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AI文学
首页躺平后成为女侯 30-40

30-40

    第31章 吕二落网


    黑风山, 名里虽带风,山上却常年弥漫着风都吹不散的浓雾。


    高大的槐树林遮天蔽日,与浓雾一起构成了山匪绝佳的天然屏障。


    那群亡命之徒常年盘踞在此地作恶, 连天王老子来了都奈何不了他们。


    就这么一个不管是平头百姓、商队甚至是官兵都要绕着走的地方, 吕二却已经在这里躲了近两个月。


    都怪他娘那个老不死的,给他招来这些祸端, 害得他有家回不得!


    真不知道还要在这深山老林躲到什么时候。


    想到这些日子吃的苦,吕二叫骂声连连, 已全然忘记他娘临走前给他留下的那一大包金银了。


    那天一大早, 他老娘和媳妇儿前脚刚出门干活, 赌坊的人后脚提着刀棍追到了他们家里, 把他按了在地上。


    银色的大刀高高扬起,在他手上比比划划,领头的刀疤脸扬言:


    明日若是再还不上钱,不仅会剁他一只手, 还要把他唯一的儿子大牛卖去当下人。


    吕二求饶不止, 连磕了好几个头,并保证三天之内一定把钱还上。


    好说歹说, 这才送走那群煞神。


    等刀疤脸他们走出告儿庄, 吕二就连滚带爬跑到地里, 抱住他娘的大腿哀嚎。


    “娘!求您救救我啊!”


    他娘被她这么猛扑过来,手里的镰刀没拿好,险些割了自己的手。


    “这又是咋了啊?”


    “大哥没了,你就剩我这么一个儿子, 大牛才五岁,也是您唯一的孙子。”


    吕二添油加醋地把刀疤脸的威胁复述了一遍,又哭喊道:


    “你忍心看我变成一个没手没脚的废人, 还让大牛被卖到那种地方伺候人吗?”


    告儿庄多是猎户,种地的庄稼汉虽然不多,但此时正值三秋大忙时节,地里有很多像吕稳婆这样在帮着耕作补贴家用的妇孺。


    此时见吕家又有热闹看,大家也顾不上地里的麦子了,纷纷围上来指指点点。


    年轻妇人露出一口黄牙啐他:“就你那手脚,留着除了打媳妇儿,还能顶什么用?”


    有个老婆子却是心软了:“他家大丫二丫早被卖去窑子了,就剩大牛这么个孩儿,要再是被卖去那种地方,可真是要绝户了啊!”


    吕稳婆见儿子这幅样子,再听周围议论纷纷,一时间老泪纵横:


    “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那天晌午,吕稳婆忙完地里的事情后,便搭着村里的牛车进了城。


    吕二知道,他娘这是给他想办法去了。


    指不定是又去城里哪家她接生过的人家打秋风去了!


    吕二放心下来,在家里喝得酩酊大醉。


    等入了夜,吕稳婆果真抱着一大包东西回了家。


    吕二迫不及待上前把布扯开,顿时酒都惊醒了一半!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钱!


    “我咧个亲娘,您这是上天皇老子家里打秋风去了?”


    “这钱,是你老娘拿命给你换的!"


    吕稳婆满是老茧的手颤颤巍巍把包裹盖好,下意识往四周看了看,生怕有人偷听:


    “你给我听好了,明儿起我得去城里待几日,到了廿四晚上,我要还没回来,你就带着你媳妇儿和大牛赶紧出去躲躲!”


    吕二已经高兴得忘了形,哪听得进他娘啰嗦,拿上几个金锭就要往出走。


    吕稳婆还没交代完,忙拦住他,却被他推得倒在地上怎么也起不来。


    见老娘再也没工夫拦他,吕二带着钱和浑身酒气,大步迈出了家门。


    哈,他吕二就是有横财命!


    早上那群王八羔子还想砍他的手呢!看着吧,他不仅一天就能把钱还上,还能让他们几个跪下来管他叫吕二爷!


    吕稳婆见吕二出了门,心中万般无奈,只能把还大着身子的儿媳妇翠娘叫起来,事无巨细交代了一番。


    更深露重。


    翠娘听着婆母说的种种,又惊又惧,一夜未眠……


    吕二拿着钱在外面一连逍遥了好几日,直到廿四傍晚输光了手头所有钱,才想着回家再拿点金银。


    刚到家,却见翠娘已经收拾好了衣裳,带上金银和大牛正要出门。


    吕二怒火攻心,上前踹了翠娘一脚:


    “好你个贼婆娘,趁老子不在家,想卷老子的钱跑路?”


    翠娘大着肚子,被踹得倒在地上直叫唤:


    “不是的二郎,是娘让我们跑的!你看,我还收拾了你的衣裳,我正要去赌坊找你呢!”


    吕二看见散开的包袱里的确有一件他的衣裳,这才消了火,但还是喝道:


    “跑什么跑?老子的家就在这,凭什么要跑?”


    翠娘眼里有暗芒一闪而过,口中含糊其辞,只说娘在外面得罪了大户人家,今晚若是没回来,多半是活不成了,让他们赶紧逃命。


    吕二这才慌了神,原来他娘那句拿命换来的钱,竟是真的!


    他就说,这老婆子上哪弄的这么多钱!原来是偷的,还把人给得罪狠了。


    吕二根本没有细想个中关节。


    凭他的脑子,要是瞧得出哪里不对劲,也不会被人做了那么多年局输了那么多年。


    他抓起金银就要往外躲,临走前想起这一去不知道要多久,还是得有个女人在身边伺候才行,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带上了翠娘。


    翠娘擦擦眼泪,扶着肚子,又把大牛拽上了。


    吕二带着妻小,在他平时躲债主住的山洞里一连躲了好些天。


    饿了渴了便让翠娘出去弄吃的,日子过得无聊极了,好几次想溜出去摸几把骰子,还是为了小命忍住了。


    他们一家三口挤在狭小的岩洞里,洞口被野蔷薇和荆棘遮去大半。


    藤蔓垂下来像一张破烂的帘子,腐叶的臭味混着泥土的腥气,闷得人喘不过气。


    静谧的夜里,洞口处突然传来了树枝被踩断的声音。


    吕二白天睡得多,晚上格外精神,一下便听到了外面的异样。


    翠娘张了张嘴,想同他说些什么。


    吕二恶狠狠瞪了一眼翠娘和大牛,压低声音警告:“嘘,别出声!”


    他一边留意外面的动静,一边琢磨起来:若是野兽该怎么办,若是土匪又该怎么办。


    吕二没想过要他命的那大户能追到这里来,更没想到,来者是他从来没听过的神医山庄。


    神医山庄的人一连在黑风山下找了好几日,除了顺手干掉了几个下山巡逻的山匪外,一无所获。


    几人都憋了一股邪火,就连在烤饼子吃的时候也骂骂咧咧:


    “也不知道那吕二是不是真躲在了这里,他奶奶的,不是说他婆娘还大着肚子吗?要真拉着他媳妇儿在山里躲那么久,也太不是个东西了。”


    “啪嗒”一声,有东西掉在了地上。


    “谁!”几人惊觉,站起身来走过去细细查探,只见地上掉了一只野果。


    抬头望去,这里正好有一株野梨树。


    许是果子熟了自己掉下来了,几人并没有多想。


    但当天傍晚,他们又在河边发现了一串新鲜的足迹。


    脚印小巧,看着并不像山匪的,几人对视了一眼,互相点点头。


    循着脚印追过去,最后足迹迷失在了一片繁密的山林里。


    他们用刀剑拨开草丛枝蔓,一寸寸搜寻。终于,在一丛野蔷薇上发现了勾在上面的布条。


    几人缓缓向那个洞口逼近。


    熟睡中的大牛感觉自己被人掐了一把,惊醒后大哭不止。


    吕二扑上去捂住了他的嘴:“小兔崽子,你要害死你老子是不是!”


    见大牛还是呜咽声不断,吕二索性掐住了他的脖子不让他发出声音。


    翠娘赶紧抓住他的手,拼了命扯开:“吕二!你要做什么!这是你亲儿子啊……来人啊,救命啊!”


    听见山洞里有女人小孩在哭,神医山庄的人赶紧冲了进去。


    两招便把吕二按在了地上。


    大牛重新呼吸到新鲜空气,开始剧烈咳嗽起来,翠娘紧紧抱住了他。


    母子俩哭作一团。


    吕二被压在地上动弹不得:“几位壮士,壮士!不知你们是山上的人,还是城里大老爷派来的人!”


    “你们要钱是不是?都给你们,全给你们,女人孩子也可以给你们!饶我一命啊壮士!饶命啊!”


    其中一个黑衣人嫌他聒噪,一脚踩在他的狗嘴上:“现在开始,我问,你答。”


    吕二呜呜两声,算是应了。


    “十七年前,你娘接沈府的活时,是受何人指使加害那对母女?怎么动的手?可有留下什么物证?”


    黑衣人略微抬起脚,给吕二回话的机会。


    谁知吕二听完以后,比他们几个还蒙圈:“什么加害?我娘不是偷了人钱吗?怎么还有人命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啊壮士,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唔唔唔……”


    黑衣人再度踩住了他嘴,几人一时间都有些无语。


    他奶奶的,千辛万苦找到这废物,结果他居然什么都不知道吗?


    就在他们有些泄气的时候,角落传来了翠娘微弱却冷硬的声音:


    “几位大哥,我知道,婆母什么都告诉我了,物证也在我这里。”


    几人循声望向翠娘,眼里没有恶意,只有对这母子俩的同情。


    大牛被几个陌生人看得有些胆怯,埋在娘亲怀里不敢再哭。


    翠娘拍了拍大牛的背轻轻安抚,继续对众人说道:“我听到你们烤饼时说的话了,我知道你们不是什么坏人,洞口的布条也是我缠的。”


    神医山庄几人恍然大悟,难怪找了这么多天没找到的人,今天这么轻易就发现了。


    翠娘伸手捂住儿子的耳朵,看着眼前几人,一字一顿:


    “帮我把这畜生杀了,我什么都告诉你们。”


    吕二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翠娘。


    作者有话说:


    写畜牲真是本人舒适区了……一写到这种人,文也不卡了,腰也不疼了,咔咔就是三千字。


    第32章 十七年前(1)


    “你个毒妇!杀了老子, 你以为你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吕二对着翠娘破口大骂,要不是还被黑衣人按在地上,早就冲上去把她给撕了。


    那双三角眼里满是狠毒, 吕二眼神在黑衣人们身上转了一圈, 突然想到了什么,又阴恻恻道:


    “好啊, 你该不会是看上他们里面哪个谁了是吧?你以为你大着个肚子,他们能看得上你?”


    咔嚓一声, 吕二的人头滚了出去。


    “吵死了。”


    动手的黑衣人将刀仔细擦拭干净, 才重新插回刀鞘中。


    鲜血先是高高溅到了洞壁上, 滴滴答答, 在地上积成一滩。


    翠娘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就看见欺辱了自己这么多年的丈夫人头落地。


    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先一步捂住了大牛的眼睛。


    大牛是个很调皮的小孩,被娘亲捂住了眼睛, 还是忍不住从她的指缝往外偷瞄。


    母子俩齐齐望向那颗人头:


    发丝蓬乱, 眼窝深陷,表情还保留着濒死前惊恐模样。


    原来, 这个男人是那么的脆弱。


    动手的黑衣人望向领头的男子:“抱歉大哥, 一时没忍住。”


    “无碍, 本就是要杀的。”领头人拍了拍他的肩,而后又望向翠娘,轻声问道:


    “现在可以说了吗?”


    翠娘跪在地上,先是朝他们磕了一个头, 然后又抬起干瘦的手,哆哆嗦嗦伸进了自己的衣领里。


    见她这个动作,在场男子齐齐转头, 避开了视线。


    几人的行事做派让翠娘更是心下大安:这些人绝对不是什么穷凶极恶之徒。


    翠娘在怀里摸索一阵,终于从贴身的小衣里掏出了婆母临走前交给她的绢帕。


    她将绢帕在众人面前小心翼翼展开。


    帕子材质极好,因为保存得当,过了这么多年,上面的绣样依旧颜色艳丽,栩栩如生。


    细细看去,右下角还绣着一个“万”字。


    “当年内情,婆母都已尽数讲与我听。这个帕子,是当年婆母偷偷藏下来保命的物证,原本还有一个钗子,早些年被吕二偷走当掉了。


    若恩人有需要,我翠娘愿意出来做这个人证,哪怕是闹到皇帝老子面前都可以。”


    民最怕官,翠娘能讲出这番话,已经是鼓起了极大的勇气。


    更何况前面还有吕稳婆被灭口的例子,谁也不能跟她保证,她此番举动没有生命危险。


    “我只有一个请求,求几位恩人寻一处地方,远远将我儿送走,让他平平安安长大。”


    是她这个当娘的没用,没护住两个可怜的女儿,小儿子也差点让那个人渣掐死。


    如今那个畜生已死,离了她,有这些贵人护着,大牛只会有更好的前程。


    大牛年纪虽小,却也听懂了翠娘的最后一句,他哭着抓住翠娘的衣摆:


    “娘,我不走!你不要把我送走!”


    绢帕在几个黑衣人手中传阅了一圈,他们对视一眼,纷纷点头。


    这很可能就是长东少爷需要的东西。


    领头黑衣人将东西藏进贴身锦囊,对地上跪着的两人温声说道:


    “你们俩都先跟我们回去吧。”


    此地实在不宜久留。他们闹出的动静不小,若是惊扰了山上的山匪,就又有一场恶战要打了。


    “还能站起来吗?”


    见翠娘捂着肚子,脸色十分难看,有个黑衣人忍不住出言关心。


    在他们神医山庄,就没见过有人这么对妻子的!几人心中对吕二都是止不住的唾弃。


    “我可以的,这不算什么。”


    翠娘在大牛的搀扶下,强撑着站起来后,拍了拍他的头:


    “去给他磕个头,生恩便算还了。”


    大牛乖巧地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头。小手抓起地上一把沙子,细细洒在那颗头颅上。


    这便算葬过了。


    黑衣人举着火把照亮母子俩往山洞外走的路,照得仔细,路上每一颗小石子都照得清清楚楚。


    即便如此,翠娘经过吕二的尸体时,还是“不小心”踩了它一脚。


    ……


    十七年前,沈府芷风院。


    少夫人骆氏还有不到三月便要临盆。因是沈家第一个孙辈,阖府上上下下都严阵以待。


    偏偏这时,边关传来了骆氏兄长骆少将军阵亡的噩耗。骆氏悲痛欲绝,接连数日茶饭不思。


    府医每回把脉,都要劝她放宽心,否则恐有早产之险。


    芷风院内的下人平日里大气都不敢喘,连走路都踮着脚尖。


    可随着骆氏娘家势颓,其他院里的下人便没那么顾忌了。


    少爷房中的万贵妾频频给骆氏添堵,直到骆氏狠下心来惩处了她身边的贴身婢女,府里的日子才算消停了些。


    然而,骆氏终究因情绪过激,连着几日身下见红。


    一天深夜,她突然肚子发紧,羊水破开流了一地,竟是足足早产了两个月。


    彼时的沈进正宿在万贵妾院中,下人们久请不至。


    老夫人身子不适,也只派了身边的魏嬷嬷前来查看。


    正经主子一个没到。


    好在稳婆是早早备在府中的,这才没出大乱子。


    至于奶娘,则是半年前骆氏亲自从家生子里挑的。


    香秀被选中时已怀有身孕半年,算着日子,本来会比少夫人早生三个月。


    自被选中那日起,骆氏便将香秀接到了芷风院悉心照料。


    骆氏在府中本也没什么朋友,现在有个同样身怀六甲的女孩与自己朝夕共处,两人性格也投缘,一下便处得情同姐妹。


    香秀被骆氏养得白白胖胖的,已于一月前顺利生下了自己的女儿。


    起名时,骆氏还帮着参谋了一下。


    “不如就叫涓涓吧,涓涓细流,生生不息。是个福泽绵延的好名字呢。”


    香秀不识字,只觉得这名字不常见,便十分满意,欣然接纳了这个建议。


    可让人没想到的是,骆家变故突生,以至两人生产的日子挨得那样近。


    好在香秀调养得精细,乳汁充沛,奶两个娃娃也不成问题。


    吕稳婆在骆氏房中接生时,只有魏嬷嬷一人在旁紧盯着。


    屋内伺候的人手不足,光线十分昏暗。


    以至于骆氏血崩时,血早已濡湿了半床被褥,魏嬷嬷才惊觉。


    吕稳婆也被吓得冷汗涔涔。


    魏嬷嬷只当她是被眼前的惨状吓懵了,不敢在这时候发作,只叫她赶紧打起精神,保住少夫人母子的命。


    谁能想到,这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乡下女人,心里揣着怎样歹毒的心思?


    她接到的命令,是让骆氏在生产时一尸两命。


    如今骆氏的命已快熬没了,可谁料这个不足月的小娃娃竟那么有力气。


    在母体如此虚弱的情况下,还能爬出来。


    黑暗中,吕稳婆的手比眼睛先一步探到了那颗毛茸茸的头颅。


    这要是当着魏嬷嬷的面生出了一个健康的婴孩,难道还要她冒着大风险把人弄死不成?


    吕稳婆心一横,将婴儿堵在产道口,竟是要活活把人憋死!


    千钧一发之际,骆氏突然痛呼一声,身下猛然用力。


    孩子滑了出来,骆氏也再没了气息。


    “少夫人!少夫人!”


    房中仅有的几个婢女跑出去叫人,魏嬷嬷抱起小娃娃仔细查看,是个手脚健全、皱巴巴的女娃,后腰处依稀还有一块红色印子。


    魏嬷嬷伸手探探骆氏的鼻息,已是不成了。她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起身回老夫人院里复命。


    房中只余吕稳婆一人,抱着一个啼哭不止的奶娃娃。


    小娃娃血污还没洗干净,已能看出五官的秀丽。


    吕稳婆觉得自己的心快要跳出嗓子眼了。


    她只需再狠狠心,就能完成那位贵人交代的任务。那些银两,足够她们一家老小下半辈子吃穿不愁。


    吕稳婆闭上眼睛,将沾满骆氏鲜血的布条塞进小娃娃嘴里,止住了哭声。


    她走到院中,四下查看,确认无人之后,咬咬牙,将手中的婴孩扔进了井里。


    井底深处,并未传来重物落水的声音。


    可吕稳婆已经乱了阵脚,没能发现这处异常,只急匆匆赶往与张英约好的地方复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十七年前(2)


    沈府僻静角落里。


    张英抬着下巴审问吕稳婆, 趾高气扬:“交代你的事可都办妥了?”


    吕稳婆面对在贵人身边伺候的张英,早没了杀人时那股狠厉,此刻点头哈腰:


    “拼了我这条老命也要办妥啊!那产妇已经咽气了, 小女娃我也投了井, 绝对活不成。


    就是魏嬷嬷那……怕是瞒不住,我现在身上可是干系着两条人命, 贵人说话算话,千万要想办子护着我出府啊。”


    听到吕稳婆说事情办妥了, 张英扯开了一抹笑, 缓缓从袖中抽出一把雪白的匕首。


    脸上新添的疤让她看起来格外面目狰狞。


    “哼, 知道了那么多事, 你该不会还天真地以为,你走得出沈府吧?”


    张英举起刀,向吕稳婆的脖子抹了过去。她自认年轻力壮,从前也是干过粗活的, 搞定一个乡下婆子不是什么难事。


    可吕稳婆敢做这种谋财害命的事, 当然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只见她直起了弓着的腰,轻轻抬手, 就别开了张英的匕首。


    “当然没那么天真。”


    吕稳婆干枯的手像铁钳一样抓住张英的手臂, 冷声威胁。


    “上回见面, 我在你身上偷到了那位贵人贴身的绢帕。你们给我的那堆首饰里,也有几样看着挺别致的呢。


    给你们三分薄面喊她一声贵人,不过也就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妾室。


    今日我要是没能回去,定会有人拿着我留下的东西去骆家。到那时, 你们吃不了也得兜着走。”


    张英没想到这乡下婆子居然还留了一手,咬紧后槽牙将匕首收回袖中。


    她十分懊恼,自己做事居然这么不仔细, 被这贱人钻了漏洞!


    可不管再后悔,此刻她也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将之前承诺好的银票递给吕稳婆,还将人安排在了府中一处空置的偏院里。


    荷池深处传来阵阵蛙鸣,两人的谈话声被遮掩得彻底。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难闻的土腥味。


    与此同时,芷风院内。


    香秀前半夜奶完女儿后,睡得格外沉,并没有听见前院闹哄哄的动静。


    骆氏生产时众人手忙脚乱,加上没有稳妥的人坐镇,也无一人想起来应该先叫醒奶娘在旁边候着。


    到了后半夜,小涓涓不知是被蛙鸣吵得睡不着,还是小儿闹觉,在床上拳打脚踢,怎么都不肯乖乖睡觉。


    香秀被她弄醒,无奈之下只能抱起女儿到院里四处走走。


    出了房门后,见前院骆氏的房中还亮着烛火,香秀心下诧异:


    骆娘怎的还没歇下?


    不会又是为着家中的事在垂泪吧!


    经过几个月的朝夕相处,明面上骆娘是她的主子,尊贵无比的少夫人。


    实际上,香秀心中早已大不敬地把她当成了自家妹子。


    娘家出了事,还嫁给这么个宠妾灭妻的男人……香秀想想都心疼。


    她不假思索就抱着小涓涓去了前院,打算好好宽慰一下骆娘。


    明明也是个快要当娘的人呢,怎么能一点都不为自己、不为腹中的孩子想想呢!


    等香秀走到前院,才察觉到了不对劲。


    寂静,阴恻。


    骆娘还大着肚子,房门外居然连个守夜的下人都没有。


    一丝不安爬上香秀心头,她抱着孩子冲进了骆娘房中。


    映入她眼帘的,是躺在血泊中,肚子一片平坦,却已没了呼吸的骆娘。


    她房中的木桌上,还搁着她绣了一半的小衣服。那是骆娘这几日总说自己心烦,要绣来解闷的。


    “也不知我肚子里是男是女,这布料适合小女娃,便先给小涓涓穿上吧!


    后衣领这里我再给她绣个‘福’字,保佑咱们涓涓平平安安,顺遂长大!”


    “还是投到你肚子里幸福啊,有个这么疼她的爹爹。


    如今我娘家落败,我在沈家步履维艰,也不知道我的孩儿,要跟我受多少苦。”


    ……


    骆娘的一颦一笑晃过香秀眼前,与眼前人惨白的脸重叠。


    她如遭雷击,世界瞬间犹如冰封万里。


    “嗯啊……嗯啊……”


    一声微弱的婴孩啼哭,穿破厚厚冰层,传到了香秀的耳朵里。


    她顺着哭声找到井边,竟然看见了一个被井壁植物挂着的羸弱女娃!


    小娃不着寸缕,那张跟骆娘有几分相似的小脸,已经哭得涨成了紫色。


    香秀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把自己怀里的小涓涓先放在了地上,再用旁边打水的桶将小娃娃勾了上来。


    眼泪在香秀脸上肆虐,她左右手各抱着一个女娃走回了房间,抓起桌上那件“福”字绣了一半的小衣,给赤裸的小娃娃套上。


    然后,她走到骆娘床前,望着她那双到死都没有闭上的眼。


    远处传来喧哗的人声,骆娘的婢女似乎终于把人叫了回来。


    是府医?是夫人?还是那个死一百次都不足惜的男人?


    这些都不重要了。


    香秀飞快跑回自己房中,将骆娘的女儿藏了起来。


    然后回到骆娘身边,含着泪将手指伸到床褥上,沾了许多鲜血,一点一点往自己女儿身上和脸上涂抹。


    “骆娘,我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人要害你的女儿。


    但是请你放心,从今以后,你女儿就是我女儿,我一定会让她平安长大。


    若有来生,你可得擦亮眼,别再做什么‘沈夫人’了。”


    从此,原来的小涓涓成了骆氏之女。


    而真正的沈府嫡长女,则成了奶娘之女——陈涓涓。


    丫鬟们带着府医赶回少夫人房中时,只见奶娘香秀抱着一个满是血污的娃娃正在哺乳。


    府医身为男子,乍见这场面难免有些尴尬,只略略查了一下孩子的情况,就跑去确认少夫人的情况。


    老大夫伸手探过骆氏的几处脉搏后,叹息着摇了摇头。


    血崩不止,元气已竭,神仙难救。


    “少夫人去了……”


    “少夫人没了!”


    报丧声一声接一声传遍沈府的时候,张英正在给万氏复命。


    她只字不敢提自己弄丢了万氏贴身之物的事,只回禀万氏:


    万氏当初亲自从妆奁里拿出来收买人的首饰,选得不仔细,露了马脚,被人把住了命门。


    如今不能杀人灭口,只能先把人护住。


    万氏狠狠一拍桌子,真是小瞧了那个乡下婆子,居然还留了一手阴她。


    转念想到骆氏和她肚子里的孩儿已除,她胸口堵着的那股气又顺了不少。


    万氏喜怒参半,正盘算着如何处置那个稳婆呢,没想到随着报丧声传到她里的,还有骆氏成功诞下嫡长女,从今以后养在夫人膝下的消息。


    听见下人的报信,万氏心中那半分喜意散了个干净。


    张英被她一巴掌甩到了地上:


    “不是说孩子已经弄死了吗?你告诉我,这个嫡长女是个什么东西?


    她的孩子占了嫡,以后我的孩子,又算什么东西?”


    正妻为自己产女而死,沈进就算再不是个东西,此时也得去一趟芷风院。


    因此,万氏在自己房中毫无顾忌的大发雷霆。


    张英哪里知道怎么回事?赶紧去偏院提了那稳婆来审。


    吕稳婆更是蒙圈!


    丢进井里的小娃娃,难道还能自己爬上来不成?


    “天地可鉴,小人是真的将那孩子丢到了井里啊!那娃娃腰间有个红色胎记,像蝴蝶似的。


    您放我回去井边看一眼,再看看那孩子,我才能知道是怎么回事啊!”


    如今沈府“嫡长女”好端端地养在了夫人膝下,吕稳婆自然不需要再躲起来。


    她跑回芷风院,将那口井左看右看,也看不出孩子究竟是沉下去了,还是被人救走了。


    而后她又找了个借口凑到了老夫人院中,检查了一下孩子。


    果真不是她接生出来那个!


    腰后白嫩干净,一点痕迹都无。


    据她接生多年的经验,眼前这个孩子恐怕已足月。


    奶娘喂完奶已经睡下,此时守在孩子身边的只有魏嬷嬷。


    看见稳婆翻开了小娃的衣服,她也奇道:


    “咦,我记得这孩子背后不是有个红印子么?怎么现在没了?”


    察觉眼前这乡下婆子反应有些古怪,魏嬷嬷又半试探地问道:


    “方才接孩子时不见你在芷风院,府里备好要送你回家的马车也没等到你,你跑哪里去了?”


    吕稳婆一听府里送她回家的马车早备好了,银票也到手了,哪里还愿意搅和到这摊子事里来!


    她现在只求赶紧把眼前这老婆子搪塞过去,含糊道:


    “孩子生出来后,见少夫人已是不成,我实在尿急,便先去寻个地方解决了。


    那红印子许是我接生时手重弄到的……”


    魏嬷嬷年纪大了,折腾了半宿也有些累,粗听没什么问题,便差人将吕稳婆送了回去。


    对万氏主仆说是去探消息的吕稳婆,就这样直接溜之大吉了。


    听闻人已经跑了,万氏被气得不轻。想派人杀之而后快,又因为她手里的证据投鼠忌器。


    真假千金一事犹如乱麻,缠在了万氏心头多年,只能等她自己慢慢抽丝剥茧。


    后来,张英为了将功补过,找赌坊的人给吕二做了局。


    让他年纪轻轻就染上了赌瘾,输到最后,把吕稳婆珍藏的首饰都偷出来当掉了。


    那漏了破绽的首饰,时隔多年终于回到万氏手里。


    她不知张英关于绢帕的隐瞒,只以为自己再无把柄落在别人手里,还夸张英把事办得漂亮。


    翠娘将稳婆当年做的恶事和这些年家中的遭遇,一一道来。


    陈涓涓何等聪明,补齐了稳婆视角后,便半推测半猜,将当年的真相还原得七七八八。


    如今,那方绢帕辗转到了陈涓涓手中——那个当年被丢进井里的,真正的骆氏之女……


    她紧紧攥住了帕子,心中满是唏嘘。


    小水,我想你的执念,很快就能消除了。


    作者有话说:


    所以有人能懂,香秀为什么给她起了个乳名叫“小水”吗没人发现我的伏笔,我就这样在作话阴暗爬行


    第34章 涓涓回京


    山路蜿蜒, 几辆毫不起眼的马车沿着山道缓缓北行,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咕噜噜的闷响。


    神医谷到京城路途遥远, 全程换马不歇, 也要七八日才能抵达。


    陈涓涓大病初愈,身子骨还有些虚弱, 此时正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季琳准备的马车外表朴素,内里却处处妥帖舒适。车厢内壁裹了几层细棉布, 凡是她可能倚靠的地方, 都塞了松软的枕头。


    一个药包从车顶垂挂下来, 里面是秦烨备好的舟车劳顿神药, 还带有驱蚊之效。


    车上还放了好几个装满零嘴蜜饯的箱笼。


    这大概就是古代赶路的顶配了吧!


    陈涓涓适应十分良好,不怎么出远门的翠娘和季长东就遭老罪了。


    出门三日,他们就吐了三日。


    翠娘虽然身怀六甲,但作为关键人证, 此次必须随行。


    大牛则留在山庄, 由庄子里的人照看。


    说是照看,其实大家心知肚明:这也是对翠娘的一种变相要挟。


    防人之心不可无, 事情未了结之前, 陈涓涓得确保这个人她敢用、可控。


    起初翠娘还放心不下大牛一个人在山庄, 但是才过去短短两天,社牛小灵就已经把大牛给拿下了。


    看着大牛在这里吃饱穿暖,没有人打骂他,甚至还拥有了自己的玩伴, 陪着他漫山遍野疯跑。


    曾经她祈求那几位壮士将大牛远远送走,不过是担心自己连累儿子,哪里舍得真的跟儿子分开呢?


    若她能活着回来, 跟大牛永远生活在此处,也未尝不可。


    出门前,陈涓涓再三向她保证:稳婆的恶事罪不及家人,只要她肯出面作证,一定护她周全。


    不仅如此,陈涓涓还主动派人去打听她两个女儿的下落。


    翠娘无数次庆幸自己选对了人。不管出于公义还是私心,她都得帮涓涓姑娘认祖归宗。


    所有人都以为,陈涓涓这般大费周章,是为了拿回本该属于自己的一切。


    陈涓涓从不解释,也懒得解释。


    只是翠娘实在没想到,报恩第一关就要了她半条命。


    她从小长在告儿庄,还没及笄就被爹娘卖给了吕二当媳妇儿。从此在吕家当牛做马,去过最远的地方也就是镇上。


    这一路吐了三天,肠子都快翻出来。为了不熏到陈涓涓,她主动坐到车辕上,虽然更加颠簸,但起码想吐便能吐得自在。


    陈涓涓劝了她好几次,她都不肯进来。无奈,只能在听到外面翠娘有呕吐动静的时候,默默往外面给她递一片蜜饯压一压。


    晕车不愧是21世纪都无法根治的“绝症”啊……


    秦烨的神药对陈涓涓这种轻症有效,对翠娘和季长东却收效甚微。


    不止翠娘不好受,季长东也好不到哪里去。


    但好在季长东会骑马,在他自己的车厢坐累了,就出来骑马溜达溜达。


    马蹄儿哒哒哒,总在陈涓涓的车窗外徘徊。


    他的心意从不遮掩,车队上下心照不宣。就连翠娘也悄悄问过陈涓涓,他们两个的好事什么时候办。


    陈涓涓闭目养神的时候,又听见了那熟悉的马蹄声


    她掀开车窗往外一看,果然看见了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季长东。


    他的脸带着病态的苍白,一见到她探出头来,立刻扬起笑容。


    “肚子饿了吧?我记得前面不远会有条小溪,咱们可以在那稍作休整,弄点吃食。”


    这条路季长东很熟悉,一月前他才带着陈涓涓走过一回。


    初秋的山风打在人身上,微微凉意驱散了整个夏天的燥热。


    陈涓涓一错不错地望着他:


    “季长东,有件事我想问你很久了。


    就你这怕颠簸的小身板,当初是怎么在短短几天内,把病得要死的我带回神医谷的?”


    季长东想起那几天的遭遇,眼神黯了下来:“因为太害怕了。”


    当时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她身上,喂水喂药,生怕她一闭眼就再也醒不过来。怕得一刻不敢停,怕得根本顾不上自己身体有多难受。


    季长东的表白,从来都是这样说半句留半句。浓烈的情意藏在后头,让她揣测,让她猜。


    陈涓涓心里叹了口气,成年人了,该为自己的喜欢负责了。


    “季长东,你过来一点。”


    陈涓涓朝他勾了勾手。季长东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但还是打马靠近,微微俯身靠近车窗。


    陈涓涓半个身子探出车窗,飞快地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她的唇柔软炙热,瞬间烫红了他的脸。


    车辕上还坐着翠娘和车夫,后面还缀着几辆马车。这么多人看着呢!她胆子怎么这么大!


    季长东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丹凤眼都快瞪圆了。


    肇事者却若无其事地趴在车窗上笑:“给你治治晕车。”


    “我去前面探探路。”


    季长东夹紧马腹,一溜烟跑出老远。


    “噗嗤。”


    陈涓涓笑得更欢了。


    车队的其他人一直都在偷偷关注这两个人,此刻全都一脸“非礼勿视”的模样。


    往前走了几里地,果然见到那条溪流。众人终于能脚踏实地,一个个长舒了一口气。


    在车上晃悠久了,再加上本来就身子沉,翠娘甫一落地,难免有些腿软。


    一旁的车夫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多谢这位小哥!”


    翠娘连忙道谢,一抬眼,总觉得那双眼睛很熟悉。


    是那夜领头的黑衣人!


    翠娘再仔细望向其他几个车夫和随行的下人,观其一举一动,才发现此次随行的全是那晚见过面的好手。


    他们手脚麻利,不一会便燃起了火堆,架锅做饭。还十分有眼力见儿的离季长东和陈涓涓远远的,给足两人说小话的空间。


    “等这事了了,你回了沈府,我便让我娘和秦伯父上门提亲。”


    季长东脸上的红晕经久未消,扯下一块饼往嘴里塞。


    陈涓涓有心逗他:“沈家的女儿你都敢娶?沈进要是让你重新入朝为官当他的左膀右臂你也愿意?”


    季长东撕饼的手顿了顿,一脸认真地望向她:“不管怎样,我都想和你在一起。”


    “呆子。”


    陈涓涓就地往后一躺,整片天空毫无遮挡地铺展在眼前。


    “我不会回去的。万氏的恶行我要揭露,却不是为了自己。沈家真正的嫡长女早就死了。我就是陈涓涓,只是陈涓涓。”


    季长东没有听出她的弦外之音,只毫不犹豫地陪她躺了下去,望着同一片天空:


    “那我想娶的人,自始至终,也只有陈涓涓。”


    陈涓涓偏过头,望着他线条分明的侧脸,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因为在神医山庄避世良久,996已经许久不曾冒泡了。


    但若想安心待在这个世界安稳生活,996系统和福报分机制,依然是一颗不定时炸弹。


    等这事了了,小水就能帮她拔除系统。


    可到那时,她便彻底回不去了。


    再也回不去那个有电梯、有外卖、有24小时热水的现代。


    回不去那个她曾无数次抱怨、如今却隐隐怀念的世界。


    可那个世界没有季长东,没有沈熹微,没有红袖,没有豆腐小院的热闹,没有神医山庄的炊烟。


    她舍不得这个会在她昏迷时一遍遍叫她名字的人,舍不得这个被她亲了一口就红着脸跑开的傻子。


    可是,如果拔除系统,她就真的永远留在这里了。


    万一有一天她后悔了呢?万一这里的幸福只是镜花水月呢?


    陈涓涓不是恋爱脑,她想给自己留退路。


    等帮小水了却执念,她再慢慢决定这个系统要不要拔除,什么时候拔除。


    陈涓涓闭上眼睛,静静聆听潺潺流水,混着季长东平稳的呼吸声。


    天高云淡,活在当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鼓响二度


    京城最近有件了不得的新鲜事儿!


    坊间到处都在传:添香大酒楼那短头发三掌柜, 竟然是从前名动京城的沈家大小姐!


    酒楼掌柜和世家大小姐,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身份,居然跟话本子似的放在了同一个人身上。


    要说那添香大酒楼, 那可真是最近炙手可热的存在。


    自打它开业起, 就有许多好事之人因着当初都察院的事慕名前来。


    大家都想见见那个被人坑害、却还不计前嫌接手对方酒楼的奇女子红袖。


    结果来了以后,发现这里菜品新颖, 食材新鲜,确实是个吃饭的好去处, 最后都被它周到舒服的服务给留住了。


    添香大酒楼不仅有物美价廉的简单餐食;也有不坑穷人一个铜板、别处也绝对吃不到的各色头牌菜。


    上至王公贵族宴请, 下至平头百姓日常解决饭食, 都爱往此处来。


    大掌柜红袖是个长袖善舞的可人儿, 来酒楼里吃饭的贵人都乐意给她三分薄面。


    不管生意如何火爆,红袖都能做到不让任何一个人感觉自己被薄待了。


    二掌柜陈涓涓,便是当日那位击鼓鸣冤的当事人!


    酒楼刚开业时不见其人,据说是都察院那日伤了身子, 回去静养了许久。最近两日才开始出现在酒楼帮手。


    至于三掌柜, 从前大家只知道是个姓沈的玉面罗刹,规矩极大, 算账从无错漏。


    直到这阵子, 大家才知道她的出身竟然如此不凡。


    好端端的世家大小姐, 为何会流落民间?一时间传什么的都有。


    有说沈大小姐遭遇谢家退婚竹马又另娶的事情后一蹶不振,从此叛出家门一心经商。


    有说沈小姐与贴身婢女磨镜,为家族所不容,因此双双被逐的。


    其中最靠谱的版本, 便是贵人圈子里流出来的传言:


    沈熹微其实并非当年骆氏所出的沈家血脉,而是被歹人掉包的野种。


    可这是精心培养了十七年的女儿啊,养条狗也有感情了, 留在身边认作义女也行啊,怎么能让她沦落为最低贱的商贾之流呢。


    困惑、八卦萦绕在大家心中,于是乎,许许多多的人都赶往添香楼,想一探究竟


    频频来添香大酒楼的贵人里,也多了些当年爱慕沈熹微的那帮公子哥儿。


    可惜他们不管来得多么勤,都没能一睹沈小姐芳容。


    从前她来酒楼便来得少,二掌柜陈涓涓回来后,更是再也没到过酒楼。


    正在大家苦于见传闻女主角、昔日白月光无门时,京城再次平地炸起了惊雷。


    都察院门口的鼓又被人敲响了。


    这次喊冤的,正是沈熹微!


    她长跪于门前,痛陈当今丞相沈进宠妾灭妻,纵妾虐杀妻女,连累她刚出生便被人拐到沈府,如今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女。


    密集的鼓声在京城激起了千层浪。


    沈大小姐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陪同她一起跪在都察院门前的,还有绯闻里的贴身婢女陈涓涓。


    吃瓜群众的心更沸腾了!一传十十传百,纷纷往都察院的方向涌来。


    谢忱打开院门看见这两人,眉心狠狠拧了起来。


    饱读圣贤书十余载的大好青年,此刻也忍不住在心里骂骂咧咧。


    不是他说,这两人就非得每次都挑他当值的时候来告吗?


    他谢忱是太后宠臣、也颇有些官声没错,但不能总抓着他一只羊来薅吧?


    上次告京县令也就算了,这次告谁?当朝丞相?他再升几级也不敢提沈进来审啊……


    京城的秋天来得早,都察院门前的槐树叶子已然黄透,每日都要积上厚厚一层。


    今天的大槐树下,却挤满了围观群众,叶子掉下来都没有缝隙能落到地上。


    说书人老赵刚听闻消息,就搬了条凳坐过来。


    上次“毛豆腐杀人事件”他因为没能亲临现场,写出来的话本子都比别人逊色半截,这次他可得把握住机会才行。


    毕竟最近京城最火的谈资,就是沈家那档子事。


    老百姓们茶余饭后,最爱听的便是豪门秘辛,传得越邪乎越多人信。


    谢忱捂着自己突突跳的胸口,声音微微颤抖:“兹事体大,你们可有证据?”


    “人证物证俱在!”


    沈熹微俯身,恭恭敬敬递上了状纸。


    谢忱一目十行地看完,对着官差摆了摆手:“请人去吧。”


    今日并非休沐,沈进还在内阁当值。


    目前沈熹微她们带来的人证物证皆是指向万氏的,所以官差便先去沈家提了万氏。


    在场的几位官差拿了传唤召书便匆匆离开。


    有去沈府的,也有去请右佥都御史杨冠清的。


    万氏虽为后宅妇人,却有诰命在身,不是他一个七品小官审得了的。


    天宇王朝对嫡庶之别看得极重,为妾者若残害主母和嫡脉,那可是对礼法的公然挑衅!


    都察院门口的人越聚越多。


    这次,可不是沈家再来一封信就能遮掩过去的事了。


    谢忱在心里不断盘算着:借着此事一举扳倒皇党之首沈进的胜算有多大?


    若是成了,太后对他的荣宠可能要更上几层楼。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谢忱心中已有了决定:今日这谢青天,他谢忱当定了。


    几位官差赶到沈府时,万氏正在芷风院悠哉悠哉地用着早膳。


    得了外院消息的张嬷嬷连滚带爬冲进来,不慎打翻了一盏莲子羹。


    “夫人!不好了!都察院来人了,说要传您去问话!”


    张嬷嬷三言两语,便说清了沈熹微在都察院门口状告的事情。


    万氏手中的瓷勺啪嗒掉在地上,碎瓷飞溅。


    想到当年买凶的罪证早已被她收回销毁,她略微定了定神:


    “慌什么?不过是两个丫头,能翻出什么浪来?”


    说罢,便命人给她梳妆更衣,准备亲自去会会那两个臭丫头。


    嘴上虽然说得十分有把握,但她心里不知为何总有些不详的预感。


    思来想去,在梳头的间隙,万氏又差人去给沈进递了话。


    “去告诉相爷,都察院那帮废物又来找我麻烦了,我很害怕。”


    话说到这,便已足够。


    若她没有做错事,又谈什么害怕呢。不过是在变相向他承认,当年的事,确实是她的手笔罢了。


    她知道,不管她做了什么,这个男人都会愿意给她兜底。


    万氏有恃无恐。


    张嬷嬷的心中却慌得厉害,当年弄丢的那方帕子至今还没找到。


    她联络阎王殿去灭口的人,也迟迟未有好消息传来。


    若是事情败露,万氏为了把自己摘干净,推她出来挡刀,那她必死无疑!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张嬷嬷仔细为万氏梳着头,可在万氏看不见的地方,她的眼神是从未有过的阴狠和疯狂。


    主仆俩各怀心事,梳妆完毕后一同赶往都察院。


    “来了来了!沈家那位夫人来了!”


    人群在骚动中让出一条道来,万氏的马车稳稳停在了都察院门口。


    她穿了一身石青色的诰命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沉如水。


    张嬷嬷扶着她下轿,几个丫鬟婆子跟在身后,阵仗看着不像来受审的,倒像是来问罪的。


    围观百姓对她指指点点,有那胆子大的,更是直接啐了一口,高声骂着“毒妇”。


    万氏停下脚步,转头扫视了那些庶民一圈。


    她美眸微眯,目光如毒蛇般胶在他们脸上,方才还义愤填膺的群众一下都噤了声。


    “呵。”


    万氏冷笑了一声,骂得最大声那几个的脸,她都记住了。


    她收回视线,昂首挺胸地踏上台阶,走进了都察院。


    沈熹微和陈涓涓早已跪在堂前。


    自荷花宴一别后,这是她们第一次碰面。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尤其是万氏见到仍然活得好好的陈涓涓,心中又惊又怒。


    这个丫头为什么还没死!看起来甚至比当时在沈府时还康健不少……


    她今天出现在这里,是要拿回自己的身份吗?


    可听下人报的信,陈涓涓完全没有提自己是沈家真正的千金这件事。


    她隐隐感觉,陈涓涓应该是不想认回身份的,不然不会几番隐瞒。


    此举正中她的下怀,既然陈涓涓不愿承认,她也不能乱了阵脚才是。


    她深呼吸了几口,已经在盘算着待会要怎么应对。


    陈涓涓面无表情,望着款款走进来的万氏。


    原身生母骆氏之死拜她所赐,奶娘香秀之死,很有可能也有她的手笔。


    同样的疫病,沈熹微染上能治好,身为奶娘的香秀染上了为何治不好?沈家缺那点药吗?


    万氏能疑上她的真实身份,给她下蛊,就证明后来她对当年奶娘的动作并非一无所知。


    万氏身上,绝对背着有她和沈熹微两个人的杀母之仇,搞不好还有沈熹微的杀父之仇。


    只恨她们现在还没完全找到证据,不然以这个女人的罪行,死一百次都不足惜。


    她不认回沈家大小姐的身份,除了不想回到那个肮脏的大宅院。


    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杀嫡脉,可比换嫡脉罪名重多了。


    只有在世人眼里,骆氏母女都被这个女人害死了,沈进才没有办法再为她开脱。


    她不需要这个身份,她要的是一次捶得她无法翻身。


    陈涓涓大病初愈,脸色还有些苍白,跪在堂前的身影却如竹般挺拔。


    沈熹微今日则穿了一身素白衣衫,及肩短发利落地拢在耳后。


    纤细的手指,攥紧了那沓厚厚的状纸。


    两位娘亲,女儿们今日来为你们讨公道了。


    两人身后,跪着身怀六甲的翠娘。


    她是这次状告的关键人证,尽管紧张得手都在发抖,可她的眼神依然异常坚定。


    万氏主仆都多看了这个眼生的妇人几眼,并不清楚此人是谁,为何会陪同跪在这里。


    都察院大门中开,迎接四方百姓的审视。


    杨冠清高坐于堂上,眼神有些复杂地望着陈涓涓几人;谢忱搬了椅子,侧坐陪审。


    随着惊堂木一声响,堂内堂外霎时安静下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被偏爱的都有恃无恐


    距离“毛豆腐杀人案”, 才过去短短两月。


    都察院。


    堂上依旧坐着杨冠清和谢忱,无甚变化。


    堂下跪着的,也还是陈涓涓和沈熹微。


    可明明是一样的面孔, 有些上次来过的看客, 心里却有种莫名的感觉:这两个女孩,好像已经变了两个人。


    长头发那个, 之前还一副病殃殃的样子,现在面色红润, 整个人十分有精气神。


    短头发那个, 目光冷硬, 瞧着也比上次不好惹了许多。


    杨冠清和谢忱望着她们时, 心中各有不同的微妙感受。


    上一次,陈涓涓在这里吐血晕厥,案子草草收场。


    他们都还记得,那位名动京城的季状元将人抱出去时的表情。


    脸色冷得像地狱爬上来的活阎王, 目光在触及怀里的人时, 却仿佛在看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


    杨冠清不动声色扫视了一下围观人群一圈,企图找到那张熟悉的面孔。


    不知今日季长东是否也像上次一样, 隐在外面暗中观察局势。


    上回徇私枉法, 已经让他在老友面前颜面尽失, 也被百姓戳烂了脊梁骨。


    杨冠清追悔莫及,今日这事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再帮忙压下去了。


    他扫了一圈,并未见到老友的身影,但心中仍然打定了主意。


    他再次狠狠拍下惊堂木:


    “堂下何人, 所告何事?”


    “民女沈熹微,今日斗胆状告丞相夫人万氏,十七年前迫害先夫人骆氏、虐杀沈家嫡出血脉, 戕害天宇忠良之后!”


    沈熹微跪在堂下,将状纸高举过头顶。


    声音虽然不高,却带着极强的穿透力,落在现场每个人耳中。


    围观群众一片哗然。


    十七年前,骆少将军战死的那一役,老一辈人都铭记在心。


    兄长为国捐躯尸骨未寒,妹子便在夫家被人害了性命。


    可怜骆老将军征战一世,一双儿女却都不得善终。


    此事若是真的,天宇百姓一人一口唾沫都能将他们沈家淹死。


    门外议论声越来越大,群情激愤中,不知道是谁先喊了句:“太过分了,此等毒妇,必须严惩不贷!”


    引得众人高声附和。


    “肃静!”杨冠清三拍惊堂木,维护了一下现场秩序,“来人,将状纸呈上来。”


    谢忱已事先看过状纸,此时官差将状纸从沈熹微手中接过后,便直接递给了杨冠清。


    杨冠清逐字逐句查看,措辞犀利,细节详尽,让他越看越心惊。


    对这状告,他心里已经信了三分。


    他先是将状纸上的罪名念了一遍:谋害正妻、残害子嗣、买凶杀人,拐带女婴,杀人灭口……


    桩桩件件,触目惊心,罪名竟如此之多!


    再看万氏一脸泰然自若的模样杨冠清沉吟片刻,再拍惊堂木:


    “你可有人证物证?”


    万氏身有诰命,此时尚未定罪,见杨冠清可不跪。


    她姿态从容,款款立在那里,俨然一副当家主母的做派。


    而后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沈熹微和陈涓涓。


    万氏嘴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不屑:当年那首饰早被她融掉了,量她们也拿不出什么罪证。


    陈涓涓侧头看了一眼翠娘,对她点了点头,眼神里全是希冀和鼓励。


    翠娘知道,她报恩的时候到了。


    她扶着肚子,努力将自己的额头贴近地面,却因肚子高高隆起,行礼的动作做得艰难。


    “你身子不便,可免礼,跪直了回话吧。”


    杨冠清还没发话,谢忱便温声说道,惹得杨冠清偏头看了他一眼。


    谢忱对杨冠清颔首微笑,全然不在乎他心中怎么想的。


    他这上峰是个不懂怜香惜玉的,他可不忍心这样折腾人。


    两人本就分属两派,两个月过去,谢忱的羽翼日渐丰满,偶尔跟他党系不同的上峰抢抢风头,也很正常。


    他有预感,等这案子一了,太后便会将他调离都察院,去挑更大的担子。


    翠娘得了赦免,也不再逞强。跪直了身板,只略微低着头,避免冒犯官颜。


    “民妇翠娘,京郊告儿庄人士,是已故稳婆吕氏的儿媳。”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人群里,几个被自家主子派来凑热闹的奴仆,俱是眼前一亮。


    姓吕的稳婆?不就是两月前大闹荷花宴那个吗?


    当日她们可都是跟着自家主子在现场的,看来这回的热闹是真的有得瞧了!可得听仔细了回去说与主子听。


    一听“吕氏”二字,万氏淡然的脸色也开始皲裂。


    她怒目瞪向一旁的张嬷嬷,不是都让她斩草除根了吗?


    张嬷嬷低头不敢看她。


    是的,吕二一家迟迟未能灭口一事,张嬷嬷也隐瞒未报。


    她心中一直存着侥幸,觉得抓到他们不过是早晚的事,所以一直没同万氏说明情况,免得白吃一顿挂落。


    结果,这事情越拖越久,她也愈发不敢同万氏说实话。


    万氏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到底还瞒了我多少事情?”


    音量控制得极好,只有身边的张嬷嬷能听到。


    张嬷嬷心里咯噔一声,连声求饶:“是那阎王殿办事不利,没有如实禀告。求夫人恕老奴不察之罪,给老奴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欺瞒夫人您啊!”


    万氏冷哼一声,回去再收拾这蠢奴才。


    两人的互动没有引起旁人注意,因为所有人的心思,都放在了翠娘身上。


    只听她接着道:


    “婆母于两月前赴沈府荷花宴后,再也没有归家,如今恐怕已遭遇不测。


    婆母临行前因早有预感,恐自己命不久矣已,我们一家子也继续遭人迫害,便将十七年她犯下的错事详细同我说了,让我们早做准备。


    当年,万氏身边的张英找到婆母,命她在骆氏生产时动手,务必让骆氏一尸两命……”


    堂上堂下一片寂静,只有翠娘的声音在回荡。


    她从骆氏早产血崩,说到吕稳婆如何将婴儿堵在产道,再说到骆氏如何拼尽最后一口气也把孩子生下来。


    在场已为人母的妇女们不禁潸然泪下,连不曾受过生育之苦的男子,都听得眉头直皱。


    最后,当翠娘说到吕稳婆趁魏嬷嬷离开时,将刚出世的小娃扔进井里时,众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每一个细节都血淋淋的,让人不寒而栗。


    “胡说八道!”万氏再也坐不住了,对着翠娘怒吼。


    “荷花宴上是你婆母亲口承认,她为了配阴婚才狠心将那娃娃弄死的,在场那么多贵人都能作证。她自己恶向胆边生,跟我有何干系?”


    那几个权贵人家派来看戏的奴仆,都忍不住点了点头,那稳婆当初确实是有这套说辞来着。


    旁人见她们几个像是知道内情的样子,都忍不住凑上去问清楚。


    几人也不藏私,在人群里绘声绘色地讲起了当日的情形。


    众人交头接耳的声音传进都察院门内,听到那些无知庶民已经开始有些动摇,万氏又添了一把火:


    “你有证据吗,就在这血口喷人!莫不是收了哪个弃女的钱,才生了这狗胆敢攀咬到我身上!”


    万氏吃定她们手里没有实证,张嘴就敢将白的说成黑的,到最后竟然还反咬她们一口。


    真他爹的粘牙,陈涓涓嗤笑,今天她就给万氏上一课。


    让她知道知道,什么叫求锤得锤!


    陈涓涓给翠娘使了个眼色,示意她是时候把东西拿出来了。


    翠娘点点头,从怀中掏出了那方绢帕,双手呈上:


    “这便是当年万氏用来收买婆母的信物。大人可以仔细比对,帕子右下角绣着的这个‘万’字,是不是出自她身边这个张嬷嬷之手。”


    大户人家的东西份例都有定数,当年万氏一应用度都是最好的,又最烦有下人昧她东西。


    哪怕是她不要的,也不许任何人碰。


    穿过的旧衣必须烧毁,吃剩的东西只能销毁不许下人偷吃,以至她这霸道的性子沈府人尽皆知。


    下人们不知道,还有一条:敢碰她的男人,也必须死。


    总而言之,万氏的东西一般都是由贴身婢女做好记号并保管。


    除了正在用的,其余都会销毁。


    这个规矩,随便抓一个沈府的下人来审,便能问出来。


    当年万氏身边的贴身婢女,便是如今的张嬷嬷。


    帕子在杨冠清和谢忱手上传了一遭:帕子用料上乘,绣工精细,右下角的“万”字清晰可辨。


    只一眼,万氏便认出了那确实是她的东西。


    但比惶恐先到来的,是她的东西居然被这些臭男人的脏手给碰了的愤怒


    谢忱双指夹着绢帕,往万氏的方向递了递:


    “万氏,你可认得此物?”


    “堂堂朝廷官员竟敢这么玩弄女子的贴身之物,给本夫人拿开你的脏手。”


    这便是变相承认了。


    不承认也没用,只要从张嬷嬷身上随便找到一样绣品,找有经验的绣娘指认,她不认也得认。


    万氏破罐子破摔,索性耍起了威风。


    当然,她也不是逞一时口舌之快,事已至此还能给自己找补:


    “我的贴身之物一向交由张嬷嬷处理,哪次出了纰漏,或者她伙同别人来害我,也未可知。”


    张嬷嬷听得此话,身子一软,整个人吓瘫在了地上。


    她就知道!她就知道!张嬷嬷又惧又恨。


    一旦事情败露,这个毒妇只会推她出来挡刀。可明明一切都是万氏逼她做的,凭什么要她张英来抵命?


    就凭她万氏长了张好脸,迷得相爷五迷三道吗?


    人心隔肚皮,万氏全然不知张嬷嬷此刻心中所想。


    她敢用张英,只是因为张英的老母和兄长性命都捏在她手上。


    她自负张英不敢反水,抬起头来,企图再次从杨冠清这里寻点缝隙:


    “杨大人,本夫人是丢了东西的苦主,你可得明察秋毫啊。


    要审也是审这办事不利、甚至背主的蠢材,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作者有话说:


    有追更的宝宝可以发发段评呀~


    第37章 最佳助攻谢忱


    万氏目光凛凛。


    相爷跟杨冠清同属一党, 保皇党皆唯相爷马首是瞻。


    如今她已经把路指明了,杨冠清但凡识相点,就该知道要怎么做。


    门口的老赵坐在条凳上, 一直在沙沙沙地记录着此情此景, 笔尖都快写出火星子了。


    杨冠清摩挲着手指,望向趴在地上抖如筛糠的张嬷嬷:


    “张氏, 你可有话要说?”


    张嬷嬷飞快抬头看了万氏一眼,像是在积蓄什么, 一时间没有回话。


    谢忱一直默默观察着众人的脸色。


    此时他的眼前, 是胸有成竹的万氏, 是摇摆不定的上峰, 和看起来很有可能要揽下一切罪责的张嬷嬷。


    谢忱清了清嗓子,决定添一把火。只听他对着张嬷嬷轻声道:


    “主子叫你做什么,你怎么敢不做呢?若你只是听主子差遣,这罪, 一大半在主子的身上。


    本官给你指条明路, 若你是受人指使,不如那些事一五一十都说出来。


    你并非主谋, 按天宇律例, 顶多发配边远之地, 死罪可免。


    可你若是不说,那所有的罪可就全落在你一个人头上了。该怎么选择,你自己掂量。”


    陈涓涓听得瞠目结舌,钦佩地望向谢忱, 好一手诱供啊谢大人!


    谢忱感受到她炽热的眼神,脸颊一热。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梢,算是对她的回应。


    “谢忱!”杨冠清出言警告。


    谢忱此举有诱导人证的嫌疑, 明显不合律法。


    若有人拿来做文章,被拖下水的,将是整个都察院。


    谢忱朝他拱手致歉:“抱歉杨大人,下官只是担心百姓有苦不敢言,含冤赴死,便情不自禁,小小普及了一下我朝律法。”


    诱供成了普法,陈涓涓憋笑都快憋出内伤了。这小子真的很上道啊!


    天宇的老百姓哪里听过这么感人肺腑的为民之言!


    心中不疑有他,全是动容:真是为他们小老百姓着想的好官呐!


    老赵的笔刷刷动起来,本子上又添了几行字。


    张嬷嬷本就已经打定主意,不想再管她老娘和兄长。


    昔日她孝顺老娘、巴结兄长一家,不过只是因为自己毁了脸嫁不出去,日后需要仰仗侄子们养老。


    可若是都活不到老了,她还管他们那么多做甚!


    她这下是彻底想明白了,谢忱的话,也打消了她最后的顾虑。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只见张嬷嬷朝着谢忱猛磕了几个头,然后便竹筒倒豆般地交代了这些年万氏让她做的一切。


    她对沈熹微状纸里说的一切罪名都供认不讳,认罪过程中,还补充了更详尽的细节。


    拔出萝卜带出泥。


    甚至连状纸里没有的事,张嬷嬷也一并交代了个干净。


    比如当年骆氏在丧兄之后,万氏是如何给骆氏下药,又怎么派她去芷风院不断挑衅的。


    吕稳婆用证据威胁她们后,她又是怎么让赌坊的人设局,将吕二带上不归路,逼吕家吐还首饰的。


    当然,她把这这件事也扣在了万氏头上,说自己全都是听她指使的。


    翠娘听到这,止不住呜呜哭了起来。她不心疼吕二,她只哭自己这些年的遭遇。


    她很清楚,万氏主仆设局只是个诱因,那吕二,本就是个烂人!


    桩桩件件说到近些年,张嬷嬷还在继续。


    说到最后,竟是要把万氏疑心陈涓涓是真正的沈家嫡女,所以给她下毒,并且残害了香秀一家的事都要抖出来了。


    只是她刚起了个话头,就被万氏一脚踢在了嘴巴上,门牙都踢断两颗。


    这一脚力道极其刁钻,张嬷嬷吐了断牙和血沫以后,直接晕了过去。


    许是瓜吃了一半就被人强行打断了,许是第一次见这么嚣张跋扈的权贵。


    围观百姓的怒火彻底被点燃了,满街怨声如沸。


    无人在意的角落里,陈涓涓几人全都松了一口气。


    沈熹微和翠娘都知道,陈涓涓根本不想认祖归宗。


    所以不管是沈熹微状告的时候也好,翠娘作证的时候也罢,都刻意隐瞒了这部分真相。


    没想到,她们跟万氏在这件事上居然保持了高度的默契。


    陈涓涓拍了拍胸口,小马甲差点捂不住了。


    “大胆万氏,公堂之上,胆敢对证人行凶!”


    杨冠清这次也是真的火了,一声令下让人将万氏押住,以免她再暴起伤人。


    万氏在这么多庶民面前,被两个五大三粗的男子按着跪在地上,彻底丢了贵妇人的体面。


    可她顾不上那么多了,也并不觉得自己冲动。


    前面的任何罪状,她任凭这狗奴才说个够,反正到最后,沈进都会设法保住她的。


    只这一件,她不许人透露半分!


    禧儿必须是沈家名正言顺的嫡出血脉!


    万氏被押在地上,嘴里仍在叫嚣:


    “全部都是这几个贱人串通好的!张英早就被收买了,一切都是攀诬!


    你们这些蠢材,我可是丞相夫人,你们竟敢这样对我!快给我拿开你们的脏手!”


    “不如先让我这个蠢材,来提醒一下我们尊贵的丞相夫人。”


    陈涓涓见在场几个当官的都已经面有愠色,立刻跳了出来,继续引导众人的思路。


    “吕稳婆早在荷花宴自陈当年害人一事。


    此等恶徒,于情于理都应由国法处置,沈家为何没有派人把她移交官府?


    吕稳婆又为何从那天起便杳无信息了呢?难道根本没有走出沈府吗?


    是沈家为报杀女之仇滥用私刑,还是你万氏怕事情败露直接杀人灭口了?”


    陈涓涓一言惊醒梦中人,大家的思路一下子都打开了。


    对啊,他们怎么没有想过这一层!沈家没有将人移交官府,本身就已经是很大的问题。


    谢忱望着陈涓涓,眼中是藏不住的欣赏。这个女子,真是又有魄力又有急智,也不怪那季状元喜欢


    他略微低头,收敛了一下自己过分炽热的眼神。


    陈涓涓此举,其实也正中谢忱下怀,他正愁找不到机会把沈家架在火上烤呢。


    于是乎,他也继续发力,接着陈涓涓的话说道:


    “涓涓姑娘提醒的是。


    既然如此,那便派人查查吕稳婆的出入城记录吧,再在相府周围走访一下是否有人见过她的行踪。


    如有必要,这沈府,我想可能也得搜一下,对吧?”


    最后一句话,谢忱是望着杨冠清说的。


    搜查丞相府?


    议论声再次响彻整条街。


    这可是哐哐打当朝丞相的脸呀!小谢大人是今天下了值,明日就不想当官了吗?这也太敢说了吧


    真是一心为民的谢青天啊!老赵热泪盈眶,又记上两笔。


    眼看着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就要把火往沈家身上引,万氏咬牙切齿:


    “仅凭一个狗奴才的一面之词,你们就想搜相府?痴人说梦。”


    “一个认证不够,我再送你一个如何?”


    饶是陈涓涓,都对谢忱这句话十分意外。哪里来的其他人证?她怎么不知道!


    谢忱挥挥手,命官差将人带来上来。


    这是他在几人对峙之际,派人去传唤的。


    也是他结合翠娘和张嬷嬷的口供,找到的新切入点——赌坊的刀疤脸。


    刀疤脸替赌坊办事多年,衙门去了不少次,都察院倒还真是第一次来。


    一时间有些忍不住探头探脑,打量起来。


    官差最见不得这幅流里流气的样儿,直接把他的头往地上一按:


    “老实点,还不知道咋回事儿呢?问你什么就说什么。”


    刀疤脸的面皮在地上磨得生疼,这才生了些畏惧和委屈。


    老天,他这又是得罪了哪路好汉啊?


    杨冠清一拍惊堂木,刀疤脸便吓得抖了抖,面皮磨得更疼了。


    “堂下何人,报上名来!”


    “小人……小人乃元和赌坊的打手,人送外号‘刀疤’。青天大老爷,我这是犯了什么事啊?”


    “你本官问你,你可认得告儿庄吕二?”


    “吕二?他还上钱以后,我也没真剁他手卖他幺儿啊!怎么还把我告到这来了,青天大老爷,你可要为我做主啊,我真是冤枉的啊!”


    刀疤脸说着说着,便想抬起来头叫屈,却被官差依旧死死压在地上。


    谢忱捕捉到了关键之处,立刻追问:“你说那吕二曾欠钱欠到被你们威胁?”


    “我发誓,我们真就是吓唬了他一下,真没动他一根手指头啊!”


    “我呸!”翠娘见了他,情绪也开始激动起来,“你们把我两个女儿卖哪去了,把我女儿还给我!”


    翠娘大哭着就要去抓那刀疤脸。在官差还没来得及有所动作之前,陈涓涓先一步把她拉住了。


    “翠娘,冷静一点,你女儿我们一定会想办法找回来的,相信我,好吗?你先别激动。”


    见翠娘捂着肚子一头冷汗,陈涓涓赶紧把从神医谷里特意给她带的保胎药翻找了出来,塞进她嘴里。


    丹药入口即化,翠娘也努力平复着心情。


    “嗷~~我认得你,你是吕二娘子对吧?”


    刀疤脸在官差的无情大手之下,硬生生把头转了个向,这才看清刚刚是哪个女人对他大呼小叫。


    “我告诉你,你可别讹上我!你那两个女儿不是我们卖的,是那吕二自己没赌资了,哄去卖的!跟我们可没关系。”


    翠娘嘴唇都快要咬出血了,天杀的吕二,当时踩他一脚真是轻了。


    就该碎尸万段!


    杨冠清惊堂木都快拍碎了:“肃静!我还没问话呢!”


    有了谢大人的一心为民在前,老百姓们已经看不惯杨冠清这幅大耍官威的模样了。


    没看到人家当娘的找女儿呢吗?真是一点同情心都没有。


    围观群众里不知谁先喝了倒彩,嘘声一片连着一片。


    杨冠清面色铁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万氏受刑


    谢忱抬手掩饰唇角笑意, 继续把审讯拉回正轨:


    “刀疤是吧?那我问你,你说这吕二已经把钱还上了,具体是在何时还上的呢?”


    “六月廿一吧, 好像是。那天正好是我老娘生日。”


    刀疤脸细细想了下, 又补充道:“那天,吕二好像突然发了一笔横财, 不仅把钱还了,出手还特别阔绰, 让我们哥几个排队管他叫爷, 叫了就给钱。


    我寻思着嘴上吃点亏, 晚上还能给老娘加点肉, 便叫了好几声。”


    刀疤说起这些,丝毫不觉得哪里丢面儿。


    六月廿一,正是沈府荷花宴的前几天。


    这么说来,吕稳婆突然出现在沈府, 指认沈大小姐并非沈家血脉的事情就显得更可疑了。


    杨冠清终于跟上了思路, 开始问道:


    “你跟那吕二,又是如何认识的?”


    季长东蒲扇遮脸, 隐在人群中冷笑。


    早说过这杨冠清愚钝, 他还不认, 被人踩着脸提了不少官声不说,事到如今才问了句有用的。


    嗯,那谢忱也不是个好东西。


    醋意大发的某人现在心情极差。


    刀疤脸听到杨冠清这么问,倒是难得的有些心虚了:


    “很多年前有人给过我一两银子, 让我勾着那吕二玩两把,我应了。”


    他发誓,当时真就只玩了两把, 那吕二一下便上头了。


    输到最后,据说把他娘压箱子的簪子都偷去当掉了。


    那吕二喝大的时候还吹牛,说自己家说不定几代前还跟皇家沾亲带故的。


    当铺老板收簪子的时候说,那可不是个普通物件,看那手艺,很可能是从宫里出来的。


    谢忱抬手示意,官差便抓着刀疤脸的头发,逼他抬起头来看向张嬷嬷。


    “认一认,是不是她给的你一两银子。”


    “对对对,就是她!我不会认错,这不,脸上跟我一样都有个疤嘛!”


    刀疤脸一下就把张嬷嬷认了出来。


    “冤有头债有主,你们找她去!这种损人阴德的事,可不是我主动干的啊!”


    人证物证俱在,所有的一切都说通了,万氏再也无从抵赖。


    数罪并罚,其中最重的一条罪名,当属谋害骆氏母女。


    杨冠清斟酌着此案该如何禀明陛下,又该如何给这妇人定罪。


    谢忱则还在思考着,怎么把事情闹得再大一点,确保能把火烧到沈进头上。


    正当杨冠清准备定案时,堂外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身着锦缎的老者带着几个族中晚辈匆匆赶来,跪在堂下行礼。


    “草民骆远山,叩见杨大人!”


    骆家旁支,骆远山。


    来人正是骆家唯一在京中的族老。他这一支虽然与嫡支关系疏远,但名义上仍是骆氏宗亲。


    老者名号一报,在场几人便心思各异。


    沈熹微望向这个她曾经的“外祖家长辈”,倍感困惑:


    他来做什么?听闻她们在为骆氏讨公道,专程过来助威的吗?


    谢忱也忍不住发问:“骆老先生此来何意?”


    骆远山抹了把眼泪,声音哽咽:


    “禀大人,草民是为骆氏一族的名声而来。


    草民的侄女骆氏,当年因兄长阵亡悲痛过度,难产而亡,这是阖府上下都知道的事。


    如今有人拿死人做文章,草民实在不能坐视不理。”


    这话头不对啊。


    陈涓涓和沈熹微齐齐蹙眉。


    骆远山继续满嘴喷粪:“当年那丫头尚在闺中之时,身子骨就比别人弱一些,连我骆家家传的武学都习不得。


    这女人生孩子就像过鬼门关,丢命也是常有的事,怎么能说是叫人害的呢。


    当年我也是去奔过丧的,分明一点异样都没有!我看就是有人存了心。要破坏我们沈骆两姓之好。”


    终究还是她低估了这旁支不要脸的程度沈熹微垂眸,低声问道:


    “二姥爷,收好处了吧。让我猜猜,是十七年前收的,还是刚收的呢?”


    “黄口小儿莫要信口雌黄!谁与你这野种论亲戚。”


    人心虚的时候,音量便容易拔高。


    十七年前,边疆战况焦灼,骆将军在沙场回不来。


    骆家这边确实是骆远山作为表率去奔丧的,看到侄女的尸身时,他的确有过些许疑惑。


    但那一点点的疑惑,都在与沈进的一次长谈中化解了。


    也是那次长谈之后,他这支低迷了很久的骆家旁支,终于能有一个子弟在外地任小官了。


    骆远山这搅屎棍一出场,虽说不能洗清万氏的全部罪名,但确实模糊了焦点。


    毕竟沈熹微在名分上并非骆氏亲生,万氏原本最重的罪名——谋害正妻,因为唯一能代表骆家的骆远山不肯配合,终究没能完全坐实。


    法理千万条,都压不过一条情理,民不告官不究。


    没有苦主,哪来的罪名。


    杨冠清沉吟良久,终于宣判。


    “被告万氏,残害嫡出子嗣,命奴行凶证据确凿,数罪并罚。


    按天宇律法,杖一百,从其夫嫁卖!


    罪奴张氏,作恶多端。即日起收押入监,待秋后流放漠北。”


    万氏毕竟嫁了人,身有诰命,所行恶事皆祸乱内宅。


    杖罚过后,也只能交给其丈夫自行处理。


    这已经是杨冠清根据律法,能判得最重的刑了。


    百姓们听后,十分愤慨。杀人不应该偿命吗?


    不说骆氏的命,那小女娃,那吕稳婆,不都丧于这对恶主毒仆手里吗?


    杖一百,听着重,实则可轻可重。最终万氏的生杀决定权,其实还是在沈进手上。


    虽说一般人家娶了这种恶毒媳妇,八成都是要休妻的。


    可谁知道这宠妾灭妻的沈相还能做出什么事情来?


    陈涓涓听得喉头发紧,望向沈熹微,无声询问:


    天宇律法真这么膈应人吗?


    沈熹微熟读律例,此时也无话可说,只能无奈地点点头。


    今日骆远山突然到场,沈熹微和陈涓涓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这其中肯定有沈进的手笔。


    熟读天宇律法的,不只有沈熹微,还有沈进。


    母亡女丧,人命关天的事,只因施害者和被害者都出自后宅,就变成了当家男人才可以决断的“家务事”。


    什么狗屁律法!


    沈熹微气得发抖,看老娘以后不改了这破律法!


    万氏被当场打了一百杖。


    前来观刑的百姓将都察院所在的大街围了个水泄不通。


    好些个从前跟万氏不对付的夫人,此时也不管什么体不体面了,也乔装混在人堆里看。


    这么多双眼睛盯着,行刑的官差心里本也有几分血性,此刻更是抡圆了臂膀,蓄势待发。


    只见那毒妇万氏的青色诰命服被强行扒了下来,仅着白色中衣,被人压在行刑凳上。


    以防她出言不逊,或者咬舌自尽,行刑人还在她嘴里塞了块脏兮兮的布。


    两个年强力壮的官差,皆使出了吃奶的力气。


    互相交替着,一杖接一杖。


    前二十杖,打得万氏屁股开花,血染透了雪白中衣。


    滴滴答答,在地上又积了一滩血水。


    再二十杖,万氏已经从怒目圆睁,被打得晕了过去。


    又是三十杖过去,离得近的人隐隐约约,都听见了骨头断裂的声音。


    翠娘还在孕中,见到这么血腥的场面忍不住手抖,又不敢离开陈涓涓身边,怕被沈家的人寻仇。


    想起万氏那嚣张跋扈的样,着实让她有些后怕。


    还是谢忱先发现不对,命人将她扶走,并允诺派人保护她,她才肯下去休息。


    沈熹微和陈涓涓确实无暇分心看顾翠娘了。


    沈熹微眼睛一错不错,盯着这个杀她生母全家、欺压了她十几年的女人受刑。


    胸口被无处发泄的邪火堵着,一句话都讲不出来。


    陈涓涓则是感受到了久违的寒意爬上她的脊椎,惹得她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是熟悉的小水出场节奏没错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万氏与沈进,烂人有真心


    以前大夏天再加上身中血嗜蛊, 每次小水出现,陈涓涓都感觉挺凉快挺舒服的。


    这次小水出现,搞得她瘆得慌。


    不是吧!大白天!户外!大太阳!这都能闹鬼的吗?


    “嗯, 没错, 我修为又精进了,可以晒太阳了。”


    小水的声音在陈涓涓脑海里响起, 带着她那独有的那种深井中渗出来的寒凉感。


    陈涓涓花了好几分钟,才接受了小水的突然出现。


    等她完全适应身体里多了个“人”后, 才开始在识海里跟小水唠嗑:


    “所以, 现在万氏得到了惩罚, 你的因果能算了了吗?”


    陈涓涓虽然看不见她, 也能感知到小水摇了摇头。


    “还不行,要她真心实意,跪在我们面前认错才可以。”


    真难搞啊让万氏这种人真心实意认错吗?


    陈涓涓沉默了。


    小水透过她的眼睛,望向眼前喧闹的一切。


    无悲无喜, 像个局外的见证人。


    修炼一路走到后面, 她越来越相信命数。


    刚出生就被丢到井里,变成丫鬟得以潜心钻研道法, 被人下毒死后真正踏上了修炼一路。


    一步一步, 都是命运在替她做选择。她, 生来便与大道有缘。


    三个女孩就这样看着官差行刑,各怀心事。


    打到后面,两个官差都打脱了力,力度渐渐减弱。


    万氏被打得没了人形。


    腿骨, 脊椎,肉眼可见地都有些变形。


    陈涓涓啧啧感慨,忍不住在心里问小水:


    “都伤成这样了, 万氏还死不了吗?你快看看,有没有索命的官差在旁边等着接她呢。”


    “死不了的。她身上灵气很重,应是有个保命的东西,在给她挡灾。”


    小水平静地阐述着。


    陈涓涓这才明白,为何沈进能忍心放着自己的亲亲娘子被人打成这样不管。


    或许就是知道,万氏保命一事上,也有些秘术或密保。


    真难杀啊陈涓涓感慨道。


    从一大早闹到日头西斜,这案子才终于结束。


    沈府的马车自始至终都停在都察院外,行刑一结束,万氏就被人送了回去。


    自那日起,沈府大门紧闭,不见任何外客,只有无数大夫不断进进出出。


    这出妾室买凶案,在老赵等老艺术家的宣传下,流传得更广了,京中百姓人尽皆知。


    在话本子里也出了回名的元和赌坊,更是直接开设了赌局,赌沈相会不会休妻。


    等了好几日,买“休妻”的赌徒都没等到他们想要的结果。


    最先坐不住的不是他们,而是向来跟沈进不对付的宋御史。


    众所周知,宋御史最宠爱的小女儿宋雉,定的夫婿是先前沈家大小姐物色好的。


    两家难免总被放在一起比较。


    能把女儿教养成那副样子,可见宋御史也不是个什么心胸宽广的人。


    民间关于这件事的传闻甚嚣尘上,朝廷上,也有宋御史在带头弹劾。


    沈进告了好几日假不曾上朝,弹劾他的奏折和待他处理的政事都堆积成山了。


    直到今日,皇上终于忍无可忍,令沈进必须来上朝。


    宋御史一见沈进,便像猫儿见了老鼠,眼里都泛着绿光。


    他当朝弹劾沈进治家不严,宠妾灭妻。此等毒妇仍护其在家中,实乃蛇鼠一窝。如此人品与他们一同在朝为官,令他们蒙羞云云


    遣词造句之狠辣,堪称本朝御史之最。


    听得谢忱直咂舌,感慨自己恐怕是当不成太后麾下第一利嘴了。


    沈进无从辩驳,只得在朝堂上自请罚俸三年,并承诺将万氏送去城外庵堂清修。


    “万氏罪孽深重,臣不敢包庇。但她毕竟是臣的发妻,还为臣育有一子。


    臣恳请圣上开恩,容臣将她送去庵堂,终身不得出。”


    有御史当场跳出来反对,认为沈进割袍得不够彻底。


    宋御史的唾沫落在地上,恐怕都能毒穿一块砖:


    “先头那位骆氏才是你的发妻,她倒是也想活着为你养儿育女来着,可惜啊,可惜。”


    不管旁人怎么攻讦,沈进态度始终坚决——他可以罚自己,可以送走万氏,但绝对不会休妻。


    圣上念他多年劳苦功高,又想到那堆还等着他来处理的政事,最终还是准了。


    他的这位丞相,唯一的逆鳞怕是只有夫人万氏了。


    留着也好,说不定日后还能用得上


    万氏被送去庵堂那日,是个阴雨绵绵的天气。


    下人们将她抬上马车后,沈进一路相送。


    他得亲自过去打点一下,才能安心把她放在那边。


    出城的路经过添香大酒楼门口,陈涓涓和沈熹微站在二楼窗边,冷冷看着马车经过。


    万氏身子伤得很重,现在每日睡着的时候比醒着的时候多得多。


    就在马车准备驶出城门的时候,她突然醒了过来,感受到身下的摇晃。


    沈进将她紧紧护在怀里,力求减少一路的颠簸。


    “我们这是要去哪?”


    她的声音很低很弱,沈进耳朵贴在她嘴边才勉强听清。


    “我送你去个清净的地方,你好好养伤。”


    万氏的眼神有一瞬的呆滞,窗帘被风掀起一角,她看见了外面灰蒙蒙的天色。


    “好,那你在家,要照顾好禧儿。”


    她微微仰头,亲了一下沈进的耳朵。如此轻微的动作,已用掉她全身力气。


    沈进紧紧握住她的手


    “她就这样走了?”


    远远望着已经驶出城门的马车,沈熹微的声音有些哑。


    “嗯,走了。”陈涓涓说。


    “真是太便宜她了。”


    “是啊。”陈涓涓叹了口气,接着道,“可是熹微,有时候活着比死了更难受。”


    万氏被送去庵堂,日日面对青灯古佛,她最在乎的荣华富贵、诰命身份,一样都没了。


    沈进虽然没休她,但从今往后,她只能困在那方寸之地,直到死。


    还有一句陈涓涓没说出口的:


    这绝对不是她们和万氏的最后交集。她答应小水的事,还没做到呢。


    沈熹微努力理解着陈涓涓那句话,想起曾经宁愿投湖也不想活着的自己,终于淡淡一笑。


    万氏,你可得比当时的我坚强啊,活着等我来拿你的命。


    秋风乍起,两人在楼上身子都吹得有些冷。


    红袖把她们往包厢里拽,桌上放着三碗热豆浆。


    “别在那站着吹风了,赶紧进来喝碗豆浆暖暖身子。”


    两人端起碗,慢慢喝了起来。


    豆浆还是老味道,跟她们初初投奔豆腐小院时喝到的一模一样。


    喝得人全身心都暖呼呼的。


    沈家后宅的那桩案子,在京城传了很久。


    说书人们添油加醋,编了七八个版本。但所有人的版本里,都编织了一个共同的美好结局:


    恶人得以伏诛,公道自在人心。


    还有些激进派,万氏死完还不算,把沈相也编排死才解气。


    至于那个被扔进井里的沈家大小姐,所有人都以为她真的没了。


    陈涓涓打定主意捂好马甲。


    就让那个身份,就随着原身的香消玉殒,彻底死掉吧。


    没人知道,她正在添香大酒楼的后厨里,指挥得热火朝天。


    这几日她手痒得厉害,精心优化了从客人点菜到厨房上菜的SOP,力求端上客人桌子的鱼一刻钟前还在水里游。


    每回她沉浸在自己的商业天赋里得意忘形时,“996”就鬼一样缠上来了。


    【996:叮,监测到宿主创造了酒店管理系统原始版,造成古代酒楼服务业内卷。奖励福报10分,望宿主再接再厉。】


    KPI面板迅速刷新。


    “39.02%”猩红,加粗,跳动。


    陈涓涓扶额,两眼一黑,感觉自己有点站不稳。


    “二掌柜!你怎么了二掌柜!”厨娘们纷纷围上来关心问候。


    她有点死了。


    陈涓涓很想吐槽,又不知道从何说起,最后只能安排了马车速速回家。


    卷啥啊,回去躺平摆烂算了


    秋风拂过槐花巷,卷起几片落叶。


    添香大酒楼的匾额在夕阳下泛着金光,豆腐小院里陈涓涓呼呼大睡。


    红袖在算账,沈熹微在温书,陈涓涓在睡觉。


    清清在驴厩里打了个响鼻,似乎对这平静的日子格外满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季状元要名分


    金秋九月, 天宇又迎来了一个丰收的好年份,老百姓们为了抢收忙得热火朝天。


    除了丰收以外,天宇还迎来了举国关注的另一件大事。


    麦子熟了几千次, 女子科举第一次。这次参与科举的人数, 比所有人预料中的都多。


    上至王公贵族悉心培养的小姐,下至请过几年女夫子的富农之女, 都来报名了。


    不过除了一些未出阁的小姐,鲜少有已经婚嫁的女子报名的。


    相比云英未嫁的女孩, 这些夫人参加科举的阻力要更多一些。


    不仅要担心持家多年疏于学业, 更怕不仅考不上, 还要被人传“不安分于内宅”。


    仿佛一群折了翼的凤凰。


    原本朝野上下都以为, 此次科举是太后一党牵头筹备的,皇党应该会避讳把自己家女儿送去考试。


    说起保皇一派最出色的名门闺秀,除了昔日惊才绝艳的沈家嫡长女沈熹微外,当属鸿胪寺卿田善的独女——田爽。


    田爽自小以才名著称, 五岁便能七步成诗。


    待稍大些, 因为她兴趣广泛且勤学不辍,在很多方面都颇有建树。


    几年前田爽因偶然的机会结识了一个外邦女子, 两人语言不通却颇为投缘。


    后来那外邦女子离开天宇回到故土, 田爽便下定决心要开始学习他国语言, 以期再见好友时可以彻夜长谈。


    通其言,知其俗,眼界自宽。


    田善对女儿想做的事,永远鼎力支持, 特地寻了好几个外邦人长住府中教习女儿外语。


    田爽也争气,短短几年,南北邻国的语言都学了个精。


    去年他国使节来朝, 田爽还临时充当通事为父亲传译,应对有度,为促成两国之好立了大功。


    “田家上阵父女兵”一时成了朝中佳话,但大家称颂之余,总避免不了要再感慨一番:


    可惜田大人生的是个女儿,要是个儿子,说不定能继承他的衣钵,做下一任鸿胪寺卿。


    女子科举一事刚定下来,田爽就十分心动,很想去试试。


    可田善身为皇党,怎么能去捧太后的场子呢?


    再来,他也十分担心女儿一腔热血,却因太后党同伐异而寒了心。


    最终田善还是因为拗不过女儿,硬着头皮,去向皇上请示了一下。


    没想到的是,皇上的态度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朕以为,为国选贤乃社稷之根本。既然已分男论女,那就更不必计较党派之争。


    但凡有智谋、怀壮志者,皆当共赴国事,以成我天宇盛世。”


    皇上不仅就田爽一事给了田善回复,还秘密传令:


    只要家中有女子想参加本次科举的,按规矩报名即可,无须顾及过多。


    太后虽没对此事明着表态,但也松了手指缝,让皇党那边往负责此次女子科举的官员里塞了好几个他们的人。


    这便是变相在给皇上那头的人留余地了。


    母子俩在这件事上,居然难得地和睦了一次。


    开考前几日,陈涓涓拉着季长东跟其她两位吃了顿锅子。


    她在这里没有家人,跟她俩吃顿饭,就当“见家长”了吧。


    季长东知道陈涓涓是想让自己的好友正式认识一下自己,席间铆足了劲活跃气氛。


    毕竟是曾经高中过的人,认真聊起天来的时候还是很有料的。


    刚见面,季长东就认真给沈熹微讲解了很多科考时需要注意的事情。


    随后,几人又聊起这几日因田爽父女掀起的风波。


    陈涓涓听完季长东讲的这些小道消息,心中感慨:


    这个皇帝,要不是被太后压制了那么多年,确实有点明君的样子。起码度量和眼界这块是够的。


    而太后呢,虽然之前行事专横霸道,单论此次促成女子科举而言,还是做了件利国利民的好事的。


    红袖听后却有些担心:


    “这对熹微来说感觉不是什么好事呢。肉拢共就那么多,这样一来强敌可就变多了。”


    红袖是个极其护短的人,才不管什么家国道理。


    她只知道她的小姐妹备考这么辛苦,必须拿个状元回来才行。


    沈熹微安抚地拍拍她的手背:“不用担心,我的对手从来就不是她们。”


    不论名次几何,以她的学识底蕴来说,想进殿试应该不难。


    她的对手,只有沈进。


    皇党唯沈进马首是瞻,她若入朝为官,必不可能与沈进为伍。


    摆在她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当纯臣,要么为太后所用。


    沈熹微看着眼前疯狂给陈涓涓夹菜的季长东,有些沉默。


    上一个考了状元还想当纯臣的人,现在罢了官在她对面吃锅子呢


    女子科举这条路,从来没人走过。沈熹微这一去,可谓筚路蓝缕,每一步都踩在荆棘上。


    在这种状态下,她不可能选择当孤岛。


    她和太后当初那点龃龉,说到底还不是因为沈进。


    如今她已不是沈进之女,只要在殿试时能吸引到太后的注意力,她就有机会借太后的势,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所以,她本就无需同那些天然归属皇党的女孩们争。


    锅子吃得差不多的时候,沈熹微就争分夺秒地回书房温书了。


    红袖如今是个大忙人,添香楼没了她一刻都转不动。刚吃完,她便也回去忙活了。


    饭桌上徒留陈涓涓和季长东两人,这好像还是两人单独坐一块吃饭。


    “所以,我们现在算什么关系呢?”


    季长东边问,边给陈涓涓夹了一筷子沾满麻酱的肉。


    陈涓涓差点被嘴里还没吞下去的东西呛到。


    这话问得活像她是个提了裤子不认人的渣女一样。


    不就是亲了他一下吗


    不就是见过他父母,又带他跟好朋友们吃饭了吗


    好吧,她承认,确实远超朋友界限了。


    季长东拍着陈涓涓的背给她顺气,她也很自然地接过他递来的水喝着。


    一杯凉水下肚,喉咙的异物感才终于消失了。


    陈涓涓斟酌了好一会措辞。


    说谈恋爱吗,古代好像没有谈恋爱的概念;说定亲呢,两人又确实还没到那一步。


    陈涓涓将茶杯搁在桌上,认真看着季长东说道:


    “我确实喜欢你。”


    明明是桌上的锅子在沸腾,此刻在冒泡的却是季长东的心情。


    涓涓儿说,她喜欢他。


    她一句坦率的表白,让他从脖颈红到了耳根。


    “但是!”


    经典转折,听得季长东的心都提了起来。


    “我不想吊着你,更不想骗你。可有些事我还得想清楚,跟别人没关系,是我自己的事。”


    “跟你的过往有些关系,对么?”他一直知道,陈涓涓有事情瞒着他,但他不在乎。


    陈涓涓深呼吸了几口,终是点头承认了:


    “所以我们能不能先这样,我答应你,不会再看别人。


    你给我点时间,最多一年,等我想清楚,我自会给你一个交代。”


    这话停在季长东耳朵里,捕捉到的关键词只剩下“不会再看别人”。


    原本嘴角噙着的笑再也克制不住,季长东泛着粉色的脸上又多出了两个梨涡:


    “不用设定时间限制的,你需要想多久,我便等你多久。只要你让我待在你身边,我怎么样都可以。”


    这恋爱脑


    陈涓涓扶额,感觉自己好像更像渣女了怎么办?


    她闷头给季长东夹了小半碗的菜,吃吃吃,赶紧堵住他的嘴!


    一顿饭吃了大半个时辰,才终于吃完。


    天色渐黑,季长东不便在只有女子的豆腐小院久留,收拾完碗筷就告辞了。


    他如今已经不住京郊了,为了离涓涓儿近点,直接把屋子赁在了豆腐小院不远处。


    陈涓涓送他出门,回过身来就见书房里已经掌起了灯。


    她在谈恋爱,沈熹微还在苦学。


    小姑娘这么努力,她这个有系统的穿越女,不开金手指帮帮她,好像有点说不过去吧?


    陈涓涓原地伸了个懒腰后,缓缓走向书房。


    作者有话说:


    无


同类推荐: 皇姐开门,朕是驸马、 废太子联盟、 戏春娇、 觊觎野心长公主后_昼约、 北宋灶房小丫鬟、 我用万倍返利养嬴政、 隔壁王爷最宠妻、 和疯批摄政王共梦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