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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

    第71章 骆家虎符


    “容我想想。”陈涓涓手持请帖, 陷入沉思。


    两个大反派打得不可开交呢,突然约见她们这种小喽啰。


    要么是为了离间,断了太后左膀还想断她右臂。


    要么是为了拉拢如果是这个可能性, 陈涓涓往下又想了一层。


    之前都已经闹得那么难看了, 沈进还敢拉拢他们,脸皮没那么厚吧?那只能是, 他们之间有什么信息没对齐。


    沈进那边,可能出现了什么新的变数。


    “去吧。”陈涓涓最终拍板。


    听到陈涓涓的决定, 沈熹微松了口气, 这也是她心里的答案, 但是不敢说出口:


    “若是这其中有诈, 我们该如何应对?”


    “按照我们之前的计划,把太后整垮以后,也该轮到沈进了。送上门的好机会,不能白白浪费了。”


    与其躲躲闪闪, 不如当面锣对面鼓, 见招拆招!


    陈涓涓将请帖收进袖中,转头朝外头喊了一声:“黄管家!”


    黄管家来得很快。


    自打沈熹微架空了他之后, 他在府中地位尴尬, 许久不曾送什么有用的消息回去, 李公公那边都快将他弃了。


    如今他难得被主动传唤,面上立刻堆起殷勤的笑意:


    “陈姑娘有何吩咐?”


    “备好车架,我们要去一趟沈府。”


    陈涓涓说的自然,仿佛在这个时候去见太后死对头是什么很正常的事情。


    “马和车都要挑最好的, 如今我们可是太后的人,上沈家门不能丢了太后的脸面。这事儿也只有交给你我才放心了。”


    稍稍一圆,就把特意传唤黄管家的事变得没那么可疑。


    去沈府?黄管家心存疑虑, 又不敢有异议。


    等了半天,也没等到陈涓涓说要去沈府干嘛。


    也是,主子做事,哪有跟下人交代的道理。这消息一会可得赶紧想办法传回去给李公公才行。


    黄管家小步快跑退了出去,急着备马车,也是急着去通风报信。


    “慢着。”陈涓涓又叫住了他,“一会儿我出门后,顺便帮我送一封信到季公子府上。”


    “好嘞。”黄管家欣然应下。


    看着老黄着急忙慌,肥硕的背影像颗肉球一样,一颤一颤滚远,沈熹微才开口道:


    “你是故意让他给太后通风报信对吧。事无不可对人言,这样她哪怕事后知道了,也不会疑心我们有二心。”


    “孺子可教。”


    陈涓涓拍拍她的头,从前软糯的小姑娘如今也是个黑芝麻馅儿的了。


    沈熹微被夸爽了,本来还有别的疑问,现在也不好意思问出口了,比如这档口为何还要给季公子送信。


    不问了,小涓儿做事一定有她的道理!


    状元府的宝马香车光明正大地停在了沈府大门前。


    沈府的管家得了令,知道熹微小姐今天有可能要回来,早早就候在了门外。


    依相爷的意思,小姐很可能是乔装回来,担心她被门房轻贱了去,这才特意嘱他前来相迎。


    如今这场面,又是怎么回事啊?


    管家有些摸不着头脑,走进马车,发现车辕上除了马夫还坐着个熟面孔。


    “涓涓姑娘,好久不见。劳驾,这马车再往前赶一程,咱们还从西角门进。”


    从前沈府上下主子仆人都是从西角门出入。


    管家此举,是在套近乎啊。


    陈涓涓坐在车辕,就是为了及时应对这些突发情况的。


    “我家大人特意登门看望沈老夫人,你这不开眼的狗奴才,竟敢让我们从角门进?”


    陈涓涓高扬起下巴。


    “呵,你们沈家是不把朝廷五品命官放在眼里,还是不把太后娘娘她老人家放在眼里?”


    沈熹微在车厢内揉了揉眉心。


    小涓儿这副小人得势的做派,又是从哪里学来的?


    而浸淫打脸爽文多年的陈涓涓还在发力:


    “今几个我还就把话撂在这儿,我们家大人,非得从这正门走进去不可!”


    “是是是。”管家连忙赔笑。


    没想到自己套近乎不成,反而弄巧成拙。相爷特意让他来迎,自然没有把人得罪死的道理。


    “来人,开中门,迎熹微小姐回府!”


    “是沈大人。”陈涓涓矫正,别来沾边!


    门房通传得很快。


    两人一进门,就有青松亲自引路,将二人带到了后院。


    沈府的路他们熟得不能再熟了,这是去沈进书房的方向。


    “先去看老夫人吧。”


    陈涓涓停下脚步,未等青松回话,就拉着沈熹微往老夫人院子的方向走了过去。


    不管沈进想干什么,都先晾他一会儿,而且看望老夫人才是此行最重要的目的。


    她知道熹微心里的牵挂。


    听话听音,涓涓姑娘说的是“先去”,而不是不打算见相爷,青松便没再纠缠。


    快一年没回来,沈府却还是老样子。


    两人从未央湖上的拱桥过,离开时还是满池馥郁荷香,如今只剩大片残梗立在水中。


    物是人非事事休。


    沈熹微牵着陈涓涓的手,紧了又紧,陈涓涓回握住。


    “小姐!”一道身着粉色婢女服的身影远远扑了过来。“小涓儿!”


    “葵儿!”


    葵儿一头扎进沈熹微怀里,眼泪蹭了她一襟:“小姐,你怎么瘦了那么多!”


    葵儿抽抽搭搭地抬起头,睨了一旁的陈涓涓一眼:“是不是你个馋虫,天天跟小姐抢吃食?”


    陈涓涓不可置信地指了一下自己,简直是无妄之灾!


    “我说葵儿,我现在好歹是一家大酒楼的二掌柜,犯得着跟她抢吃的吗?”


    “好啦好啦,你俩别一见面就掐。”沈熹微紧紧搂住葵儿,揉了揉她的头,“你在沈家过得还好吗?没人欺负你吧?”


    当日离府时,葵儿那样帮她,事后肯定没少被人穿小鞋。


    “小姐莫要担心,葵儿过得可好了,您一走老夫人就把我要到她跟前伺候了。”


    葵儿抹了把泪。


    “如今府里没了万氏,后宅一切事情都是老夫人掌着,连我身上的担子都比从前重了不少呢。”


    “对了小姐,我还听说”


    葵儿四处张望了一下,确保没别人听见,才压低声音继续说道:“万氏没了。”


    “什么?”沈熹微被这消息吓了一跳。


    都说祸害遗千年,这万氏在梅影庵上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没了?


    “千真万确,听说还是横死的,按道理是不能入沈家祖坟的。为着这事儿,老夫人和相爷还闹过一场”


    沈熹微隐隐约约在这中间看见了太后的手笔。


    “难怪这沈进突然像条疯狗一样,到处乱咬。”


    看他对万氏一往情深的样子,疯狂报复倒也正常。


    陈涓涓则有了别的联想。


    所以沈进这边突然出现的变数,会跟万氏有关吗?


    连她都被特意叫过来了陈涓涓感觉自己好像猜到了什么。


    几人说着小话,就这么一路到了老夫人院子里。


    沈老夫人坐在暖榻上,膝上搭着一条毯子,比起当日一别,两鬓的银丝又添了许多。


    看见沈熹微迈进门槛的那一刻,老妇人殷殷切切的眼中也滑落出泪来。


    “祖母。”沈熹微伏倒在她膝上,“孙女不孝,这么久才来看您。”


    “哎哟我的心肝呐。”


    一双布满老人斑的手捧住沈熹微的脸,老夫人仔仔细细地端详起她,颤着声说道:“瘦了,瘦了,外头的日子不好过罢?”


    “外头很好,祖母。”沈熹微哭得鼻头都红了。


    陈涓涓望着沈老夫人,这个自己生物学意义上的奶奶,也摸了摸鼻子,一时间有些无所适从。


    沈熹微一把将她也拉到老夫人跟前:“有小涓儿处处照顾我,外头的日子好得不得了呢。”


    老夫人伸出另一只手,也摸了摸陈涓涓的头。


    “都是好孩子,祖母知道,你们都是好孩子。”


    几人话家常,话离愁。


    葵儿在一旁沏茶,茶香氤氲,满室融融。


    直到青松到老夫人院子里催了好几趟,两人才动身去书房。


    “微儿,涓涓,日后一定常来。”老夫人望着她们,眼神都是期盼。


    沈熹微踌躇着,不敢应。


    倒是陈涓涓接过话:“好的老夫人,我们一定常回来看您。”


    两人走出院外一段,沈熹微才道:“答应了老人家的,做不到可不好。”


    太后和沈进势如水火,她们怎么可能常来呢?


    “若是我没猜错的话,我们有段时间还真得跟沈进常来常往了。”


    陈涓涓附到沈熹微耳边,小声说了自己的猜测


    两人来到书房前,青松已在廊下候着,躬身引二人往里面去。


    “涓涓小姐,熹微小姐,相爷已久候多时,里面请进。”


    两人看了青松一眼,都捕捉到了这微妙的称呼变化。


    看来陈涓涓的猜测,是八九不离十了。


    沈进坐在书案后,面前摆着一方锦盒,见两人进来,没有起身,只摆了摆手示意青松退下。


    书房的门吱呀一声阖了起来。


    沈进不说话,目光直往陈涓涓脸上打量,直接把沈熹微看毛了:


    “相爷有话不妨直说,我们到这来,不是看你卖关子的。”


    “今日请你们来,是有样东西要转交。”


    沈进慢条斯理地打开了面前的锦盒,里面躺着一块虎符。


    “这是骆氏过门那日,赠予我的定情信物。如今既已知道我们的女儿还在世,我想,这块虎符的主人应该是她才对。”


    两人都没说话。


    沈进拿起虎符,径直走到了陈涓涓跟前:“你说对吧,涓涓?”


    果然。


    陈涓涓没有承认,开始装起了大头蒜。


    “丞相大人莫不是老糊涂了,要说女儿,熹微才沾点边吧?”


    作者有话说:


    明天中午十二点更两章~


    祝大家端午节快乐!


    第72章 安阳民变


    骆家虎符, 可令千军。


    骆氏当年居然连这东西都给了他?还真是痴心错付。


    沈老贼拿这个东西来当诱饵,可谓是下足了血本。


    显而易见,万氏应该已经将她是骆氏女儿的事情告知沈进了。


    但若想事情按计划顺利进行, 必须试探一下沈进到底知道了多少。


    是只知道这件事, 还是已经知道陈涓涓早就知晓此事。


    陈涓涓:不是不认,而是要有计划地认, 缓认,慢认, 优认, 有节奏地认


    沈进闻言, 仔细辨认了一下她的表情, 那种疑惑不似作伪。


    看来,她是真的不知道。


    沈进叹了口气,看着那张跟骆氏确有几分相似的脸:


    “你身上,可是有一个蝴蝶胎记?”


    “胎记这东西有什么稀奇的?有人看着像蝴蝶, 有人还说像燕子呢。”陈涓涓装作一副大骇的样子, “慢着你怎么知道我身上有胎记?”


    沈熹微也后退了半步,佯装大惊失色:


    “难道涓涓身上的, 就是当日荷花宴那稳婆说的胎记?”


    姐妹, 戏过了陈涓涓暗暗拉住还要往后退的沈熹微。


    “万氏临终前才告知我, 当年的那个女婴,并没有死。”沈进顿住,望着一脸不敢置信的陈涓涓,“是不是你, 一验便知。”


    沈进抬手,指向桌案上早就备好的一碗清水和银针。


    万氏用情蛊骗了他二十年。


    哪怕是她临死前的话,沈进也不敢全信, 他走到那碗清水前,毫不犹豫扎破指尖。


    陈涓涓也走到碗边,针尖抵在指腹上


    另外两人都屏息凝神看着她的动作,尤其是沈进,紧张得袖子里的手都在轻颤。


    若陈涓涓真是他的女儿,那在泽禧长成之前,她将是他宏图伟业的第一助力。


    待他们扳倒太后,整个天宇,就是沈家说了算了。


    鲜血滴落在碗中,跟沈进的那滴血缓缓靠近,最终相融成一团。


    沈进期期艾艾望向陈涓涓。


    陈涓涓脸色发白,嘴唇微微颤抖。她的眼神在沈熹微和沈进之间来回游移,像在努力消化事情真相。


    那表情里有欣喜、有恨,真得不能再真,她甚至颤抖而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爹?”


    沈熹微站在沈进身后,听到陈涓涓这动静,捂着嘴巴差点吐出来,好险忍住了。


    幸亏沈进背对着她,什么都没看见。


    听到陈涓涓喊爹,沈进的眼眶倏地红了。


    他快步上前,伸出手拍了拍陈涓涓的肩:“乖女儿,乖女儿。”


    陈涓涓有点社死,但还是硬着头皮演了下去。


    演着演着,超不经意间将那虎符收入囊中。


    开玩笑,小水亲娘的东西,怎么可能便宜这个老东西。管她用不用得上,先收了再说!


    看陈涓涓已经演得快破功了,沈熹微才适时从沈进身后绕了出来,拍了拍她的另外一边肩膀:


    “恭喜你,小涓儿。你在这世上,终于有血脉至亲了。”


    她的眼圈因为刚刚憋笑憋过头,此刻也轻微泛红,仿佛也在为这父女相认的桥段动容。


    沈进眉梢微挑,这两个丫头,他一个也不想放过。


    “熹微,你我虽无血缘,但沈家养了你十七年,泽禧至今还当你是亲姐姐。你若愿意,沈府的门也随时为你开着。”


    “当初我受万氏和情蛊的蒙蔽,违背本意做了许多事情,希望你们两个能原谅为父。”


    沈进将一切事情都往外推得干净,她们也顺着台阶往下走。


    “竟还有情蛊这种事!从前是我们错怪您了,都怪那万氏!害我们父女俩白白蹉跎这么多年!”


    书房里还在上演父女情深呢,青松突然在外头敲了敲门:


    “相爷,宫里派的御医到了。”


    “御医?”沈进有些困惑,“我没进宫向皇上请恩典啊。”


    “是太后娘娘派来替老夫人诊治的,说是怜沈司印一片孝心,特赐的恩赏。”


    沈进看了陈涓涓一眼,陈涓涓吐了吐舌头,差点把这茬给忘了。


    临出门前,她让老黄给季长东的信上写着:


    沈家老夫人病重,让他帮忙延请名医到沈府看看。


    还指名道姓要当初她身中万氏下的蛊毒时,帮她除蛊毒的神医。


    按老黄的尿性,去跟李公公通风报信前,肯定会把信也先偷看一遍。


    这样一来,太后不仅知道她们上沈家来是有正当原因的,还会“意外”得知她跟万氏、沈家曾经有过下毒的过节。


    最后一层目的,则是告诉季长东她们的行踪。


    这也是当时完全不知道沈进约见目的的情况下,陈涓涓留下的后手。


    她不打无准备的仗。


    太后今日这番举动,除了在沈进面前宣誓对她们两个的主权以外,估计也是想看看沈老夫人是不是真的病了。


    啧啧,陈涓涓在心里暗暗摇头。


    要不是她穿过来前,在大厂勾心斗角过几年,还真活不到今天。


    “既然是给老夫人看病的,那就先带到老夫人院子吧。稍后我会亲自过去接见。”


    “我们如今算是太后的人,来沈府之前,自然需要跟她报备一下。”陈涓涓稍作解释。


    “无妨,你们做事滴水不漏,为父甚是欣慰。”


    沈熹微手心都快掐烂了。以前怎么没觉得沈进这么虚伪?


    “只是,这样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你们如今既已是沈家的人,就不能再帮着她对付自家人了。”


    沈进图穷匕首见。


    不就为了这点醋包的那么大一盘饺子吗?


    陈涓涓还想再喊一声“爹”,但总觉得这个字在嘴巴里咬她舌头,最后只能直接道:


    “需要我们如何做,您尽管吩咐!”


    为了不让她们的改换阵营显得太突然,陈涓涓偷偷在桌子下面踢了沈熹微一脚。


    “是啊,从前投入太后麾下,实在是女儿们伤透了心,想跟您打擂台。”沈熹微忙道,“如今误会既已解除,我们哪还有帮着外人的道理。”


    小女孩就是小女孩,终究还是渴望父爱的。


    没有家族为她们遮风挡雨,她们又能走得多远呢?


    沈进不觉有异,开门见山:


    “最近还真有一件事,需要你们在内部帮我探查一下。


    我的人刚查到,自上次谢忱被派去江南巡堤,结果因盐引案回来后,太后又马上派唐征秘密办了这个差事。”


    巡堤不过是一件小差事。


    太后为何一而再再而三派心腹去江南?


    不用沈进明说,陈涓涓和沈熹微也听出了这其中的异常。


    最重要的是,她俩都知道谢忱当时出京城的真正任务。


    看来,太后对强征火耗一事还没死心。


    按时间算,唐征出京已有一月。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昭庆十年暮春。


    太后麾下重臣唐征在奉旨去钱塘巡堤时,途径洛阳,带着一封信接见了河南尹方国泰。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本宫千秋在即,诸事用度浩繁,望诸君共体时艰。


    那信底下,盖着一方鲜红的谢姝私印。


    方国泰捧着信的手有些抖,他望着唐征:“求唐大人指条明路。”


    第二日,一道密令下发各府县:今春税银火耗加征四成。


    安阳知县关文栋接到密令时,沉默了足足一个时辰。这加征的火耗银,都快赶上正税了!


    “一群贪得无厌的东西!”


    关文栋急得在县衙后院来回踱步,师爷跟在他旁边,小心翼翼地劝:


    “大人,胳膊拧不过大腿啊,您忘了上一任知县是怎么下台的吗?”


    “唉!”关文栋狠狠拍了一下大腿。


    第二天,安阳县贴出了告示:火耗每两加征四钱。


    老百姓无助的哭声,从城根底下传到田埂上,也挡不住那一箱箱火耗银被官差装上往北的车。


    安阳的百姓刚被征过一轮银,没几天,事情竟又变了。


    朝廷忽然下了一道旨意:“火耗归公。”


    各省征收的火耗银,统一上缴户部郎官,再由朝廷核定发放养廉银,地方官不能再私自截留。


    方国泰傻眼了。


    今年加征的火耗可全都装车孝敬太后了啊,现在朝廷要收回去,他拿什么来填这天大的窟窿?


    皇帝小儿突然搞这一出,真是不让人活了。


    他在家里骂了一天一夜,最后只得出一个办法:再征。


    “着各州县加征春赋一次,以济国用。速办,不得延误。”


    安阳县的老百姓,这下是彻底没了活路。


    刚交完的火耗已经掏空了他们的家底,如今春麦还没熟,又要加征,他们就算是卖儿卖女也来不及啊!


    关文栋束手无策:“要糟,要糟!”


    果不其然,四月初,安阳县就出事了。


    几个村子联合抗税,百姓拿着锄头扁担,围了粮差的轿子。


    关文栋忍痛,调了几十个衙役前去帮忙镇压:“赋税收上来即可,不可伤害无辜百姓!”


    衙役们冲进村子的时候,看见的是一群瘦得皮包骨头的农民,围在一起护着田里尚未成熟的春麦,不肯挪动半步。


    村长挥着镰刀挡在粮差面前,哭喊着:


    “你们杀了我吧,杀了我也没有了!”


    那镰刀离粮差实在太近,为了维护秩序,有衙役拔刀格挡了一下。


    村长好几日食不果腹,早没了力气。


    这一挡,便被反力撞倒在地上,后脑勺碰到田里的石头,当场就没了气。


    村长死了,村民们也再没了理智,抄起家伙不管不顾地跟衙役们打了起来。


    场面就此失控。


    粮差们已经顾不上收粮了,抱着头到一旁保命。


    方才动手的衙役被群起而攻之,其他衙役不忍看着同僚丧命,只能被迫跟百姓们动起了手。


    作者有话说:


    今天两章~端午快乐!


    第73章 沈进最有用的一次


    叫喊声、哭声、咒骂声混在一处, 共谱昭庆十年第一曲哀乐。


    哀乐止歇时,有十七条性命消逝在了这年春天。


    血浸透了那片麦田。


    消息传到京城,举朝震动。


    听闻安阳县令关文栋, 事发第二日就写了绝命书, 随后吊死在家中。


    “徒有功名,知错而为, 愧对父老。”


    河南尹方国泰,闻讯后畏罪潜逃, 巨额赃款至今下落不明。


    天宇开国以来, 还从来没有发生过如此恶性的事件!


    昭庆帝坐在大殿最高处, 只感觉身下的龙椅犹如烧红的铁板, 正在炙烤他的心。


    下首的臣子们则神色各异,或悲痛,或惶惶。


    昭庆的目光扫视臣子们一圈,眉头拧成了死结:


    “不就是推了‘火耗归公’令吗, 怎么还闹出人命来了?”


    在他看来, 这绝对是一条利国利民的好政策。


    水至清则无鱼,为了政令能够顺利推行, 他还专设了“养廉银”, 就怕一刀切的话, 底下那群蠹虫不配合。


    谁料,事情还是落得这幅光景。


    是他做错了吗?


    像过往无数次一样,昭庆首先开始怀疑起了自己。


    沈熹微站在底下,袖子里攥紧了谢忱手书的那份名单。


    昨天沈进在书房提及此事时, 她们已经告知了他这份名单的存在。


    沈进前脚刚答应她们,会立即安排人手阻止此事,后脚朝会上就惊闻如此噩耗!


    都怪她们, 明明拿到名单已有月余,却瞻前顾后迟迟没有动作,这才让太后有了可乘之机!


    她不想再等什么合适的机会,也顾不上自己和谢忱的性命安全了。


    她现在,就要将太后的恶行公之于众!


    沈熹微一只脚踏出行列,张嘴欲言,结果却被沈进一眼瞪了回去。


    他手持笏板,愤然出列,抢在沈熹微前头开口道:


    “此事绝非推行新政之过。这些百姓之所以会如此激烈地反抗,是因为他们经历了不止一次的盘剥!


    当务之急,是及时止损,派黜陟使去往各地彻查到底,抚慰民心、传达政令。谨防出现第二桩安阳血案!”


    沈进慷慨陈词,这最后一句,直往昭庆帝心窝里戳。


    如今他在京中,一叶障目。安阳惨案若不是县令舍生入局,此事还不一定能传到他耳朵里。


    其他地方的百姓,又有多少在过着水深火热的日子,他却不得而知的呢?


    如今他最需要的,就是代他巡视四方的耳目。


    昭庆帝狠狠一拍龙椅扶手:“准了!”


    珠帘微微摇晃,谢姝在后头半阖美目,一言不发。


    昭庆帝都发话了,黄岩当然是开团秒跟。他迈出行列主动请缨:


    “臣愿为陛下耳目,替陛下肃清地方奸佞!”


    宋御史则依旧反驳型人格:


    “代天子巡视,非一朝一夕之事。黄大人堂堂礼部尚书,如何能够久不在朝中?”


    他虽然不知本次强征火耗背后的真相,但看皇党众人如此积极,下意识就觉得不能让他们得逞,必须把这事给争过来。


    “纠劾百官乃御史职责所在,微臣愿为陛下效劳!”


    杨冠清出列:“若按宋御史的说法,在下岂不是更合适?”


    他还是右佥都御史呢,到了地方上,那些二品大员都得让他三分。


    而且,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件事的背后一定又是那妖后的手笔!此次若能出京,他非把妖后的狐狸尾巴揪出来不可!


    宋御史被杨冠清驳得语塞,一时之间好像确实没有比这厮更合适的了。


    谢姝的眼睛猛然睁开。又是这个扫把星杨冠清,刚在他手上折过一次,若这次还让他去


    她已经有了不详的预感。


    这次的事情唐征办得很漂亮,为她筹得了不少银两。


    昨夜安阳血案传至宫中时,她已经让唐征就此罢手,开始扫尾。


    方国泰这事闹太大,已经被她的人悄悄处理掉了。至于其他人,他们自然知晓该怎么做。


    谁去查都可以,偏偏这杨冠清让她有点发怵。


    “哀家没记错的话,那畏罪潜逃的方国泰,跟杨大人同出一地,更是昔日同窗吧?依哀家之见,还是应该避嫌。”


    杨冠清:他跟这方国泰从来就吃不到一个碗里去,避哪门子嫌?


    他还想再争取一下,沈进已经开口了:“那依太后之见,谁去最合适呢?”


    怎么能让太后选人呢?那妖后可是第一疑犯啊!


    杨冠清十分不认同,又不敢当场顶撞沈相,朝着他挤眉弄眼,脸都快抽筋了,沈相却连一个眼神都不给他。


    谁合适呢?


    谢姝隔着珠帘,望向下面的自己人:老的老,蠢的蠢


    她的目光在沈熹微身上停留了一瞬,再看一眼沈进,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谢姝有些绝望地闭上了眼,自己竟无人可用到了这种程度。


    朝堂之上,开始弥漫着诡异的静默。


    沈熹微不明白,名单明明就在她们手里,直接呈上去便是,何必要绕这么大一个圈?


    她费解地盯着沈进的后脑勺,正巧看见他转过头来,暗暗给她使了个眼色。


    沈熹微这才恍然大悟!


    是了,若是她来当这黜陟使,名单上的人,一个也别想跑!


    “臣愿为陛下、为太后娘娘分忧。”


    沈熹微一出列,满朝哗然。


    一个刚入朝不到一年的女官,居然妄想去地方上查这震动朝野的血案?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


    皇党的老东西们当场跳脚。一时间各有说辞,反正就是没一个答应的。


    谢姝在珠帘后看着朝上这出闹剧,重新盘算了一下让沈熹微出使的可能性。


    虽然太医昨日从沈府回来后已向她禀明:沈家老夫人确实病得不轻,但她还是对沈熹微私会沈进一事,心存芥蒂。


    如今见皇党这反应难道,是她多心了?


    罢了,既然没有合适的人选,那不如就让她试上一试。


    反正谢姝冷笑了一下,她自有办法拿捏住这丫头。


    “沈司印虽然年轻,女院一事却办得漂亮。此番代天子和哀家巡抚的人选,哀家以为,多给年轻人机会,也无不可。”


    “沈司印年轻有为,行端坐正,确为黜陟使的不二人选。”


    沈进悠悠开口,本来还在跳脚的皇党重臣一下子都哑了火。


    谢姝心头一跳:嗯?又被演了?


    “但是!沈司印资历尚浅,到时哪怕查出了什么眉目,恐怕也镇不住底下的人。微臣以为,可派沈司印和杨大人一同出使。互相扶持,互为监督。”


    谢姝刚提起来的心又放了下去。


    原来这小子在玩以退为进,差点以为又落入什么圈套了。


    她心中飞速盘算,届时让沈熹微从中作梗,想来那杨冠清应该也翻不起什么浪了。


    “那便依卿所奏。”


    谢姝松口了。


    太后和沈进一来一往,就直接定下了出使的人选。


    昭庆放在膝上的手,攥紧了衣摆。从始至终,没人问过半分他的意见。


    这朝廷不知何时,已经从母后的一言堂,变成了沈进和母后两个人争权夺利的地方。


    罢了,这结果也是他想要的。


    昭庆深深吐了口浊气。


    两党的人共查此事,不管是谁的人参与其中,他都绝不姑息!


    “杨冠清,沈熹微。”昭庆开口,直呼其名,语气里带着难得的强硬,“算上关文栋,安阳十八条人命,朕就托付于你们了。到了地方上不必顾忌任何人,如有阻拦,以抗旨论。”


    杨沈二人同时跨出行列,撩袍跪倒:“臣,领旨。”


    下朝之后。


    状元府和沈府的马车,在城中街道兜了好几个圈子,最后都停在了一处僻静无人的巷口。


    “今日你在朝堂之上,实在是太沉不住气了!差点坏了大事!”


    沈进语带指责。


    沈熹微下意识就要顶嘴,在她看来,沈进不让她当庭交出名单,就是想顺势提出黜陟使一事。


    放任太后的人在地方作孽,再拿着这个名单,让他的人去建功立业。


    她心中愤慨,但想起两人现如今是同个阵营,还是稍微收敛了一下语气:


    “我手里头这份名单,是数万百姓最后的希望,不应该拿来作党争之用。”


    “你以为直接交出名单就有用?且不说谢唐两人的拜访名单是否一致。”


    沈进抬手揉了揉眉心。


    “就算一致,唐征所去不过月余,这份名单一旦暴露,他们定会立刻做出调整。到了那时,我们才是无从下手。”


    沈熹微反应过来了,如今敌在明,他们在暗,确实是更好的局面。


    可这依然没能消除她对沈进意图养寇邀功的怀疑。


    “是我误会您了。”


    沈熹微先服了个软。


    “既然您一片丹心,那此次出京,您借我点人手吧。


    我想用最短的时间搜罗更多实证,一举扳倒太后!再借此机会同太后割席。”


    太后巴不得她帮着唐征一起遮掩,此次她若想有点动作,必须用沈进的人。


    沈进沉默了一瞬,望着这个自己养了十七年的女孩。


    看她这咄咄逼人的样子,若他按照自己的原计划来


    只怕她们两个都会同他离了心。


    此次正是对阵太后的关键一役,若是不依她,指不定她还会自作主张弄出什么纰漏。


    也罢,为了不因小失大,沈进最终还是让了一步:


    “行,那为父便助你成这大功一件!跟涓涓一起,早日重回沈家。”


    状元府。


    陈涓涓听过今天朝上发生的事后,不得不承认:


    “不管沈进原本是出于什么目的,这一步他选的没错。”


    甚至可以说,这是沈进最有用的一次。


    “那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入宫为质


    朝廷要派黜陟使彻查此案, 太后不可能束手就擒。


    按照陈涓涓对她的了解,此次出京,极为凶险。


    人证物证恐怕早已一样不留, 谁接近了真相, 就是接近了死亡。


    “我与你同去。”陈涓涓几乎是立刻就下了决断,“修书一封给杨冠清, 明日一早,我们两个就先仪仗队一步出城。”


    “怎么这么急?竟连仪仗队都等不了了?”


    黜陟使出京前有仪仗安排是惯例, 一来可彰显皇权威严, 二来可震慑地方官员。


    缺席这种场合可不好


    “民情紧急, 我们现在就是在跟时间赛跑, 而且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明日正式出发前,太后肯定会再传召我们一次。”


    如今她们明面上还是太后的人,既然太后心里有鬼, 还同意派她们出去, 肯定会有不得了的脏活要交给她们干。


    这活要是接了不干,不用等她们有什么动作, 太后就能察觉她们的反意。


    还不如不小心“错过”。


    毕竟现在太后眼里, 她们是根本就不知道事情真相的愣头青, 着急出去不过就是急于再立一功罢了。


    玩的就是信息差。


    对陈涓涓的决定,沈熹微永远是绝对服从。


    今日在朝上的人若是小涓儿,局面肯定会比现在的更好。


    只要和小涓儿一起面对,什么困难她都不怕!


    “行, 那你现在就收拾东西,咱们天亮就走。”


    说干就干,陈涓涓立刻回房间开始收拾东西。


    来天宇后, 除了之前去神医谷治病,她还没出过京城呢!


    她对这个世界的地理认知,全靠刚穿来时看的那本《天宇风土杂谈》。


    总是困在这一小方天地,感觉人都待傻了。


    从前最痛恨出差的人,如今正在兴高采烈地打包行囊。


    上次长公主给的金疮药得带上,到了外头,指不定要打打杀杀受点伤。


    羽毛球拍也装上吧,马车坐累了还能活动活动筋骨,上次出门颠死她了。


    她在房里摸来摸去,总觉得啥都用得上,啥都想带。


    连清平给她的那块令牌她都贴身放好了,到时候要是遇到什么硬茬,她就拿出来狐假虎威!


    就这样,陈涓涓满满当当打包了两个巨大的包袱。


    刚躺下来喘口气,就听见外头有人敲门。


    “涓涓姑娘,李得喜李公公来了,主子请您马上过去。”


    陈涓涓:虽然知道该来的总会来,但这也来得太快了吧!


    来的居然还是李得喜。


    从前宫里头有什么吩咐,都是李友欢代为传话。如今连李得喜都出动了,看来今日太后是真急了。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来者不善。


    陈涓涓突然有种很强烈的不祥预感,伸手摸了摸宝贝大包裹后,她才打开门走了出去


    此时此刻。


    几个一等一的大内高手,正守在沈熹微屋外十步的地方,谨防有人偷听。


    风吹过庭院,草叶微摇,他们的衣角却纹丝不动。


    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几人同时偏头往那一处看去,见来人是陈涓涓,才又都收回了视线。


    屋里,李得喜的声音隐隐约约传了出来。


    “所以,明儿出了京后,什么该查,什么不该查,我想沈司□□中应该自有分寸,咱家就不唠叨了。”


    随后,李得喜又指着桌上的东西,声音森冷:


    “这里头的东西无色无味,三滴毙命。那杨冠清屡屡坏娘娘好事,待出了城,你寻个时机便动手吧。”


    “是。”


    沈熹微接过瓷瓶紧握在手中,面色难看。


    “李公公深夜造访,就为了这事儿?”陈涓涓刚进门就听见这么一句,面上还要装作云淡风轻,“您和太后娘娘就放心吧,我跟熹微知道该怎么做的。”


    “涓涓姑娘来啦。”


    李得喜望着她,笑得渗人。


    “这可不巧了,这差事估计得沈司印自己去办了,太后当然要操心些。”


    “李公公这是何意?”


    两人心里都咯噔了一下。


    “太后近来心情不佳,说宫里头闷得很,让您进宫陪她小住几日呢。”


    沈熹微霎时面如死灰。


    不祥的预感果然应验了。


    陈涓涓抿了抿唇,这是要让她入宫当人质的意思啊。


    只要沈熹微在外头敢乱来,她在宫里头就等着小命呜呼。


    “李公公,熹微头一回出门办差事,我心里头惦记着,怕陪不好娘娘。”


    陈涓涓还在垂死挣扎。


    “您看要不这样,等这差事了了,我搬到宫里头长住都行,到时太后娘娘可别嫌我烦。”


    “娘娘的意思,可不是我等能左右的。陈姑娘还是赶紧收拾东西,随咱家入宫吧。”


    “现在??!”


    “是的,走吧,咱家陪你走一趟,宫里头东西备的全,你稍微收拾一下咱就走吧。”


    李得喜紧紧跟着她,完全不给她们两个私下商量的机会。


    陈涓涓推辞不掉,只得回屋背上那两个刚打包好的两个大包裹,愤然出发。


    “涓涓姑娘真是冰雪聪明,旨意还没带到呢,东西就已经收拾好了。”


    李得喜意味深长地看了那两个包裹一眼。


    “宫里头规矩严,来人,帮涓涓姑娘检查一下,别不小心带了什么不该带的。”


    “是。”


    两个包裹应声被扯开,就连她的贴身小衣都在众人面前暴露无遗。


    忍,忍,不能乱来,陈涓涓深吸了一口气,勉强维持住了脸上的假笑。


    有宫人拿起羽毛球拍问道:“这是何物?”


    “强身健体用的,看它圆头圆脑的,应该算不得什么违禁利器吧?”


    “入宫还惦记着强身健体,涓涓姑娘好雅兴。”


    李得喜拿过实木球拍在手里掂了掂,而后又随手把它丢了回去。


    陈涓涓面上赔笑:“这包裹本是为了明日陪熹微出行收拾的。”


    心里OS:迟早拿我的拍子打爆你这狗奴才的头。


    “慢着,”李得喜弯腰拿起一瓶金疮药,“涓涓姑娘怎么会有这个东西?”


    这东西可是宫里头特制的,造价昂贵,就是寻常妃子手里也不一定有。


    李得喜狐疑地看着陈涓涓。他可不记得太后何时赏过她们这个?


    “此物有什么特殊的吗?”陈涓涓面不改色,“长公主殿下放在女院给学生们上武学课备着的,我看它疗效好就顺了两瓶。”


    长公主殿下常年舞刀弄枪,这药备得多,确实说的过去,只要她们别搜她的身


    若是搜出了令牌,她就怎么圆都圆不过去了。


    陈涓涓紧张得脊背僵直。


    李得喜看了眼药瓶,又看了眼陈涓涓:“涓涓姑娘很热吗,怎么头上全是汗?来人”


    “李公公行行好!”陈涓涓膝盖一软跪了下去,“拿而不告视为偷,我下次再也不敢了!不会因为我偷了长公主殿下的东西就杀我头吧?”


    李得喜被陈涓涓这怂包样逗得开怀大笑。


    “放心吧,如今你们可是太后娘娘跟前的大红人,拿点东西算什么。”


    李得喜小心翼翼将药瓶放回去,终于不再刁难。


    “只要沈司印这趟差办得好,你们要什么,娘娘便给什么。”


    “那就承李公公吉言。”陈涓涓这才擦擦冷汗站了起来。


    可算糊弄过去了。


    “行啦,东西就查到这吧。时辰不早了,启程回宫罢!”


    一群大内高手护着陈涓涓和李得喜出了府。


    季长东留在陈涓涓身边的人,本就在状元府外不远不近地守着,见此情景,立刻就跑去给长东公子报信了。


    “慢着!”沈熹微提着裙摆从府里追了出来。


    众人驻足回望。


    “小涓儿,之前你说想吃的苏城梅花糕,还吃不吃了?”


    这案子,我们还查不查了。


    “当然要吃!虽然我马上就能进宫吃香喝辣了,但是这种名小吃,你敢不带回来给我尝尝,你就死定了。”


    当然要查。纵我入宫为质,我也会顾好自己,等你回来。


    “好。”


    沈熹微点点头,声音中带着几不可闻的颤抖。


    陈涓涓笑着朝她挥挥手,然后一头钻进了进宫的马车。


    这从来不是什么救一人还是救千万人的列车困境。


    放手去做吧,沈熹微。


    她只是一介误入这个世界的孤魂,如果她的消逝,能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那她也算没白来。


    就在这时,系统提示音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


    【“996”:叮,检测到宿主有自毁意识,系统将切换“打鸡血”模式,防止因宿主自毁而导致的任务失败。】


    陈涓涓:你这缺德玩意儿还有这一面呢?


    【“996”:亲爱的宿主,你可是史上最强穿越女,以你的聪明才智,肯定可以在后宫地图大展身手的!攻略一下皇帝也大有可为!】


    换了个模式还是那么缺德。陈涓涓都懒得搭理它。


    【“996”:皇宫!可是这个朝代的权力中心,你在这里的一举一动都有很大概率有蝴蝶效应,福报分拉满!说不定,在太后弄死你之前,你已经回家了呢?】


    陈涓涓:“谢谢,有被安慰道。”


    【“996”:只要你好好使用我给你的无敌金手指,没有什么事情是我们办不到的!】


    陈涓涓这回真听笑了:“无敌金手指?你是说那个用完倒头就睡的2分钟技能,还有赛博算命吗?”


    慢着陈涓涓脑中灵光一闪。


    她好像,确实还有一些事情可以做。还没到坐以待毙的时候!


    马车摇摇晃晃,驶入宫门。


    此时早已过了宫门落锁的时辰,但李得喜只撩开车帘亮了亮令牌,守门禁军便齐齐退开,无人敢拦。


    陈涓涓多看了那令牌一眼,努力记住它的样子。知识就是力量,多学点总没坏处,指不定拿点就用上了。


    一行人畅通无阻地进了慈宁宫。


    李得喜将陈涓涓领到偏殿的一个房间门口,笑得依旧渗人:


    “涓涓姑娘早些歇息,明儿娘娘和陛下要出城送黜陟使,估计还要召你作陪呢。”


    这是要24小时把她拴在裤腰带上严防死守啊。


    “多谢李公公提醒。”


    李得喜对着房门比了个请的手势,不等陈涓涓进屋,便急匆匆走了。


    陈涓涓啧啧了两声,果然,就算卷到这个位置的打工人也是会着急下班的。


    她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里头陈设精致,被褥寝具全被烘得馨香暖和,桌上甚至还摆了一碟时令点心。


    这回真是误闯天家了。


    若不是门口杵着两个宫人看着她,她还真有种来度假的感觉。


    陈涓涓滚到榻上,陷在被窝里,将明天的应对在脑海里过了好几遍,最后才踏踏实实地睡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诡辩


    翌日。


    太后果真一大早就派人把她从床上薅了起来, 还很有人文关怀地让人给她送了一桌子早食。


    吃饱了才好干活。


    陈涓涓把肚子吃得圆鼓鼓的,撑得不行,宫女还贴心地给她拿了瓶山楂丸子路上吃着消食。


    两位黜陟使携敕令出京, 皇帝与太后携百官御驾亲送。


    像陈涓涓这种地位, 当然还没有资格跟太后同乘一架。


    只能跟着李得喜一起,伴在太后銮驾左右两侧。


    南城门外。


    旌旗蔽日, 仪仗队锣鼓喧天。


    昭庆帝端过侍从递来的践行酒,对着他们二人朗声道:


    “河南百姓受的苦, 朕在京中鞭长莫及。二位爱卿此去, 如朕亲临, 遇事不必请奏, 可专断处置。朕在京城,候你们凯旋。”


    “沈司印头回出外差,哀家昨夜还担心她年纪轻、经不住事。今日看这精气神,倒是哀家多虑了。”


    谢姝接过话头, 笑得和煦。


    “杨大人是老臣, 劳烦路上多照拂她一些。等办好这趟差,哀家在宫中给你们设宴接风。”


    单看她这如沐春风的笑容, 谁能想到她昨天曾下令让沈熹微暗害杨冠清呢?


    沈熹微与杨冠清双双跪领敕令。


    帝后讲过话后, 就到了百官围着两人说离别贺词的时候。


    陈涓涓没有去找沈熹微, 反而是走到了杨冠清面前。


    “杨大人,此次出京严打强征火耗,小女非常遗憾没能一同前往。路途艰辛,劳您帮我多照看一下熹微, 和她一起肃清奸佞!”


    她说得郑重,眼神中全是诚恳。


    哪怕从前分属不同阵营,但杨冠清活到这个岁数了, 真心假意还是分得清的。


    更何况某种意义上来说,陈涓涓还算得上是他半个弟妹,当着这么多人跟前不好拂了她的面子。


    杨冠清面上一肃,朝着陈涓涓抱了抱拳,这便算是应下了。


    沈熹微论年纪,都快可以当他女儿了,路上多照顾照顾也没什么。


    若是她真心查案,他当然可以放下芥蒂与她合作;若是她别有二心,那就另当别论了。


    成了!


    见杨冠清答应了下来,陈涓涓立刻在识海对“996”发出了指令。


    “开启“kpi可视化之眼”,展示杨冠清跟沈熹微一起查火耗案的任务进度!”


    距离上次给沈熹微用这个技能,早已过去两月有余。


    要不是“996”昨天插科打诨,她都差点忘了她还有这个金手指。


    一个人身上只能设置一次目标。既然沈熹微身上用不了了,她就把监控安在杨冠清身上!


    只要杨冠清的KPI在涨,就代表他们在外面一切顺利,她在宫里不至于消息闭塞。


    没想到“996”接到指令后,又开始闹了。


    【“996”:宿主,你这是在玩文字游戏。此次任务是天宇皇帝所设,杨冠清主动认领,他并不是为了你开启的此次任务。我拒绝执行指令。】


    陈涓涓挑了挑眉,这小东西,还真是越来越难糊弄了。


    她特意叠甲又叠甲,把这句话塞在最后面让杨冠清一同认下,没想到“996”并不买单。


    她开始讨价还价,退而求其次:“行,那KPI内容改成帮我照顾好沈熹微,这个可是他刚刚亲口答应的。”


    这个“照顾好”,就很有说法了。


    案子查得不顺利,沈熹微便好不了;如果他们两个开始针锋相对,这个指标就会变成负值。


    如果任务完成过程中,他们两个有任何一个人有了性命危险,指标完成度应该也会响应地被波及到。


    【“996”:拒绝任何文字游戏。杨冠清只是表面上答应了你的客套话。】


    还给她蹬鼻子上脸了是吧?


    陈涓涓气笑了:“子非杨冠清,焉知他只是在客套?这种东西,只能讲究耳听为实,论迹不论心。我这个指令就应该成立。”


    “996”沉默了,不再言语。它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回去加强练习一下“诡辩”!


    陈涓涓查看了一下识海,果然新增一个小面板。


    【目标内容:本次出京代为照顾沈熹微。


    杨冠清进度:0%】


    “我最后确认一下,如果杨冠清或者沈熹微意外死亡,这个KPI是会归零还是?”


    【“996”:人死KPI消。】


    这就够了。


    陈涓涓松了口气,远远地看了一眼被后党群臣环伺的沈熹微后,才走回了太后銮驾旁。


    “你今天的话,似乎格外的多。”谢姝注意到了她在杨冠清那里的小动作。


    “我是娘娘的人,一言一行都代表了娘娘。”陈涓涓脸上带着讨好的笑,“我情真意切一些,来日他横死在路上,才不会有人疑心娘娘您嘛~”


    谢姝扬起下巴,倚在椅子上,不再言语。


    吉时已到,两位黜陟使翻身上马,队伍缓缓启程,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陈涓涓立在谢姝的銮驾旁,目送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官道尽头


    在沈熹微和杨冠清出京后的第三天,季长东才抵达济阳与他们汇合,并乔装混入了黜陟使队伍。


    驿站房间里,三人闭门密谈了足足一个时辰,没有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


    翌日,黜陟使杨冠清在出京途中突然急症,不治身亡的消息就八百里加急传到了京中。


    同时到达宫里的,还有沈熹微亲笔写给太后的密信。


    宫人将信呈上来的时候,陈涓涓正在陪谢姝调香。


    谢姝接过密信,反复看了两遍,唇角浮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杨冠清死了。”她偏过头,对身旁的陈涓涓温声道,“熹微这差事办得利索,还是你平时教得好。”


    “咳咳”


    陈涓涓本来正在品自己瞎调的浓香,乍听这话吓得呛了一口,意识到自己有点反应过度后,又赶紧开始找补。


    “哪里哪里,太后娘娘交代的差事,熹微当然上心些。”


    她一边奉承,一边赶紧看了眼识海KPI面板。


    【目标内容:本次出京代为照顾沈熹微。


    杨冠清进度:20%】


    陈涓涓泪目。


    是什么力量让这两个古板开始玩起了这么损的阴招?


    是这吃人的社会啊!


    陈涓涓心里有数,一点不慌,继续在太后面前装孙子。


    从这天起,谢姝对陈涓涓的看管明显松了几分,就连派去监视沈熹微的暗卫都回撤了大部分。


    如今她正是用人之际,既然沈熹微那边没有问题,那就不必投入太多人力精力。


    济阳三人,用杨冠清的“死”,顺利换来了太后的疏于防范,查案再无掣肘。


    沈进没有食言,给他们安排了许多人手供他们差遣,民间也有神医谷的力量在鼎力相助。


    不过一月,一些还没来得及销毁的往来文书、私信密令、火耗账目,被一份一份从府衙的密柜里搜了出来。


    而此时的太后和陈涓涓还在宫里岁月静好。


    密室内,三人面前摊着一本半尺厚的账册,上面一笔一笔记着他们初步核算出来的太后本次所敛数目。


    太后以“千秋节供奉”之名,行横征暴敛之实,所敛银两数额巨大。经活口指认,这些钱财大部分都已经装上了北上的车。


    沈熹微和杨冠清看着这些铁证,沉默良久,最终都在联名奏折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这道奏折没有经过官驿,而是经由季长东安排的人手直接送到了沈进手中。


    次日早朝,沈进手持奏折,当廷弹劾太后。


    折中罗列罪证十余条,从私印盐引到强征火耗,再到谋害朝廷命官,人证物证俱全。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昭庆帝端坐龙椅之上,面色铁青。


    杨冠清以“已故”之身弹劾太后,谢姝这下才终于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真的被沈熹微演了。


    “太后有过,朕知之甚悉。然母子天性,不忍加罚。


    自今而后,太后居于慈宁,非朕手诏,不得出宫门一步。


    凡内外命妇、文武百官,非经朕允准,不得入见。违者以抗旨论。”


    这便是将太后变相软禁了。


    昭庆帝登基十年,终于有立场、有机会说出这句他一直想说的话。


    数十条人命真相被查得水落石出,最后只能换来真凶被软禁。


    可在天家,子之于母,这已经是最重的惩罚了。


    KPI面板上,杨冠清的任务进度跳到了100%。


    不是他们大功告成的话,便是他们要回京了。


    陈涓涓走出慈宁宫偏殿,正巧看见谢姝被禁军押送了回来。


    谢姝偏头看了陈涓涓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慌乱,只有被欺骗的愤怒,甚至还有一种“我们走着瞧”的嘲弄。


    一股寒意从脊背爬了上来,陈涓涓垂下眼,不敢再看她。


    此案牵连甚广,就连太后都被拉下了水,朝中从皇帝到百官全都忙得不可开交。


    而陈涓涓这个被太后召进宫的外人,一时间也被遗忘在了角落。


    没人记得赦她出宫,也没人再监视着她。


    因为此次圈禁,就连李得喜李友欢之流也被看管了起来。


    这起贪渎引起的血案,经由沈进的推波助澜在民间掀起了滔天巨浪。


    一代国母典范,一夕之间又被打成了妖后,跟过往那些捕风捉影的罪名比起来,这次真是洗无可洗。


    谢姝被圈禁后,京中世家风声鹤唳。因为谢家刚倒台时,太后送来稳定他们的巨款,正是出自这批沾了血的火耗银!


    不出五日,便有三家世家主动交出了赃银。紧接着,又有好几个世家主动投案。


    法不责众,昭庆帝对各世家小惩大诫。


    陈涓涓像个孤魂野鬼一样在宫里飘来荡去,该听的八卦一样不漏。


    然后,她就发现了一个非常致命的问题:


    “不对,这钱对不上,还有很大的缺口。太后到底用来干什么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屠城


    银两缺口如此之大, 并非只有陈涓涓一人发现。


    昭庆到慈宁宫的时候,谢姝刚描完额间血红的花钿。


    她透过镜子,仔细欣赏着皇帝铁青的脸:“不是都依皇帝的意思, 还政于你了, 这幅样子又是做给谁看?”


    昭庆没有行礼,站在殿中央, 冷冷看着这个生他养他的女人。


    “此次黜陟使深入地方,才知外面满目疮痍, 处处需要朝廷救济。”


    “夏汛快到了, 各处堤坝需要修缮, 多少人张开手, 就等着朝廷批银两呢。”


    “国库空了,母后,请您高抬贵手,给朕、给天下百姓一条生路吧。”


    一句又一句, 是痛心, 也是绝望。


    谢姝缓缓站起身,走向昭庆:


    “皇上贵为一国之君, 想要多少银两没有, 怎么来为难我一个妇道人家?”


    她将头上镶着东珠的钗子摘了一下, 随手丢在皇帝脚边。


    “别说母后不疼你,这个玩意儿,拿去填补亏空罢。”


    “母后!您不要逼我。”昭庆望着那根钗子,咬紧后槽牙, “这些年,您搬空了一半的国库,朕想知道, 这些钱到底用在哪了!”


    “你很快就会知道了。”谢姝望向他,笑得阴狠,“也很快就不用像现在这样,殚精竭虑了。”


    是夜,三更天的梆子刚敲过。


    劳累了一天的汉子刚到家中躺下,就感觉身下的床好像有些微微摇晃。


    家里小儿啼哭起来,妇人忙扯开衣襟喂他喝奶。


    “当家的,我怎么觉得这地好像在晃啊,莫不是地动了?”


    “瞎说,京城这种福泽之地,几百年没有过一次地动,怎么可能那么倒霉就让咱们碰上了?”


    汉子翻了个身,不再理会身边的动静,沉沉睡了过去。


    此时此刻,东城门的哨兵忽然看见地平线上涌起一片黑影。


    没有火把,也没有冲锋号角,只有马蹄踏在土地上的闷响。


    整个地面都在颤动。


    “敌袭!”哨兵的喊声刚出口,一支羽箭已洞穿了他的喉咙。


    他手中的火镰还没擦着,整个人便从箭楼上栽了下去。


    守城的士兵听到动静,慌忙去点烽火台上的篝火,可火折子刚亮,便被数十支连珠箭射灭。


    那些骑兵黑甲覆身,就连马匹都裹着重铠。行动起来却毫不受限,暗夜行军仍快如鬼魅。


    城墙上的士兵企图延缓他们靠近的速度,可所有的箭矢射在甲面上,最终都只是“叮”的一声滑开。


    “天呐,这伙人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一个小将看着眼前的场景,已经吓尿了裤子。


    他本就只是一个游手好闲的二世祖,家里给他谋这差事时,只说威风又清闲,他哪里见过这场面!


    “快!快去宫里报信!”有脑子快的已经翻身上马,去通传贵人。


    自从多年前,京城守备路将军家因谋反罪被灭门后,京中早就没了像样的将领。


    这突如其来的敌袭,如一只巨手,将散沙一样的京城守备军一把掀翻在地。


    逃的逃,散的散。


    城墙下。


    散兵游勇举着火把冲出城门,又被黑甲军像收割麦子一样被割去了人命。


    城门被巨木撞开的时候,天边刚泛起一层灰白。


    那些黑甲骑兵涌进城门,没有搜刮府库,没有占领官衙,二话不说直接开始了杀戮。


    百姓们从睡梦中惊醒,裹着单衣就往外跑,结果迎面撞上了雪亮的刀光。


    哭声、惨叫声、刀锋入肉的闷响混在一起,整座京城突然变成了人间炼狱。


    妇人抱着孩子躲在床底下。


    当家的说出去查看一下情况,结果他刚走出门,就在一声惨叫后再没了任何音讯。


    “怎么回事?”红袖听着外头乱糟糟的声响,从床上爬起来。


    她在城西,离失手的东城门最远。乱军屠到城西时,人数已经少了很多。


    她躲在清清驴厩的稻草堆里,没被乱军搜查到。


    几个黑甲军进门搜刮了一通财物后,开始满院子射了几支箭。


    其中一支,直直飞向红袖藏身的稻草堆,被清清一偏头挡下了。


    流箭射穿了清清的头。


    它连惨叫都来不及,就倒在了血泊中。


    “这蠢驴,没想弄死它,自己跑过来挨了一下。”


    黑甲军哈哈大笑,结伴走出门去。


    第一缕阳光照进稻草堆时,红袖躲在里面瑟瑟发抖。


    清清的血蔓延到她脚边,濡湿了她的绣鞋。


    乱了,这世道彻底乱了。


    没有人知道这些人是谁,只知道天亮的时候,京城已经成了一座死城。


    街面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尸首,护城河的水被染成了暗红色


    消息传到宫里的时候,一同传来的还有城门破了的消息。


    “守备军呢?都干看着吗?”


    昭庆跌坐在龙椅上,他不知道这批人马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敌国军队?为何沿途没有什么示警传来。


    “陛下,守备军逃的逃散的散,剩下的兄弟大多已经殉国了!”


    传信的士兵身中数箭,消息带到后,就此倒地不起。


    宫墙之外,不断传来哭嚎声。


    他从没如此清晰地听见过百姓的声音。今日一听,方觉他们早已身处炼狱。


    不行,他是一国之君,不能慌!昭庆猛掐了一把大腿,将自己从地狱中扯了出来。


    他速速给禁军下令,务必严防死守,直到周边城池的驻军赶来救驾。


    守到最后,若他的身前再也没了任何人,他便亲自拔剑,来护他的江山和家人!


    他尚未立后,值此危难之际,心中惦念的只有母后和至亲胞妹。


    “快,派几个人出去,把清平接回宫。外头肯定乱了,宫里有禁军撑着,安全一些!”


    “再分一支小队,去慈宁宫门口守着,务必保证母后的安全!”


    禁军围住了慈宁宫,刀口却对着外头。


    “哎哟,哀家这傻儿子哟。”


    谢姝看着这些来保护她的禁军,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不是逼问哀家把钱用在哪了吗?就插在那些士兵和百姓身上啊!找去啊!”


    谢姝在慈宁宫内抚掌大笑,真是痛快。


    “不愧是哀家花了大价钱养的私兵,这才几个时辰,就攻了进来。”


    “娘娘,底下人的消息,说黑甲军进城后就开始屠城,外面十不存一。”李得喜面有忧色,“这日后您还要登基,这么赶尽杀绝真的好吗?”


    谢姝不屑一顾。


    “从前是哀家着相了,居然还想要劳什子民心民意。”


    她将战报狠狠甩在案上。


    “这批刁民一口一个‘妖后’,既然敢对哀家不敬,那杀个干净便是。”


    史书是由胜利者书写的。


    禁军还在宫门外拼死抵抗,但明眼人都知道,他们撑不了多久。


    宫里头已经乱做了一团。


    许多太监宫女们收拾好这些年攒下来的金银细软,想趁乱逃出宫去。


    陈涓涓站在混乱的人群中,一时间不知道何去何从。


    有乱军攻进城了?幸好沈熹微还在回京路上,躲过一劫。


    红袖呢?季长东呢?她们怎么样了?要不她也跟着混出去吧。


    不行,就她现在的情况,出去只会死得更快,不如找个安全的地方先躲起来。


    陈涓涓开始在皇宫里面乱跑,寻摸起合适的藏身之地。


    而那群逃跑的宫女太监刚挤出宫门,就被黑甲军截杀了。


    黑甲军抢光了他们的东西,还顺着他们逃出来的地方摸进了宫。


    进宫后,他们开始只杀禁军,不再滥杀已经投诚的宫女太监。


    主子有令,还得留着这些奴才伺候呢。


    黑甲军们一边杀光负隅顽抗的人,一边高喊着:“太后慈德,再造山河!”


    皇城上下,只有慈宁宫的宫女太监安稳如山,眼中甚至有着难以掩饰的兴奋。


    他们听出来了,这些叛军是太后的人!


    跟了太后这么多年,前些日子太后被软禁的时候,他们原也以为自己的前途也完了。


    果然,主子是不可能就这样束手就擒的!他们以后,可就都是伺候皇帝的人了!


    几个暗卫护着昭庆从黑甲军的围攻下跑出了寝宫。


    听着这些响亮的口号,昭庆再愚钝,也反应过来这些叛军是怎么回事了。


    “陛下!快跑!”


    暗卫们用血肉之躯挡住了追上来的黑甲军。


    “主子有令,谁先砍下皇帝小儿的头,赏银千两。”


    自己危难之际都要护住的人,却重金悬赏要他的大好头颅。


    昭庆无暇伤心,只能埋头往前跑。


    前面哪里还有生路?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绝对不能停下来。


    为了混在人群中不打眼,他一路跑一路褪下了自己的龙袍和头冠。


    史书往前翻数千页,都找不到像他这么窝囊的皇帝!


    他一头扎进御花园,跑得力竭,只能就近躲在了一处假山后面稍作歇息。


    “皇帝小儿往御花园方向跑了!快追!先找到他的重重有赏!”


    有个小太监听见这话,一下就动了心思。


    他平日里就是负责这御花园洒扫的,哪里有可能藏人,他门儿清。


    这功劳非他莫属!说不定立下这功劳后,还能在新朝混个总管当当!


    偌大的御花园,涌进了许多搜寻的黑甲军和想趁机立功的宫女太监。


    陈涓涓也穿着刚换的宫女服饰混入其中。她原先的衣服,不是宫人不是妃嫔,太扎眼了。


    如今太后得势,整个宫里她最想弄死的除了皇帝应该就是她。


    她疾步穿过御花园,想赶紧混出去,沿途中对每一个遇到的黑甲军点头哈腰。


    平日里精心伺候的草木花丛,被沾血的军刀拦腰斩断。


    昭庆躲在假山后,还没等他多喘几口气,就听到了一个尖锐的声音:


    “陛下,你可真让奴才好找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救驾!


    那太监发现了昭庆躲在假山后, 立刻就扯开嗓子要喊人。


    “来呃”


    还没来得及喊出声音,有人从他身后高举起一颗石头,狠狠砸向了他的后脑勺。


    那太监瞬间倒地, 露出了站在他身后的陈涓涓。


    倒霉催的, 太后第二想弄死的人,在逃跑路上遇到了她第一想弄死的人。


    这不是缘分是什么?


    没遇到就算了, 遇到了总不能见死不救吧。陈涓涓望着狼狈不堪的昭庆,真是什么事儿都能让她赶上啊!


    昭庆看着这个小宫女, 好像一月前送行黜陟使时, 在母后的銮驾旁见过。


    “你也是要拿我去邀功的吗?”


    他不觉得还有人愿意在这种时候救他, 只觉得这小宫女应该是想抢功。


    “我叫陈涓涓, 是沈熹微的好朋友。您想活命的话,就换上他的衣服跟着我。”


    陈涓涓扒下那小太监的衣服,扔给昭庆帝,生死攸关已经懒得管什么封建尊卑了。


    她背过身去, 昭庆反应过来, 窸窸窣窣一下子就换上了太监的衣服。


    陈涓涓也没闲着,趁这个功夫把小太监先拖到隐蔽的地方藏起来。


    她下手不重, 没把人打死, 过一会他自己应该就能醒过来了。


    还好这皇帝不是个死要面子活受罪的, 能屈能伸。


    换上太监服后,他不用陈涓涓教,就已经自动佝偻起肩膀,装起了太监的姿态。


    陈涓涓拿出随身带的脂粉盒子在昭庆脸上抹了抹:“得罪了。”


    “无碍, 若朕能躲过这次劫难,一定报答姑娘。”


    陈涓涓绝望地摇了摇头:“先一起活下来再说罢。”


    本来她独自一人,还有混出宫去的希望, 现在带上昭庆这个天大的累赘,一时间也有点束手无策。


    就这样,一个小宫女和一个小太监,弯腰低头穿梭在四处搜捕他们的人中间。


    陈涓涓跟黑甲军点头哈腰。


    昭庆便跟着点头哈腰,半分皇帝的架子都没有,甚至比陈涓涓看起来还要更狗腿一些。


    任谁也想不到,他居然会是一国之君。


    众人把御花园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有找到昭庆。


    “皇帝小儿该不会已经不在御花园了吧?”


    “太后有令,宫门落锁,从现在开始,所有大小宫殿都派人看紧了,一概只进不出!


    御花园找不到,就扩大了范围继续搜。皇帝小儿只要没长翅膀,就飞不出去!”


    拉着昭庆正要往宫门去的陈涓涓,听到这话又绝望地停下脚步。


    “天呐,咱俩还能往哪躲啊!”


    虽然两个人都乔装打扮过了,但是太后的爪牙认出他们也只是迟早的事。


    “朕知道有一个地方,可能是安全的。”昭庆突然开口。


    “哪里?”


    “清欢殿。清平昔日还在宫里时,居住的寝宫。”


    既然造反的是母后,那清欢殿就是除了慈宁宫以外最安全的地方了。


    毕竟国不可无储君。


    母后既然要他的命,那将来这江山,肯定是想让清平继位。


    没人敢在储君的地盘造次。


    昭庆都有些佩服自己了,他的亲生母亲想要的命,他还能如此冷静地分析自己的“身后事”。


    昭庆刚提出这个地方,又自己否决掉了:“只不过,那地方就算没人敢进去胡乱搜查毁坏,外面肯定也是重兵把守。”


    陈涓涓不笨,稍微想了一下就明白了其中关节。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如今他们无处可去,混进去躲起来,还能玩一手灯下黑。


    “如果是那里的话,我有办法混进去。”陈涓涓摸了摸怀里的长公主令,眼前一亮。


    两人猫着腰,一路躲过重重盘问来到了清欢殿前。


    果然不出昭庆所料,清欢殿外已有黑甲军重重把守。


    “你们两个,站住!你们是什么人?要进去干什么?”


    黑甲军拔出雪亮的刀,架在昭庆脖子上。


    “这位军爷,我们是长公主府上的人。”陈涓涓掏出随身携带的那枚长公主令,陪笑道,“长公主回宫在即,我们是奉殿下之命提前回来洒扫宫殿的。”


    “长公主要回来?”


    那黑甲军一脸狐疑,没听说啊。


    “是的,先前那皇帝小儿听说外头兵变,就已经派禁军去接了。”昭庆夹着嗓子接过了话,“后来殿下听闻起兵的是太后娘娘,更是迫不及待想回来,这不,让我们两个赶紧来看看宫里头还缺点啥。”


    这皇帝狠起来,连自己都骂啊!陈涓涓在心中啧啧称奇。


    那黑甲军派人不知道去问了些什么,过一会跑腿的人回来了,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行了,进去吧。”


    两个人就这样在众黑甲军的注视下,堂而皇之走了进去。


    清欢殿内空无一人。


    陈涓涓刚走进去,就塌了肩膀:“吓死我了。”


    她深呼吸了几口气,一直拍着自己的胸口。


    昭庆逮住她这根救命稻草就狂薅:“现在我们该怎么办?一直在里面躲着也不是长久之计。”


    陈涓涓:我要是什么都知道,皇帝让我来当算了。


    “您身为一国之君,就没有任何保命的手段吗?”


    两个人就这样,互相指望。


    大眼瞪小眼了好一会,最后都卸了力气,盘坐在大殿正中央。


    “真的真的,就没有人会来救你吗?”陈涓涓望着昭庆,恳切地问。


    拜托,这可是当朝皇帝啊!就没有什么愚忠的臣子啊将领啊之类的,自己死透也要把皇帝救出去。


    “我的暗卫在护我出寝宫的时候,就已经尽数折损了。”


    昭庆怀疑陈涓涓在扎他的心,但他没有证据。


    “至于外头那些文臣武将,你知道的,那些臣子名为皇党,其实都是沈党。你觉得,沈进这个时候,还有余力来救我们吗?”


    实话就是扎心哈。


    陈涓涓往地上一摊,彻底躺平了。


    昭庆伸手戳了戳陈涓涓:“陈姑娘,你放弃了吗?”


    陈涓涓绝望地闭上了眼:“没招了,等死吧。”


    “其实,如果能把城墙外的篝火点燃,说不定会有一些没被母后控制的驻军过来救驾。”


    据他所知,反军攻进来的时候,守城的将士根本还没来得及点燃篝火。


    陈涓涓垂死病中惊坐起:“如果驻军愿意救驾的话,根本不用等篝火信号,自有人会去联络他们。”


    沈熹微和季长东还在外头呢!陈涓涓重又燃起了生的希望。


    她查看了一下识海的杨冠清KPI,果然,KPI从接近满值的状态,一路跌回了趋近于0。


    这大概就是代表,他们已经收到了消息。


    沈熹微非常担心她,或者她们此时此刻又遇到了什么新的麻烦。


    不过,应该不是什么致命麻烦。


    有人在外面等她,她不能坐以待毙!在等到沈熹微他们来救她前,她得先想办法活下来。


    陈涓涓坐都坐不住了,弹射起身,这突如其来的斗志把昭庆都吓了一跳。


    这陈姑娘莫不是吓疯了?


    昭庆看着她,深呼吸了几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陈姑娘,朕作为皇帝,母后要上位,朕必死无疑。但你不是,不如,你把朕交出去,换一个活着出去的恩赏吧。”


    生死之际最考验人心。


    如果底色这么善良的皇帝没有办法活下来,等谢姝这种人继位,那这个世界真的完了。


    她不仅要努力活下来,也想设法保住他。


    本来她已经无计可施,但昭庆的话又给她提供了一个新的思路。


    是啊,昭庆虽然没有办法竖着出去,但他可以横着出去啊!


    陈涓涓大不敬地拍了拍他的肩:“好,就按你说的办。”


    昭庆:答应得真干脆啊。


    “那我们现在就出去吧。”人固有一死,若他的死能换回陈姑娘一条命,那他这一生便不算无用。


    “不,是我先出去,你且在这里等我!”


    陈涓涓撂下一句话,就风风火火地跑了出去,留下昭庆一人在这里一头雾水。


    她跑到外头,对着领头的那个黑甲军说道:


    “都查看过了,里头什么都不缺,就是蚊虫多了些,可否劳烦这位军爷去太医院帮忙领一下艾草回来,我们熏一下。”


    那黑甲军在军队里算个小头目,只有他使唤人的份,哪有人使唤他的?


    他皱起眉,一脸不耐烦:“没看到我们有要务在身吗?”


    “行,那我自己去。”


    陈涓涓一溜烟儿跑了出去。


    等她都不见人影了,那黑甲军才想起来太后那道“只进不出”的禁令,一时间有些懊悔。


    好在没过多久,那宫女确实捧着一堆艾草走了回来。


    那黑甲卫暗暗松了口气,十分轻巧地就让她进去了。


    陈涓涓一进清欢殿,就把那堆艾草往地上一丢,然后从怀里掏出了刚从太医院顺出来的银针。


    昭庆望着那闪着寒光的银针,咽了咽口水。


    “陛下,接下来我将给你施一套针。这套针走完,你就会暂入假死之态,气息全无,届时你的‘尸体’就能被送出宫。”


    陈涓涓说完,又想到了什么,拔下头上的簪子丢给昭庆。


    “两日后你醒来时,若已经在棺材里了,可以用此物脱身。”


    待针法走完之后,陈涓涓就可以拿昭庆的“尸体”去投诚。


    这样一来,不仅陈涓涓能活,昭庆也能活。


    原来这才是陈姑娘那句“按你说的办”的真正含义。


    昭庆郑重接过簪子:“陈姑娘居然还会如此玄妙的针法?”


    “马上就会了。”


    昭庆:?


    陈涓涓在识海里对“996”吆喝了一声:


    “拿5分给我换个神医技能,赶紧的,我要干把大的!救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两害相权取其轻。


    【“996”:好嘞!】


    这简直是它离成功最接近的一次!期待宿主做大做强, 一把子干满福报分!


    指令一下,“996”就快速给陈涓涓兑换了技能。


    一股奇异的力量涌入陈涓涓身体,头好痒, 那种好像长了新脑子的感觉又出现了。


    陈涓涓一刻都不敢耽误, 抓着昭庆就开始扎。


    昭庆半点不抵抗。


    如果陈姑娘真要他的性命,不必如此大费周章。毕竟拿他的命换她出去这个法子, 是他自己提的。


    一套针行云流水地扎完以后,昭庆就软绵绵的倒在地上。


    距离她倒头就睡还有半分钟。


    小心驶得万年船。


    要是有人在他们睡着的时候, 突然进来, 一眼就看见躺在大殿中央的他俩, 那不完犊子了吗。


    陈涓涓使出吃奶的劲把昭庆拖到了床底下, 然后自己也躺了进去。


    在意识快要陷入模糊之前,陈涓涓伸手探了一下昭庆的呼吸和脉搏,确实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


    中医文化博大精深!


    两分钟一到,陈涓涓的意识就彻底陷入了黑暗之中, 连搭在昭庆颈动脉上的手都还没来得及收回


    陈涓涓设想过很多遍, 醒来以后要怎么带着昭庆的“尸体”去假意投诚。


    但她实在没想到,等她再睁眼醒来时, 她想投诚的人直接坐在了她头上。


    准确来说, 是太后和清平, 排排坐在了她头顶的床上。


    陈涓涓:这是真不让人活了。


    许是这次使用的技能对脑细胞损伤过大,这次后遗症的昏迷时间过去以后,她的身体并不似往常一样轻松。


    除了剧烈的头痛外,她的四肢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一时间有点动弹不得。


    头顶两人交谈的声音,隔着一层薄薄的床板,尽数传入她的耳朵。


    “如今你皇兄下落不明, 这江山不能一日无主。不日母后便会登基,不仅如此,哀家还命人草拟了诏书,立你为皇太女。”


    太后的声音从上方传来,语气满是欣喜与温和。


    “这天下,从现在开始就是咱们母女二人的了!”


    果然不出昭庆所料!


    陈涓涓有些唏嘘,手心手背都是肉,太后对昭庆未免也太残忍了一些。


    听到这种惊天大瓜,陈涓涓的意识清醒了大半。


    她屏住呼吸,侧过头,看见昭庆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就在她旁边,呼吸微弱得无法察觉。


    陈涓涓心脏骤停了一下,要不是她自己动的手,连她都觉得自己旁边躺了具尸体。


    头顶的对话仍在继续。


    “母后,我不想当什么皇太女。您□□、杀进皇宫的时候,问过我愿不愿意吗?”


    清平的语气里藏着愤恨。


    京城初乱之际,她府里的护卫就做好了?足的准备,打算全力抵抗乱军。


    当她发现这些黑甲乱军不仅没有闯进公主府,反而围在了附近作保护姿态的时候,她就隐隐猜到了这些反贼背后的人。


    她打开大门正准备问个究竟,结果看见黑甲乱军当着她的面,杀了皇兄来接她入宫的禁军。


    母后动手了!皇兄有危险!


    清平感觉全身血液都在逆流,几乎已经快站不稳了。


    她想骑着快马入宫去找皇兄,却因为身体发抖,爬了几次都没爬上马。


    “清平!”路青玄拖住她的腿,把她扶上马背,“去吧,外面有我。”


    清平眼眶通红,深深看了路青玄一眼,而后便一夹马腹冲了出去。


    马蹄踏过长街,入目所及皆是人间炼狱。


    想到那个场景,清平望着太后的眼神更冷了几分。


    “这江山是我皇兄的,您要夺他的江山,我阻止不了。但您若想要让我穿上他的龙袍,我不愿意。”


    “你跟他都是我跟先皇的孩子,凭什么这江山就只能是他的?”谢姝的声音沉了下去,“你身为我的女儿,怎么能这点野心都没有?”


    “不是因为什么男女之别,只是因为他本来就比我、甚至比您配做这个位置!”


    这最后一句话,直接触碰到了谢姝的逆鳞。


    她怒极反笑:“你倒是说说,他如何配位?”


    “您口口声声说,男人能拥有的一切,女人为什么不可以拥有。


    可您还记得吗?我自小喜欢学武,您觉得我丢了您的脸,屡屡责骂我,永远都是皇兄挡在前面替我承担您的怒火。


    他说‘清平喜欢什么就学什么,学成了也可以保护母后和皇兄’。”


    谢姝梗着脖子,没有说话。


    “皇兄还不是太子的时候,您为了他能成为最出色的皇子,每□□他读书到三更,他也从来不曾忤逆过您,几乎每顿饭都是抱着书吃的。”


    宫人们私底下都笑六殿下学成了个傻子。


    平日里母后除了上心他的课业,饮食起居一概不管,皇兄自己也太过宽和,导致这帮刁奴也越来越不用心伺候。


    有一次她去找皇兄玩,看见他学入迷时错把墨汁当水喝了。


    那些宫人不拦,反而在一旁偷偷发笑。


    那一次,她气得挥起鞭子发落了?几个宫人。


    从此她的恶名也传扬了出去。


    事后母后得知此事,竟也只是轻描淡写责骂了两句她不爱惜羽毛。


    “再论治国,这些年皇兄推的政令,哪一条不是高瞻远瞩,利国利民。


    可这些政令,就像最近的‘火耗归公’一样,往往都因您的利欲熏心夭折。”


    清平一口气说了这么多,不带半点停顿。听得太后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陈涓涓在床底下频频点头,没想到啊,这清平居然还是她哥的毒唯。


    “这些东西,您或许已经忘了,但我忘不了。”


    话既然已经说到这个份上,清平索性一次说了个痛快。


    “就算您全忘了,也该知道,向自己的臣民挥刀的人,根本不配做这一国之君!”


    “闭嘴!”


    谢姝恼羞成怒,狠狠甩了清平一巴掌。


    清平毫无防备,被掀翻摔倒在地上。她捂着脸坐在地上,就这样,跟床底下的陈涓涓四目相对。


    清平&陈涓涓:


    场面一度陷入死寂。


    陈涓涓咽了口唾沫,颤抖着,把自己还搭在昭庆脖子上的手收了回来。


    清平花了一点时间,试图理清自己看到的一切,但视线触及一脸死气的昭庆后,理智便荡然无存。


    她的声音从后槽牙挤了出来:


    “陈涓涓,你解释一下,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把皇兄怎么了?”


    陈涓涓苦笑了一声。


    她现在该怎么办?


    跳出床底仰天长笑,说她把昭庆干掉了?毒唯清平会将她就地正法。


    怂怂地爬出去,跟她俩摊牌?太后会把他们两个都杀了。


    两害相权取其轻。


    谢姝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但在看到陈涓涓突然从她脚边钻出来时,也有点破功。


    “抱歉,打扰您母女叙旧了。”


    陈涓涓不仅自己爬了出来,还把昭庆的“尸体”也拽了出来。


    “下午整个皇宫的人都在通缉皇帝小儿,这不,为了抢功,我使了点诡计把他骗到这来杀了。就是下毒的时候有点没轻没重,自己也中招了,所以昏在下面好些时辰。”


    这已经是陈涓涓能编出来的,最合理的谎言了。


    “皇兄!”清平扑了上去,一探再探,也探不出半点生机。


    清平信了,失声痛哭。


    可太后没信。


    “同样的把戏,沈熹微骗过哀家一次,你居然还想再骗一次?”


    “太后娘娘若是信不过,召个太医来一探便知。”陈涓涓以手比刀,“实在不行,我当着您的面把他大卸八块?”


    “你敢!”清平猛地跨前一步,挡在昭庆的“尸首”面前。


    “母后,皇兄已经死了,他好歹是一国之君,尸身怎能受辱。您若是同意让皇兄以皇帝规制葬入皇陵,我可以做您的皇太女。”


    事到如今,挣扎已经没了意义。


    清平转头望着陈涓涓,眼底是滔天的恨意:“至于这个人,请您交给我处置。”


    见清平如此悲恸,看来昭庆的死不似作伪。


    为了安全起见,谢姝还是命人将昭庆的“尸体”拖下去仔细查验。


    至于陈涓涓,谢姝勾了勾唇,疑人不用。


    不管她是不是真的动手杀了昭庆,还是赐死更干脆,以绝后患。


    不过,清平既然开口了,把她送给清平解解恨也行,说不定还能缓和一下她们母女两个的关系。


    “行,都依你。”


    谢姝起身往殿外走去,这里,便留给清平发泄吧。


    她刚走出大殿,清平就掐住了陈涓涓的脖子:


    “我当初救你,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我真是信错人了!”


    “咳咳”陈涓涓被她掐得气都快喘不上来了,艰难地指了指床底下:“他没死。”


    清平盯着陈涓涓的眼睛看了好一会,最后才松开手把她甩到了地上。


    久违的空气灌入气管,陈涓涓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清平往床底下看了一眼,搜出了一包银针。


    “我给陛下用了龟息针法,两日后,他将‘死而复生’。”


    清平拿着那包银针,将信将疑。她认识的陈涓涓,确实应该不会做出伤害皇兄的事,可是


    “世上竟然真有如此玄虚的针法,本宫凭什么信你?”


    陈涓涓指了一下自己空荡荡的发髻:


    “殿下若是不信,这几天可以找机会靠近陛下的身体,看看他身上是否有一支银簪,那是我怕他醒来时已经在棺材里,留给他保命用的。”


    “是我误会你了,”清平听到这,已经信了七八分。“不过,皇家棺木,可不是你一个银簪能凿破的。”


    清平望了眼殿外重重包围的黑甲军,语气森冷:


    “谢谢你为皇兄筹谋至此,剩下的事情,便交给我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成功会师!


    昭庆十年, 四月十五。黑甲军攻破京城城门,直捣皇宫。


    这一天,京中、宫里死了太多太多的人。


    没有人会在意那个浑身血污被抬出清欢殿的小宫女。


    清平的两个亲卫将陈涓涓反剪双臂, 拖出殿外。


    清平站在夕阳下, 望着她脸上未干的血迹:“把这弑君之人拖出去,给本宫丢到乱葬岗喂狗。”


    亲卫领命而去, 拖着陈涓涓穿过长长的宫道,路过了许许多多的宫人和黑甲军。


    陈涓涓闭着眼睛装死, 屁股火辣辣的疼, 感觉已经被磨破了好几层皮。


    她怀疑清平在公报私仇, 但她没有证据


    当夜, 昭庆的“遗体”被一副棺椁悄悄抬出了皇宫。


    棺椁合上之前,清平亲自替他整理了衣冠。还将小时候昭庆送她的玄铁短刃,放进棺椁中为昭庆陪葬。


    太后以皇帝暴病驾崩为由秘不发丧,只命人将棺椁送入皇陵。


    送葬的队伍安排得极简, 没有百官哭灵, 没有仪仗开道。


    只有几个黑甲军押着孤零零的灵车,走进了皇陵腹地。


    陈涓涓被扔在城西乱葬岗的死人堆里, 等太后派来的尾巴都走远了, 她才从坑底爬了出来。


    她顾不上自己身上沾染到的尸臭, 借着月色摸到了从前季长东住过的那处院子里。


    两日后。


    龟息针法的效力开始消退,昭庆在棺材里睁开了眼。


    他本来以为自己醒来时,会是又闷又饿的困顿场景。


    可他此刻躺在这里,能感受到头顶吹着不知道从哪个孔隙里钻进来的凉风, 鼻尖隐隐约约还能闻到一点糕点的香气。


    他在黑暗中摸索着想坐起来,忘了自己躺在一具棺椁里,脑袋差点撞上棺盖。


    哐当一声。


    清平放在他胸口的玄铁匕首掉到了木板上。


    握着这柄熟悉的匕首, 吃着糕点,昭庆反应过来了,这不是凭陈涓涓的力量能准备的东西。


    是清平知道了真相,也在帮他。


    昭庆含泪吃完糕点,感觉身体恢复了一点力气之后,就开始拿起匕首一点点撬棺盖上的榫卯和铁钉。


    皇家为了尸身不腐,封棺技艺一向精湛。


    但他这具棺椁明显被人动了手脚,只撬了几下便松动了。


    棺盖撬开一条缝,皇陵阴冷的风灌进来,昭庆深吸了好几口。


    他不觉得害怕,只觉得平生从来没有这么自由过。


    他的皇陵是他自己督造的,昭庆仔细回想图纸上工匠们给自己留的生门,成功逃出了皇陵。


    刚出去,就看见一名黑衣男子抱着剑在那里等他。


    昭庆先是吓了一跳,待看清那个人的脸后,才松了一口气:


    “你是,路青玄?”


    “殿下派我来此处接应您。”路青玄朝他行了个礼,“得罪了。”


    时间紧迫,路青玄提溜起昭庆,避开皇陵守卫飞身前去找陈涓涓汇合。


    昭庆躺在棺材里的这两天,清平也没闲着。


    除了还是经常跟太后以外,她似乎已经完全接纳了自己皇太女的新身份。


    谢姝知道她还在因为昭庆的事情怨她,所以并没有跟她计较。


    将来她自会明白,只有权力才是最重要的东西。


    这几日,平以储君之名代太后向京外各文武重臣广发观礼函,邀他们入京参加新帝登基大典。


    发函时,清平还特意在末尾加了一句:“武将只得孤身入京,随行亲卫和武器只能留在京郊。”


    谢姝看着这些观礼函,难得露出赞许的神色:“我儿面面俱到,不愧为储君。”


    清平冷笑:“毕竟母后得位不正,做女儿的替你防着点,也是应该。”


    谢姝没有理会她的阴阳怪气,只淡淡提醒:“该叫母皇了。”


    又几日过去,回函陆续传回。


    大部分地方官员表示会如期赴京观礼,只有三处迟迟未有回音。


    海北尹明硕、东北边军、以及距京城最近的北山大营。


    这三个名字立刻就被清平派人传到了陈涓涓三人手上。


    东北边军的统领蓝元,是骆老将军的旧部。北山大营驻军统领刘岩,则是路家旧部。


    至于这海北尹,她没记错的话,好像是沈进的至交。


    这把熟人局啊。


    她几乎是立刻就决定了兵分两路:路青玄护着昭庆去北山大营,她带着骆家兵符去东北,看蓝元愿不愿意帮忙。


    北山大营虽然近,但是人数不多,不足以正面对抗装备精良的黑甲军。


    但若是再加上东北边军,鹿死谁手就不好说了。


    只要有一环脱节,他们就必败无疑。这是一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的任务。


    行动计划敲定后,三人都是一脸凝重。


    “不管谁那里出了问题,第一时间想办法给对方传信,放弃起兵。”


    昭庆缓缓开口。


    “我可以不当皇帝,但我不想有人为了我赴一个必死的局。”


    他不想再有人枉死了。


    如果母后有仁君之相,他甚至愿意将江山拱手相让。


    如果这次他败了,希望母后百年之后,清平能做一个好皇帝吧。


    天宇的百姓,太苦了。


    陈涓涓听得热泪盈眶,她终于懂了历史书上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愿意为了明君肝脑涂地。


    “陛下,不破不立,得道者必定多助!”


    这是陈涓涓第一次真心实意地喊出这声陛下。


    三人就此分开。


    昭庆和路青玄刚抵达北山大营辕门外,就看到外面徘徊着好几个人。


    一个瘦高的年轻男子正背对着他们跟营门守卫交涉,那背影怎么看怎么眼熟,昭庆定睛分辨了一下,居然是多年不见的季长东!


    他旁边站着一身风尘仆仆的沈熹微,还有瘸了半条腿的杨冠清。


    只这一眼,不必问,他就知道这几人这些天吃了不少苦。


    “熹微、冠清、长东”


    昭庆低低唤了一声。不以君臣相称,仿佛在喊多年未见的老友。


    沈熹微最先听到这个声音。


    起初,她还以为自己幻听了,待她转头望去,就看见穿着粗布衣裳、浑身狼狈的昭庆。


    沈熹微正要行礼,被昭庆无声制止住了。


    此时还在北山大营外,不知刘岩是敌是友,行礼太过扎眼。


    沈熹微扯了杨冠清和季长东的袖子,三人齐齐走向昭庆。


    杨冠清见到他,老泪纵横:“太好了,陛下,我就知道您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不会有事的!”


    “真是天不亡我天宇。”沈熹微也是感慨万千,“刘将军听闻您‘驾崩’以后,原本答应我们的率军救驾也变了卦,直接把我们轰了出来。”


    他说,他不可能为了一个死人拿北山大营将士的性命去冒险。


    “现在,”季长东望着昭庆,朗声一笑。“‘驾崩’的陛下又活过来了。”


    一行五人再次走到大营门口。


    可那门口的卫兵被季长东纠缠了一整天,几次跑进去给刘将军报信,又被骂了回来。


    此时说什么都不愿再去传话。


    这回真是皇帝遇上兵,有理说不清。


    路青玄将自己一直抱着的配剑递给卫兵:


    “你带着它,告诉刘将军,路家路青玄求见。如果这次还连累你受罚,那这把剑便送你了。”


    卫兵眼前一亮,不是因为手上这柄绝世好剑,而是因为:“路?可是,那个路家?”


    路青玄点点头。


    卫兵下一刻就拿着剑跑没影了。


    就这样,刘岩上午刚将三个人轰出军营,下午又亲自来大营门口接人。


    他本是为了多年不见的老将军后人而来,结果在看到路青玄旁边那个脏兮兮的人后,直接跪了。


    “臣,北山大营驻军统领刘岩,参见陛下。”


    几日后,宫中便收到了北山大营刘岩会前来观礼的回函。


    清平望着回函上某个字迹略有区别的字,那是皇兄的笔迹。


    “成了。”


    她勾唇一笑


    刘岩那边一切顺利,东北边军处,陈涓涓则以最少的人干着最多的活。


    怎一个惨字了得。


    京城到东北,就算是快马也得骑两日。陈涓涓的屁股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等她快颠散架的时候,终于抵达了东北大营的门口。


    好在那蓝元不是一个磨叽的人。


    “小姑娘,虽然我不知道这块虎符是怎么落到你手里的,但是你想让我帮忙的事,是我本来就想做的!”


    陈涓涓回以抱拳一礼:“蓝将军高义!”


    “若如你说,到时真有北山大营的兄弟配合的话,这仗,老子打了!”


    东北军营里,陈涓涓强忍着屁股的疼痛,陪蓝元豪饮了三大碗。


    这就完事了?显然还有第二关。


    大批军队开拔,若是不想引起谢姝警觉,只能从自己人的地盘过。


    借道海北,就是最好的选择。


    黑甲军破城那日,沈进就带着沈老夫人和沈泽禧跑没影了。


    据陈涓涓猜测,他有极大的可能就是去投奔明硕了。


    因着她跟沈进那层父女关系,在制定行动计划时,这个任务陈涓涓是留给了自己的。


    离开东北大营时,蓝元送了陈涓涓一匹最好的战马。


    跑得快是一回事,重点终于没有那么颠了!


    陈涓涓强撑着身体,用最快的速度跑到了海北治所,石城。


    刚到城门下,她就看见了熟悉的几个人影。


    明明奔波了一路都不觉得自己心酸可怜,但是在看见自己最亲近的人时,陈涓涓一下就湿透了眼眶。


    “你们怎么在这?”


    她纵马骑到他们面前,然后任凭自己身子一软,从马背上滑了下来。


    季长东稳稳接住了她。


    抱着她的双手紧了又紧,这才多久没见,涓涓儿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了。


    “听陛下说你下一步是这里,就先过来替你把活干了。”沈熹微拭去她脸上的灰,“咱俩一起,天下无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谢姝登基


    距离谢姝登基的日子越来越近, 京城外面驻扎的军队也越来越多。


    “这京郊的驻军数量,是不是有些异常了?”


    谢姝望着黑甲军探子呈上来的消息,皱紧了眉头。


    “母皇您忘了吗, 前些日子发观礼函的时候, 我特意叮嘱过那些大老粗别把亲兵带进来。”


    清平坐在她身侧,面不改色地提醒了一句, 见太后脸上疑虑未散,又补了一句。


    “此番新皇登基, 各方将领为了展现自己治军能力, 估计巴不得趁此机会在你面前露露脸呢。”


    眼前的黑甲军小将, 一听这话也沉不住气了。


    “是的陛下, 看帐篷数量,他们加起来不过只有我黑甲军半数之多。”


    小将生怕被其他人比了下去,赶忙开口。


    “哪怕数量相当,他们也绝非我们黑甲军的对手!”


    谢姝听得这话, 终于宽心了些。


    泥炉上的水咕噜噜地响, 清平起身,亲自为谢姝沏了一壶茶。


    水柱高高落下, 冲得茶盏里的君山银针直打转, 激发的茶香一下便盈了满殿。


    清平望着团团转的茶叶, 心情大好。


    她刚刚得到消息。


    北山大营的军队已经先一步到了城南黑风山,剿匪大获全胜后,静悄悄地驻扎了下来。


    浓雾、槐树林,从前山匪的绝佳天然屏障, 如今已经变成了他们的助力。


    登基之日,便是明里暗里的军队合攻之时。


    清平端起一杯清澈的茶汤递到太后面前:“母后,请。”


    谢姝接过茶盏, 忽然笑了一声:“何时学会的泡茶?”


    “母后不知道的事,可不止这件。”清平笑得乖顺,又给谢姝斟了一杯。“儿臣恭贺母后,即将得偿所愿。”


    谢姝心里熨帖,昭庆一死,清平没了退路,果然乖顺多了


    黑甲军屠城后,京中百姓十不存一,侥幸活下来的人都还沉浸在那场噩梦里,醒不过来。


    商铺关张,家家户户紧闭。


    死去的人太多城中的棺材根本不够用。为了防止起瘟疫,许多尸身都被黑甲军抬去城西集中处理了。


    从前繁华的京城,如今成了死城。


    四月廿八,新帝登基。


    许多人家带着不甘和泪水,将门口挂着的丧幡撤下,换上了红绸。


    宫墙上也挂满了玄色的龙旗。


    黑甲军列阵于宫门两侧,晨光照耀在漆黑的铁甲上,折射不出任何一点光亮。


    谢姝身着十二章纹冕服,头戴十二旒平天冠,从慈宁宫起驾,穿过那条她走了半辈子的御道,一步一步走向宝殿高台上的龙椅。


    百官跪伏于御道两侧,无人敢抬头。有胆量造次的,都已经被新帝正法了。


    沈进下落不明,原先归附于他的大臣也不敢再蹦跶。


    谁知道这沈相是躲起来了,还是早就被新帝悄悄处置了。


    谢姝的目光扫过匍匐在地上的人——这些曾经骂她妖后、说她牝鸡司晨、让她早日还政于昭庆的人,满意地勾了勾唇。


    要不是怕没人支撑各部运转,真想全杀了干净。


    禅位诏书是昨日匆匆找人拟的。反正也没有人敢质疑,谢姝连昭庆的笔迹都懒得仿了。


    那“遗诏”写得情真意切,昭庆自言“德薄才疏,不堪社稷之重”,将江山托付于母后。


    谢姝接过诏书时,清平是下首群臣中唯一一个抬起头看她的。


    谢姝偏头看向她,清平不闪不避,对着她粲然一笑。


    礼官高唱吉时已到,钟鼓齐鸣。


    谢姝转身面向百官,广袖随着她的动作在空中翻飞了一圈。


    她望着百官,张开双臂,感受着这种天下臣服的滋味。


    “朕”


    “报!”一声厉喝从宫门外传来,打断了她的慷慨陈词。


    传信的黑甲军满身血污,踉跄着扑倒在谢姝脚下,声音嘶哑:


    “陛下!城外、城外有大军攻城!北山大营、东北边军两军合围,城外其他将领的亲兵趁机倒戈如今,已破外城!”


    满殿哗然。


    谢姝扶着龙椅的扶手,才勉强撑着没有倒下:“东北边军?为何沿途无一州府来报!”


    没有人回答她,群臣肉眼可见地骚乱了起来。


    “蓝元、刘岩,你俩可真是带的好兵啊!”谢姝指着他们,指尖发颤,“来人,先把他们两个给我拿下。”


    是的,两位统领将都大军留在城外,孤身进城朝贺了。


    一是为了不让谢姝起疑,而是因为他们有更重要的任务,那就是配合公主府的暗卫队,跟城外大军里应外合。


    黑甲军将领的脸色比他们的甲胄还要黑。


    他们不知道这些军队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只知道再不趁这个时候将功补过,太后事后绝对不会轻饶了他们。


    他们拔刀出鞘,慢慢走向刘岩蓝元二人。


    就在此时,仪仗队的人突然扯开了身上红衣,露出内里的软甲。


    方才震天响的大鼓被人破开鼓面,兵器从里面哗啦啦地掉了出来。


    几乎只是几个眨眼的功夫,这些伪装成仪仗队的公主府暗卫就冲进了殿内,跟黑甲军成对峙之势。


    清平从地上缓缓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


    她望着眼前这个已经乱了阵脚的女人,缓缓出声:


    “母后觉得,女儿这手藏兵的功夫,比起你如何?”


    “清平,居然是你!”谢姝看着自己的皇太女,咬着后槽牙。“待我百年,这皇位自然是你的,你何必在这个时候闹这一出?”


    “错了,母后,您总是错的这么离谱。”


    清平朝她摇摇头,然后转过身面对着满殿文武,高声道:


    “诸位,陛下未死!昭庆帝尚在人世!城外大军便是奉陛下密诏,入京讨逆!”


    大臣们炸开了锅。他们确实没人亲眼见过陛下的尸身。


    “这这是真的吗?”


    蓝元和刘岩站在清平身后,无声点了点头。


    有了他们的佐证,满殿文武这下是彻底乱了。


    “现在,随我一起捉拿这帮乱臣贼子,过往你们迫于谢姝淫威所坐下的错事,本宫可以既往不咎!”


    一个、两个越来越多的人从队列中走到清平身后。


    甚至还有黑甲军颤抖着问:“殿下,我们也可以既往不咎吗?”


    谢姝望着这些瞬间倒戈的臣子,忽然大笑起来。


    她笑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天冠上的珠帘哗啦啦作响:


    “好好好,好得很。”


    “陛下,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几个黑甲军将领跑到她身边,强行护着她往外冲。


    他们身上的血债,已经不可能还清了。他们跟别人不同,只有让谢姝活下来,他们、他们的家眷才可能有一线生机。


    “杀!!”


    出了宝殿,大军攻进皇宫的动静愈发明显。喊杀声近在咫尺。


    大势已去,大势已去。


    谢姝双目空洞,任由最后这几条忠心的狗拖拽着。


    这几个人全是黑甲军里的好手,且战且逃,居然还真把太后送回了慈宁宫。


    那里有太后从前为他们进宫议事特意挖的出城密道。


    没想到,居然在这个时候派上了用场。


    “陛下,快跑!我等为你再拖延上一些时间!”


    慈宁宫的宫人早已闻风四散。


    谢姝走进大殿,亲手将那扇朱红殿门合上。


    那巅峰,她已经上过了,哪怕只一瞬也足矣。如果从今往后,要像阴沟老鼠一样躲在角落过活


    那今日这巅峰,她不上也罢。


    殿中幽暗,她坐到自己坐惯了的那张美人榻上,从灯盏旁边拿起火折子,轻轻吹亮。


    火苗顺着帷幔往上蹿,谢姝嫌太慢,找来殿中所有灯油,尽数往上泼。


    火势变得迅猛,立刻就舔上了房梁。


    那几个黑甲军还在浴血奋战,结果身后已经升起了滚滚黑烟。


    他们本以为这是殿下为了不让别人发现密道而放的火。


    下一刻,殿中就传来女人几近癫狂的笑声。


    “格老子滴,这个疯女人!”


    他们的最后一缕希望就此破灭。


    殿中,火光映在谢姝粉黛未施的脸上,没有不甘,只有释然。


    今日是她登基的大好日子,贵为皇帝,早就无须以色侍人。


    她将清清爽爽地离开。


    不用再戴着那厚重的面具。


    火舌舔到她的衣摆,而后瞬间将她吞没


    “走水了!慈宁宫走水了!”


    清平走出宝殿,望着慈宁宫方向升起的滚滚浓烟,胸口有闷闷的疼。


    她拿出自己惯用的长枪,一枪挑翻了一个黑甲军。


    “清平,学武要认真,以后皇兄和母后还要靠小清平来保护呢!”


    耳边响起童年时皇兄的叮嘱。


    清平的脸上全是温热的液体,不知道是眼泪,还是敌人的血。


    母后,你太狠了,就连死也要在他们兄妹二人心口剜上一刀。


    黑甲军军心涣散,早已溃不成军,在最后几个负隅顽抗的人被制服后,讨逆军才有余力赶去救火。


    清平提着枪赶到时,眼前的宫殿恰好在烈火中轰然坍塌。


    那颗祸乱天宇、更害了母后一生的野心,在此刻也化成了灰烬。


    “结束了。”


    这场闹剧,终于结束了。


    等陈涓涓她们赶到慈宁宫前时,大火已被扑灭。谢姝焦黑的尸身也被人抬了出来。


    危险解除,文武百官也从暗卫的保护圈中走了出来,渐渐聚集到死而复生的昭庆帝面前。


    为了不惊着贵人,士兵贴心地找来白布盖在尸身上。


    但清平一枪掀开了那白布。


    昭庆有些不忍,想别开脸,又强迫自己看向那具尸体。


    “诸位都看好了,从今以后,天宇再也没有什么两党之争。”


    清平字字狠厉,只为替皇兄立威。


    她扫视了一圈面色惶惶的百官,最后目光锁定在随着东北边军回到京城的沈进身上。


    “任何人,哪怕是本次讨逆有功,日后若是敢再起什么结党营私、专权擅政的心思这,就是下场!”


    妹妹都站出来了,昭庆自然不可能躲在她身后,静看她为自己冲锋陷阵。


    “朕登基以来,念及母子情分,对太后一忍再忍。岂料忍让至此,换来的竟是国库枯竭,是我天宇子民血流成河。


    今日太后自裁,朕为人子,痛彻心腑;然其荼毒社稷,朕为天下君,此痛更甚!


    朕未能在太后生前劝阻其恶,实为不孝。朕将下罪己诏,今日起节用三年。


    然三年之省,于万民之苦,不过杯水车薪。从今往后,朕当励精图治,不敢有一日懈怠。


    望众卿助朕,重振河山。”


    昭庆之语情理并存,振聋发聩。


    包括陈涓涓在内,现场所有人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他,已经不是从前那个昭庆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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