰我。”


    在想事呢闹什么。


    楚玖委屈地收回去，他没有靠回沙发靠背，也没有再靠近。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一个人的距离，和之前忙里偷闲腻在一起完全不一样。保持着那个姿势坐了一会儿，安陌的声音不高不低地传到楚玖耳朵里：“你不想说就不说，但你别装不知道。”


    楚玖没有回答，安陌似乎被他弄得更气了，又说：“你明明知道我问的是什么，但你选择不说。我也不想强迫你。只是你现在这样，让我有点生气。”


    好像要防备着他一样，一点信任感都没有了。他说完这些就低头看手环屏幕，一点不想再交流的样子。


    客厅里安静得像吞了针，楚玖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我不是不想说，是现在还没必要说。”


    安陌放下手环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手环里什么消息都没有，他只是单纯不想看这人。


    楚玖说，“不想说，是我知道但不告诉你。还没必要说，是你的时间还没有到。”


    安陌的视线停了一下，移开了，又过了十分钟，他从沙发上站起来：“我先上去睡了。”


    他上楼的时候，脚步声比平时稍重一点。走进卧室，安陌难得准备把门带上时，楚玖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陌陌。”


    安陌停在门口没有转身。


    楚玖说：“我今晚不能回你房间吗？”


    明显安陌生气到不让他进门了，他不想自己一个人睡。


    安陌站在门口，礼貌地听他说完。冷落他道：“不能。”


    回自己房间去，问什么都不说，还想一起睡，想屁吃。


    银灰色的眼睛里有些落寞，这是他第一次被安陌拒绝得那么彻底。楚玖站在楼梯口，隔着一小段距离，有些不知所措起来：“能的。”


    “不。”


    楚玖没有说话了。他站着原地不动，像在等安陌心软。等到安陌狠下心准备伸手要关门时，楼梯口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比脚步声更轻的声音出现了，门缝里有一只毛绒绒出现了。


    楚玖还在原地。但他毛绒绒从他脚边爬出，一团黑色的小东西。它先探出一只爪子，然后是另一只。两团黑色在楚玖脚边聚集，抖了抖耳朵，接着直起身，朝卧室门口走过来。


    它们走到安陌脚边蹲下来，仰头看着他。两只一毛一样，琥珀色的眼睛在走廊的光线里亮晶晶的，尾巴圈住前爪，轻轻摇了摇尾巴尖。


    两小只惊人地相似，都没有叫，只蹲在那里，仰着头看安陌。


    湿漉漉的眼睛，人很难对它们狠得下心。


    安陌低头看着它俩：“…………”


    这个眼神，一般楚楚想吃东西的时候会这样。怎么还能有两只呀，实在太犯规了。


    安陌伸手摸了一下它们的头：“怎么那么可爱呀？”


    两小只不会说话，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一味地蹭着安陌，又不停地摇尾巴。见安陌吃这一套，四只小耳朵跟着动了一下，比平时更无辜。


    楚玖还站在楼梯口，他没有走过来。安陌把两只胡乱抱回怀里，门合拢前，他声音不大不小：“你也进来吧。”


    算他聪明。


    安陌在床边坐下，两个“楚楚”蹲在他脚边，尾巴尖偶尔扫一下人的脚踝。楚玖下一秒就从门框边探进半个身位，看了人一眼，老实地走了进来。他站了一会儿，发现安陌的态度还算缓和，才在床沿的边沿坐下。两人之间还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安陌说：“怎么有两只了？”


    “你喜欢，可以多养几只。”


    反正几只也都是他。


    安陌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出来。楚玖是有些像人的，甚至还知道要讨好自己。躺下来的时候，他偏过头说：“知道我会心软是吧？”


    多少有点调侃的意思，安陌问的虽然是楚楚，但目光落在楚玖的方向。楚玖正侧躺着面对他，在他旁边躺下来：“你最好了。”


    安陌失笑，“你刚刚在门外的表情可不是这个意思。”


    楚玖说：“我想和你睡。”


    楚玖的呼吸正在从偏快恢复到平稳，安陌淡淡地问：“所以我以后也会？”


    能这样跑到任何想去的地方？


    楚玖侧躺着，银灰色的眼睛闪闪发光：“会。”


    “什么时候？”


    “这两年。”


    这个回答和傍晚那个相比，本质上没有变化。安陌说：“那你当时怎么不说？”


    非让他自己猜吗？


    楚玖在黑暗里安静了一会儿，解释道：“你最后会和我一样的，能自由往返。但不是现在。”


    第206章 尽头


    “是我适应得太慢了？”


    “不是, 你已经很好了。”楚玖安慰他。


    “那你会让我等很久吗？”


    楚玖侧过身把额头抵在安陌的肩上：“不……不会很久。”


    楚玖的呼吸落在安陌的锁骨上，温热的气息给两人营造出一种格外轻快的氛围：“嗯, 我知道了。”


    楚玖的额头在安陌的肩窝里停了一会儿，像陷入了某种状态。过了一会儿，他说：“陌陌。”


    “嗯？”


    “所以刚刚你生气了吗？”


    “有一点但不是很多。”


    安陌拿手比了一下，表示自己只有一点点，但确实有。楚玖也是直，非问他，让他一个人待会, 很快就好了。


    楚玖在安陌肩窝里沉默了一会儿：“那现在是不是已经不生气了？”


    在黑暗里安陌轻轻笑了一下：“嗯。”


    把嘴唇贴在安陌的额头上，楚玖停了一下, 最后什么都没有做了。安陌伸手把被子拉起来盖到楚玖肩膀的位置, 让楚玖的手从被子下面伸过来，刚好握住自己的。虽然两人的手没有握紧，但心比手还亲密。


    第二天早上，安陌从被子里伸出手指去碰了楚玖的手背。两个人在晨光里安静地躺了一会儿，安陌懒懒地坐起来：“今天去看看他们。”


    到达医疗中心三楼时, 安陌和楚玖和白薇碰上了。走廊两侧的门大部分都关着，唯一一扇门开着。白薇正站在那扇门旁边，看到安陌过来：“有一个在变化了。”


    安陌走过去, 从门口往里看。今天的变化比他想得要多。房间里床上的那具灰白色的茧正在从椭圆形变成更接近人形的形状。顶部也是多了一个凸起，比昨天更明显。茧面的颜色已经开始发生变化了，从浅色变成更深的颜色。


    他看了一会儿：“这个好像比前一个要快一些。”


    “是的，”白薇看着茧的方向, “预计会提前破茧。”


    安陌沉默了一下：“算顺利？”


    白薇的目光落在那层正在变深的茧面上：“算。从现在的茧面的变化来看, 里面的生命体征比之前那个人稳定，如果他成功破茧, 可能会和萧振一样恢复自主意识。”


    安陌点了一下头，白薇例行公事，检查完数据就很快离开了。安陌站在走廊里看了一会儿那扇关着的门。过了会儿，他转身往回走了两步，楚玖正靠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等他。


    安陌看了他一会儿，嘴角微弯。走廊里的光线比刚才亮了一些，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段斜斜的光带。安陌说：“走吧，回家。”


    两个人并肩往楼梯口走去。


    走廊尽头那扇关着的门内，茧的顶部正在发生微小的变化。一道几乎不可见的细线从茧面正中裂开，如同破茧成蝶的前期。


    除了方舟的人，安陌没有想到，下午能收到白薇的消息。


    “一个人来趟研究所，有个人想见你。”


    安陌当时正在B区东侧那栋建筑门口发呆着。先遣队的人已经全部转移到了医疗中心三楼，这里空了，地面上剩下几道被鞋底反复踩过留下的浅痕。那条消息来得也巧合，如果再过十分钟，他就准备出去了。


    楚玖今天没有和自己一起。他今天去西侧了，说是萧振那边有些交接需要他出面。安陌一个人走回研究所，一路上的街道比前几天热闹了一些。


    白薇在二楼走廊尽头等他。门开着，白薇站在窗边。除了她，另一个在她旁边的人更吸引安陌的目光。


    那人的身形很瘦，坐在一把靠窗的椅子上，面朝窗外。安陌看不到他的正脸，但他的侧影肩胛骨的轮廓在浅灰色的外套下微微凸起，整个人瘦极了。手指虽然自然地搭在膝盖上，但指节分明而且骨感十足。


    他的头发是灰白色的，不是全白，是一种能量耗尽的颜色。这人坐姿安静，呼吸浅而平稳。


    是个异能者？安陌心里猜测着，停在原地。


    白薇示意他进来。那人的目光仍落在窗外，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慢偏过头。这个动作很慢，他的脸比安陌预想的更老。不像是正常人的自然衰老，更像是被外力侵蚀后已经走到了人生的尽头。


    他看向安陌时，目光是一种他已经在等待了很久的确认。


    “你来了，”他说，声音不高，“比我想象中晚一些。”


    他以为会是一个冷漠而精明的年轻人。


    安陌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偏过头看了白薇一眼。白薇站在窗边也不介绍，只将目光落在他的方向。她此刻的表情很淡，但比平时多了一种安陌不常见的东西。


    坦然。


    “我叫陆衍，”那人笑着和安陌介绍自己，“曙光第三个S级。”


    他顿了一下：“白薇应该跟你提过。”


    “提过，”安陌说，“她说你不是战斗型的。”


    还有就是，听说有个预知型的异能者，在末世前就预知到了一切。


    陆衍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对安陌的措辞的一种回应。


    “我确实不需要战斗，我‘看’就够了。”


    安陌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椅子是木质的，扶手有些松动。所幸他稳了稳，坐上去还可以的。陆衍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棵树的叶片上，像叶子上有他特别喜欢的东西：“你最近去了一些地方。”


    安陌没有接话，这人有些神神道道。


    “我能看到，不止是你走路去过的地方，”陆衍说，“还有你不走路的时候去过的地方。你去过方舟，还见到了它，带回来了一些影响。你给那些人喝了自己的血，他们现在正在变化。你想帮他们，但你不确定他们会不会变成你想要的样子。”


    他的每一句都没有停顿。


    “我不知道你的名字，”安陌说，“但我猜你来见我，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些。”


    陆衍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安陌身上：“你猜得对。”


    “我来见你，是因为我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这句话他说得很平静，确实也是如此，他早已接受且不需要再确认这个事实。陆衍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像已经预见过一样，有些冷淡。


    “我的能力是预知，”陆衍说，“能看到即将发生的事。末世前我预见到了这天的到来，把部分物资和A区的基本架构留了下来。末世后，我一直在看，看曙光能不能撑到今天，看那些被送出去的人能不能回来，看你会不会出现。”


    他停了一下，幅度很短：“现在都看到了。”


    坐在那把椅子上的安陌不由地将目光落在他身上，瞪大了眼睛。


    这话可有深意


    “嗯，”陆衍说，“在你还不是现在这个样子的时候。”


    他靠在椅背上，微微闭了一下眼睛，像疲惫极了。白薇在窗边开口：“你之前跟我说，你预见到了曙光会到某个节点后有重要的改变。那个节点，是现在吗？”


    “是，”陆衍说，“但不是唯一的节点。如果他没有出现，我看到的会是另一条路，那条路比现在更难。”


    大量的人命能堆出另一条路，仅此而已。


    那张发白冷淡的侧脸什么情况都没有，像只正在完成最后一个阶段的普通生物。


    “刚才白薇说，你可以帮到我，”陆衍说，“她说你的血，可以让我的状态稳定下来。但我不打算用。”


    安陌还没有问为什么。陆衍自己接上了话：“我的能力是用寿命换来的。每看到一次，就消耗一部分自己。一开始不明显，但几年之后就停了。我已经很久没有再看了，因为自己的寿命已经快用完了。”


    他停顿了一下：“如果我接受你的血，可能会恢复一部分，但不会恢复全部。我可以再看到一些东西。但我见过很多不该见到的东西，看过那些东西后，我觉得能活到现在就够了。”


    “不过今天，我想跟你说的，不是这些。”


    安陌等着他说下去，他转头看向安陌：“方舟的实验，你接触过一部分了。它的核心手法是提取，转移和替代。但曙光从一开始就没有走那条路。你知道为什么吗？”


    安陌说：“因为末世前，你已经预见到了它的后果。”


    陆衍点了一下头：“我看到了三种可能的结局。一种是方舟成功，他们的技术被推广到所有基地，人变成了可以被替换的容器。另一种是曙光成功，但持续消耗人命，直到撑不住。”


    他顿了一下：“第三种是，找到一个不需要提取也不需要替代的方法。就是你。”


    阳光照在安陌的手背上，空气里尘埃浮动。安陌开口时把声音放轻：“你能看到我已经做过的事，能预见到我可能走到的地方，但你现在”


    陆衍说：“我不是神仙。”


    “所以在你看完的部分里，我面临了哪些事？”


    陆衍的目光在安陌脸上停了一下：“这个问题你现在不会知道答案。等你走到那一步的时候，你会知道的。”


    白薇一直在窗边站着，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落在陆衍身上，没有再开口。陆衍的呼吸仍然平稳，但与刚才相比，似乎重了一些。


    安陌说：“其实无论是我，还是白博士，都想要你留下来。”


    陆衍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我会说谢谢，但还是不留了。”


    偏过头的他又将目光移向白薇的方向，极快地又转回到安陌身上：“白薇说的那个方法，确实可以让我延长一段时间。但信息已经传到了该传的人手里，不需要我这个角色再来延长。”


    一心求死啊，安陌无言以对。


    陆衍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安陌身上：“你知道一个位置吗？”


    安陌疑惑地看向白薇。


    “我确实看到过，”陆衍接着说，“那个地方不在方舟的记录里，不在任何已知的路线图上。它的位置不是固定的，像水里的倒影，有时近有时远，但它始终在那儿。”


    白薇说：“是我们末世前去过的那里。”


    陆衍没有说话，但他微微偏了一下头，那不是一个否认的动作。


    “那个地方？”安陌更疑惑了，“和方舟有关系吗？”


    “有，也没有，”陆衍说，“它是方舟实验的源头，实验本身是在另一个地方完成的。那地方是源头，但不是所有路都能从源头直接走到目的地。它有自己的流向，会把人带向不同的方向。”


    第207章 那个地方


    陆衍在说完这句话之后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的天光正向午后的柔和过渡。


    白薇看出了什么，从窗边走向他：“我送你回去休息。”


    陆衍却没有立刻站起来, 他先偏过头看了安陌一眼。虽然没有在安陌身上停留太久，但安陌心里莫名复杂起来，就听他说：“我今天说的，你不用急着去找答案，它在合适的时候自然会显现。”


    安陌站起来：“还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陆衍看着他：“问吧。”


    “你什么时候开始关注我的？”


    陆衍考虑了几秒才回答：“在你来到曙光之前。”


    很久很久之前了，在一开始知道安陌在C区当苦力的时候，他有考虑过要不要单独找安陌。


    想到这里, 他顿了一下：“在你还不知道自己能活下来的时候。”


    白薇见他讲完，走到他旁边, 伸手想扶他。陆衍站起来后更瘦削了, 整个人如同纸片般。他的目光清明又模糊，动作很轻。白薇扶住他，等他确定自己站好了，两人才转身朝门口走去。陆衍走出门口时没有回头，他走在前面, 步伐比普通人稍慢一些。


    安陌在走廊里停了一下。他看到陆衍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站定，白薇站在他对面。两人的对话声不高，但走廊足够安静, 声音传得很清楚。安陌没有刻意接近，也没有反方向转身离开。


    他也几步走出去，背靠着走廊的墙壁，两人的声音不停。


    “我记得你说过, 你是在末世前看到曙光的, ”白薇的声音不高却十分清晰，“但你没说过你看到过那个地方。”


    “因为它当时不是‘地方’, ”陆衍说，“只是一个我无法定位的模糊轮廓。这两年它才开始变得清晰。”


    白薇说，“为什么是这两年？”


    窗外的光在陆衍脸上投下一层浅淡的冷色。他过了几秒才开口：“我不确定。可能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改变了那些信息的流向。也可能是它原本就在那里，只是我没有被允许看到。”


    “被允许？”白薇反复咀嚼这三个字。


    “我的能力不是主动的，”陆衍说，“它更像是一个接收装置。能收到什么，取决于发送端的信息强度。那地方的信息密度一直不高，直到最近才开始明显增强。”


    白薇没有立刻接话。安陌靠墙站着，没有调整姿势。走廊尽头有风从一扇半开的窗户边缘渗进来，带着傍晚特有的微凉气息。


    刚刚在里面，他们没有聊这个。


    “你最后一次去那个地方是两年前，”陆衍说，“当时进去的人，只有王厉、萧振和另外四个人活着出来。那个地方的入口不在任何地图上，坐标也无法被记录。它像一片被折叠过的空间，只有特定的人在特定的时间才能看到它。”


    白薇说：“所以呢？”


    当时她们确实进去过，可惜出来后，所有人都无法再次找到入口。


    “十一人，活着出来的只六七个。”


    “是。”


    这段对话里的信息量比刚刚在室内聊得还多，隐隐透露出一些安陌原本不知道的消息。短而简的信息在脑海内排列成一个他没有亲眼见过却能拼出轮廓的事件。


    白薇的声音还在继续：“所以现在你知道了？”


    陆衍停顿了一下。安陌看不到他的表情，但那片刻的沉默应该是他在考虑措辞。


    “因为我当时还没有看到，”陆衍说，“那个地方的信息是被层层叠放的，需要时间来展开。我今年才开始看到它的清晰轮廓。你之前问我，我想现在我知道，是因为我觉得这是时间到了。”


    “时间到了是什么意思？”


    “某种变化已经发生了，”陆衍说，“那些信息正在向一个方向集中，像水往低处流一样。”


    安陌愣住，楚玖也说过类似的话。白薇的声音又响起来：“具体是什么变化？”


    “我不知道，”陆衍说，“我只知道它发生了，我不确定是那个地方本身发生了变化，还是看它的人发生了变化。”


    安静了一会儿。


    “你应该也感觉到了，”陆衍说，“安陌最近的状态也在变化。那种判断力不是来自我，也不是来自数据。”


    陆衍和白薇已经走到了楼梯口，声音又响起来：“而且曙光也在变。”


    这句他没有说完。


    把人交给了迎上来的白羽，白薇转身面对安陌。她就是知道安陌站着才问的，所以自然没有问他在这里站了多久。


    “你听到了。”


    “最后几句，大概能听到的部分。”安陌没有否认，白薇本身也没有避开他，从音量都听得出来。


    窗外起风了。窗帘边缘被风微微掀起又放下，安陌没有说话，白薇也没有再开口。


    “王厉也回来了，他还在楼下。”


    安陌没有接王厉的话题，只开口：“那个地方，你去过吗？”


    白薇说：“去过。两年前。”


    “你当时看到了什么？”


    白薇沉默了一会儿，她的目光落在远处那道正在变暗的地平线上：“走廊，应急灯，墙体上的痕迹。我走得不远，到了第一个分岔口就开始往回撤了。”


    “那你怎么知道那里有问题？”


    白薇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因为那个地方在地下的深度，和一般的正常的地下结构是不一样的。而且那个地方很奇怪。”


    “？？”


    看出了安陌的疑惑，白薇解释道：“我很难描述那种感觉，那里，很特别。”


    两个人一起看着窗外那片正在变暗的天空。光正在收拢，安陌最后问了下陆衍：“他还能撑多久？”


    白薇沉默了片刻：“他今天说的那些话，可能就是他最后能做的事了。其实他早就想只是之前曙光还不稳定，有些事，我也听他的。”


    陆衍所有的朋友都在前三年出事了，当然，还有爱人。


    不能说完全是意外，但他也都坦然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只不过她没想到，现在有安陌在，他还是选择了死亡。或许对于他来说，死亡本身也是一种解脱。


    安陌没有接话，可能只有等待的时间让他期待了。


    楚玖回来的时候，安陌刚做好饭。餐厅没有开灯，窗帘也没有拉上，路灯的光从外面透进来在墙面上投下一道斜长的亮痕。开门的声音没有让安陌转头，只专心地看着手上的铲子。


    楚玖换了鞋，走过来到安陌旁边打下手。


    两人小忙一顿，安陌做了好些菜，楚玖的加入让这个时间缩短了。酒足饭饱后两人正常聊天。


    安陌撸了下楚楚的猫毛，说：“今天我去见了个人。”


    “我知道，”那个在曙光不容易被人见到，但又确实存在的人，楚玖也见过，他说，“白薇跟我说了。”


    安陌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知道他？”


    “知道，”楚玖顿了一下，“我见过几次。”


    安陌没有说话，过了片刻他开口：“他的异能是预知，他说他看到了我。”


    可能这也是为什么白薇一开始会邀请他做研究员吧，虽然一开始是因为楚玖，但多多少少也有预言的作用？安陌是那么猜测的。


    坐在安陌旁边的楚玖没有接话。客厅内的光洒在两人身上，一时竟有几分温馨。安陌又安静了一会儿，这次他的声音更低了：“他可能会死掉。”


    而且是主动奔赴死亡，他有些无法理解，怎么会有人在有机会活着的时候，选择死亡。


    他当年在C区，多少渴望能活下来。


    楚玖说：“嗯。”


    安陌偏过头看着他：“你早就知道他会这样？”


    “有些人活着，他已经死了;有些人死了，但他还活着？”


    楚玖想到了书里的一句话，用这个反问了安陌。安陌不解地望着他，仿佛在说，这种时候讲什么哲学。楚玖在安陌的目光中保持了沉默，安陌也没有再追问。


    安陌换了个话题：“他还说还有一个地方。位置不固定，之前白薇她们进去过，但这地方很神秘，现在已经找不到了。”


    楚玖说：“是有这个地方。”


    看他表情，安陌知道这个话题得结束了，转而说：“他还说我不需要急着去找答案。”


    仿佛就知道他现在在烦恼什么。


    楚玖在这时寻到了自己想问的问题的时间，微微偏过头：“那你会去找吗？”


    安陌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路灯在夜色中静静地亮着，把街道上唯一一小片区域照亮。


    “可能不会，”他素来听劝，以前是，现在也是，安陌说，“如果你们都觉得时间不到，我听劝。”


    有只被摸过的小东西蹲在他手边，安陌向后靠在沙发靠背的顶端


    王厉上来的时候，脚步声比白薇更重一些。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很快把目光移到了窗边那把椅子上的人身上。他没有走近，站在门与窗之间的位置，隔着几步的距离，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听说你叫我上来。”


    “是，”陆衍说，“有件事要跟你说。”


    王厉没有催促，站着等他继续。


    “你还记得那个地方吧。”陆衍肯定地说。


    白薇记忆不清晰是因为能量场比较弱，相对而言，王厉肯定能记得更清楚。


    王厉的动作停了一下，他眼神复杂起来，肯定了下：“记得。”


    “还记得当时看到了什么？”


    王厉的停顿比平时更长：“里面的两侧的墙上有东西。”


    “什么东西？”


    “看不清，当时没有灯，只有应急光源，在墙根的位置。我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五个人。后来我们走到一个分岔口，选择了左侧。再后来那个地方就开始收缩了，像墙体在向中间移动。我们就退了出来。”


    第208章 余额


    最近忙得很, 白薇，王厉, 萧振三个人时不时找安陌帮点小忙。当然，楚玖也跟着。这两天安陌终于有空整理下自己的事了，其他的都没有什么，但手环上自己的账号还是得看看。


    一阵子不看，还发现不了那串任务点的异样。


    晚上才刚洗完澡的安陌头发还半湿着，人坐在床沿，用指尖划开手环的账户界面。这个页面他很久没有打开了, 原本只想确认一下这个月的任务点入账有没有异常，结果看到余额那一栏的时候, 手指还是顿住了。


    他数了三遍, 眨眨眼，有些不敢相信。


    “楚玖。”


    在里面收拾的楚玖从浴室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拿着毛巾：“嗯？”


    他一会就收拾好了，陌陌喊他是急着睡觉吗？


    “我账户里怎么有这么多任务点？”


    安陌把手环屏幕转向他的方向，示意他看下。虽然隔着半个房间楚玖看不清具体数字, 但安陌的语气明显有些惊讶了。几下把浴室收拾干净的楚玖又意思意思地擦了两下头发，自己祼着上半身从浴室走出来，他一低头, 站在安陌面前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让白薇转的。”


    颇有种理直气壮的样子，安陌甩甩半湿的额头。


    “你让白薇转的？”


    “嗯。”


    安陌关掉，解开手环, 放到床头, 看着人走过来，抬头继续看他：“什么时候的事？”


    “前一阵子, 萧振回来之后，”楚玖说，“之前我替他们出任务的贡献点没用，就让她转到你账上了。反正我的就是你的，我们两个人用。”


    解释了，但他说得轻描淡写，安陌对这个任务点还是有些震惊。这已经不是够用的量级了，这够好些人相当长一段时间完全不工作，而且是过得极有品质的绰绰有余。安陌一开始想说“用不着这么多”，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这么说也怪怪的。楚玖向交家用一样，他他也可以收着，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倒也不用给我转这么多。”


    头发被甩了几下，还有些水珠从额角落下，楚玖在他旁边坐下来，用毛巾给他擦了擦。床垫微微下陷，就听他说：“可以换你喜欢的东西。”


    安陌喜欢的物资，还有新鲜的肉食，或者一些生活用品。


    一开始楚玖是不知道的，东西能用就行，不过安陌房间的被单被换过。以前是楚玖随手从白薇那边拿的，现在是全麻的。他问过，安陌说喜欢这个麻的质感，这个曙光有的换，但量不大，而且稀少。


    不算性价比高的兑换物品。


    “我又没有什么特别想换的。”


    口是心非是这样的，楚玖小声解释：“基地的物资兑换物品多了很多，你上次说喜欢吃的那批罐头也上架了。”


    他本来想直接找白薇拿回来的，但白薇懒得管他，说给他转到安陌那边，让他们自己换。别把她那里当自己的仓库。


    安陌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还能知道我想吃那个罐头？”


    头发一时干不了，楚玖没有把毛巾一放，嘴角动了一下。安陌收回视线，对他的行为叹了口气，又凑到楚玖肩膀上示意他继续擦干：“两个人也用不了这么多，放着也是放着。”


    以前他肯定不嫌弃任务点多，越多越好。但现在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脑子里已经在想别的事了。


    C区那批格子间重建到现在还没完成。前几次路过的时候他看到他们的居民在干，但人少，进度慢。


    二次异生物潮之后，C区的格局更加的混乱了，重建的工作量比平时更大。B区和A区的人有自己的事要忙，没有人手能分过去。可C区那些人的体力有限，尽管他们已经在用自己的方式一点点把碎片拼回去了，但拼的速度赶不上正常速度。


    要不要给C区花掉一点？以发任务的形式，或者别的方式？他在心里思忖，没有把话说出来。


    楚玖偏过头看他思考的侧脸，安陌的状态一直挺好的。现在的他把头架在自己肩膀上，脸显得更小了。他直接开口：“我明天带人过去帮忙？”


    安陌愣了一下，偏过头看他：“什么？”


    “你不是想帮下C区那群人吗？”


    安陌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确实在想C区的事，但他还没说出来。楚玖看他愣住的样子，似乎觉得有点有趣，又说：“你想的事，我可以感觉到一部分。”


    其实安陌也可以，在未来，不用他说出来，安陌也能感觉出来。


    安陌瞪圆了眼：“你什么时候有这能力的？”


    那岂不是好多心理的想法，楚玖都知道？


    “一直有，”楚玖说，“只是以前不确定要不要说出来。”


    而且以前有些事，他感觉出来后，并不能理解。现在可以理解了，所以也会想和安陌说。安陌过了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试探着问：“那你能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不会是他想的这样的吧


    难得楚玖的目光干净极了，在安陌脸上停了一下：“你在想，如果我也能知道你在想什么，那以后你想瞒我的事是不是都瞒不住了。”


    救命


    安陌：“……”


    他确实刚在想这个。


    楚玖又说：“所以你现在没在想C区了，在想别的。”


    说着，他像擦得不耐烦了，伸手轻轻抚过安陌的发丝，和自己的头发一起，湿气蒸腾。安陌坐直了一点：“你再猜我现在在想什么？”


    “在想自己是不是需要多保留一点自己的想法。”


    安陌沉默了。楚玖说得完全正确，刚刚他确实是在想“那我以后是不是没有秘密了”。他发现自己刚冒出来的想法立刻被楚玖知道了了，而他连掩饰的余地都没有。


    “能不这样吗？”


    多多少少给我留点隐私吧，安陌不死心地问。


    有些时候，对楚玖一定要直接，他已经学会了。现在的他开口，不止直接，还挺理直气壮。


    “可以，”楚玖说，“我以后不告诉你，你不想让我知道的话。”


    安陌盯着他看了几秒，心里更无奈了，这句话的可信度几乎没有。明摆着就是，我还是要知道，但我不告诉你了。楚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和安陌对视时没有移开眼，坚持在眼底。安陌倒也不会对此生气，把视线收回来，他其实也没有什么想瞒的，有些事，楚玖知道不知道也都是事实：“那你刚才说的带人过去帮忙，是打算？”


    楚玖已经这么人性化了，还是说，在C区呆着久了，有感情了？


    “嗯。明天可以带林觉和孙承过去，他们最近任务少，体力也够。”


    他一点不掩饰准备带人当劳工，连人选都想好了。


    安陌想了一下，颇有些赞同，还建议道：“陈午也可以，他以前在C区待过，知道那边的结构。”


    “那就再带陈午。”


    安陌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突然这么关心C区？”


    楚玖想了想，说：“因为你刚才在想如果我把任务点花掉的话，会不会不太合适。你担心白薇会觉得你拿了那么多任务点却不做事。她不会这么觉得，而且你也不是不做事的人。”


    这话说得更社会了，这人好像就是个正常的S级了，不止懂人心不古，还表达清晰。安陌：“你连这个也知道了？”


    “嗯，”楚玖顿了一下，“要不要再看会书？”


    安陌看了眼床头柜上的书，没有再追问。他点头，楚玖给人抬起来放到床里侧，然后把放在床头柜上弟给他一本。看安陌准备看书，不打算继续聊了，楚玖说：“明天我带陈午他们过去？”


    “等我先和他们讲一声，你们下午过去。”


    书页翻动，楚玖把灯调亮了点。


    “上午也行。”


    “上午我要去医疗中心看一眼先遣队的人，看完了过去和他们说。”


    他的想法是，如果队友们不愿意，那么以任务点的形式发放任务，再接了去干。


    楚玖点了一下头。


    第二天上午安陌去医疗中心时，白薇不在。值班的研究员说刚白薇回研究所开会了，安陌就自己走上三楼，沿着走廊走到那排病房前。隔着一扇扇门上的观察窗，里面躺着的人大部分还是老样子。


    他的目光在那些静止的轮廓上扫过，确认没有显著变化之后转身下楼。在研究所门口就更巧合了，他居然遇到了陈午。陈午正从侧门出来，手里拿着一卷图纸。看到安陌时，他利落地把图纸夹到腋下走了过来。


    “安队，有事？”


    明显是一脸抓到你了的表情，陈午本着被问不如自己问的原则，先开口了。


    “下午有空吗？”


    陈午不知道他什么意思，但还是说：“有。”


    “跟我们去一趟C区？帮忙清一下格子间那边堆积的残骸林觉和孙承也会去。”


    说得好听是清理，说得不好听就是干苦力去，不过异能者们皮糙肉厚，比普通人体力更好，做一样的苦力活更轻松些罢了。


    他的语气一点都不强硬，陈午对他的说法没有什么别的意见，点头答应了。


    “行，我下午到。”


    陈午没有问“这是任务还是帮忙”，确认了时间和地点就点头走了。这让安陌心里对他的认知又深了一些，至少这个人，不算一个功利的人。其实他也可以谈条件，但那样安陌只会当他是个普通队员。现在这样至少安陌会认为，他能做朋友。


    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安陌突然想到了这人的来路。其实白薇挑人的眼光挺准的。陈午不会在行动前追问动机，他会在行动中自己观察。


    第209章 开端


    下午两点, 安陌到C区的时候，陈午已经到了。他特意换了一身旧衣服, 此时站在废墟边缘，正低头看地面上一块已经搬了一半的板材。


    林觉和孙承也准点到了。


    几人没有说太多话，直接弯下腰就开始干了。安陌搬起一块碎石，放到旁边的空地上。陈午也弯下腰，拉起了另一块。


    有人注意到他们了。一个蹲在几根铁架旁边的年轻人抬起头，看了一眼正在搬东西的几人，迟疑了一下, 又低头继续做自己的事。


    有人帮忙就好，他没有跟他们一起搬东西, 也完全没有道谢的意思。


    楚玖干了会就停下了, 他站在稍远一点的位置，突然眼光瞥见另一边有一个摇摇欲坠的棚屋角落。他没有动手，只是看了几眼，确定那根柱子不会突然倒塌，就又低头干苦力了。


    他身量高, 冷着脸时更不好招惹，让人经过他身边时下意识地绕了两步。


    这边热火朝天地开干，一时间几人也不觉得累, 直到傍晚。


    安陌直起身扫视周围的进度，附近的残骸已经被清掉了好大一块。C区的人从最开始沉默地看了几眼，到后来开始自发地让出位置。安陌拍了拍手上的灰，准备和楚玖一起去吃饭。过去前, 发现某人正站在一截断墙旁边看墙角长出来的新的草芽。


    这草是末世后的有些异常的草, 并非那种青绿色生机勃勃的草。


    安陌提了兴趣，走过去和楚玖并肩站了一会儿：“在看什么？”


    “这里会长出来新的东西。”


    安陌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那片泥土确实在那些被清理过的废墟边缘，有几株很细的芽，从碎石缝隙里探出来。


    恍神了下，安陌突然地开口问：“你刚才是不是在想，C区还有救。如果C区的人自己能把这地方重新建好，他们就不需要别人了。”


    楚玖说：“嗯。”


    “我猜对了？”


    楚玖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对。”


    安陌沉默了一会儿，这也太快了，昨天才突然知道的事实，今天又反向实现了。自己忽然不想知道楚玖在想什么了。不是害怕，是知道了之后，他在自己身边更透明了。楚玖也没有追问，两个人在傍晚的风里站了一会儿，并肩往回走。


    今天消耗了不少体力，安陌吃完饭躺在床上了。原本只是在翻看白薇这阵子发来的消息，想确认先遣队下一次观察的时间。手指在屏幕上划过时，他的目光停在了一条来自白薇的旧消息上。内容是几个月前的了，当时白薇告诉他萧振在昏迷前曾翻过一份早期与方舟交换物资的记录。


    那条消息他当时看过，但现在再看，他忽然停住了。


    萧振当时说的那句话在脑海里重新浮现出来


    “那份记录里有第一批货物的内容，数量和接收时间。”


    第一批货物。


    安陌猛地坐起来，把手环放下来。房间内开着灯，窗外的光线正在变暗，窗外的路灯还没有亮起来。有些被忽略的东西在脑子里排列成形。


    最早的蓝色试管，C区仓库，那批混在医疗物资里的方舟实验品。如果他接触到的试管是方舟早期实验品，它们被混入C区物资，那一定有一条从方舟到曙光的物资通道。而萧振翻过的那份记录，可能就是那条通道的记录。


    站起来，他给楚玖交代：“我去趟安全委员会。”


    楚玖本来正端了碗，正带着洗干净的水果上来。他抬起头看了安陌一眼，没有问“去做什么”，只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又从挂钩上取下外套。


    “走吧。”


    两个人到安全委员会那栋楼时，天色暗下来了。虽然直奔了办公室，但安陌肯定，萧振没有回家。果然萧振的办公室灯亮着，门开着一条缝，光从门缝里渗出来。


    安陌在门口停了一下，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萧振的声音：“进来。”


    推门进去，萧振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到来的人是安陌，他的目光在安陌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自然地去看后面跟着的楚玖。


    “有事？”


    大半夜过来？现在算晚上了，而且他的人说，今天这两人带了队里的人在C区帮忙。


    安陌在他对面坐下：“萧队，有一件事想确认。”


    萧振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什么事？”


    “几个月前，你昏迷之前，翻过一份早期与方舟交换物资的记录。那份记录里，第一批货物是从方舟运来的物资。我想知道，那份记录还在吗？或者说，你还能想起来上面具体记录了哪些东西吗？”


    像在记忆里翻找一段已经被压到深处的信息，萧振沉默了一下。过了一会儿他说：“我还记得一部分。第一批货物主要是医疗物资，还有几批实验设备。方舟那边标注的接收方不是曙光基地，而是一个叫赵启明的人。”


    安陌：“赵启明？”


    “那批物资的接收端写的是这个名字。方舟那边的备注说他是方舟驻曙光的技术代表，负责对接实验设备的安装和调试。但实际上那份记录里没有写他后续向谁汇报，也没有写他在曙光的具体工作内容。”


    安陌的呼吸微不可查地变慢了一些。


    “赵启明现在还在曙光吗？”


    萧振想了一下：“不在。他大约两年前离开了曙光，说是调回方舟。但那份记录里他离开时间之前没有留下任何交接记录。他走得很快。”


    安陌：“他离开之前，C区有没有接收过一批标着医疗物资的货物？”


    萧振看着安陌的目光停了一下：“有。他离开之前大约一个月，有一批标着‘医疗物资’的货物被送进了C区的仓库。因为那批货物的来源方舟的记录里没有出现，所以它没有被登记在正式渠道里。”


    虽然原先他对这事，基本不提，想作为笼络人的筹码。


    但如今安陌来问，他知无不言。


    安陌坐在那里，呼吸在变浅。那批货物，就是他在C区仓库里接触到的那些试管。和他一起接触过试管的，还有老张。老张当时从箱底摸出那个小铁盒，打开来给他们看……然后他的淤青开始出现。


    “当时是谁允许那批货进入C区的？”


    “没有明确的签收记录，”萧振说，“那条线很模糊。时间点正好在赵启明离开之前，那批货物可能不是通过正常渠道进来的。”


    安陌在心里拼出了一个轮廓。方舟通过一个叫赵启明的人，把早期实验品以医疗物资的名义送进了曙光。赵启明在两年前离开曙光，而那批货物在他离开之前被送进了C区的仓库。安陌在仓库里接触到了其中的试管，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变化。


    “你知道赵启明为什么会突然离开曙光？”


    萧振看着他，语气没有变化：“他当时说方舟需要他回去。但那份物资记录里，他在离开之前的那段时间，接触过的物资批次比平时多得多。他像是在清空某种库存。”


    安陌：“那批库存里有方舟的早期实验品？”


    萧振沉默了一会儿：“有。我在整理那份记录的时候，注意到其中几批物资的编号与方舟早期实验的编码格式相似。但那部分记录被单独归类了，没有和常规物资放在一起。我当时没有多想，以为是正常的物资交接。”


    安陌：“那份记录现在在哪里？”


    “白薇收走了，可能锁在资料室里，她的习惯是这样。”


    安陌站起来：“有备份吗？我想看一下可以吗？”


    萧振也站起来：“当然。”


    他在柜子里翻了一会儿，找到一个标注着“方舟物资交接-早期”的档案盒，交给安陌。一直站在门口的楚玖没有进去。直到安陌接过档案盒时，才从门框边直起身。


    安陌打开档案盒，里面的纸张边缘已经有些卷曲，纸页泛黄，但字迹仍然清晰。他在其中一张纸上找到了一个名字：赵启明。


    旁边标注着“方舟驻曙光技术代表”。同一页纸的底部有一行手写的备注，字迹比正文更潦草，像那种后来被人加上的备注：“该批次货物未登入正式物资清单，建议单独存放。”


    那行字令人疑惑：“这是谁写的？”


    萧振看了一眼：“我当时也注意到了，但没有找到具体的人。”


    末世后，可没有指纹鉴定中心了，他没办法找到对应的人。


    安陌把那一页抽出来，折好放进口袋：“萧队，这份记录我可以先带回去吗？”


    “可以。”


    走出安全委员会大楼时，安陌呼出口气。夜风穿过街道，空气里带着死寂又干燥的气息。他低头看着手上那份折叠好的纸页，拿着的指尖微微用力。


    楚玖走到他旁边站定：“怎么了？”


    出来后安陌就不大高兴了，安陌没有立刻回答。他沿着街道走了一段路，路灯的光在路面上一段一段地铺开，明暗交替。他走路的速度比平时稍慢，但楚玖也不提速，只随着他慢慢走。


    “我一直在想，那批试管为什么会出现在C区仓库里。现在看起来，它们不是偶然被混进去的是有人把它们专门送进来的。那个人叫赵启明，方舟的技术代表，两年前离开了曙光。他离开之前，把一批方舟早期实验品以医疗物资的名义送进了C区。”


    楚玖没有说话，只听着。


    安陌停了一下：“那些试管和我接触之后，我的身体开始出现淤青。当时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其实那那是方舟早期稳定剂配方的未完成版本。它不是用来治疗的，是用来改造人的。只是那个版本还不够成熟，所以它在我体内没有完成改造，只留下了淤青。”


    可能因为他情况特殊，或者说，他被打断了改造的进程，而打断这个进程的人，又刚好是楚玖。


    “然后”


    被我发现了。


    “对。”安陌说，“然后你找到了我。”


    他偏过头看着楚玖，这人的眼睛现在在路灯下像被点亮的流水般流动着。


    第210章 线索


    “赵启明现在还在方舟吗？”


    楚玖说：“不在。”


    “不在？”


    “他不在了。”楚玖说, “S-09到方舟之后，他没了。”


    安陌停下脚步偏过头看楚玖, 消化了下那短短一句话里包含的信息：“那他是被？”


    楚玖说：“嗯。”


    他一脸自然，一点都不为S-09掩盖的样子让安陌无奈地继续抬脚，“那他不会再继续自己的实验了？”


    楚玖点头，两个人并肩走了一段路，路灯的光在地面上投下一段段明暗的影子。把纸页折好，安陌又放回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赵启明只是把东西放进了C区，然后他不需要追踪结果。因为他知道那些试管迟早会被触发？”


    楚玖说：“他不会知道。”


    也不会再有机会知道了。


    安陌把那份纸页的轮廓隔着衣料按了一下：“那他可能也知道那批试管会吸引你。”


    或者说, 被试管触发的人会吸引楚玖？


    楚玖没有否认。


    夜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带着秋日特有的凉意。


    楚玖站在路灯下, 银灰色的眼睛映着光, 他听安陌说完，没有立刻接话。两个人沿着街道继续走，夜风从街道尽头灌进来，带着一点尘土的气味。


    安陌走了几步：“你觉得赵启明是方舟故意放在曙光的人，还是他本来是曙光的人？”


    楚玖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呢？”


    “我不确定。”安陌说, “如果他是曙光的人，他不会在离开之前把一批未登记的实验品送进C区仓库。但如果他是方舟的人，他在曙光待了那么久, 方舟为什么不通过他做更多事？”


    “可能因为他只能做这些事。”楚玖说。


    安陌放慢了脚步：“你是说，他的权限有限？”


    “嗯。”


    安陌没有再追问。档案盒里的那份纸页在他的口袋里，边缘的触感清晰。


    第二天上午，安陌带着那份档案去找白薇。她正坐在办公桌后面, 面前的桌面摊开着一份打开的文档, 另一份被他推到了正中间。


    白薇抬头看到安陌手里的档案盒时目光停了一下：“你从萧振那里拿到的？”


    “是，昨晚去了一趟他的办公室。”


    白薇接过档案盒打开, 翻了几页，在某一页上停了下来：“赵启明……”


    “你知道这个人？”


    白薇的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了一下：“知道，他在曙光工作过大概一年左右。名义上是技术代表，负责方舟与曙光之间的设备对接。在赵启明来曙光之前，末世的第一个S级刚刚出现不久，方舟和曙光的关系还没有那么紧张，双方还有技术交流。他是那个时候过来的。”


    安陌在她对面坐下：“他离开的时候，带走了什么？”


    “当时说是方舟需要他回去，他的职位由另一个人接替。”


    白薇合上档案盒，把手指搭在纸页边缘摩挲了几下，“我当时没觉得有什么问题……直到后来整理旧资料时才注意到他离开前那段时间接触过的物资记录有些异常。”


    “物资通道？”安陌问。


    白薇欣赏地看了他一眼：“你已经猜到了。”


    “批次的数量和正常情况不太一致，而且有一部分物资没有经过常规流程入库。方舟的名义下，有一些东西直接从仓库转移到C区那边的物资交接点。”


    安陌：“那些东西，包括我接触到的那批试管。”


    白薇沉默了一会儿：“我没有证据。但时间线对得上。”


    他离开的时间虽然和安陌接触试管的时间很远，但来源确实是他。


    那批试管混在医疗物资里送到C区仓库，安陌在搬货的时候接触到了其中一支。他的身体开始出现淤青，白薇也查过，但什么都查不到了。方舟的人早就走了，物资通道也已经中断，所有档案要不是没有记录，就是在末世被人为地销毁了。


    “那条通道是单方向的？”


    “从方舟到曙光，然后他在清空完所有的库存之后离开。那条通道就彻底断掉了。”


    安陌沉默了一会儿，这么说的话，赵启明确实是一个运输和接头的人。他负责把方舟的东西送到曙光，然后在自己暴露之前离开。那批试管被送到C区，可能是方舟想在曙光境内进行某种实验。但实验还没来得及开始，赵启明就离开了。而那批试管在C区的仓库里存放了一段时间之后，安陌在一个偶然的搬货时刻，碰触到了其中一支。


    他确实很幸运，他遇到楚玖的契机正是那批试管。但也确实很不幸，那批试管改变了原本他普通人的一生。


    “我能做点什么吗？”安陌问。


    “暂时不用做什么。”白薇说，“他已经离开了，事情暂时只能这样了。”


    “你早就知道这条通道的存在？”


    白薇把档案盒放到桌面一侧：“我知道有一批物资被违规转入了C区，但当时我并不知道那批物资是什么。后来你告诉我你是在C区仓库接触到那批试管的，我才把这两件事联系起来。但我手里没有直接证据。”


    尤其当时这事已成定局，再查也来不及解决前因了。


    安陌：“那方舟现在？”


    “我不知道方舟目前的情况，但人已经派过去查了，赵离开曙光之后就和我们断了联系。”


    安陌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他抬头看了白薇一眼：“我在想，当初那批试管送来之后，如果没有人接触它们，方舟的计划会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不过目前来看，接触是最快的触发方式。”白薇说，“如果有人直接接触了试管里的液体，它会进入人体并开始作用。但这个过程很慢，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完成。方舟可能计划在这个过程中派人来回收接触者。但赵启明离开了，接触者没有被回收。可能他们也没有想到，你……后来被楚玖发现了。”


    安陌没有说话。


    “如果你没有被楚玖发现，”白薇的语气没有什么变化，“你的身体可能会在完成改造之后自然失控。”


    安陌的呼吸变慢了一点：“……变成什么样子？”


    “大概和之前你见过的最惨烈的样子一样，所幸你没有走完那条路。”


    安陌把档案盒的纸页递回给了白薇，说：“档案先放你这里，我只看了一部分。”


    白薇接过档案盒。


    走出研究所时，外面的天光比他进去时暗了一些。安陌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楚玖靠在门外的墙上等了他有一阵了。看到他出来，楚玖从墙边直起身，走到他旁边站定：“问完了？”


    “嗯。”


    安陌沿着街道走了一段路才开口：“白薇说她其实也不知道那批试管原本是用来做什么的，但她知道它们不是意外。确实曾经有条通道是专门用来运送方舟早期实验品的。”


    “嗯。”


    “赵启明离开之后，方舟没有再尝试建立新的通道。”


    “可能他们已经自身难保了。”楚玖说。


    安陌的脚步放慢了一点：“你是说，他们现在完蛋了？”


    他忽然意识到，那批试管在C区仓库里存放了一段时间，才被打开。如果方舟想要尽快回收被改造的人，他们不会等那么久。而且按楚玖的说法，以及自己见过的S-09的状态，方舟可能并不会再对他造成威胁了


    “赵启明带走的那部分记录里有没有提到我？”


    白薇说：“没有。那部分记录也很模糊。”


    安陌还在回想和白薇的对话。一回到家，他又忽然想到了另一件事，那天在仓库里老张打开了铁盒，从里面取出那支试管。


    老张也接触过那支试管。安陌抬起头：“楚玖，你说老张会不会也有事？”


    或者说，有问题？怎么就这么巧，他把这东西在自己面前取出来了？


    “他的身体没有出现变化。”


    安陌想了一下，白薇也说过类似的话。不是每个人接触那批试管都会有反应，老张也碰过那支试管，但他没有出现淤青。那试管里的液体只作用于某类体质的人。


    他自己属于那种体质，他早该想到的，但又忍不住怀疑，这是不是又一个阴谋。


    楚玖银灰色的眼睛在明亮的光线里泛着关切，他说：“你现在已经在这里了，这个问题或许没有答案。”


    也不再需要答案了。


    安陌低头不知道想什么，良久开口：“嗯，我可能就是想确认一下，自己身上还有没有别的东西值得人研究。”


    “你特别好，我特别喜欢。”


    楚玖特别认真又极为突然，给安陌郁郁的心情一下子从犹疑变成了好笑。


    他对面前这人刷好感的行为萌到了，心情也好多了，笑着和楚玖玩笑：“我那么好，不怕我被人抢走吗？”


    银灰色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安陌被他这样盯着看得有些不自在，刚想说话安抚下，楚玖开口了。


    “抢不走。”


    “嗯？”


    安陌没反应过来，楚玖已经向前走了半步，两人的距离一下子拉得很近。安陌不得不微微后仰，后背抵上了玄关的墙壁。


    “你是我的，谁也抢不走。”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多余的表情，安陌靠在墙上，给他顺毛，又张口哄他：“……我就是随口一说。”


    “嗯。”楚玖退开半步，银灰色的眼睛仍然落在安陌身上，但不再有刚才那种近乎压迫的专注。


    安陌偏过头，走过楚玖身边时感觉楚玖的目光还落在他侧脸上，但楚玖没有再开口。经过楼梯口时，楚楚从楼梯上跳下来，像一只小炮弹奔到安陌脚边蹭他的裤腿，他弯腰把它捞起来抱在怀里。楚楚的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尾巴搭在他的手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