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盛会前夕
两天后崇玄馆的课堂上,学员们正埋头答题,萧青梧赶紧打开电脑,盯着屏幕上那两篇文章,试图再往脑子里塞几个字。
散朝时李白笑着扔下那句催命的“课后来贺公府上,考校功课”,眼下这点时间,也只能是临时抱佛脚,能记一点是一点了。
下课钟响,学员们行礼告退,萧青梧正收拾着教案,准备硬着头皮去贺府受刑,却见王缙踱步过来。
王缙一脸为难,压低声音说道:“萧学士,下官近日在御史台核查一桩旧案,遇到一项难题,苦思不得其解,不知萧学士可有良策?”
萧青梧暂且将背书的烦恼抛开,问道:“王御史请讲,是何难题?”
王缙眉头微蹙,细细道来:“说来棘手,下官所核之账目,其数目本身,经反复验算,加减乘除,分毫不差,堪称完美无瑕,纵使以萧学士所授之新法复核,亦寻不出半分计算错漏。”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凝重:“然则,多方查证之下,却发觉此账竟是事后凭空伪造,其源头数据便是假的,单据凭证亦是后来补造,只是这账做得天衣无缝,单从账目上看,竟是无懈可击。此类情形,在核查积年旧案时,时常遇到,令人徒呼奈何。”
萧青梧听后思索了片刻,方才点着头说道:“这种情况啊……确实是查账里比较麻烦的一种,方法自然是有的,只是属于比较靠后的课程内容了,可能还得几个月才能学到。”
王缙一听有门,立刻顺势恳求道:“不瞒萧学士,此事关乎案子的定性,颇为紧急。下官冒昧,不知能否请萧学士先行指点一二?哪怕略略点拨,告知方向也好。”
见他确有公务在身,态度又十分恳切,萧青梧也不好推辞,便应承下来:“没问题,那……是我去御史台衙署里与你细说?”
王缙心中暗想,御史台情况特殊,非本台官员频繁出入,尤其还是萧青梧这等身份敏感之人,难免惹来不必要的关注和闲话,甚为不妥。
他目光一闪,想起方才散朝时的情形,立刻有了主意,面上露出温雅的笑意:“岂敢劳动萧学士移步,方才散朝时,听闻李拾遗邀您稍后去贺公府上研讨诗文?若不嫌下官打扰二位雅兴,不如……便借贺公宝地一隅,萧学士届时略加指点即可,再者贺公府上清静,也方便说话,萧学士意下如何?”
萧青梧一听,也行,反正都是要去贺府受刑的,早点去还能顺便把王缙的事情解决了,算是分散一下注意力,说不定李白一看王缙的事更棘手,就让她专心给王缙帮忙,暂时忘了功课呢?
想到此处,她欣然答应:“那就一同过去吧。”
二人一同出了崇玄馆,向着贺知章的宅邸走去。
看着萧青梧那副如同要去上坟般,眉眼耷拉、脚步沉重的模样,王缙便忍不住在心中暗笑,知晓她定是在为李白的考校发愁。
他放低了声音,语气带着几分宽慰说道:“萧学士不必过于忧心,太白兄性子虽急,于诗文之道要求严苛,却也并非不近人情。何况,能有幸得太白兄这等人物亲自启蒙、严格督促者,当世能有几人?这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机缘啊。”
萧青梧生无可恋地仰天长叹:“理是这个理,但痛苦也是真的痛苦啊……”
两人踏入贺府,早有仆从引路至前几日的流杯亭。
远远地,萧青梧便瞧见亭内人影绰绰,比那日似乎还多了些,她的脚步瞬间更沉了几分。
走近一看,果然,不仅李白、贺知章、杜甫在,连王维和孟浩然也在。
萧青梧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这么多人?孟浩然怎么也来了?!这是要开公审大会吗?!】
她感觉自己不是来接受考校,而是即将被押上刑场,公开处刑。
一想到要在这么多文坛大佬面前,磕磕巴巴地背诵那佶屈聱牙的《西京赋》,展示她那“屋里点油灯”级别的诗学悟性,她就恨不得转身就跑。
萧青梧脸上的表情瞬间垮得更厉害了,连带着向众人行礼问好的声音都透着一股萎靡。
贺知章一看她那副模样,便知根由,笑着招呼道:“萧学士来了?快快入座,太白可是等了你许久啊。”
孟浩然笑着接口,语气散漫中带着点促狭:“浩然闲来无事,听闻太白兄今日要在此考校高徒,心想这等趣事岂能错过?故而不请自来,萧学士莫要见怪。”
王维的目光在她那写满“我想回家”的脸上轻轻掠过,唇角噙着一抹清淡的笑意,声音温和如常:“维前日既已旁观启蒙,今日便想着再来看看进益如何,再者……”
他话语微顿,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调侃:“朽木虽难雕,然观摩良工运斧,亦是乐事一桩。”
萧青梧:“……”谢谢,并没有被安慰到。
王缙见状,立刻上前一步,笑着向众人拱手,适时地为萧青梧解围,也将自己的来意道出:“诸位先生,缙今日冒昧随萧学士前来,实是为着御史台一桩棘手公务,百思不得其解,特来向萧学士请教,还望诸位莫嫌下官打扰了雅集闲兴。”
接着他将“账目无误却系伪造”的难题又简要说了一遍。
贺知章闻言,顿时来了兴趣:“还有这等奇事?账目天衣无缝,却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众人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过去几分,连李白也暂时按下了立刻考校的心思,好奇地看向萧青梧,想听听她有何高见。
萧青梧感激地看了王缙一眼,深吸一口气,努力将注意力转移到专业问题上。
二人入席,桌子上除了茶水点心还有文房四宝等物。
萧青梧沉吟片刻,整理了一下思路,这才开口:“王御史遇到的这种情况,在我所学中,属于审计中比较高阶的领域了,原理不算难,但对于初学者而言却是有些棘手的。现在有两种选择,一是我帮你解决眼下这一件具体案子,告诉你从哪些方面入手去查。二是,我把所有理论方法教给你,以后御史台再遇到类似的完美假账,你们就能自己照方抓药了,不知王御史意下如何?”
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后者学起来需要花点时间,理解起来也稍微麻烦一点,但也不算很难,我建议你直接从原理学起。”
王缙一听,眼睛立刻亮了,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道:“自然是后者!若能习得此法,日后核查此类积弊,必当事半功倍!有劳萧学士不吝赐教!”
能掌握一门独到的手艺,这种机会他岂能放过?
萧青梧心里嘿嘿暗笑,面上却是一本正经地点头:“好,那我们就从最基础的概念讲起。”
【又能多拖延一会了!】她心中窃喜。
亭内众人自然也听到了她这番心声,不由得莞尔。
贺知章捋须笑道:“看来今日这流杯亭,既要闻诗韵,亦要探数理,倒是热闹。”
李白虽急于考校功课,但见萧青梧已开始讲授,且王缙确有公务在身,便也按捺下来,暂且旁听,只是眼神时不时扫过萧青梧,带着无声的催促。
萧青梧强迫自己无视那道视线,拿着笔在纸上一边写画一边讲解起来:“要理解如何破解这种表面完美、实则伪造的账目,我们需要引入一个新的概念,叫做模运算,也可以通俗地理解为余数规律……”
她讲得深入浅出,试图用唐代官员能理解的方式解释:“譬如,我们以时辰计日,一日十二时辰,过了子时便又重新开始,这便是模十二,再比如,天干地支纪年……”
王缙起初还跟得上,频频点头,觉得此理甚明。
然而,当萧青梧开始引入具体的数学符号和运算规则,尤其是涉及到不同模数下的运算性质时,王缙的眉头渐渐拧成了一个结。
“……所以,我们可以选取一个合适的模数,比如7,或者11,甚至更大的一些质数,对账目中关键的数量、金额等数据进行取余运算……”
半个时辰后。
萧青梧讲得口干舌燥,自觉已经掰开揉碎了去讲。
她看着王缙越来越茫然,甚至开始放空的表情,忍不住有些抓狂。
她用笔点着纸上刚写下的一个简单例子,语气跟着变得急躁:“你看,这里,我们模7,这个数除以7余3,那个数除以7余5,把它们对应的频次标记出来……这不就很明显能看出问题了吗?怎么就学不会呢!就这样这样再那样,接着这样,最后这样,不就出来了吗?!”
王缙看着纸上那些仿佛天书般的符号和步骤,听着萧青梧那“这样那样”的讲解,额角隐隐有青筋跳动。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想撸起袖子上去跟她拼命的冲动。
就在王缙几乎要维持不住风度之际,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执起茶壶,缓缓为他和萧青梧面前的茶杯续上清亮的茶汤。
王维唇角噙着清淡的笑意,声音如清泉流淌,适时插了进来:“夏卿,萧学士,学习之道心急不得,还是先喝口茶,歇息片刻再论不迟。”
他将茶盏轻轻推向二人,动作从容优雅,瞬间将二人之间紧绷的气氛缓和了下来。
王缙借着这个台阶,连忙端起茶杯,借着饮茶的动作掩饰自己的崩溃。
萧青梧也松了口气,从教学的焦躁中脱离出来,意识到自己可能有点过于苛求了。
她端起茶盏,悄悄瞄了一眼正笑着旁观的李白,心里嘀咕:【我愿意给王缙教一整天……】
片刻后,王缙放下茶盏,萧青梧也跟着放下,准备结合具体例子进一步阐述——
“咳!”
一声清晰的咳嗽声自身侧响起。
李白不知何时坐了过来,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那双灿若寒星的眸子里清晰地写着,你是不是忘了点什么?
萧青梧瞬间卡壳,刚刚因为讲解专业问题而神采奕奕的表情,立刻冻结在脸上,眼神重新变得闪烁起来。
【完了完了,该来的还是要来!】
李白好整以暇地调整了一下坐姿,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徒儿于这数理之道,确是见解非凡,为师叹服,然则……”
他刻意拖长了语调,看着萧青梧瞬间绷紧的脊背,慢悠悠地问道:“不知《白马篇》可曾倒背如流?《西京赋》中典故辞藻可曾了然于胸?”
亭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或戏谑、或好奇、或同情,齐刷刷地再次聚焦在萧青梧身上。
贺知章端着茶盏,笑眯眯地准备看好戏,孟浩然眼中促狭之意更浓。
王维神色依旧平静,只是眼底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泄露了他的心情,杜甫则投来鼓励的目光。
王缙爱莫能助地看了萧青梧一眼,默默转过头去,表示自己只是个无辜的旁听者。
萧青梧头皮发麻,在李白那“和蔼可亲”的注视下,艰难地咽了口口水,感觉喉咙发干。
她张了张嘴,声音细若蚊蚋:“……还、还请先生考校。”
李白见她这副模样,唇角笑意更深:“先将《白马篇》诵来一听。”
萧青梧暗暗松了口气,这篇字数少,背起来不算特别难,她已经比较熟练了。
她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开始背诵,语调平平,毫无波澜,如同小和尚念经,但总归是一字不差。
李白见她背得虽无甚韵味,到底字句无误,便略一点头,算是放过。
不等萧青梧神情放松,他继续问道:“《西京赋》开篇,汉氏初都,在渭之涘之后,接连描绘秦宫旧制与汉家新象。你且说说,其中秦里其朔,寔为咸阳与后文乃览秦制,跨周法二句,文意如何承接?”
这问题不算生僻,却需对文章脉络略有把握,李白自觉这个问题非常浅显了。
萧青梧心头一紧,秦里其朔她记得是咸阳,跨周法好像是跨越周代礼法之意,可这两句间的转折关联却模糊不清。
她眼神闪烁不定,支支吾吾地答道:“是说……秦都在咸阳,然后汉代……继承了秦制,又超越了周代?”
李白不置可否,又问一句:“文中描绘昆明池,集乎豫章之宇,临乎昆明之池,后接左牵牛而右织女,似云汉之无涯。此处的牵牛织女,是指星宿,还是池畔雕像?与云汉无涯之喻,又有何关联?”
这一问触及虚实相生的笔法,问得萧青梧彻底懵了。
她只依稀记得昆明池边似乎有石刻,但“云汉无涯”的磅礴气象与具体实景如何交融,她全然理不清头绪。
她张了张嘴,半晌才憋出一句:“是……雕像吧?但写得像天上的星河一样……”
眼看李白眉头越蹙越紧,杜甫适时笑着开口:“太白兄,《西京赋》体制恢宏,铺陈太过,初学恐难把握其章法脉络。不若先取《古诗十九首》中青青河畔草、涉江采芙蓉诸篇,其情致宛转,语浅意深,更适宜作为初学者启蒙之用。”
李白瞥了眼如坐针毡的萧青梧,见她面红耳赤,确实难以为继,终是长袖一拂:“罢了,便依子美。”
他目光扫向萧青梧,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古诗十九首》,五日内须熟读背诵。五日后考校,若再这般不着边际,定不轻饶!”
萧青梧如蒙大赦,连连称是,带着无尽感激的目光向着杜甫看去。
虽然还是要背诗,但难度下了至少十个台阶啊!古诗十九首里有些篇目她现在都能背上几句!
见她那副劫后余生的模样,众人眼中都染上了几分真切的笑意。
贺知章见状,捋着银须适呵呵一笑,将众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
他目光扫过在场诸人,语气中带着一贯的闲适:“好了,太白考校既已完毕,萧学士也领了新功课,此事便暂且告一段落,咱们还是接着说回方才的正事。”
他见众人都望过来,才继续道:“三月三洛水之滨的宴饮,诸位方才都已议了个大概,地点就定在洛浦亭一带,那里水面开阔,景致极佳。至于邀约的人选,除了在座的诸位和王少伯等,新科放榜后的才俊,以及素有文名的雅士,也都该发帖相请,务求群贤毕至,少长咸集。”
王维捧着茶盏,闻言微微颔首:“季真先生思虑周详,维日前听闻,吴郡张旭张伯高,此刻正在洛阳访友。其草书纵横狂逸,一气呵成,若有幸邀其赴会,观其挥毫泼墨,必是难得的盛景。”
“张伯高!”李白眼中顿时迸发出热烈的光彩,“若能请动这位草圣莅临,我辈诗文得其点墨,无异于锦上添花,甚至能传为千古佳话!此议大妙!”
贺知章也抚掌笑道:“摩诘此言甚合我意!伯高性情豪放,最喜这般热闹场合,定不会推辞。老夫稍后便亲自修书一封,务必将他请来。”
杜甫也露出向往之色:“张长史笔走龙蛇,若能亲见,确是幸事。”
见张旭之名得到众人一致推崇,贺知章便笑着将此事记下,随即又看向众人:“除了伯高,诸位可还有属意之人?尽可道来。”
孟浩然略一沉吟,便朗声道:“既邀伯高,何不将吴道玄也一并请来?其画技通神,笔下人物天衣飞扬,满壁风动,若能与伯高之书、我等之诗并陈于洛水之畔,方是真正的书画诗文四绝齐聚!”
“吴生画技,确实已臻化境。”王维表示赞同,随即又补充道,“此外,旧日岐王范府上的乐师李龟年,其歌喉清越,尤善唱诵当代新词。若能邀他携弟子前来,以丝竹相伴,更添风雅韵致。”
贺知章连连点头:“道玄与龟年,皆是妙人!此番雅集,正需如此人物增色。”
这时,杜甫也笑着提议:“若论助兴,汝阳王李琎的羯鼓可是一绝,节奏铿锵,能振人心魄。还有近些年在两京声名鹊起的公孙大娘,其剑器舞矫若游龙,惊动四方,若能请得她舞上一曲,必能使满座倾心,更添一段风流佳话。”
“妙极!”贺知章听得眉开眼笑,仿佛已看到那日的热闹景象,“李琎好说,他定然乐意,公孙大娘……老夫亦曾听闻其名,可设法一试。”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兴致勃勃,将一位位当世在文学、艺术、音乐、舞蹈领域的顶尖人物纳入邀请名单之中。
萧青梧在一旁听着一个个如雷贯耳的名字,心头那点微微的疑虑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原来如此”的恍然。
【张旭!吴道子!李龟年!公孙大娘!这都是历史书和语文课本上的人物啊!这阵容是不是有点太豪华了??!】
【就说嘛,王维孟浩然也不像是那种会专程跑来看我热闹的性格,搞了半天,大家聚在这里,是为了商量正事啊。】
她这念头刚落,便听李白笑道:“季真先生安排得妥当!某提议,届时便效仿兰亭旧事,流觞曲水,列坐其次,一觞一咏,亦足以畅叙幽情!”
他兴致高昂,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尤其在萧青梧身上顿了顿,带着几分戏谑与期许:“正好,也让吾这新收的徒儿,于实战中历练一番,看看这五日之功,能否让她在洛水之滨,偶得一二句可入耳之诗。”
萧青梧脸上的兴奋笑意瞬间僵住。
【……不、不了吧,我真的不行啊!】
她感觉自己刚出虎穴,又入狼窝,看向李白的眼神充满了控诉。
贺知章将她的表情尽收眼底,不由哈哈大笑:“萧学士不必过于紧张,届时群贤云集,佳作纷呈,你即便一时才思不继,在一旁静静观摩,感受文气流转,亦是雅事一桩。”
杜甫也微笑着安抚她:“萧学士初涉此道,重在参与体味,不必强求。且流觞曲水,酒杯停于何处皆有定数,乃是天意,即便作不出,罚酒一杯便是,无人会苛责。”
连王缙也笑着凑趣:“届时若酒杯真停在萧学士面前,下官愿代饮罚酒,只求萧学士得空再为我讲讲那模七与模十一之别便可。”
他这话一出,亭内顿时响起一片善意的笑声。
萧青梧看着众人,尤其是李白那不容她拒绝的目光,只能硬着头皮,讷讷应道:“是……青梧一定尽力……感受文气。”
商议继续,众人又讨论了宴席的规格、乐工的安排、以及一些具体的流程。
萧青梧一边听着,一边在心里默默盘算,到时候该怎么才能最大限度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最好能让那曲水流觞的酒杯完美避开自己。
第72章 洛阳的春天
二月春闱,洛阳贡院前士子云集。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与期盼的氛围,无数人怀揣着“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梦想,步入那决定命运的考场。
待到放榜之日,新科进士们身着绿袍,意气风发,成为洛阳城最耀眼的风景。
在由朝廷主持的闻喜宴上,年少俊美者被推举出来,跨上骏马,在万众瞩目下穿行于洛阳的繁华街巷与名园,折一枝早春最妍丽的牡丹或桃花,此谓之探花使。
他们所到之处,百姓夹道围观,欢呼喝彩,争相一睹这象征着才华与荣耀的风流景象。
萧青梧本想去旁观,无奈她去得迟了,别说街道两旁能不能挤进去,就连临街的酒肆茶楼里都坐满了人,洛阳城的百姓似乎全部赶在这一天齐齐出动,街上挤得水泄不通,她只能打道回府。
闻喜宴过后没两天便到了三月三上巳节。
寒冬彻底过去,春日的气息浸润着洛阳城的每一个角落。
桃李芳菲,柳絮如烟,连拂过洛水的风都带着一股暖融融的、催人欲醉的味道。
若说春闱放榜、闻喜宴、探花使游街是士子与朝廷的庆典,那么上巳节,便是属于所有洛阳百姓的狂欢。
洛水之畔,游人如织。
祓禊的古意犹在,但更多的,是人们迫不及待地投身春光,尽情舒展被寒冬束缚的身心。
少女们穿着鲜艳的春衫,发髻上簪着时令的鲜花,三五成群,手持兰草,在水边嬉笑玩闹,偶尔与岸上同样年轻的士子目光相触,便立刻羞红了脸,以袖掩面,却又忍不住从袖角偷偷张望。
郎君们则显得更为洒脱,有的直接脱下鞋袜,将双足浸入尚带寒意的春水之中。
更有大胆的年轻男女,隔着浅浅的水流,互相投掷芍药等香草,目光交汇间带着这个节日特有的、被允许的活泼与大胆。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躁动而欢愉的气息,水边随处可见青年男女临水照影。
平日里严格的男女大防,在这一天变得模糊而宽容,似乎连礼法都在盎然的春意面前暂时退让了。
萧青梧随着李白来到洛浦亭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人声鼎沸、生机勃勃的景象。
她站在人群边缘,望着水边那些传递着春日情愫的年轻男女,脸上不自觉地浮现出一抹温和中带着新奇的微笑。
这样的场景,这样传递情感的方式,与她成长的那个时代实在是截然不同。
李白走了几步,发觉她没有立刻跟上,便回头去看,正捕捉到她脸上那抹沉浸其中的笑容。
他不由挑眉,踱步回来,带着几分戏谑地问道:“怎么,徒儿这是走不动道了?莫非是被眼前春色激起了诗性,想要即兴赋诗一首?还是……”
他话语微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不远处那些暗生情愫的年轻男女,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见此兰亭祓禊,春水涟漪,亦不免心有所感,意有所动了?”
萧青梧回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诗性自然是没有的,意动就更不可能有了。只是没见过这种场面,觉得新奇,多看了几眼。”
“哦?”李白闻言,倒是真生出了几分好奇,“你以往不曾在上巳节出来游玩过?”
萧青梧很自然地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嗯,这是第一次。”
李白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看着她依旧流连在水边的目光,忍不住又追问了一句:“感受如何?与你平日所见,有何不同?”
萧青梧沉吟了片刻,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来形容这种微妙的差异。
她目光掠过一对正隔水相望、欲语还休的男女,含笑感慨道:“感觉很……含蓄,也很婉转,情感的流露,就像洛水的波纹一样,一层层漾开,需要仔细去瞧,才能品出其中的意味……这与我从前生活里接触到的完全不一样。”
她这话说得含糊,李白却没有再追问。
他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那对男女,以及更远处沉浸在春日欢愉中的人们,眼中闪过一丝欣赏的笑意。
“能捕捉到这份含蓄与婉转,体味到情意如漾开的波纹,便已是难得的悟性。”李白转过身来对她笑道,“你方才所言,本身便已有了诗的影子,感受已经有了,只差将其凝练成句,付与宫商。”
他抬手,虚指了一下周遭的景象,目光含笑:“稍后曲水流觞,身处其中,或许能体会得更深些。届时灵台清明,福至心灵,说不定诗就成了呢。”
萧青梧:“……”
别了吧,放过她吧……
【我算是知道了,为什么李白是诗仙别人不是。除了自身的才华以外,这种不管什么事都能想到作诗的性格习惯,也找不出来几个了。】
9527温和沉静的回应穿透喧嚣,精准地落在两人耳畔:【从记载上来看,李白的情感系统仿佛一个持续高压的反应炉,其情感的丰富程度、强度与流动性,历数中华上下几千年所有文人,都没有能超越他的。寻常的风景、人际互动,甚至一丝微风,在他那里都可能引发海啸般的情感共鸣。】
【这种澎湃的内在驱动,使得写诗对他而言,并非一种需要刻意启动的技能,更像是一种无法抑制的生理反应,情感过于热烈所以只能付诸于诗文。所以,并非他刻意将万事万物都与诗关联,而是他的情感世界本身就是以诗的形式在运作和表达的。】
李白清了清嗓子:“走吧,莫让季真先生他们等急了。”
他转身在前引路,广袖随着步伐微动,心里却还在回味着那几句话。
“持续高压的反应炉…”他在心中暗自咀嚼着这个古怪又莫名贴切的形容,嘴角忍不住再次上扬。
仔细想来,他自己也时常觉得胸中似有万千气象,或澎湃激荡,或婉转低回,不倾泻于诗酒,便难以纾解。生理反应这四字虽直白了些,倒也别有一番妙趣。
两人继续沿着水岸向布置好的雅集走去。
途中,萧青梧看着身边经过的、显然是带着家眷一同出游的官员或士人,忽然想起一事,侧头对李白说道:“师父您看,今日洛水边多是合家出游的,若是您的妻儿也在,您带着他们一起去踏青,该是多圆满的景象。”
李白脚步微顿,有些讶异地看向她,眉梢一挑:“嗯?你怎知我有妻儿?”
萧青梧心里“咯噔”一下,暗道失言,面上却强作镇定,嘿嘿一笑,含糊道:“这个嘛……猜的,猜的!像师父这般俊秀的神仙人物,定然是成家立业了的。”
李白见她打马虎眼,也不深究,只是眸子里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他一边徐徐前行,一边望向波光粼粼的洛水,语气中难得地带上了一丝属于丈夫与父亲的温和:“某确有一子一女,长子明月奴,年方五岁,次女平阳,尚在襁褓之中,如今皆随他们母亲在安陆居住。”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几分思索与怅惘:“以往我四海漫游,居无定所,确实疏于陪伴。今既于长安、洛阳暂得安稳,是该考虑接他们至身边了。平阳那丫头,怕是都快不认得我这个阿爷了……”
说到幼女,他脸上露出一抹混合着无奈与疼爱的神色。
萧青梧听着他话语中难得的温情,看着他提及儿女时眼中不自觉流露的柔软,心中也微微触动。
原来谪仙人般的李白,狂放不羁的李白,也有着这样寻常的挂念。
两人说话间,已来到了洛浦亭外被屏风翠幄稍稍隔开的区域,亭内及周围水畔的空地上,已聚集了不少人。
她今日特意换了一身华美鲜艳的红色襦裙,跟在风流倜傥、顾盼生辉的李白身边,一入场便吸引了不少目光。
贺知章作为东道主,正与几位早到的友人谈笑风生。
杜甫、王维、王缙、孟浩然、王昌龄、李琎、崔宗之等人已然在座。
除了这些熟面孔,还有不少气度不凡的文士、艺术家,以及几位身着簇新绿袍、意气风发的新科进士。
见着二人过来,位于上首的贺知章朗声笑道:“正主可算到了!太白,萧学士,快来入座,等你们许久了!”
他的话音未落,亭内及水畔众人的目光便齐齐投了过来。
这些目光中,有对李白这位诗坛新贵的熟稔与热情,也有对萧青梧这位近来声名鹊起、却鲜少在此类文人雅集上露面的“崇玄馆学士”的好奇与探究。
此刻,大家打量着这位身着华美红衣、与李白并肩而来的年轻女郎,神色各异。
显然,在萧青梧到来之前,贺知章已向在场众人介绍过她的特殊身份与皇帝近臣的地位。
一位须发微卷、眼神锐利的中年文士呵呵笑道:“贺公方才还说起,今日雅集或将别有生趣,如今观之,诚不我欺。”
此人正是草圣张旭,他言语随性,性情豪放,落在这位女官身上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
旁边一位气质看上去似与张旭有些相似的吴道子,他同样在打量萧青梧与李白二人,只是比起张旭纯然的探究,他的目光中多了些思量。
其他如王维、杜甫等熟人,自是含笑致意,几位年轻的绿衣郎则略显拘谨,好奇地偷眼观瞧。
萧青梧能感觉到这些目光,但她只当是他们好奇,毕竟外朝女官的身份在此时此地确实显眼。
她努力镇定心神,随着李白向众人行礼,李白则洒脱地与相熟之人寒暄,自如地将她引入这个圈子。
贺知章作为东道,笑而为她引荐在场诸位。众人见贺公待她如此客气郑重,看向她的眼神不由更添几分探究。
就在萧青梧与众人一一见礼时,又有一个熟悉的身影被仆从引着过来,竟是颜杲卿。
他今日未着官袍,换了一身较为轻便的深色常服,或许是受这满城春色的熏染,神色间多了几分衙署时没有的松弛。
贺知章眼尖,一眼便看到了他,立刻站起身,脸上绽开一个极为热情甚至带着几分的激动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
“颜寺丞!可算见到你了!”
贺知章的声音比平日高了少许,他一把拉住颜杲卿的手,用力握了握,目光在他脸上细细端详,语气中充满了难以名状的感慨与欣慰:“今日能请动颜寺丞大驾,老夫这洛水之会,才算真正圆满了!快请入席,快请入席!”
他这异乎寻常的热情,让颜杲卿微微一愣,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保持着礼节,拱手道:“贺公盛情相邀,某岂敢不至?劳贺公久候,实在惭愧。”
“诶!颜寺丞说的哪里话!”贺知章依旧紧握着他的手,仿佛生怕他跑了似的,引着他向席间走去,口中连连说道,“你能来,老夫心中……实在是欢喜得很,欢喜得很啊!”
他这番举动,落在不明就里的人眼中却是万分疑惑。
几位新科进士交换着不解的眼神,暗自揣度这位颜寺丞是何方神圣,竟能得贺公如此热情相待。就连与贺知章相熟多年的张旭,此刻也微微挑眉,觉得老友今日的热情着实有些超乎寻常。
但落在李白、王维这些知晓内情的人眼中,意义却截然不同。
他们看着贺知章那几乎要溢出眼眶的复杂情绪,再看看颜杲卿那带着几分茫然的面容,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再次浮现出光幕中血与火交织的惨烈画面,以及那篇字字泣血的《祭侄文稿》。
一时间,几人心中皆是百感交集,望向颜杲卿的目光里,不禁也带上了几分与贺知章相似的、难以言说的深沉意味。
颜杲卿被贺知章热情地引至席间,心下虽困惑不明,面上却维持着得体的从容。
他目光扫过在场诸人,与相熟者颔首致意,待看到萧青梧时,亦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萧青梧连忙回礼,此刻骤然再见他,心中仍不免泛起一丝深深的酸涩。
众人重新落座,侍者悄无声息地穿梭,为各案添上新茶,奉上时令果品。
水声潺潺,春风拂过亭畔垂柳,带来远处游人的笑语喧哗,更衬得此间雅集清贵非凡。
贺知章作为东道主,他率先举杯,满面春风地朗声说道:“今日上巳佳辰,群贤毕至,少长咸集于此洛水之滨,实乃生平一大快事!老夫先饮此杯,敬天地春和,敬诸君之谊!”
众人齐声应和,举杯共饮,气氛顿时活络开来。
酒过一巡,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向了即将开始的酒令游戏,曲水流觞便是头一个。
“今日流杯之戏,规矩依旧。”贺知章笑着指向亭外蜿蜒引入的曲水,“羽觞随波,停于谁前,便需赋诗一首,或罚酒三杯。若得佳作,满座共赏,若一时文思不畅亦无妨,饮罢罚酒,一笑置之便可。”
他说话间,目光似不经意地掠过萧青梧,带着宽和的笑意,显然最后一句话是说与她听的。
萧青梧心中稍安,心道只要不逼她当场作诗,罚酒就罚酒,一桌子酒全给她喝都可以。
李白却在此刻侧首,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唯恐天下不乱的促狭,对她耳语道:“徒儿,稍后若酒杯停于你处,你可不能只是一味饮酒,无论好坏,怎么也要拿出一首出来。到底要如何应对,你可要早早想好。”
萧青梧:“……”刚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她哀怨地瞥了李白一眼,对方却已转回头去,与身旁的孟浩然高声谈笑起来,仿佛方才那威胁并非出自他口。
很快,侍者将盛满美酒的羽觞轻轻放入上游水流之中,那精致的耳杯顺着水道缓缓漂流,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随之移动,气氛中多了几分期待与微妙的紧张。
羽觞在水中打着旋儿,时而因水势稍急快行几步,时而又在回旋处徘徊不前。
它掠过抚须沉吟的贺知章,经过面露期待的李琎,在王维案前微微一顿,引得众人屏息,却又悠悠荡开……最终,晃晃悠悠地停在了杜甫面前。
众人发出一阵善意的轻笑与赞叹。
杜甫神色平静,似乎对眼前情景早有预料,他从容执起羽觞,向众人微一颔首,缓步走至亭边。
这位年方弱冠的诗人目光清亮,神态间满是年轻人特有的锐气。
他望着洛水烟波与远山春色,略一沉吟,一首即景的五言律诗便信口吟来。诗句清新俊朗,既有对眼前春光的生动描摹,又隐隐透出几分超脱年龄的深沉。
诗成,满座静默一瞬,随即响起真诚的赞叹。
"好!子美此诗,气韵生动,后生可畏!"贺知章抚掌赞道。
"辞采清丽,立意不凡!"张旭亦高声称赞。
杜甫谦和一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笑容满面地回到原位上坐下。
萧青梧混在人群中用力鼓掌,这种历史名人现场发挥的场面,无论看多少次,她都觉得震撼,颇有种见证某段历史的参与感。
同时,她也默默祈祷,希望下一个千万别轮到自己。
羽觞再次被放入水中。
这一次,它漂流的时间稍长,似乎在考验着众人的耐心。
它绕过谈兴正浓的孟浩然与王昌龄,在张旭面前打了个转,引得这位草圣挑眉,似乎已在构思若被选中该当如何诗书合一。
然而羽觞并未停留,继续向下。
众人的目光随着那小小的酒杯移动,心跳似乎也与之同步。
然后,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那羽觞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着,不偏不倚,稳稳地停在了萧青梧的案前。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所有的谈笑风生戛然而止。
一道道目光,好奇的、期待的、善意的、看热闹的,齐刷刷聚焦在她身上。
萧青梧看着眼前那只精致的酒杯,感觉自己像是被架在了火上烤。
她下意识地抬眼看向李白,对方正挑眉看着她,唇角那抹笑意怎么看都带着“看你如何应对”的意味。
贺知章笑着打破寂静:“萧学士,请吧?”
萧青梧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伸出手,捧起那只仿佛有千斤重的羽觞。
她站起身来,感受到四面八方的视线,犹豫着是直接干了好,还是厚着脸皮念一首涉江采芙蓉比较好。
就在这时,李白忽然轻笑一声:“看来我这徒儿是初见这种阵仗,一时情怯了。”
说着他转向萧青梧,目光含笑地颔首示意:“无妨,若是尚未想好,饮了这杯便是。”
萧青梧闻言,如蒙大赦,她当即举起羽觞,向众人歉然一笑:"青梧才疏学浅,实在愧对诸位雅兴,愿饮此杯,聊表歉意。"
说罢,她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
贺知章见状,朗声笑道:"萧学士爽快!这曲水流觞本就是随性之乐,何必拘泥。"
张旭也抚掌道:"正是!能饮善酌,亦是雅事一桩!"
在座众人见主人家都这般说了,自然也纷纷附和,方才那片刻的尴尬,顿时被轻松的笑语取代。
侍者适时地将羽觞重新放入水中,雅集又恢复了先前的欢快气氛。
萧青梧悄悄松了口气,对上李白投来的目光,见他眼中带着了然的笑意,不由递过去一个亮闪闪的饱含无尽感激的眼神。
羽觞再次随波流转。
有了方才的经历,萧青梧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她盯着那缓缓漂流的酒杯,心头忽然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待那羽觞顺着水流,将将要经过她面前时,她不动声色地调整坐姿,微微低头,假装整理衣袖,实则深吸一口气,屏住,再对着水面方向,极轻、极缓地,将那口气长长地舒了出去。
气流拂过水面,带起片片轻微至极的涟漪,那“厄运之杯”果然微微加速,晃悠悠地漂过了她的位置。
成了!萧青梧心头一喜,面上却强作镇定,仿佛无事发生。
此后几次,只要酒杯流经她附近,她便故技重施。
时而假借举杯饮茶,对着水面轻吹茶沫。时而像是被蚊虫惊扰,气得呼出一大口气。
一次,两次……或许是运气使然,羽觞当真次次都与她擦肩而过。
萧青梧放松了姿态,紧绷的心弦不由得渐渐松弛下来,端起茶杯轻啜一口,一抬头,却蓦地对上了好几道意味深长的目光。
李白正与身旁的孟浩然说话,看似随意,可那微微上扬的唇角,和瞥向她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戏谑,分明早已看穿她的小把戏。
王维则以袖掩唇,轻咳一声,目光温和,却带着了然的笑意。
就连坐在稍远处的杜甫,此刻也是一副极力忍笑的样子。
萧青梧立刻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假装全神贯注地欣赏着洛水对岸的垂柳,仿佛刚才那些小动作与她毫无干系,只是天意使然,那酒杯才一次次与她错过。
几轮诗酒过后,气氛愈发酣畅。
张旭已饮了数轮,酒意上涌,豪兴勃发。
他忽然推开案几,长身而起,朗声笑道:“如此良辰,如此胜友,岂可无翰墨助兴?”
早有侍从抬上长案,铺开雪白宣纸,研好浓墨。
张旭执笔在手,目光扫过洛水春色与满座才俊,略一凝神,便俯身挥毫。
但见他身形微晃,笔走龙蛇,时疾时徐,如癫似狂。墨迹在纸上奔腾流转,仿佛不是他在写字,而是笔牵引着他,在宣泄胸中一股沛然莫之能御的磅礴之气。
顷刻间,一幅狂草已然成就,字迹连绵不绝,气势贯通,如江河奔涌,似奇峰突起,观者无不目眩神迷,连声喝彩。
“好!”
“真乃神乎其技!”
喝彩声此起彼伏,就连一贯沉静的王维,此刻也微微颔首,眼中流露出欣赏之色。
张旭掷笔于案,哈哈大笑着,额上已见微汗,脸上却畅快无比。
吴道子抚掌叹道:“观伯高作书,如观壮士舞剑,好生酣畅淋漓!”
他话音落下,自己也站起身来,笑道:“伯高以书抒怀,道玄便以画写神,凑个热闹!”
他并未立即动笔,而是负手立于案前,目光扫过在场诸人,最终落在正与王昌龄低声交谈的崔宗之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奇光。
他微微一笑,执起画笔,蘸饱浓墨,竟不加勾勒,直接落笔于纸上。
只见他笔法简练流畅,如行云流水,不过寥寥数十笔,崔宗之那疏朗洒脱的神韵便活灵活现地呈现于纸上,虽只黑白二色,观者却仿佛能从纸上闻见他清越的笑语。
“妙哉!吴生笔下,如镜取影,神采飞扬!”贺知章抚须赞叹。
等吴道子画完,贺知章再次抚掌笑道:“二绝已现,当有三绝!公孙大家,请——!”
话音甫落,一阵激昂的羯鼓声自不远处响起,节奏明快,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众人循声望去,但见一位身着锦绣戎装的女子,手持双剑,缓步走入场中空地。
她身姿挺拔,容颜秀丽中带着一股不让须眉的英气,正是名动两京的公孙大娘。
待一站定,她向众人微微颔首,随即身形一动,随着李琎愈发激昂的羯鼓声翩然起舞。
初时如蜻蜓点水,身姿柔美。继而剑势一转,矫若游龙,惊若飞鸿,双剑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
鼓点越来越急,她的剑舞也越来越快,旋转、腾挪、劈刺,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力量与美感,将力与柔完美地结合在一起。
观者无不屏息,仿佛被她带入了那个剑气纵横的意境之中。
最终,随着羯鼓最后一个铿锵的音符戛然而止,她稳稳定住身形,双剑合于胸前,气息微喘,目光明亮如星。
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
杜甫更是看得心潮澎湃,仿佛要将每一个动作都刻入脑海中。
贺知章笑着命人赐金赐酒,公孙大娘爽快接过,一饮而尽,举止间更添几分豪侠之气。
剑舞的余韵尚未平息,一阵悠扬的笙箫之声又轻轻响起,如春风拂过柳梢,如月色洒落林间。
众人再次望去,只见乐师李龟年已携几位弟子坐于亭侧。
他并未立刻高歌,而是先由弟子们演奏了一段舒缓清新的乐曲,将方才剑舞带来的激昂情绪稍稍抚平,引入另一种风雅意境。
曲调婉转之际,李龟年缓缓开口,他的嗓音清越而富有磁性,唱的正是杜甫方才所作的那首春景诗。
诗句本就飘逸烂漫,经他这般一唱,更显得意境悠远,每一个字仿佛都带着洛水春日的芬芳与暖意。
他的弟子们或吹笛,或弹筝,或轻敲方响,伴奏与歌声水乳交融,听得众人如痴如醉。
紧接着,曲调一变,变得更为开阔豪迈,李龟年又唱起了王之涣的《凉州词》。
“黄河远上白云间……”歌声苍凉而壮阔,仿佛将玉门关外的莽莽黄沙与戍边将士的豪情都带到了这洛水之滨。
萧青梧听着跨越时空的熟悉诗句,看着眼前汇聚了盛唐顶尖艺术家的场面,心中涌起一种极不真实的震撼感。
她甚至觉得,此刻就算李世民突然从哪个角落里蹦出来,嘿嘿笑着说没想到吧其实我没死,她都不会感到太惊讶。
艺术的光芒暂时掩盖了身份的差异,所有人都沉浸在这难得的盛会之中。
雅集的气氛至此达到了顶峰。
歌声袅袅散去,余韵犹在洛水之上缭绕。
贺知章环视全场,看着意气风发的才子,技艺惊世的大家,还有那潺潺流水和漫天春色,脸上露出了无比满足和欣慰的笑容。
他举起酒杯,声音洪亮而充满感情:“今日洛水之会,诗文、书画、剑舞、音律,四绝并陈,群芳竞艳,实乃百年难遇之盛事!愿此情此景,长存你我心间!诸君,请满饮此杯!”
“贺公,请!”
“满饮此杯!”
众人齐声响应,无论相熟与否,无论身份高低,在此刻都融入了这浓浓的春意与艺术氛围之中,共同举杯,一饮而尽。
洛水汤汤,奔流向前。
阳光暖融融地洒在每个人身上,仿佛也将这日的风流与辉煌,一同带向了遥远的未来。
第73章 王忠嗣入京
三月中旬,高力士从长安归来。
他不仅带回了西京的部分重要政务文书,更带回了西线军镇的最新动向。
同时,高力士也敏锐地察觉到,他离开的这几个月里,那位萧学士在陛下心中和朝堂之上的分量,似乎又重了几分。
尤其让他暗暗心惊的是,陛下对那位始终看不见摸不着的九五二七,几乎到了盲信的地步。
他侍奉李隆基数十年,深知这位天子既雄才大略,亦多疑善变,能让他如此毫不设防地信任一个异数,可见九五二七之能已彻底击穿了陛下的心防。这种信任是福是祸,高力士心中全无把握。
与此同时,张守珪轻装返京受封,而在年初被李隆基一封急信传召的王忠嗣,也在同一时间抵达洛阳。
这位刚刚在幽州取得辉煌胜利的节度副使,在数百精骑的护卫下,经由洛阳城宽阔的天街,直抵宫城。
沿途百姓夹道围观,争相一睹“契丹克星”的风采。
只见张守珪端坐于高头骏马之上,身披光亮的明光铠,面带风霜,鬓角斑白,一双虎目顾盼生威,举手投足间尽是杀伐决断的凛然气度。
欢呼声如潮水般涌起,淹没了整个街巷。
张守珪性情豪爽大气,见百姓热情地簇拥,非但没有厌烦,反而频频向道路两旁拱手致意,甚至偶尔勒住缰绳,对人群中欢呼声最响亮的方位道几句“多谢诸位”“幸不辱命”之类的豪语。
他身后数百军容整肃的幽州铁骑,沉默地护卫着主帅,冰冷的甲胄与锋利的兵刃闪烁着寒光,无声地诉说着这支百战之师的威严。
这般与民同乐却又军威凛然的景象,更引得围观人群激动不已,欢呼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与张守珪万众瞩目的入城式不同,王忠嗣的到来要低调许多。
他仅带着数十亲随,未曾惊动任何百姓,径直回到他在洛阳的宅邸,行事风格一如他本人般沉稳内敛,不尚浮华。
第二日没有常参,天色未明,王忠嗣奉诏入宫。
踏入贞观殿时,殿内灯火通明。
李隆基精神矍铄,正坐在御塌上面带笑意地望着他。
下首两侧,中书令张九龄、侍中裴耀卿、以及几位尚书省的重臣皆在其列。
王忠嗣不敢怠慢,快步上前,依礼参拜:“臣王忠嗣,叩见陛下。”
“忠嗣快快平身!”李隆基的话里透着难得的轻快与亲近,他仔细打量着面前的爱将,眼中满是欣慰,“一别经年,朕观你风采更胜往昔,边塞的风霜,倒是愈发铸就了你的气度,一路辛苦了。”
王忠嗣起身,恭敬回道:“能得陛下召见,臣只觉得荣幸,又岂会言苦?”
李隆基笑着指了指在场众人:“这些都是朕的股肱之臣,你也都认得,不必拘礼。”
王忠嗣遂转向张九龄裴耀卿等人,一一拱手致意,态度谦恭:“见过张相,裴相,诸位相公。”
不等众人回礼,李隆基转向一旁的张九龄,神态间颇有几分自豪的意味:“子寿,你也是看着这孩子从总角之年长起来的,如今可还瞧得出当年在宫苑里那股子愣头青的模样?”
张九龄含笑的目光在王忠嗣身上停留片刻,带着长辈对晚辈的温和与赞许,微微颔首道:“陛下一番栽培,如今终见硕果,确是今非昔比了。”
另一侧的裴耀卿也适时接口,笑着赞道:“正是,王将军英华内敛,气宇不凡,确是不可多得的栋梁之材。”
殿内气氛一片融洽,君臣间的对话不涉及公务,更显亲近自然。
王忠嗣被这般当面称赞,饶是他性情沉稳寡言,此刻也不禁微微动容,连忙躬身道:“陛下与诸位相公谬赞,忠嗣愧不敢当。全赖陛下圣明教诲,与诸位相公提点扶持,忠嗣方能略有寸进。”
李隆基见他依旧保持着谦逊本分,心中更是满意。
寒暄既毕,李隆基又坐回御塌上,脸上带着神秘的笑意,看着王忠嗣故意问道:“忠嗣啊,你可知朕此番急着将你从河西召回来,所为何事?”
这个问题,自接到那封措辞急迫,命他即刻交接军务,轻装简从速返东都的诏令起,便一直压在王忠嗣心头。
他日夜兼程,脑中反复思忖,河西前线正值多事之秋,是何等紧要之事,竟需将他这个统兵在外的将领,从未见分晓的战局中骤然抽离?
是其他地方军情有变?是朝中有关于边将的重大决策?抑或是要将他调任他处?
王忠嗣沉吟片刻,谨慎答道:“臣愚钝,实不知陛下召臣回京,有何重要差遣。”
看着王忠嗣那全然被蒙在鼓里的模样,李隆基与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脸上的笑意更深了,甚至隐约有种急于与人分享的得意。
“非也,非也!”李隆基哈哈一笑,摆了摆手,“朕此番召你回来,是要让你看一样东西,一样足以让你,也让整个朝廷,在未来经略河西时,如虎添翼的神物!”
他不再卖关子,转头对侍立一旁的高力士吩咐道:“力士,将神物请出来吧。”
高力士躬身应是,随即转身,从殿侧一名内侍手中郑重地接过一卷以明黄锦缎包裹的卷轴。
他小心翼翼地捧着,走到殿中空旷处,然后在两名小内侍的协助下,缓缓将卷轴展开。
这是一幅巨大的堪舆图。
看清画中所示的那一刹那,王忠嗣的目光瞬间被牢牢吸住,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僵立当场。
这并非他以往见过的任何舆图。
其上山川起伏、河道蜿蜒、关隘城堡、乃至水草路径,无不精细入微,许多细节甚至远超他亲身探查所知。
更令他震惊的是,图上山川地形竟有明暗渲染,仿佛真有光影投注其上,呈现出惊人的立体感,河西走廊的地理形势一目了然。一些关键节点旁,还有细密的小字标注,似是屯田、筑城乃至用兵的战略建议。
这简直就像……就像有一位神明,曾经飞临河西上空,将那里的山川地貌、险隘通途,巨细无遗地俯瞰了一遍,然后将其烙印在了这张纸上!
这绝非世间任何画工所能绘制,这无疑是仙家手段!
王忠嗣不由自主地向前迈了几步,几乎将脸贴到了地图前,目光死死钉在图上,手指微微颤抖着,沿着祁连山的轮廓一路滑向焉支山的位置,沿着那些交错的道路缓缓移动。
他是带兵的人,太清楚这样一幅堪舆图在军事上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情报上的绝对优势,意味着行军路线的更多选择,意味着屯田开发的精准定位,意味着对这片土地的控制力将提升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王忠嗣猛地抬头看向李隆基,眼中充满了极度的震撼与不可思议:“陛下!此图从何而来?!竟能……竟能将河西形势,描绘得如此纤毫毕现,犹如亲临俯瞰!臣……臣……”
他“臣”了半天,竟一时词穷,实在不知该如何形容心中的惊涛骇浪。
见着从小就寡言稳重的王忠嗣露出这副神情,众人脸上皆露出一抹相同的微妙笑意。
李隆基抚须轻笑:“如何?有此神图在手,日后经营河西,规划战略,是否更能有的放矢?朕的这份见面礼,可还入得了你王忠嗣的眼?”
王忠嗣努力平复激荡的心绪,他再次将炽热的目光投向地图,声音因激动而略显沙哑:“岂止是入眼!陛下,此图堪称国之重器!若早得此图,以往许多军事调度、粮草转运的难题,皆可迎刃而解!臣斗胆叩问,献此神图者,究竟是哪位高人?能将山川隘口、水草路径标注得如此精详,若非在西域辗转数十载,踏遍河西每一寸土地,绝无可能绘出此等详图!”
他目光灼灼,语气愈发恳切:“此人现在何处?臣愿备下厚礼,以师礼登门求教,将其奉为上宾!”
李隆基闻言,与张九龄等人相视而笑,殿中充满了某种古怪又神秘的愉悦气氛。
他缓缓抚须,并未直接回答,反而问道:“忠嗣,你观此图的绘制之法,与世间流传的舆图,有何根本上的不同?”
王忠嗣指着图上那些前所未见的细节,不假思索地答道:“回陛下,其间差异,犹如云泥!此图仿佛非是人力丈量绘制,倒像是盘古那样的巨人,从极高极远之处,将山河脉络一眼看尽,再拓印下来!尤其这山势走向、光影明暗,绝非画工所能臆造!”
“极高极远之处……”李隆基重复着这个词,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不错,此图所载,确非寻常人力可及,献此图者,亦非凡俗之人。”
他略作停顿,观察着王忠嗣全神贯注的神情,才继续道:“此人并非什么踏遍河西的老卒,并非须眉男儿。”
“并非男儿……?”王忠嗣一怔,眼中困惑更甚。
李隆基颔首:“她如今就在宫城之内,身上有一特殊职司,朕与朝中大多数人皆知其不凡。”
王忠嗣越听越是茫然,宫城内的女子?这与他想象的隐世高人相差何止千里。
李隆基见他眉头紧锁,知他一时难以理解,又继续道:“你方才说,若有此图,往日难题可解。那你可知,她不仅能提供此图,更能预知未来之事?”
“预知未来?”王忠嗣猛地抬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这已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听起来更像是市井怪谈或方士妄语。
李隆基对他的反应毫不意外,眉心微微蹙着,脸上神情不由自主转为凝重:“朕初闻时,亦觉荒诞不可信,然其所言,桩桩件件,皆被一一验证。”
他略作停顿,仿佛在回忆那些在焦灼与不安中等待的日子,声音沉缓了几分:“譬如前岁渤海战事之败,她早在数月前便已言中,当时朕与众卿尚存疑虑,直至军报传来……”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殿内诸臣,见张九龄、裴耀卿等人皆面色沉肃地微微颔首,才继续道:“还有去岁秦州地动一事,若非朕与诸卿宁信其有,早做防范,命当地官员暗中疏散百姓,秦州还不知要落得个何等惨烈的下场。”
王忠嗣心头剧震,渤海战败与秦州地动,这二者皆是军国大事,陛下绝无可能拿这种事来说笑。
看着他神色变幻,李隆基知他已信了七八分,这才抛出了最关键的信息:“她名萧青梧,乃是朕亲授的崇玄馆学士,平日里给朝中官员教授数理之道。你方才所见神图,于她而言,不过是信手拈来之物。她与其身边那位唤作九五二七的仙家人物,知晓许多关乎国运兴衰的天机。”
崇玄馆学士?萧青梧?仙家人物九五二七?
一连串的信息在王忠嗣脑海中来回冲撞着。
他想象过无数种可能,或许是某位不世出的奇人异士,或许是陛下暗中组建的神秘机构……却万万没想到,答案竟是如此匪夷所思。
一位给外朝官员教授数理的女官,一个仙家人物九五二七?!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头干涩,一时竟发不出声音。
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那幅精细得不像人间之物的地图上,若此图果真出自那位萧学士之手,陛下所言……恐怕是真的。
一种世界观被颠覆的眩晕感向王忠嗣袭来。
这时,李隆基放下茶盏,语气转为严肃,叮嘱道:“忠嗣,待你见到萧学士,切记,无论听到她与九五二七说出何等惊世骇俗之语,或展现出何等神异手段,都需面不改色,泰然处之。她对此事浑然不觉,你若露出破绽,惊走了她,或是引得她心生戒备,朕唯你是问!”
王忠嗣顿时更茫然了,浑然不觉什么?露出什么破绽?
然而陛下这么叮嘱了,他只能努力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郑重应道:“谨记陛下教诲,臣定不会在萧学士面前露出任何马脚!”
他虽是武将,但能在边镇与朝堂之间游刃有余,自然不缺这份定力,只是刚才的信息太过骇人罢了。
他稳了稳心神,终究按捺不住那滔天的好奇,压低声音问道:“陛下,这位萧学士……究竟是何来历?莫非是天上谪仙?”
李隆基与张九龄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略一沉吟,终究还是决定透露部分猜测。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也低了几分:“谪仙与否,难以定论。不过,据朕与几位相公推断,她更可能是……后世子孙。”
“后世……子孙?”王忠嗣眼睛再次睁大。
李隆基颔首,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彩:“依朕来看,她是通过某种我等无法理解的神异手段,滞留于我朝。观其言行举止,所知所学,皆远超当今。”
后世之人……穿越时空……王忠嗣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这比谪仙之说更加匪夷所思,却也似乎更能解释那迥异的学识与神异的地图。
他沉默了片刻,努力消化着这个足以载入任何志怪传奇的真相。
殿内安静了片刻,王忠嗣紧锁的眉头忽然一松,仿佛想通了某个关键,他抬起头,神情带着一种武将特有的、直击核心的务实,非常认真地压低声音,问出心中的疑惑。
“陛下,既然如此……那这位萧学士,她如此尽心尽力辅佐陛下,献图献策,显露神异……她可是……可是想当皇后?”
“噗——!”
“咳咳咳……”
李隆基刚入口的茶汤直接喷了出来,溅湿了前襟,下首正端着茶盏品茗的几人更是同时被呛到。
李隆基一边任由高力士给他擦拭,一边看着王忠嗣无语凝噎。
张九龄好不容易顺过气,无奈地摇头苦笑:“王将军,这又是从何说起啊?”
王忠嗣被众人的反应弄得有些窘迫,但还是面带困惑地分析道:“臣只是觉得,若非图谋后位,一位拥有如此神异手段的后世女子,为何要这般倾力相助陛下?金银珠宝、庄园爵位,恐怕难以酬其功吧?”
他话音刚落,李隆基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更加精彩。
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仿佛听到了什么滑天下之大稽的笑话,又像是被触及了某个不愿回想、却又日日被迫重温的痛点。
他可是清清楚楚地记得,萧青梧初次奉茶时,心里是如何骂他的。
近两年来,那些或直白或拐弯抹角的腹诽,早已成了他习以为常的背景音。
她对他这位大唐天子,哪有什么倾慕之心?她怕是连多瞧他一眼都觉得费劲。
这些念头在李隆基脑中飞速闪过,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熟稔。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那股想要反驳却又无从说起、最终只能自己消化的憋屈感,努力维持着帝王威仪,只是语气不免带上了几分恼羞成怒的意味。
“你这脑子里整日都在想些什么?!”他几乎是咬着后槽牙说出这句话,感觉额角的青筋都在隐隐跳动。
李隆基看着王忠嗣那一脸疑惑的耿直表情,只觉得那股无力感再次涌上心头。
他揉了揉突突发痛的太阳穴,带着认命般意味地叹了口气:“罢了罢了……朕看你是被边塞的风沙吹傻了脑子,此事休要再提,更不可在萧学士面前胡言半句!记住朕交代你的事便好!”
王忠嗣见状,虽然心中仍有疑惑,但也只好讪讪地拱手称是。
只是那眼神里分明还残留着怀疑的探究,让殿内几位深知内情的重臣,再次感到一阵无言以对。
高力士默默上前,为李隆基换上了一盏新茶,心中暗叹,王将军这直捣黄龙的一问,怕是戳到陛下心里那处不能言说的痛处了。
第74章 名将排名
隔日朝会,三声静鞭过后,百官肃立。
萧青梧在自己的位子上站定后,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全场,忽然在武将班列中发现了两张新面孔。
其中一人年约五旬,一身杀伐之气即便在朝堂上也难以完全收敛,想必就是近日凯旋的张守珪。
而另一位约莫三十左右,眉目沉静,气质内敛,身姿雄健,自带一股威严刚毅的气度。
萧青梧不由多看了两眼,心中疑惑:【这人是谁啊?好像没见过,但是看站的位子,还有那通神气度,肯定不是什么无名小卒。】
正思忖间,在丹陛上站定的李隆基开口为她解惑:“众卿想必已见,张幽州前番大破契丹,立下赫赫战功,今日起先随常参,待朔望大朝时,再行封赏叙功。”
接着,他的目光又转向王忠嗣:“至于王将军,朕日前急召其返京,因是有些关于河西前线的紧急军务,需当面垂询。”
萧青梧闻言恍然:【河西的王将军,不会是王忠嗣吧?他不是在河西带兵打那个谁吗?吐蕃一个什么地方来着?】
9527适时为她解惑:【您说的或许是吐蕃新城,去年底,王忠嗣被任命为左金吾卫将军暂兼河西节度副使,督导河西前线与吐蕃新城作战事宜。】
【哦对,新城之战。】萧青梧这才想起来。
然而这个认知让她更加困惑了。
【那王忠嗣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洛阳?这个点他应该正在战场上吧,他能离开前线吗?】
王忠嗣与张守珪虽已得了提醒,知晓这位萧学士的特异之处,但此刻骤然听到这两声清晰无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仍不免心头剧震。
两人皆是身经百战的将领,定力远超常人,此刻他们强压下回头去看的冲动,眼睫飞快敛下,视线死死盯着身前之人的下裳,等待着下一句的到来。
9527继续以它特有的客观语气分析道:【没有直接资料可以查询具体原因,不过,前线在作战期间,主将被朝廷急召回来询问战况,在历代战争中也是有的,或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
萧青梧心里缓缓“哦”了一声,眉头紧蹙着,心里仍觉得挺莫名其妙的。
【就为了一场不算大的边境冲突,就把前线主将千里迢迢召回来?这仗还打不打了?就算要问话,派个钦差不行吗?】
她越想越觉得这个决定匪夷所思,忍不住跟9527吐槽起来:【李隆基也太沉不住气了,这点耐心都没有?还是说当皇帝当久了,越来越自我中心,觉得全天下的事都得围着他转,想召谁回来就召谁回来,完全不顾前线实际情况?】
【真是领导瞎指挥,外行指导内行。有军事经验吗就在这玩微操,典型的人菜还瘾大,真当自己是算无遗策的军神了?河西离洛阳几千里,诸葛亮在世都不敢这么玩!】
【真是个脑残,开元盛世才几年就飘得不行了,就这么继续蠢下去吧,等河北一乱,我看他怎么收场!】
李隆基没忍住心里骂了句脏话,接着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抬手示意宰相们朝议正式开始。
张九龄率先出列,依照各部呈上来的文书,开始汇总今日需要商议的具体政务,汇总过后,他示意各部长官可以按次序出列发言了。
然而此刻,张守珪与王忠嗣的耳中,那些国家大事有关的声音仿佛隔了一层,变得模糊而遥远。
他们全部的注意力,都被方才那石破天惊的两道声音所攫取,那些大不敬、甚至足够被拉出去诛三族的话语,如狂风般在他们脑海中肆虐着。
张守珪征战半生,见过无数狂徒,却从未听过有人敢如此侮辱天子,而且是在庄严的朝会之上!他下意识地紧绷肌肉,几乎要拔剑将其拿下。
王忠嗣更是心头火起。
他自幼被李隆基抚养于宫中,视君如父,忠诚刻骨。
此刻骤然闻此悖逆之言,一股怒气直冲脑门,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若非陛下事先有令,他几乎要当场厉声呵斥。
两人不约而同地用眼角余光迅速扫视四周,试图从同僚脸上找到同样的震惊与愤怒。
然而,令他们更加愕然的是,前排那些重臣,如张九龄、裴耀卿,亦或是太子宁王等人,虽然面色有些微妙,或嘴角微抿,又或眼观鼻鼻观心,却无一人显出惊骇欲绝之色,更无人出言制止或请罪。
就连御座上的李隆基本人,也仅仅是面色不悦,仿佛早已习惯了这种大不敬,只是继续听着阶下的奏报,并未发作。
这……这是怎么回事?
张守珪与王忠嗣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困惑。
满朝文武,难道都对这等辱君的行径视若无睹?陛下竟也忍了?!
还有她方才所言的河北之乱,又是何意??
萧青梧吐槽过之后,因着两张生面孔的加入,她突然找到了别的兴趣点。
【9527,张守珪和王忠嗣谁更厉害?】
正在奏报春耕情况的官员微妙地顿了一下,整个洛城殿内,几乎所有能听到心声的臣子,包括御座上的李隆基,都不自觉地微微调整了下姿势,竖起耳朵准备聆听九五二七的良言。
即便是怒火中烧的张守珪与王忠嗣本人,此刻也不由得心神一紧,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谁更厉害?后世之人会如何评判他们?
属于9527特有的,不管性别如何变换,但那份冷静理智到近乎非人的声音在众人耳畔响起。
【主人,单纯比较两位将领谁更厉害,这需要设定具体标准。从不同的维度看,结论会有所不同。】
它继续分析:【张守珪是开元时期戍边名将的典型,他治军严厉,多次击败契丹和奚族,有效稳定了东北边境。尤其在经营幽州期间,他提拔了大量将领,建立起一套扎实的边防体系。可以说,他是一位非常成功的战区指挥官和边防实务专家。】
【而王忠嗣则展现出另一种格局,他更具战略眼光,拥有成为全局统帅的潜力。他不仅作战勇猛,视野也更为开阔,更懂得从全局角度思考问题。他善于运用政治、经济、军事等综合手段与对手周旋,并非一味追求武力征服。从历史记录看,他更像是一位能够运筹帷幄、善于培养和驾驭将领的帅才。】
【如果以对大唐帝国整体的贡献和价值而言,王忠嗣的潜力和历史地位,通常被认为在张守珪之上。他的早逝,也被后世许多史学家视为大唐的一大损失。】
这番分析清晰透彻,言简意赅,将两位将领的特点区分得明明白白。
朝堂之上,众人神色各异。
张守珪眉头微动,他自负军功,却也不得不承认,这后世之音对王忠嗣帅才的评价确实精准。
只是那句在张守珪之上,却像鱼刺般扎得他心头隐隐不快。
他半生戎马,难道还比不上一个资历尚浅的后辈?
王忠嗣则是心头剧震,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在后人眼中竟有如此分量,更因着“早逝”二字涌上无尽的寒意。
他下意识地侧目看了一眼身旁脸色不太自然的张守珪,心中并无半分得意,反而涌起一股沉甸甸的压力与困惑。
他自问目前功业远不及张守珪,何德何能当此赞誉?
李隆基将两人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心中亦是思绪翻涌。
九五二七的分析与他内心的判断不谋而合,王忠嗣确实是他精心培养、寄予厚望的帅才苗子。
只是此刻被如此直白地摆在台面上,难免会让张守珪这等功勋老将面上无光。
他轻咳一声,打破了朝堂上诡异的寂静,将话题引回正在奏报的春耕事宜上,仿佛方才那些对话从未发生过。
萧青梧听得津津有味,这种现场版的历史人物点评可比看书有意思多了。
【哦~懂了,张守珪是优秀的分公司总经理,王忠嗣是有潜力当集团CEO的。】她兴致勃勃地继续追问,【9527,要是让你给从大唐立国到往后几十年的所有名将排个名,王忠嗣能排第几?】
此言一出,整个大殿再次安静下来,李隆基刚松弛下去的腰背再次绷紧了。
连最老成持重的张九龄,都忍不住微微调整了一下笏板的角度,以便听得更清楚。
武将班列中更是人人屏息,目光灼灼。
这可是来自王佐之才九五二七的评定!关乎青史地位,谁能不在意?!
【需要提前说明的是,每位名将所处的时代背景、面对的对手、拥有的客观条件以及身后史料记载的详略均不相同,如同让不同年代的兵器一较高下,很难得出一个让所有人信服的绝对答案。因此,这个榜单更应被视为对诸位杰出将帅风采的一种展现,而非定论,还请您以开放和欣赏的心态看待。】
萧青梧心中练练催促:【知道了,不会当真的,仅供娱乐,快开始吧!】
9527似乎进行了一次快速的权重分析,瞬间的停顿后,声音再次响起:【主人,基于战略大局观、战术指挥能力、治军与练兵水平、个人威望、以及对大唐整体边防的贡献与历史影响多维度综合评估,我可以为您列出一个非官方的参考排名。请注意,排名存在一定主观性,且会因评价标准侧重不同而有所变化。】
【那你快给他们打个分看看!】萧青梧催促道,她最喜欢这种直观的数据对比了,从前看短视频时就喜欢看,现在还能对着真人现场看,这种感觉简直爽飞!
下一刻,光幕拉开,众人清晰地看到了一幅悬浮在半空的、线条简洁却清晰无比的图形。
图形中央是将领的名字,周围延伸出五个维度轴,上面没有标注具体的分数,但根据轴的长短,可以让每个人清晰看懂图形的示意。
【第十位,哥舒翰。主要功绩为,屡破吐蕃,收复石堡城,威震西陲。有关他的名言北斗七星高,哥舒夜带刀,在后世广为流传。但在安史之乱后期,因自身疾病和朝廷催逼,不得已出战,后兵败被俘,晚节不保。且他性格骄纵好享乐,与其他几位名将相比,口碑上有所瑕疵。】
哥舒翰?石堡城?不少将领目光闪烁,暗暗记下这个名字。
能收复那座号称天险的石堡,绝对是猛男!
【第九位,高仙芝与封常清。这两人通常放在一起讲,高仙芝的主要功绩为长途奔袭小勃律,翻越帕米尔高原,打通安西通往吐火罗的战略通道,行军难度极大,展现了卓越的远程机动作战能力,虽然后期怛罗斯之战失利,但是瑕不掩瑜。封常清辅佐高仙芝经略安西,稳定西域,其后独当一面,亦有建树。比起主动出击,他更善于后勤与防守,是高仙芝合格的继承者。】
这是两个对所有人而言十分陌生的名字,但“翻越帕米尔高原”、“打通战略通道”等字眼,已让兵部与诸位将领悚然动容。
此等壮举,闻所未闻!
【第八位,李晟。他的主要功绩为,安史之乱后,中央权威坠地、藩镇割据的艰难时期,他以一己之力匡扶社稷,平定朱泚之乱,再造唐室。他是力挽狂澜的中流砥柱,是忠诚与能力的完美结合。】
安史之乱后、再造唐室……李隆基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张九龄等人亦是心头沉重。这个排名越往后,越触及那血色的未来了。
【第七位,张守珪。他的主要功绩为镇守幽州,屡破契丹、奚族,稳定大唐东北边境,提拔了大量军事人才。他是开元中期北疆的守护神,功勋卓著,但其用人策略在长远来看,亦为大唐埋下了隐患,但这一点我们前面已经说过了,并不能算他的责任。】
终于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却是排在第六,张守珪心情十分复杂,困惑、不忿兼有之。而且为大唐埋下隐患,这又是从何说起??
【第六位,李光弼。他是与郭子仪齐名的平定安史之乱的双璧之一,战术变化多端,治军严苛,战功赫赫。他是典型的谋略型统帅,善于以少胜多,是叛军最为忌惮的对手。】
郭子仪?李光弼?平定安史之乱双璧之一!又两个重磅名字的出现,朝堂之上瞬间一片安静,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第五位,王忠嗣。他身兼河西、陇右、朔方、河东四镇节度使,威震边疆,对吐蕃、契丹、突厥等族形成战略性压制,并培养出哥舒翰、李光弼等一批名将。后世对他的评价为,他是帝国之盾,是帅才的典范。他的悲剧性结局,是唐朝自毁长城的典型案例。】
王忠嗣本人听得心神激荡,手握四镇雄兵,为国屏藩,威震八方,那是他从未敢想象过的荣耀。然而,最后一句充满悲情意味的话,又将他满腔的豪情瞬间浇灭。
他的未来,到底会走向何等悲凉的结局呢?
李隆基面色沉重,王忠嗣本该有的结局他是知道的,他也一度因史书上记载的那些事如鲠在喉,而今李林甫没了,构陷的源头已除,他有这个自信,不论旁人说什么,他绝不会再让那自毁长城的蠢事发生!
这面帝国之盾,他必将牢牢握在手中,绝不容其蒙尘碎裂!
【第四位,苏定方。他的主要功绩为,灭西突厥、平葱岭、夷百济、伐高句丽,前后灭三国,皆生擒其主,将大唐疆域向西开拓至中亚。他通常被评价为灭国级统帅,是大唐对外扩张的锋刃,进攻能力在他身上得到了极致的体现。】
听到这位太宗、高宗时期的名将,武将们无不心驰神往。他的功绩彪炳史册,排在第三,没有人有异议,只是九五二七的话也再次提醒了众人,大唐的武功曾经何等辉煌。
【第三位,李勣。他早年随唐太宗平定四方,后独当一面,破东突厥、薛延陀、高句丽,战功彪炳。不仅勇猛善战,更具战略眼光与政治智慧,出将入相,深得两代帝王信任。唐太宗去世后,他谨守承诺,辅佐高宗完成平定高句丽大业,堪称继李靖之后又一位统筹全局的帅才。】
听到李勣的事迹,几位老臣不约而同地暗自点头,这位英国公既能驰骋沙场,又能稳居庙堂,确实令人敬服。
只是越往后排,众人心中更好奇。李勣都只能屈居第三,前两人是谁,李靖肯定要有的吧?另一个呢?那位扶大厦于将倾的郭子仪?
【第二位,郭子仪。他是平定安史之乱的首功之臣,之后更是屡次挽救唐室于危难之中,他破吐蕃、退回纥,单骑说服敌酋,以一己之身维系天下安危数十年。权倾天下而朝不忌,功盖一代而主不疑,他是古今罕有的完帅,其政治智慧与军事能力均达顶峰。】
郭子仪这个名字再次出现,伴随着其传奇般的功绩与评价,深深烙印在众人脑海中。
以一己之身维系大唐江山数十年,这已不仅仅是名将,更是定海神针般的存在。
那么,第一是谁?谁能凌驾于郭子仪之上?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第一位,李靖。他南平萧铣、辅公祏,北灭东突厥,西破吐谷浑,皆是以少胜多、犁庭扫穴式的辉煌胜利,其著作《李卫公兵法》更是流传后世,广受推崇。他是大唐当之无愧的第一军神,骑兵作战与远程奔袭的巅峰,战略与战术的完美结合者,其军事思想影响深远,堪称大唐的北极星。】
李靖!卫国公!太宗朝的军神!他排在第一位,实至名归,无人能够质疑。
关于李靖,9527却还没讲完:【他对后世文学创作方面的影响更是极为深远,由于近乎完美的军事生涯与卓著的功勋,李靖的形象在后世民间传说和文学作品中不断被神化,逐渐从一位杰出的军事家,演变为一位充满神话色彩的人物。最典型的例子便是明代小说《西游记》,在该书中,李靖将军被塑造为天庭的托塔李天王,掌管天兵天将,是玉皇大帝麾下降妖伏魔的最高军事统帅。历数各朝各代的将领,能被神话到这种程度的,李靖算是关羽之下的第一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殿内众人面面相觑。
如果说之前的排名是基于历史事实的评判,带着金戈铁马的肃杀,那么这最后一段补充,则凭空添了一层瑰丽而奇幻的色彩。
郭子仪、李光弼什么的,此刻已经被他们抛之脑后,所有人的脑海中目前只回荡着几个字,托塔李天王???
李靖他们自然是知道的,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所有武将心中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可是“天庭统帅”、“掌管天兵天将”之说,实在是超出了他们的想象边界。
武将们彼此对视着,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撼。
同为将领,他们追求的是建功立业,封侯拜将,但李靖这种被神话了的身后荣,简直是另一个维度的存在,让他们连比较的心思都生不出来,只剩下纯粹的叹服与羡慕。
一些年轻些的官员更是眼神发亮,低声交头接耳:“托塔天王……听着就好生威风!”
“降妖伏魔,天庭统帅!卫国公竟有如此仙缘?”
李尚隐重重咳嗽一声,不满的视线扫视全场,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萧青梧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我知道托塔天王李靖的原型是谁,但没想到真实的李靖也这么厉害……】
她所处的时代,四大名著只剩下三国红楼还在继续辉煌着,另外两部早就落寞许久。
广电每隔十几年就翻拍一次,地方台也不断翻拍,拍来拍去,版本众多,良莠不齐。名著的光环早就碎了一地,打着名著旗号翻拍的各种作品,跟其他影视剧也没什么区别。
甚至因为观念跟不上时代的原因,在收视率上还赶不上一般的作品。
萧青梧自然是没看过《西游记》的,她的朋友同学里也没几个看过的。
眼下听9527这么一说,在当前这个环境下,她突然就有了探究的冲动。
她立即打开片源库,找到据说最经典的那版《西游记》,按下播放。
朝会结束还有2个多小时,希望她能看到李靖出场。
第75章 久在樊笼里
不知什么缘故,今天的朝会格外漫长。
原本八点半左右该结束的,萧青梧看了眼时间,已经超时半个多小时了,但是不管皇帝还是宰相们,没一个人提出散会,全都一副醉心政务恨不能住在这里的模样,她只能继续点开第四集 。
【要不是你提到《西游记》,我可能这辈子都不会打开它。】
萧青梧看着屏幕上因技术所限而显得异常粗糙的画面,以及偶尔能看到钢丝威亚痕迹的动作,还有那些以她的眼光看来极其简陋的化妆和道具,心中不断跟9527吐槽。
【不管是画质、特效,还是造型……说五毛钱特效都是在夸奖了,简直就是幼儿园文艺汇演的水平。】
然而,尽管制作上处处透着经费不足的朴实感,萧青梧的目光却被牢牢吸引住了。
生动的表演、紧凑的剧情、以及角色之间鲜明的性格碰撞,让她不知不觉就沉浸了进去。
【说起来真奇怪……】她忍不住感慨,【尽管画面粗糙得简直没法看,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非常好看,感觉特别有味道,比现在那些光鲜亮丽、特效炸裂但就是看不进去的大片有意思多了。】
9527温和沉静的声音适时响起:【您的感受并非个例,这种现象或许可以归结为一种历史的真实感与想象的留白。】
【历史的真实感?】萧青梧若有所思。
【是的。】9527解释道,【正因为技术的限制,画面不够清晰,街道上尘土飞扬,群演们面黄肌瘦,衣着朴素甚至破旧,这些细节无意中反而更接近古代社会生产力低下、普通人生活艰辛的真实面貌。它没有经过现代影视工业高度提纯和美化的滤镜,保留了更多那个时代特有的生活质感与烟火气息。】
【而粗糙的特效和化妆,恰恰为观众的想象力留下了充足的空间。它不试图用逼真的视觉奇观去填满所有的幻想,而是用一种写意的手法去勾勒轮廓,引导观众动用自身的想象力去补完那个瑰丽奇幻的世界。这种参与感,本身就能带来更深层次的沉浸与愉悦。】
萧青梧恍然大悟:【我懂了!就像看一本小说,书里没有具体的画面,但你自己在脑子里构建的世界,往往比任何电影都更符合你自己的想象,也更生动!这种粗糙,反而成了一种独特的风格和魅力?】
9527对她的比喻表示肯定:【可以这样理解,它不追求表面的完美无瑕,而是致力于核心故事与人物魅力的呈现。当故事足够扎实,表演足够真诚时,技术上的简陋反而被弱化,甚至转化成为一种质朴的美感和时代的印记。】
萧青梧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所以现在大家要想看质量好点的古装剧,只能翻这些老作品,科技太发达了,不管场景和服化道再怎么做旧都没那种感觉。】
同时,她对另外三部没看过的起了好奇心,心想这部看完了一定要把其他三部也补一下。
不知不觉,第四集 放完,画面定格在孙悟空被压在巍峨的五行山下,那双曾经桀骜不驯的眼睛望着远方,背景音乐带着一丝苍凉。
音乐声响起,惊醒了沉迷其中无法自拔的君臣。
回过神来的李隆基,看着下面一个个魂不守舍、眼神发直,明显心思还沉浸在天庭、龙宫和那只被压在山下的猴子身上的臣子们,又瞥了一眼队列里同样看得入神的萧青梧,内心挣扎了半晌,终于找不到任何借口再拖下去了。
他清了清嗓子,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遗憾:“今日议事已毕,若无他事,便散朝吧。”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然而,预想中整齐的“恭送陛下”并未立刻响起,只有三三两两的声音自后排传来。
殿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不少官员仿佛还没从光怪陆离的神话世界里回过神来,脸上带着如梦初醒的茫然。
看到光幕骤然消失,不少人甚至无法忍受的扶额呻吟。
整个洛城殿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哀怨,以及在要紧关头被中断的焦躁与崩溃。
不、不要散朝!其实他们还站得住!
孙悟空被压在五行山下之后呢?好歹把这一段放完啊!
萧青梧理了理官袍的领口和衣角,随着内侍悠长的调子,准备随着人流离开大殿。
不过她突然发现,大部分人在宣布散朝后竟是没动静,眼神飘忽,脚步像是被什么牵引着,远不似平日散朝时那般归心似箭。
她略一思忖,目光扫过前方那位身姿挺拔、虎步龙行的张幽州,心中瞬间了然。
张守珪功勋卓著,圣眷正浓,明天十五的大朝会上,封赏肯定少不了。这些人估计都在琢磨着怎么凑上去联络下感情,混个脸熟吧?
她对此毫无兴趣,正欲提步融入那缓慢移动的人流,一个身影却挡在了她面前,抬头一看,正是她那新鲜出炉没多久的师父李白。
“徒儿,你这般步履匆匆,可是又要赶着去崇玄馆授课?”
经过大半个月的诗道折磨,两人在称呼方面已完全代入了师徒角色,自然而又熟稔。
萧青梧被他问得微微一怔,随即笑着点头:“是啊师父,今日朝会耽搁了这么长时间,也不知馆内的同僚们是否等得心急了。”
李白手握成拳,抵在唇边轻轻咳嗽了一声,眼神有些游移,似是不经意地问道:“那……授课之后呢?可有安排?”
萧青梧如实回答:“若无他事,应是回官舍待着。”
“回去之后呢?”李白不依不饶,仿佛非要问出个详细的日程表。
这下萧青梧是真有些摸不着头脑了,师父今日怎么如此关心她的行踪?
她眨了眨眼,依旧答道:“学一下明天上课要讲的内容,提前备备课。”
“你还要学?!”李白闻言,几乎是脱口而出,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在他想来,萧青梧既能教授那些精妙的数算新法,自身定然早已融会贯通。
“当然要学啊。”萧青梧被他这反应弄得有些好笑,耐心解释道,“有些内容我早年学过,但时日久远,早已忘了大半,还得重新复习梳理一下,才能更好地教给别人。”
不止是部分理论知识因年代久远而生疏,尤其是涉及数学本专业之外的知识,她从前也是知道个模糊的轮廓,更具体的还得先通过9527学习和深化一遍,才能转授他人。
这其中的关窍,自然不足为外人道也。
李白听着她的解释,一时语塞,只得再次干咳一声,带着几分悻悻然,挥了挥手:“好……好,那你去吧,莫要耽误了正事。”
萧青梧虽觉师父今日有些古怪,但也未深究,再次行礼后,便转身汇入了那依旧流动缓慢的人群中,绿色的官袍下摆很快消失在殿门处。
李白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抹身影消失,心头堵了千言万语却又不能直说的郁闷,憋得他几乎要内伤。
旁边一位平日还算相熟的官员凑了过来,脸上带着与殿中大多数人如出一辙的、混合着煎熬与渴望的神情,压低声音,语气近乎痛苦地哀叹:“李拾遗,倒是想想办法啊!她不是你徒弟吗?这……这断在最紧要的关头,让人今晚如何安寝啊!”
李白闻言,只能回以一个同样无奈又痛苦的眼神。
他能有什么办法?难道让他直接开口挑明吗?
到了崇玄馆,萧青梧意外地发现刘宴竟然不在,而且他也没有提前告假。
她微微蹙眉,这不太寻常。
刘宴虽然年少才高,偶尔也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几分属于天才的傲气,但本质上是个十分谨慎守礼、尊师重道的人,绝不会无故旷课,更不会连声招呼都不打。
正暗自疑惑间,馆舍门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青衣、做仆从打扮的年轻人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额上还带着细密的汗珠。
走到门口,那仆从俯身一揖,语气带着恭敬与匆忙:“小的是刘正字身边的随从,我家郎君方才被陛下传召,事出突然,郎君来不及亲自向学士告假,特命小的火速赶来崇玄馆,向学士禀明缘由,告罪今日缺席之过,万望学士恕罪!”
萧青梧闻言,心中的疑惑稍解,原来是皇帝突然召见。
她点了点头,说了两句便让仆从离开。
随即,她心里又生出新的疑惑。
刘宴虽然以神童之名入东宫,但毕竟年纪尚轻,官阶也不高,是什么紧急的大事,需要召他一个在东宫核对典籍的少年人前去?
她定了定神,转向馆内等待的众人:“好了,我们开始今日的课程……”
——
南市一间酒肆内,李白正与孟浩然、杜甫在此小聚。
往常最喜热闹的他,此刻却显得有些神思不属。
他端着酒杯,目光怔怔地望着窗外街景,两个好友的说话声都听得不太真切。
“太白兄?”杜甫心思细腻,最先察觉出他的异样,关切地问道,“你今日是怎么了?来了这半晌,话没说几句,酒也没喝几杯,这可不像平日的你。”
孟浩然放下酒盏,带着几分戏谑看向李白,接口调侃道:“莫不是又被哪家的美酒勾去了魂?或是新作了什么惊世之句,正在心中反复推敲,舍不得与我们分享?”
李白被两人一问,这才恍然回神。
他重重叹了口气,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然而即便是辛辣的滋味,也无法压下那股强烈的焦躁感。
“非是美酒,也非诗句。”李白摇了摇头,脸上的神情复杂至极,“只是今日朝会之上,见识了一番光怪陆离之景,至今心神难定。”
“光怪陆离?”杜甫与孟浩然对视一眼,大为好奇。
能让见多识广、性情豪放的李白露出这般神态,可见此景绝非寻常。
李白斟酌着用词,眉心微微蹙着,语气中带着些缥缈:“乃是一段……异闻传奇,说的是一只天生地养的石猴,神通广大,搅闹龙宫,强取兵甲,又大闹天宫,与十万天兵天将厮杀……端的是无法无天,却又精彩绝伦。”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味那震撼的画面,语气带着一种自己都未察觉的向往与困惑:“那天庭宝殿,巍峨庄严,仙神往来,衣袂飘飘……还有那猴王手中的兵器,名曰如意金箍棒,竟能大能小,变化由心……种种景象,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直叫人目眩神迷……”
孟浩然听得睁大了眼睛:“竟有此等奇事?石猴闹天宫?倒是闻所未闻!听起来比那些志怪杂谈有趣得多!太白,你莫不是在哪个梦里见着的?”
杜甫则沉吟着,捕捉到了更深层的东西:“搅闹龙宫,对抗天威……此猴行事,虽看似悖逆,却有一股挣脱束缚、追求自在的狂放之气。太白兄心神恍惚,可是因其触动心绪?”
李白苦笑着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再次叹了口气:“触动心绪是真,更兼那故事正到了紧要关头,却戛然而止,如同美酒饮至半酣,突然被人夺了酒壶,实在令人抓心挠肝啊。”
他举起酒壶,又给自己满上一杯,语气中带着满满的无奈:“这般奇景,这般故事,若能得窥全貌,纵是醉上十日也值了!可惜……”
他现在一心只盼着明日大朝会上,他那好徒儿干站着无聊,还会继续给他放这个故事。
孟浩然和杜甫虽未亲见,但见李白如此形容,也不禁被勾起了强烈的好奇心,纷纷追问细节。
三人正就这“石猴闹天宫”的奇闻讨论得热烈,杜甫眼尖,无意间望向窗外时,忽然“咦”了一声。
“那不是萧学士么?”杜甫指着窗外街道。
李白和孟浩然闻言,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只见熙熙攘攘的街道上,萧青梧正带着两名腰佩横刀的金吾卫军官走过。
二人正是张虔与李钊,他们身形挺拔,步伐沉稳,一路跟在萧青梧身后,锐利的目光不时扫视四周,始终保持着警戒的姿态。
“徒儿!”李白见状,立刻从窗口探身,高声唤道。
楼下的萧青梧闻声抬头,看到二楼窗口探出的三个脑袋,脸上露出一丝惊讶,随即笑着朝他们挥了挥手。
她侧头对身旁的金吾卫说了句什么,便带着他们转身走进酒肆。
不一会儿,楼梯声响,萧青梧的身影出现在了雅间门口,那两名金吾卫则留在楼下等候。
“师父,孟先生,杜先生,真巧。”萧青梧笑着行礼。
李白挑眉看着她:“你不是说下午要学习备课?怎么又出来了?”
萧青梧嘿嘿一笑,尽量让自己别太得意:“原以为要费些功夫,没想到内容比较简单,我稍稍回顾就掌握了。在官舍待着实在无趣,只好出来走走。”
“既然遇上了,便坐下一起喝一杯吧。”李白往旁边让了让,给她腾出位置。
杜甫笑着接口道:“萧娘子来得正好,方才太白兄还在说,早朝时……”
他话未说完,李白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连连对杜甫使眼色,又悄悄瞥了萧青梧一眼。
杜甫和孟浩然都是聪明人,立即会意李白先前所说的“光怪陆离之景”,必定与萧青梧有关,而且显然不便在她面前直言。
不能在她面前说的,只能是跟心声有关。
萧青梧好奇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早朝时怎么了?”
“咳咳……没什么。”李白赶紧接过话头,给她斟了一杯酒,“不过是些寻常政务,枯燥得很,不值一提。倒是你,难得闲暇出来走走,可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萧青梧接过酒杯,想了想道:“也没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就是随便走走看看。方才经过西市,见那些胡商摆卖的各色货物,还有些杂耍艺人在表演,比宫中有趣多了。”
李白闻言大笑:“你这性子,倒真该多出来走走。整日困在宫墙之内,岂不是闷坏了?”
孟浩然笑着问道:“萧娘子既然这般喜欢宫外的景致,为何不在宫外置办一处宅子?这样出入也便宜,不必总是借住在官舍中。”
萧青梧沉吟片刻,轻轻摇头笑道:“孟先生说得合理,不过仔细想来,倒也没这个必要。”
她环顾这间热闹的酒肆,又望向窗外熙攘的街市,无奈叹了口气:“我这个人半点苦都吃不了,要我每日走上大老远地去赶朝会,光是想想就头疼。官舍虽说简朴些,但胜在离宫城近,能多睡半个时辰。若是为了住得宽敞些,反倒要日日奔波,这笔买卖可不划算。”
这话一出,李白当即连连称是:“正是如此!徒儿这话可说到为师心坎里去了!每日天不亮就要起身,顶着寒风入宫,实在是苦不堪言。若能多睡片刻,便是住在马厩里我也愿意!”
他说得兴起,干脆举杯与萧青梧相碰,一副找到知音的畅快模样。
孟浩然也捻须轻笑,眼中透着赞许:“萧娘子这般坦诚,倒比那些明明吃不得苦,却偏要强撑体面的人令人敬佩得多。我要是能有萧娘子半分通透,也不至于在此踌躇不决了。”
萧青梧放下酒盏,看向他的目光带了些询问。
孟浩然却没有继续说下去,倒是李白从旁笑着接过话头:“徒儿有所不知,浩然兄正为一桩前程大事犯难呢。”
他转向孟浩然,语气中带着几分亲昵的调侃:“张相有意举荐他入集贤院任校书郎,这本是旁人求之不得的好机缘,偏我们这位孟山人,既舍不下入仕的念想,又恐被那些官场规矩、人情往来束缚了手脚,这几日正为此事辗转反侧,连酒都少喝了。”
李白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举杯向孟浩然示意:“要我说,浩然兄,你这般瞻前顾后,倒真不如萧娘子来得痛快。她至少知道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
孟浩然被好友点破心事,也不着恼,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说来惭愧,年过不惑,却还在出世入世之间摇摆不定。见萧娘子这般随性自适,不免心生羡慕。”
李白见萧青梧若有所思地看着孟浩然,便笑着对她解释道:“你孟先生这是近乡情更怯了。心中念想了许久的东西,真到了手边,反而怕它不如想象中美好,怕接了之后,再不能如现在这般,与吾等纵情山水,诗酒逍遥。”
杜甫温声劝慰道:“孟兄何必过虑?校书郎一职,毕竟是在书海之中,与先贤为伴,总好过在地方为吏,终日与钱粮琐事打交道。且张相既肯举荐,必是看重孟兄才学,总会有所照拂。”
孟浩然执着酒盏,目光有些飘忽,语气中流露出难得一见的茫然:“校书郎清贵安稳,是多少寒窗士子梦寐以求的阶梯。张相厚爱,我心中感激不尽……只是,一想到日后便要困守在那案牍文书之间,晨昏定省,应对规矩,与各色人等周旋……我这心里,便无端地生出几分怯意与倦怠。”
说到此处,孟浩然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真诚的困惑:“有时我也问自己,既向往闲云野鹤的洒脱,为何又总抛不下这仕途经济的念想?这般首鼠两端,连自己都要瞧不起了。”
萧青梧听着孟浩然的感慨,看着他眉宇间那份不似作伪的挣扎,心中也升起了一丝好奇。
【9527,我记得孟浩然不是一直很想当官吗?历史上他给张九龄写过干谒诗,就是前年的事啊,现在机会真的来了,他怎么反而犹豫了?看他这样子,不像是完全不想当官,但好像又没那么想当?】
李白笑着看向孟浩然,见他丝毫不恼,眉间愁绪反而一扫而空,可见对即将展开的讨论十分感兴趣。
9527平和的声音自众人耳畔响起:【您的观察很敏锐,孟浩然的个案,恰好体现了盛唐时代文人身上一种普遍存在的矛盾心态。他的底色是疏放自然、不喜拘束的,这种生活能最大程度激发他的诗情与灵性。这种洒脱风流的诗人气质,让他对官场的繁文缛节和勾心斗角有着本能的厌恶。】
孟浩然暗暗点头,确实如此,他不喜官场的原因也是出于这一点,九五二七真是一语中的,说到了他心坎上。
9527继续说道:【然而,在科举成为全民话题的唐代,入仕报国、建功立业是社会赋予每一个读书人的核心价值。这种强大的社会期待,如同一个出场自带且必须执行的程序,深深影响着每一个读书人的行为,孟浩然亦不能免俗。】
萧青梧若有所思:【所以,他对仕途的渴望,更多是来自于外界和社会的影响,觉得我应该这么做,而不是他内心真正强烈驱动、非此不可的目标?】
【可以这样理解,对于孟浩然这样敏感且忠于内心感受的诗人而言,执行这个程序会带来巨大的内在消耗与不适。他并非没有才干,也并非完全不想施展抱负,但他天性中对自由和真实的渴望,与官场所需的规则、妥协乃至虚与委蛇,存在着根本性的冲突。】
【因此,我们可以看到一种有趣的现象,当机会真正来临时,他反而会犹豫退缩。历史上他有数次得以入朝的机会,然而每一次临到跟前,他都遵从内心,选择了逃避。】
【他每一次在关键时刻的逃避,本质上都是那个向往“白首卧松云”的真我在试图挣脱程序的束缚。史书记载他最终的选择,也印证了这一点。在经历了短暂的、并不算成功的仕途尝试后,他最终还是回归了更适合他的山水田园,成就了其“孟山人”的千古风流形象。】
萧青梧恍然大悟,看向孟浩然的目光多了几分理解。
她突然隐约明白了李白那句诗,对于唐代文人时刻挂在嘴边的“风流”二字也有了更深的理解。
原来“风流”不只是表面上的纵情诗酒、放浪形骸,也可以是一种明知可为却选择不为的清醒,是历经挣扎后依然忠于本心的决绝。
就像孟浩然,他并非没有入仕的才能与机会,也并非完全不想施展抱负,但他更清楚什么才是真正适合自己的生活方式。
这种在时代洪流中保持真我的选择,这种宁愿放弃世俗意义上的成功也要守护内心山水的情怀,或许才是盛唐“风流”最动人的内核。
孟浩然见萧青梧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便笑着举杯,语气温和地询问道:“萧娘子沉吟许久,可是对此事有何高见?若有良策,还望不吝赐教,解我之惑。”
萧青梧被他一问,猛地从思绪中回过神来。
她看着孟浩然含笑的眼神,又瞥见旁边李白、杜甫同样带笑的目光,不由得蹙起眉头,真的认真思索起来。
她回想着9527的分析,想着孟浩然纠结的根源,想着这个时代文人的普遍困境……各种念头在脑中转了几圈,却觉得说什么大道理都是徒劳。
每个人的路终究要自己走,旁人又如何能替他人做出不后悔的选择?
忽然间,她似是想到了什么,眉头舒展,脸上绽开一个明朗又带这些狡黠的笑容,语气轻快地说道:“孟先生问我的话,我的建议是——开心就好!”
“开心……就好?”孟浩然愕然重复,完全没料到会得到这样一个简单到近乎直白的答案。
他预想中,对方或许会引经据典劝他入世,或许会以隐逸高士为例劝他出世,却万万没想到,最终的答案竟如此纯粹。
短暂的错愕之后,孟浩然看着萧青梧那双明亮的眼睛,品味着这四字之中蕴含的返璞归真的意味,忽然间,仿佛一直笼罩在心头的迷雾被一阵清风吹散。
他先是微微怔住,随即像是想通了什么关窍,竟是前仰后合地放声大笑起来:“好好好!说得好极了!开心就是天底下头等大事,哪个能比得过?”
是啊,纠结这许多作甚?
仕途经济,山水田园,说到底,不都是为了求得内心的安宁与快意么?若违了本心,即便身居高位,又何谈快乐?若顺了本性,纵使布衣蔬食,亦能自得其乐。
李白见状,先是一愣,随即也被孟浩然那畅快的大笑感染,不由也跟着抚掌大笑:“好徒儿,此言大妙!剥去那些浮华辞藻、利害权衡,直指本心,为师此前怎么没看出来,你竟是个大愚若智的妙人!”
杜甫亦是莞尔,眼中闪烁着状似感悟的光芒,轻声叹道:“返璞归真,莫过于此。萧娘子此言,看似简单,实乃至理。人生在世,若能常保此心,何处不得自在?”
萧青梧假装没好气地瞪着李白:“师父,你这话肯定说反了吧?我怎么就是大愚了?我明明是大智才对!”
接着,她举起酒盏,看向眉目间尽是舒朗笑意的孟浩然:“那我就预祝孟先生,无论选择哪条路,都能自在随心。”
孟浩然举杯向她示意,接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意态闲适地倚着窗棂,窗外天光云影映入他明澈的眼眸,仿佛已将尘世功名尽数涤去,只余下山川风月的疏朗。
吾爱孟夫子,风流天下闻,现在她终于懂了。
第76章 安史风云
朔望大朝会当日,天色未明,宫门外已是人影幢幢。
萧青梧赶到时,发现不少官员已在等候区三三两两地站着,或低声交谈、或闭目养神。
借着宫灯的光晕,她看到不少人脸上带着明显的倦容,尤其是几位年轻些的,眼下挂着两团浓重的青黑,呵欠连天,正强打着精神与同僚点头示意。
她正暗自奇怪,目光一转,恰好看到了同样一脸睡意神情恍惚的李白。
萧青梧走近了些,不太赞同地看着他:“师父,脸色这么差,你这是又喝了一夜的酒?”
李白闻声,缓缓转过头,眼神都有些发直,幽幽地叹了口气,语气飘忽地说道:“并非宿醉,只是昨夜偶有所感,斟酌一些字句,不知不觉竟熬了一宿……”
萧青梧顿时心生好奇:“是什么样的大作,竟然需要师父您这样的人物通宵达旦地去琢磨词句?莫非是在构思一篇鸿篇巨制,堪比《西京赋》那样的大赋?”
李白抬手掩唇咳嗽了两声,含糊其辞地搪塞道:“这个嘛……兴之所至,信笔涂鸦罢了,多是些虚妄怪诞之语,难登大雅之堂,不提也罢,不提也罢……”
他心中暗道,难不成要告诉徒弟,昨夜并非在推敲什么治国安邦的策论,也不是在雕琢流芳百世的诗篇,而是满脑子想着那猴王如何崩开五行山,如何召来旧部,如何打得那玉帝老儿再次钻了桌底,如何再次闹得天庭鸡飞狗跳……
越想越睡不着,干脆爬起来奋笔疾书续写一段,写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神思飞扬,以至于仆人敲门告知该去上朝了,他才惊醒过来。
萧青梧见他似乎不愿多谈,便不再追问,只当是文人创作时特有的痴迷状态,便点了点头:“原来如此,师父还是要注意身体。”
终于,宫门开启,百官依序入殿。
比起常参的简洁,朔望大朝的仪式更为繁琐庄重。
静鞭三响,钟鼓齐鸣,在司礼官悠长肃穆的声调中,百官依品阶高低,分批向御座上的李隆基行大礼参拜。
山呼万岁之声,如同潮水般在大殿中层层涌起,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萧青梧混在人群中跟着动作,心思却早已飘远,心中不断跟9527吐槽。
【好麻烦啊……什么都没干呢,一个时辰就这样过去了……】
【说起来,这算不算是古代版的企业文化展示?只不过董事长就坐在上面看着……】
【还好不需要边跳舞边行礼,否则我现在就辞职。】
【也不知道今天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多了道封赏的流程,估计又得往后延……】
没几分钟,熟悉的无聊感再次袭来。
她打开电脑,一边操作一边在心里念叨:【还是看剧吧,不知道孙悟空被压在山下之后怎么样了……】
随着光幕亮起,熟悉的片头音乐和画面再次出现。
刹那间,那熟悉而奇异的仙宫景象、悠扬又带着几分诙谐的乐声,再次清晰地呈现在部分朝臣的眼前和耳中。
几乎是同时,殿内响起了一片极其轻微的舒气声。
前排后排,文臣武将,许多人紧绷的肩膀都不自觉地松弛了下来,脸上流露出一种“总算等到了”、“终于续上了”的如愿以偿和心满意足。
第五集 一开始便是唐僧一路跋山涉水的艰难画面,这让许多一心等着看猴的官员们失望不已。
不过失望也只是一瞬间的事,对于娱乐方式匮乏的唐人来说,无论何种剧情,只要是通过这神奇光幕展现,便足以对他们造成前所未有的冲击,让他们看得如痴如醉。
何况这故事还发生在大唐,甚至还是太宗皇帝年间,连那取经僧人的名号都与玄奘大师相同,这更让众人平添了几分奇异的亲切感。
随着唐僧来到五指山下,众人屏息凝神,看着那猴王自报家门,诉说他五百年的困苦,恳请师父救他脱难。
封印揭开的刹那,无数官员的心也随着那山体的震动而提到了嗓子眼。
许多人不自觉地攥紧了袖中的拳头,长长舒出一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或喜悦或激动的笑容。
然而这份轻松并未持续太久,等师徒二人行至鹰愁涧时,众人一颗心再次被搅得七上八下,情绪被牵动着不得安生。
“龙??!!”
“这、这又是何方妖物?!”
殿内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
那白龙一击得手,旋即潜入深涧,任凭孙悟空在岸上如何叫骂挑衅都不出现,涧水重归平静,只余下岸上唐僧惊慌失措与猴王抓耳挠腮的焦躁模样,一些性急的武将恨不得自己能钻进光幕,助他们一臂之力。
“……克敌制胜,大破契丹,功在社稷……特加封为辅国大将军、右羽林大将军兼御史大夫,赐金银彩帛无数,以旌殊勋……”
萧青梧被突然放大的声音惊得回过神,探头一看,原来是到了给张守珪封赏的环节。
她不由将目光投向位于前排的张守珪,等着张守珪出列谢恩受赏。
然而张守珪并未出列,甚至没有任何举动。
裴耀卿没等来回应,他凝眸望去,只见张守珪目光定定地投向虚空某处,眉头紧锁着,仿佛全部心神都沉浸于某项军国大业中,以至于对外界的动向恍若未闻。
方才的宣召,他竟是半个字也未入耳。
裴耀卿重重咳嗽一声,提高了声音,再次喊道:“辅国大将军、右羽林大将军兼御史大夫张守珪,上前谢恩!”
这一声总算将张守珪从鹰愁涧的缠斗中惊醒。
他茫然地抬头,看到正立于丹陛之下手持诏书的侍中裴耀卿时,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张守珪到底久经沙场,他并未如何慌乱,而是步伐稳健地出列,行至御前恭敬跪拜,声音铿锵有力,脸上不见丝毫尴尬或失措。
整个过程虽不如平日那般从容,却也保持着一位功勋老将应有的风度,并未失了体统。
李隆基心里暗暗叹了口气,朝堂失仪这种事,说大了是藐视君上,说小了也不过是一时走神。
若是寻常官员,少不得要被御史弹劾,罚俸申饬。但放在张守珪这等刚刚立下大功的大将身上,尤其是在那仙家戏文如此勾魂摄魄的情况下,似乎又显得情有可原。
想到这里,李隆基心中那点不悦便也烟消云散了。
他面色如常,甚至带着一丝十分理解的宽容,郑重勉励了几句,便挥挥手让张守珪退下了。
张守珪暗暗松了口气,恭敬退回班列,而李隆基自己,也如同殿内绝大多数臣子一样,几乎在当下流程走完的一瞬间,便迫不及待地再次将心神沉入那方奇妙的光幕中,急于知道后续发展。
不好!李隆基眉头猛地一蹙。
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唐僧竟孤身行走在荒山野岭中,那猴子哪去了?刚才发生了什么??
【张守珪竟然没被罚??】萧青梧看完全过程,颇为不可思议,【这个应该算比较严重的失仪了吧?】
9527温声回道:【朝堂失仪在绝大多数时候并没有个明确的标准,如何处置,往往取决于君主的性情、被纠举者的身份地位,以及当时的政治气候。张守珪刚立下大功,圣眷正浓,李隆基绝不可能因为这点小事伤了功臣的心。】
它接着举了个例子:【比如李世民时期,尉迟敬德居功自傲,在庆功宴上殴打了宗室李道宗,险些打瞎对方一只眼睛。这个行为可以说极其狂妄,然而李世民念着他的功劳,最终也只是训斥了一番,并没有实质性的处罚。可见在特定情况下,帝王对功臣的包容度是相当有弹性的。】
萧青梧暗暗点头表示理解,说白了也不过就是跑毛被抓了而已,确实没什么大不了的。
想明白了之后,继续将心思放回剧上。
被提及的张守珪却是心里一惊,他猛然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仪,落在有心人眼中,难免被曲解为居功自傲、目无君上。陛下此刻宽容,是念及他新立战功,若他因此便失了分寸,难保他日不会步上尉迟敬德的后尘……
一念及此,张守珪强迫自己收敛心神,努力将目光从光幕上移开,挺直腰背,做出一副凝神倾听朝议的模样,试图挽回些许方才失态造成的负面影响。
然而,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张守珪的眼角余光不由自主地又被吸引了过去。
只见那猴王被唐僧一道紧箍咒,疼得他满地打滚,耳红面赤,时而竖蜻蜓时而翻筋斗……
这揪心又带着几分滑稽的画面,瞬间冲垮了张守珪刚刚筑起的心防。
罢了罢了!他心中哀叹一声,管他什么尉迟敬德,什么居功自傲,先看了这猴头如何应对再说,陛下若要怪罪,待散朝后领罚便是!
几乎是自暴自弃地,这位幽州大将的目光再次牢牢钉在光幕之上,眉头随着孙悟空的痛苦而紧锁,方才的警醒与自省,早已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连看四集,一转眼到上午10点。
萧青梧看了眼时间,离散朝还早,朔望大朝会规矩繁多,往往要拖到午时前后才能结束。
她继续点开下一集,看着片头界面,心中突然没来由地生出几分感慨。
【想想刚来那会,我还很克制地尽量不看剧呢。】她与9527闲聊着,【那时候的想法多上进啊,总觉得既然来了,机会难得,就应该多观察、多学习,多体验真实的历史风貌,时间这么宝贵,怎么可以拿来追剧呢?】
这话听得不少官员齐齐在心中反驳:胡说!这怎能算浪费时间!
这分明是开阔眼界、增长见闻、陶冶情操、放松心神之雅事!观摩仙家手段,体悟世情百态,哪一样不是正经事?
一些官员甚至微微摇头,觉得萧学士当初那般刻苦,反倒是过于拘泥,不懂得张弛之道了。
9527回应道:【您当初的克制,或许只是尚未适应新环境时的一种应激反应。从尽量不看到一直想看,某种程度上,说明您对此地的归属感正在增强,心态更为松弛了。】
萧青梧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对自己的堕落毫无愧疚之心:【所以说,偷懒才是人的本能,摆烂才是人生常态啊,奋斗逼终究是反人性的!】
而满殿君臣,在听闻她这番理直气壮的摆烂宣言后,竟莫名觉得有几分道理。
毕竟,能与仙家传奇相比的正事,恐怕还真不多。
于是,众人也更加心安理得地继续这场集体性的摸鱼,心神飘向了遥远的黑风山。至于朝会……朝会是什么?
直到午后未时,这场严重超时的朔望大朝会,终于在李隆基宣布于徽猷殿赐宴,为张守珪庆功后,宣告了结束。
口谕一下,原本因长时间站立而有些萎靡的众人,顿时精神一振。
许多人这时才察觉早已饥肠辘辘的肚腹,但比饥饿更强烈的,是一种隐秘的、心照不宣的喜悦。
赐宴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至少还得一两个时辰!意味着他们又能接着看了!
只要萧学士人在,光幕就在,希望就在!
众人强压着内心的激动,维持着庄重的仪态,依序退出洛城殿,往徽猷殿而去。
萧青梧随着人流移动,心里却叹了口气。
【唉,又得熬时间了……】她跟9527抱怨,【这种庆功宴最麻烦了,流程冗长,菜品也就那样。别人还能互相敬酒、谈笑风生,我顶着个女官的身份,还得注意分寸,保持距离,干坐着也太无聊了。】
想到宴会很可能要持续到晚上,整整一天时间就这么耗过去,她就觉得还不如在官舍睡大觉。
到了徽猷殿,内侍们早已安排好了席位。
如她所料,殿内气氛虽比朝堂轻松,但依旧等级森严。官员们按品级落座,相熟的交头接耳,气氛热络。
而她作为只此一例的女性官员,位置相对独立,确实不太方便主动与人攀谈。
宫人如流水般奉上美酒佳肴,乐工在殿侧演奏着庄严雅正的乐曲。
李隆基举杯勉励了张守珪及众臣一番,宴会便正式开始了。
萧青梧应付地吃了几口,感觉味道也就寻常,远不如后世美食花样繁多。
看着周围推杯换盏、言笑晏晏的景象,她再次感到了那种格格不入的无聊。
她打开电脑,接着在朝会上的进度继续看,然而刚看了两分钟,她就突然失了耐心。
不管多好看的剧,长时间一直看的时候,就容易产生一种奇异的倦怠感。剧情再精彩,此刻在她眼中也失去了吸引力。
【看了一上午《西游记》,换个别的看看吧。】她心想,老看一个也腻味。
于是,她关掉了《西游记》的播放界面。
这一举动,瞬间让无数官员面色大变,内心齐齐呐喊:“不要啊!!”
萧青梧浑然不觉,她打开了收藏夹,浏览着自己以前收藏的各类片子。
《大唐三百年》、《盛世的阴影》、《安史风云》、《开元天宝秘闻录》……一个个标题映入眼帘。
这些是她刚来大唐时,怀着一种“穿越者必须积极上进”的心态收藏的,然而就像那些进了收藏夹就吃灰的健身视频一样,她也从没想起过要翻出来学习一下。
在连着看了八九个小时电视剧之后,那股久违的上进的心突然又冒了出来。
【总不能真的天天看剧吧……?】她反省着自己,【来了一年半了,一部都没看过,这说得过去吗?】
说不过去啊!
她越想越觉得自己堕落,学习之心瞬间占据了上风。
萧青梧估算了下酒宴结束的时间,点开了那部时长三小时的《安史之乱:盛唐的崩溃》,等吃完了刚好能看完。
虽然之前的《祭侄文稿》让人很难过,但那更多是聚焦于个人和家族的悲剧,这次应该能从更宏观的角度看看整个事件。
按下播放的一瞬,一阵低沉压抑,仿佛带着金戈铁马与血火悲鸣的前奏缓缓流淌出来。
这声音,让所有经历过《祭侄文稿》洗礼的人心头都是一紧。
光幕上出现的,不再是仙宫瑶池,而是全景视角下展现的帝国疆域图,上面清晰地标注着各方镇的势力范围。
【公元八世纪中叶,屹立于世界东方的大唐帝国,迎来了黄金时代的顶峰——开元盛世。然而,在这片极盛的荣光之下,一场足以将整个帝国拖入深渊的巨大危机,正悄然酝酿……】
【本片将追溯那场改变了中国历史走向的浩劫——安史之乱。并非仅仅为了重复其惨烈的过程,而是试图回答,一个结构性的制度困局,如何使一场叛乱演变为王朝的永久内伤……】
原本还在心中哀嚎的众人,在听到“安史之乱”四个字,和那熟悉的、令人心悸的解说音时,所有残存的轻松念头瞬间烟消云散。
嬉笑、期待、放松……所有情绪从他们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比观看《祭侄文稿》时更为深沉的凝重与肃穆。
那一次,他们为忠烈的惨死而悲愤。而这一次,他们即将直面导致这一切惨剧的的根源。
整个徽猷殿,除了悠扬的雅乐仍在不合时宜地演奏着,几乎听不到任何其他的杂音,就连咀嚼声都几不可闻。
画面首先快速回顾了开元盛世的繁华,但镜头很快拉远,聚焦于帝国那绵长而脆弱的边疆防线。
【为了应对来自吐蕃、突厥、契丹等势力的压力,节度使制度作为一项军事改革被推行。皇帝赋予了边将前所未有的权力,军政、财政、行政权集于一身……】
光幕上,动画清晰地演示着节度使权力是如何一步步膨胀,而中央的府兵制是如何逐渐瓦解,导致内轻外重的格局定型。
代表中央的色块在缩小,而代表边镇的色块在扩大、变色,最终,范阳、平卢、河东连成一片刺目的红色,其上标注着安禄山的名字和惊人的兵力。
【身兼三镇节度使,拥兵近二十万,其兵力甚至超过了中央直接控制的武装力量……这在帝国历史上,是前所未有的……忠诚,便成了维系帝国统一的唯一,也是最脆弱的纽带……】
“咕咚!”
不知是谁清晰地咽了一口唾沫。
众人脸色已经铁青无比,即便早知安禄山是祸首,但以图形的方式,如此直观地将中央势力与其作对比,带来的冲击力依旧无与伦比。
【与此同时,以胡制胡的策略被广泛应用。胡将骁勇善战,且在中原缺乏根基,一度被视为更可靠的选择。然而,当文化的隔阂与日益增长的权力相结合时,忠诚的成本也在急剧升高……】
张守珪感觉自己的脸颊在发烧,他就是这套策略最积极的执行者之一。他提拔那些胡将时,何尝不是抱着这样的想法?然而听光幕所言,这种做法竟是养虎为患?
可……不用胡将,又能用谁?他几乎要在内心呐喊出来。
难道用那些连马都骑不稳的长安纨绔?还是用那些一见血就腿软的府兵子弟?
无数复杂的情绪在他胸中翻涌。
光幕说得轻巧,可它又怎知边陲实情?
那些光鲜惯了的世家子弟,有几个肯去苦寒的边塞搏命?那些通过科举入仕的文官,又有几个懂得如何在马背上与凶悍的外族骑兵周旋?
是,他张守珪是提拔了大量胡将,可那是因为这些胡人自幼生长于鞍马之间,熟悉塞外山川地理,了解对手的战术习性。
他们作战勇猛,不惧生死,用他们来对付同样凶悍的游牧部落,往往能收到奇效,安禄山当初不就是凭着这份勇猛和机敏,才被他看中收为义子的吗?
后人只看到了以胡制胡的隐患,却看不到不用胡人的现实困境。它站在后世的高度,自然可以轻松批判,可他们这些身处其中的人,面对的却是实实在在的刀兵,和每年秋冬必然叩边的敌人!
张守珪一双铁拳在身侧死死握紧,眼眶竟是有些泛红,满是风霜的脸上隐现悲凉,最终,所有情绪只能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纪录片的视角继续深化,切入经济与社会层面。
【均田制的瓦解,使大量自耕农破产,他们或成为流民,或投身军旅为职业兵,这使得军队的私人化程度加深,士兵效忠的对象,从抽象的朝廷,逐渐转向提供衣食和前程的节度使本人……】
席位上,户部尚书裴宽与兵部尚书李祎相邻而坐。
此言一出,两人下意识地侧首,目光在空气中短暂交汇,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法掩饰的惊悸。
裴宽心中巨震,那些他日日核算的、关于田亩流失与户籍紊乱的枯燥数字,此刻突然被一条看不见的线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令他心悸的结局。
是了,失了土地的流民为求活路而投军,他们的身家性命,自然与发放粮饷的节帅捆绑在一起!
李祎的掌心瞬间沁出冷汗,他太清楚府兵制崩坏后,边军是如何一步步尽充官健。
他一直担忧的是兵员素质和战力,此刻却突然醍醐灌顶。
是了,无恒产者无恒心!
这些招募来的兵卒,不事生产,唯仰将帅鼻息,何来对朝廷的忠诚?!
这哪里还是官军,这分明是……
两人几乎在同一瞬间,从田制与兵制这两个看似独立的领域,窥见了那条通往“藩镇割据”的幽暗小径。
裴宽看着李祎眼中映出的骇然,李祎也读懂了裴宽眼中的绝望。无需多言,他们都明白了,帝国的根基,正在他们各自最熟悉的领域,同时崩塌。
裴宽抬眼望向面沉似水的皇帝,心中只有无尽的冰凉。
他看清了缠绕着帝国的死结,一头是崩坏的田制,一头是失控的兵权。
可即便看清了,又能如何?难道还能凭空变出土地来?
【而在帝国的中心,承平日久带来的不仅是文化的繁荣,也有武备的松弛和朝堂的党争。宰相李林甫提出的重用寒族胡将,以其不识文字、孤立无党的论点,进一步为安禄山这类人物的崛起扫清了障碍……】
萧青梧一边看,一边在心里和9527交流:【重用胡将竟然是李林甫提出来的?他是出于什么目的呢,也像张守珪那样,为了能更好地应对边防压力?】
【不,李林甫这么做纯粹是出于私心,他与张守珪是截然不同的人。】9527冷静地回应,【他担心文臣边帅通过军功升迁宰相,会影响自身权力,因此建议李隆基重用胡人将领。如果说张守珪对胡将的提拔是出于现实的战略考量,那么李林甫则完全是基于野心的算计。】
【他或许知道胡将坐大的风险,但在他的权衡中,来自朝堂同僚的竞争是迫在眉睫的威胁,而边镇胡将的隐患则是遥远未来的阴影。为了消除前者,他不惜为后者大开方便之门。安禄山能如此迅速地身兼三镇,与李林甫在朝中为他扫清一切障碍、压制所有反对声音密不可分。】
虽然李林甫已经倒台,但殿内曾经赞同或默认此策的官员不在少数,此刻都感到无地自容。
张九龄闭上眼,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其势已成,船大难掉头啊……
萧青梧听得眉头紧皱:【又是李林甫……那这么说,他陷害王忠嗣,也是害怕王忠嗣入朝会威胁到自己?】
9527回应道:【没错,王忠嗣身兼四镇节度使,功高盖世,深得李隆基信任,且与太子关系密切。他不仅战功卓著,更难得的是体恤士卒,从不因蝇头小利而盲目扩张,在军中威望极高。无论从能力、资历还是与皇室的关系来看,他都是未来宰相的极佳人选。】
【而这,正是李林甫最深层的恐惧。】9527继续为她分析,【一个与他政见不合、且拥有如此雄厚资本和崇高声望的军方巨头一旦入朝,将对他独揽朝纲的地位构成毁灭性打击。因此,他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将王忠嗣扼杀在边镇,阻止其进入权力核心。于是他罗织罪名,诬告王忠嗣谋反。
后面的事我们都知道了,王忠嗣的壮年早逝,向来被史学家视为大唐自毁长城的典型案例。若是王忠嗣还在,安禄山未必敢反,即便反了,也绝无可能酿成席卷半壁江山、让大唐元气大伤的八年浩劫。】
王忠嗣脑子里“嗡”地一声轰响。
原来,他半生戎马,赤胆忠心,最后竟会落得如此下场?
不是战死沙场马革裹尸,而是死于小人的构陷?!
他猛地抬头,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上首的李隆基,眼神里充满了震惊与压抑的悲痛。
陛下……他视为君父的陛下,当真会信那等荒谬的谋反之词吗?
那个将他从九岁稚子抚养成人的长辈,那个手把手教他骑射的君王,难道最终会因猜忌而将他推向绝路?
而此刻,李隆基看着王忠嗣眼中那份不敢置信的伤痛,只觉得胸口像是被巨石堵住。
短暂的对视后,他下意识地移开了眼睛,或许是隐约的愧疚,或许是不想再承受。
又一次被提起这桩事,李隆基心中翻涌着前所未有的暴怒与后怕。
王忠嗣,他的霍去病,他亲手抚养、寄予厚望的帅才……一想到若非天机提前揭露,他很可能在未来被李林甫蒙蔽而犯下大错,便恨不得将李林甫从坟墓里拖出来,千刀万剐,挫骨扬灰!
萧青梧也是听得心头火起,一股郁气堵在胸口,她为王忠嗣感到不值,更为像个怪物似的完全不顾亲情的狗皇帝而怒火中烧。
她越想越气,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傻逼李隆基!】
完全听不懂的词汇,带着某种毫不掩饰的鄙夷和怒斥,清晰地回荡在众人耳畔。
虽然完全不明白那两个字具体是何意,但那股大不敬的唾骂意味,是任何人都能感受得到的。
“……”
不少人心中哀嚎,萧学士啊萧学士,你骂李林甫就骂吧,怎么又直接冲着陛下去了?!
李隆基的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胸腔里的复杂情绪尽数被翻腾的怒意所取代。
这个无法无天的女人!
他咬住后槽牙,将几乎冲口而出的呵斥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能发作……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与社稷存亡相比,这一句听不懂的辱骂……他必须忍下!
对,他完全听不懂,说不定不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呢?
纪录片很快放到第一集 的结尾,画面再次回到那幅帝国疆域图,象征着叛军的红色箭头已然蓄势待发。
旁白的声音里仿佛有着宿命般的沉重感:【于是,当所有的条件都已具备,野心便不再是野心,而是历史逻辑的必然产物。天宝十四载,那场注定到来的风暴,终于从范阳席卷而出……】
片尾曲低沉地响起,带着洞悉一切却又无可奈何的苍凉。
徽猷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雅乐早已无人关注,酒宴的欢快气氛荡然无存,珍馐美馔放在案上,却无人再有心思动筷。
每个人脸上都笼罩着一层阴霾。
与观看《祭侄文稿》时那种澎湃的悲愤不同,此刻弥漫在空气中的,是另一种更深沉,也更令人绝望的刺骨寒意。
那是对当下处境的认知,是纵有经天纬地之才也难以扭转大势的无力感。
没有人再去想那只猴子的命运。
所有人都沉默着,巨大的压力压得他们喘不过气。
画面短暂的暗下去之后,第二集 的内容连续播放。
低沉压抑的背景音乐再次笼罩了徽猷殿,这一次,画面的色调变得更加阴暗,仿佛浸透了血与火。
【天宝十四载十一月,安禄山于范阳起兵。烟尘千里,鼓噪震地,叛军铁骑如决堤的洪水,南下中原。承平日久的河北州县,望风而降……】
画面快速切换着地图上急速南下的红色箭头,配合着城池陷落、百姓逃难的模拟情景。速度之快,攻势之猛,让所有观看者都感到一阵窒息。
洛阳迅速陷落,潼关告急。
【潼关,长安的东大门。名将哥舒翰奉命据险固守,叛军主力被阻于关外,攻势受挫。这本是扭转战局的绝佳机会……】
镜头切换到苍老病重、被抬上战场的哥舒翰,以及他麾下那支号称二十万,实则多为乌合之众的军队。
也给到了长安城里,那位被杨国忠的谗言蛊惑,不断派出使者催促哥舒翰出关决战的皇帝。
【坚守,还是出击?这是摆在老将哥舒翰面前的两难抉择。坚守潼关天险,或许能扼住叛军咽喉。但来自长安的猜忌和宰相杨国忠的不断催促,最终迫使这位中风未愈的老将,拖着病体率军出关,踏入叛军精心布置的陷阱……】
许多人看到这里已是泪流满面,文官们以袖掩面,武将们则死死咬着牙关,虎目含泪。
他们为哥舒翰的无奈悲愤,更为帝国的自毁长城而痛心。
就在昨天,他们还在常朝上为着哥舒翰的功勋而震动,此刻,那位在九五二七口中,未来将会威震西陲、让吐蕃闻风丧胆的名将,如今须发皆白,病体支离,甚至要被人用轿子抬着走上战场,心中莫不涌起兔死狐悲的巨大悲凉。
光幕上,哥舒翰被迫率领那支临时拼凑的大军恸哭着出关。
纪录片中再现了灵宝西原那场灾难性的战斗。
叛军崔乾佑部早已占据高地,伏兵四起。
由于地形狭窄,唐军庞大的队伍根本无法摆开,在叛军的火攻和精骑冲击下,队伍瞬间陷入混乱。
【自相践踏,坠入黄河者不计其数……二十万大军,一朝覆灭。北斗七星高,哥舒夜带刀,曾经让吐蕃胆寒的的哥舒翰,最终被部下裹挟,投降了安禄山。】
潼关,这座帝国的盾牌,因后方的愚蠢干预而轰然洞开。
画面中,哥舒翰被叛军押解到洛阳,跪在安禄山面前。
安禄山得意地嘲笑:“汝常轻我,今日如何?”
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老将,此刻形容枯槁,眼神空洞,所有的骄傲与尊严,都在那场政治与军事交织的悲剧中消耗殆尽。
这一幕让李隆基如坐针毡,无数悔恨、羞愧、愤怒、后怕的情绪在他胸中翻腾着。
幸好……幸好……
这个念头不止是他的,更是所有人的。
官员们一边垂泪一边抚着胸口暗想,幸好,这些都不是真的。幸好,这些还没有发生。幸好,一切还来得及。
紧接着,镜头转向了那支仓皇逃离长安的队伍,旌旗歪斜,人心惶惶,再无半分天子仪仗应有的威严。
【潼关失守,长安门户洞开。帝国的中枢被迫进行一场耻辱的西狩。行至马嵬驿,积压的愤怒、恐惧与长久的不满终于爆发。士兵哗变,刀锋直指祸国殃民的宰相杨国忠,以及,那位曾令君王不早朝的贵妃杨玉环。】
画面依旧保持了克制的笔触,没有直接展现血溅三尺的惨状,而是用晃动的火把光影、士兵们扭曲而愤怒的面孔、皇帝紧闭的双眼与泪水滑落的侧脸……还有一条沾染了尘土、孤零零委顿于地的华美披帛。
所有的一切都在无声地诉说着那场惊心动魄的变故。
在江山倾覆的洪流面前,帝王与皇妃的情感显得渺小如尘埃,如此轻易便被碾碎。
萧青梧看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
这段历史无论了解多少次,那份残酷与唏嘘依然让人沉重。
然而,大臣们此刻却无暇去品味帝王的爱情悲剧。
他们已经震惊得完全说不出话。
皇帝,抛弃了他的都城,抛弃了他的朝廷,抛弃了他的臣民,逃了?!
这个认知,比不存在的杨贵妃的香消玉殒,更让这些帝国精英们感到彻骨的寒意。
皇帝啊,那是他们权力和荣耀的基石,是他们效忠的核心,而光幕中的那个他,却在叛军的冰刃下,如寻常富户般仓皇西奔!
“长安……长安陷落了?!”一名官员失神地喃喃低语,声音里充满了无法置信的惶恐。
长安,不仅仅是帝都,它是天下的心脏,是秩序与权威的象征!
它的陷落,意味着大唐的天,塌了一半。
“陛下西狩……我等、我等届时何在?是随驾?是留守?还是……”另一个声音颤抖着,不敢再想下去。
随驾可能死于乱军,留守可能降贼或殉国,无论哪种选择,都是对身家性命和生前身后名的巨大考验。
一种被君主和命运同时抛弃的巨大无助感,笼罩在许多人心头。
尤其是那些家在长安,妻儿老小、产业根基皆在京畿的官员,更是面色惨白,身体微微摇晃,几乎要坐不稳。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叛军在长安城中烧杀抢掠,自己的府邸被付之一炬,亲人流离失所甚至罹难的惨状。
这一刻,什么贵妃之死,什么儿女情长,在国都沦陷、社稷倾危的惊天巨变面前,都显得轻飘飘的,不值一提。
整个徽猷殿内弥漫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压抑。
先前因剖析制度而产生的忧虑,此刻被虽然还未发生、却又真切无比的“国破家亡”,通通催化成了最原始的恐惧与慌乱。
【马嵬坡兵变后,太子李亨与李隆基分道扬镳,北上灵武。不久后,他在群臣的拥戴下即位,是为唐肃宗。这标志着帝国反击的号角在形式上得以吹响,尽管这个新朝廷诞生于流离与仓促之中,其合法性乃至命运,从一开始就布满了阴影……】
随即,光幕上出现了太子李亨的身影。
李浚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为之一滞!
尽管早已通过心声知晓自己未来的命运,但亲眼看到光幕上那个身着龙袍、在灵武登基的“自己”,那种视觉冲击力依旧让他心神剧震,一股隐秘的野望在心底悄然滋生,他的耳畔甚至有一瞬的嗡鸣。
然而紧随其后的,是排山倒海般的惶恐与沉重。
这不是承平年代的顺利继位,这是在帝国崩塌的废墟上,被迫扛起一面千疮百孔的破旗。
光幕上那个“自己”所接手的,是一个怎样的烂摊子啊?
父亲仓皇西逃,威信扫地。
长安沦陷于贼手,两京尽失。
精锐大军土崩瓦解,如哥舒翰般的名将或败或降。
财政体系濒临崩溃,更有那气焰嚣张、席卷半壁江山的叛军……
我能行吗?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带着让他遍体生寒的绝望。
他在父亲多疑的性子下战战兢兢活了半辈子,何曾独自面对过如此惊天动地的危局?
他下意识地、极其隐蔽地用余光快速扫了一眼面沉似水的皇帝,心中更是猛地一紧。
父亲此刻,又会如何想?这光幕对他而言,到底是预示还是催命符?
李隆基死死盯着光幕上儿子身着冕服,接受群臣朝拜的场景,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微微抽动。
他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如同打翻了五味瓶。既有江山得以延续的欣慰,也有大权旁落的不甘与恼恨,甚至后一种情绪要远远反超前者。
光幕上,画面短暂地黯淡下去,再次亮起来时,色调陡然变得更加沉郁,背景音乐也变得无比悲壮。
镜头从广阔的败军场景,猛地推向了一座在叛军重重围困下,如同怒海孤舟般的城池——睢阳。
第77章 血色睢阳
镜头先是快速掠过了中原大地狼烟四起的景象。
【当叛乱的烽火燃遍河北河南,无数州县望风而降时,一位名叫张巡的真源县令,却以微末之职,毅然扛起了反抗的大旗。他先是在雍丘,以区区千余兵马,对抗降将令狐潮率领的数万叛军。】
【坚守雍丘数月,重创敌军后,张巡根据当前情势,主动放弃雍丘,率军转战至宁陵,与睢阳太守许远派来的援兵汇合,并在宁陵再次大破叛军杨朝宗部,斩敌过万。】
地图上,代表着张巡军队的微小光点,从雍丘艰难而坚定地移动至宁陵,与来自睢阳的光芒汇合,打出了一次漂亮的阻击战。
画面中闪过雍丘城头的激战,张巡草人借箭、出城奇袭、焚烧叛军攻城器械的片段,虽只是惊鸿一瞥,却已显其智勇双全。
不少人心中为张巡叫好,良好的开端让所有人心里升起巨大的希望。
叛军并非不可战胜,说不定张巡真能创造奇迹,将叛军牢牢挡在睢阳之外呢?
短暂的激昂过后,旁白音再次变得沉重而艰涩。
【然而,叛军主力席卷而来,宁陵亦不可守。为了保住通往江淮的战略要地,张巡与许远决定合兵一处,退守最后的屏障,也是叛军南下的必经之路——睢阳。】
地图上,那微小的光点最终汇入了睢阳城,而城外,是如同乌云般迅速笼罩的、代表着叛军的腥红。
【当潼关失守,长安沦陷,皇帝西逃,帝国似乎已经摇摇欲坠。然而,在叛军铁蹄肆虐的中原腹地,一座并不算宏伟的城池,却以血肉之躯,死死扼住了叛军南下江淮的去势。这里,即将上演安史之乱中最为惨烈、也最为悲壮的一页——睢阳保卫战。】
地图上,代表叛军的红色狂潮席卷了北方大片疆域,而睢阳,就像一颗钉子,死死卡在了通往富庶江淮的要道上。
一旦睢阳失守,帝国的财赋重地将门户大开,所有人都明白这一点。
席间的王维,在听到叛军南下的攻势竟被挡住时,原本因国事糜烂而黯淡的眼中,骤然闪过一丝微光,几乎要脱口叫出一声“好”!
他当然清楚江淮对于大唐的意义,那是帝国的粮仓,是财税根本所在!
若江淮有失,朝廷将失去最重要的物资来源,局面将彻底无法挽回。
小小一个睢阳,竟能力挽狂澜至此?
然而,紧接着响起的“最为惨烈”、“最为悲壮”几个字,又瞬间浇熄了他心头刚刚燃起的那点火苗。
王维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那份属于诗人的、极其敏锐的感知力,让他比旁人更早、也更深刻地预见到了那几个字背后所隐藏的、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恐怖。
惨烈……悲壮……
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种种画面。
是箭矢如蝗?是滚木礌石?
是城墙塌陷的缺口处不断涌上的敌潮与不断倒下的身躯?
是粮尽援绝后,将士们饥馑浮肿的面容和依然紧握兵器的手?
是血水浸透土地?是断刃残甲堆积如山?是燃烧的城楼映照着残缺的战旗?
是弥漫在睢阳上空的,混合着硝烟、血腥与死亡的气息?
那气息如此浓重,几乎要压垮他敏感的心神,他的双眼甚至不由自主地泛起一层清亮的泪光。
那泪水中,有对守城将士的敬佩,有对帝国命运的忧惧,也有对即将展现在眼前的、那超越想象的极致残酷所生出的悲悯与无力。
他知道,接下来看到的,将是血淋淋的、被碾碎的人间。
【守将张巡,此前不过是一位名不见经传的文官,即便与睢阳太守许远合兵一处,麾下初始兵力也不过数千,而他们的对手,是尹子奇率领的十余万叛军精锐。】
画面中出现了张巡的形象,他并非多么魁梧,面容也算不上英俊,目光却坚毅如磐石。
他与许远站在睢阳城头,望着城外乌云压境般的叛军营垒。
战斗开始了,叛军如同潮水般涌来,云梯、冲车、井阑……各种攻城器械对着这座并不高大的城池发起了疯狂的冲击。
尽管纪录片本身并未刻意渲染血腥的细节,但那种黑云压城、钢铁洪流兵临城下的真实压力,却透过画面扑面而来。
所有人心跳如鼓,有人紧咬牙关牙齿打着颤,有人双拳紧握指甲都嵌进了肉里。
即便是久经沙场、见惯了尸山血海的张守珪与王忠嗣,此刻也不由喉头发紧,遍体生寒。
他们紧盯着那座在叛军的猛烈攻势中飘摇的孤城,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亲身立于那残破的睢阳城头。
【自至德二载正月起,至同年十月,睢阳被围近十个月。在这场漫长的围困中,张巡展现了他超凡的军事才能与坚韧不拔的意志。他屡出奇计,以弱击强,前后大小四百余战,斩杀叛将三百余人,叛军伤亡数万,竟迟迟无法攻克这座孤城。】
城头上,唐军将士虽然衣甲残破,面黄肌瘦,但眼神中的火焰从未熄灭。
徽猷殿内寂寂无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紧紧盯着光幕,他们难以想象,在那样的绝境中,是怎样的信念在支撑着这支残军。
是忠诚吗?或许。
但面对一个仓皇西逃、音讯全无的朝廷,这份忠诚显得如此缥缈。
是功名吗?绝非。
当死亡成为唯一的归宿,任何功名利禄不过是镜花水月。
仿佛洞悉了所有人的疑问,镜头在那些形容枯槁的守军面孔上缓缓扫过,低沉而充满力量的旁白再度响起。
【是什么,让他们能以数千疲兵,抵挡十余万虎狼之师数月之久?是什么,让他们在粮尽援绝的孤城里,依然能爆发出如此惊人的战力?抛开种种复杂功利的算计,答案或许十分简单。】
【支撑他们的,是一种更为朴素、却也更为坚韧的信念——身后即是家园。】
镜头掠过睢阳城头,指向南方。
那里,是广袤的江淮大地,是大唐赖以喘息的钱粮赋税之源,是千万户未曾经历战火的寻常百姓之家。
【他们深知,睢阳若破,叛军铁蹄将长驱直入,江淮必将生灵涂炭。他们守卫的,早已不是一座孤城,而是身后千万同胞的身家性命,是这片土地最后的屏障与希望。这份源于守护的信念,化作了超越生死的力量,让他们在炼狱中,铸就了不朽的传奇。】
无数人的泪水瞬间喷薄而出,先前强忍的呜咽再也压抑不住,化作殿中一片压抑得极低的悲恸。
李隆基闭上了眼睛,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胸腔内翻江倒海的情绪。
身为天子,他习惯了臣民对皇权的忠诚,他享受着一切奉献与牺牲,并视之为理所当然。
但此刻,那些在睢阳城头浴血的将士,他们望向南方的眼神越是坚定,就映照得他这个致使山河破碎、仓皇西逃的皇帝越是痛苦。
这份痛苦,比任何直白的指责都更锋利,比任何辱骂都让他无地自容。
下一瞬,镜头再次变换,最惨烈的时刻终于到来。
【奇迹的代价是惨烈的,睢阳变成了一座血城,也变成了一座孤城。援兵迟迟不至,粮草早已断绝……】
光幕上的画面变得极其写实,甚至可以说是残酷。
原本还算整齐的守军,此刻已是形销骨立,甲胄破败不堪。
城头上,伤兵哀嚎着,却连包扎的布条和药物都没有。
城内,树皮、草根早已被啃食殆尽。
【饥饿,成为了比叛军更可怕的敌人。】
在镜头的特写下,一名瘦得眼眶深陷、肋骨分明的士兵,默默地将自己皮甲上的皮革割下来,放在锅里煮着。旁边一个士兵,则眼神空洞地望着城外叛军的营垒,喉头不自觉地滚动着。
【罗雀掘鼠,乃至煮铠弩、食死尸……睢阳守军,已然走到了人性的极限。】
李白猛地闭上了眼睛,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脸上满是斑驳的泪痕。他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心脏处的窒息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知道接下来将要发生什么,他甚至失去了再看下去的勇气。
【……张巡杀其爱妾,南霁云、许远亦杀其奴仆……这是人类战争史上最黑暗、最绝望的一页。他们是在用超越人性的牺牲,维系着那微弱的、却关乎帝国命脉的希望。】
“呕——!”
殿中,有人死死捂住嘴巴将声音咽下去,更多的人则是脸色惨白,浑身颤抖着,他们无法相信自己听到和看到的一切。
杀妾飨士,杀奴飨士……这是何等的惨绝人寰,又是何等的悲壮决绝。
守军们围着一口口大锅,沉默地分食着那些维持他们最后一点力气的“食物”。
每个人的脸上都没有表情,只有麻木,和深不见底的痛苦。
一些官员再也无法维持仪态,以袖掩面无声嚎哭着,他们为守军的忠诚而感动,更为这炼狱般的惨状而心痛欲绝。
萧青梧看到这里,感觉胃里一阵翻涌,下意识地捂住了嘴。
她大致知道这段历史,心里也有所准备,但纪录片拍得太好太写实,强大无比的特效将演员们还原得像是真正饿了几个月的样子,士兵们深陷的眼窝、干裂的嘴唇、瘦骨嶙峋却仍紧握兵刃的手……一切都太过逼真。
当画面触及到那些超越人性底线的惨烈抉择时,视觉与情感的双重冲击让她瞬间落下眼泪。
【太惨了……】她心里堵得难受,【为什么会这样……】
【在这期间,张巡派部将南霁云突围求援。南霁云浴血杀出重围,至临淮向河南节度使贺兰进明求援。然而,贺兰进明忌惮张巡声威,坐拥重兵,竟不肯发一兵一卒……】
光幕上,南霁云在贺兰进明举办的宴会上,愤然拔刀断指,血溅酒席,立誓绝不弃睢阳。
他策马离去时,回身一箭射入佛塔砖墙,立誓破贼后必灭贺兰,忠烈之气,直冲云霄。
“贺兰进明!该杀!!”一名性情刚烈的武将再也按捺不住,低吼出声,眼中布满血丝。
张守珪死死咬着牙关,牙龈几乎渗出血来。
他带兵多年,深知袍泽之情,最恨的就是这种拥兵自重、见死不救的行径!
若是他在,断不会叫张巡……
无数道愤怒的目光仿佛要穿透时空,将那个见死不救的小人千刀万剐。
愤怒的浪潮尚未平息,一些官员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不可置信地投向了席间某个并不起眼的位置。
那里,坐着现任主客员外郎贺兰进明,此时的他脸色煞白如纸,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着。
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精明与孤高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茫然。
他张着嘴,似乎想说什么辩解的话,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徒劳地感受着同僚们眼中几乎要将他生吞活剥的怒火与鄙夷。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名字,竟会以这样一种遗臭万年的方式,与睢阳的惨烈忠贞紧紧捆绑在一起。
他甚至不敢抬头去看御座上的皇帝,只觉得如坐针毡,仿佛有无数根无形的针扎在他的背上,让他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这分明是尚未发生之事!怎能就此定他的罪?!
可那光幕乃是仙家手段,所展未来桩桩件件皆被验证!陛下会如何想?满朝同僚会如何看他?
李隆基着火的目光也落在了贺兰进明身上。
他记得此人,一个平日里还算勤勉、才华也十分出众的官员。但从此刻起,这人在他心里已经是个死人了。
若非时机不对,他现在就能吩咐殿内守卫砍下此人的头。
纪录片还在继续。
【外援断绝,最后的希望破灭,至德二载十月,睢阳城陷。】
画面骤然变得血红。
残破的城门被轰开,叛军如潮水般涌入。
城头上,还能站立的守军已不足数百,且大多带伤,但他们依旧握着兵器,向着数不尽的敌人发起了最后一次冲锋。
张巡、许远、南霁云、雷万春……这些名字伴随着他们血战至最后一刻的身影,深深地印在每个人的心中。
【张巡、南霁云、雷万春等三十六将被俘,尹子奇以其坚守太久,伤亡惨重,欲使其屈服。】
镜头流转间,张巡、许远等主要将领被叛军押解到尹子奇面前。
叛将尹子奇问张巡:“听说你每次作战都眼角瞪裂,牙齿咬碎,何至于此?”
张巡怒目而视,厉声回答:“我要用一身正气消灭逆贼,只恨力不足罢了!”
尹子奇大怒,用刀撬开他的嘴,发现只剩三四颗牙齿。
尹子奇接着又来劝降南霁云,张巡大喊道:“大丈夫生来一死罢了,岂可屈身于不忠不义之人!”
南霁云此时瘦得几乎没了人形,肋骨在单薄的衣衫下清晰可见,眼眶两颊深陷,唯有一双眸子依旧亮得惊人。
他朗声笑着:“您既然开口了,我南霁云岂敢贪生?”
最终,张巡、南霁云、雷万春等三十六位将领一同遇害,许远在被押往洛阳途中被害。
光幕之上,血色残阳笼罩着睢阳城的断壁残垣,画面最终定格在张巡那怒目圆睁的遗容上,仿佛至死的那一刻都在向着叛军咆哮。
【睢阳陷落,江淮得以保全,为唐军的反攻赢得了最宝贵的财源和时间。张巡、许远以不足万人之众,抗贼十余万,坚守十月,前后大小四百余战,斩将三百,卒十余万。城破之日,遗民仅存四百。】
令人窒息的寂静持续了数息,随即被几声再也压抑不住的抽气声打破。
“壮哉……烈哉……”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臣以袖掩面,肩膀剧烈耸动,泣不成声。
他身旁的贺知章闭目长叹,浑浊的泪水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滑落,身体因极致的悲痛而微微佝偻。
【五百年后,同样陷入绝境的南宋忠臣文天祥,在昏暗潮湿的牢狱之中,回望历史长河里那些照耀千古的忠魂,挥笔写下了不朽的《正气歌》。他将张巡与颜杲卿的壮烈,视为天地间至大至刚正气的化身。】
镜头中,血色的残阳缓缓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行行铁画银钩的文字。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
一个沉郁顿挫,仿佛凝聚了无数苦难的声音,伴随着悲怆的背景音乐,缓缓吟诵起来。
那是数百年后,另一位身陷囹圄的忠臣,在绝境中发出的、与英魂隔空共鸣的绝唱。
许多人在心中默默跟着一起吟诵,当念到“为张睢阳齿,为颜常山舌”时,无数人瞬间哽咽在喉。
王昌龄早已是泪流满面,他一生写下无数边塞诗篇,歌颂过战争的豪迈与将士的勇武,却从未想过,真正的忠烈与牺牲,竟能惨烈至此。
张巡仅剩的三四颗牙齿,颜杲卿被钩断仍骂不绝口的舌头……这些具体而微的意象,此刻与诗句融为一体,让他心痛得无法呼吸,泪水流得更凶,几乎要模糊了视线。
而在不远处,李白更是哭得眼眶红肿。
他的袖口早已被泪水浸透,沉甸甸地贴在手腕上。那双总是顾盼生辉的眸子里,此刻布满了血丝,仿佛平生未流的泪都在这一夕间淌尽了。
澎湃丰富的情感,既是他无尽诗才的源泉,也在此刻化作痛楚的枷锁。
他对世间任何一种情感的体会,都远比常人来得更敏锐、更深刻、也更极端。
画面中,文字渐渐消散,但那股磅礴的浩然之气,却让许多人依旧沉浸在极致的悲壮与震撼中,难以自拔。
萧青梧自己也哭得不行,她吸了吸鼻子,心里又堵又闷,一股愤懑无处发泄。
【太难受了……为什么会没人救他们?贺兰进明是混蛋,可其他地方呢?朝廷呢?就眼睁睁看着睢阳打光最后一个人吗?!他们守了十个月啊!十个月!长安到睢阳才多远,爬都爬到了吧!李亨那时候不是已经在灵武即位了吗?他就干看着?!】
这个问题将众人从悲壮的情绪中猛地拉扯出来,随即又带入一个更加残酷的现实困境。
是啊,到底为什么不救睢阳?
局势真的已经糜烂到这种地步了吗?
很快,还在播放的纪录片,一点点为众人解答着这个问题。
睢阳城在血色残阳中陷落的画面缓缓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幅标注着各方势力范围的唐帝国地图。
代表叛军的红色依旧刺目,而代表唐军的区域则显得支离破碎,几股力量在不同的方位闪烁着,彼此间存在着明显的隔阂。
【睢阳的陷落,以其极致的惨烈与忠贞震撼了后世。一个随之而来,并且缠绕了史家千年的问题是,为什么近在咫尺的唐军节度使,如临淮的贺兰进明,坐拥兵马钱粮,却对睢阳的苦苦求援置若罔闻,最终坐视这座英雄之城走向毁灭?】
几个性子刚烈的文臣武将再次怒视抖得如筛糠的贺兰进明。
暂且先记下,先听听仙家如何说,等出了这个门,他们定要……
地图的镜头拉近,聚焦于睢阳周边区域,临淮、彭城、谯郡等地的唐军势力被高亮显示。
同时,屏幕上出现了史书中关于此事的简洁记载,以及后世学者各种推测的文本摘要。
【后世的指责往往集中于贺兰进明等人个人品德的卑劣,这固然是直接原因,但若将视野放宽,我们会发现,睢阳之围更深层次地暴露了安史之乱初期,唐朝军事和政治体系的结构性瘫痪。】
【当我们回溯历史,在情感上自然会谴责贺兰进明等人的坐视不理。然而,若抛开简单的道德批判,试图理解这一悲剧背后的逻辑,我们会发现,原因远比贪生怕死或嫉贤妒能更为复杂。】
听到这里,不少沉浸在愤怒中的官员微微一怔,眉头下意识地蹙起。
难道贺兰进明这等小人,还有什么苦衷不成?
萧青梧也在心里嘀咕:【不是贺兰进明,那就是李隆基父子俩呗?还能有什么原因?】
【首先,是情报的混乱与局势的不明朗。安史之乱初期,叛军势如破竹,两京沦陷,皇帝西逃,朝廷权威坠地,整个北方的指挥系统陷入瘫痪。各地节度使、太守收到的信息往往是滞后、矛盾,甚至是相互冲突的。】
紧接着,画面中出现了信使在烽火连天的道路上奔驰,却因道路阻隔、敌军拦截而屡屡受阻的情景。各地将领面对着真假难辨的战报,脸上充满了困惑与犹豫。
【在这种信息迷雾中,每一位手握兵权的将领,其首要考量的,自然而然地转向了自保与观望。他们无法准确判断睢阳还能坚守多久,也无法预判自己派出的援军,是否会一头撞上叛军主力,导致自身兵力折损,甚至连累自己的防区失守。承受着损失与风险出兵,而收益,也仅是一座残破的孤城,和虚无缥缈的或许会有的朝廷褒奖。这在当时看来,远不如握在手中的兵权实在。】
一些原本对贺兰进明怒目而视的将领,听到此处时,眼神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复杂。
他们长久带兵,深知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做出一个关乎一方安危的决策是何等艰难。尤其是在中枢失灵、敌情不明的情况下,固守本方,不理求援,这听起来似乎的确是一种……更理性的选择?
虽然这种分析利弊听上去十分无耻,但是……
【其次,是权力的分散与战略优先级的冲突。此时的唐帝国,尚未形成一个统一的指挥,各地节度使在很大程度上是独立的军事集团,他们有自己的防区、自己的利益考量。】
【史料记载,南霁云并非只向贺兰进明一处求援,但结果是皆不应。谁都不愿率先消耗自己的力量去硬碰叛军主力,都希望别人先出手,自己保存实力,或许还想着在关键时刻获取最大利益。贺兰进明的选择,在一定程度上也是唐军将领整体表现的缩影。】
地图上,那些蓝色的光点被标注出不同的将领姓名和官职,他们各自为政,仿佛一个个独立的诸侯。
【对于贺兰进明而言,他身为河南节度使,其核心职责是保障临淮及周边地区的安全,确保江淮漕运的某个环节不至完全中断。在他,以及许多其他将领的价值排序中,固守自己的战略要地,防止叛军进一步扩散,其重要性,或许超过了冒险去解一座看似即将陷落的孤城之围。】
不少官员眉头紧锁,面露不豫之色。
他们自幼熟读圣贤书,信奉的是舍生取义、忠君报国的道理。这番说辞,将战略权衡置于忠义之上,实在不符合他们一贯秉持的价值观。
然而,当他们想要开口反驳时,却发现自己竟说不出更有理有据的话来。
毕竟,光幕展示的宏观战局图清晰表明,睢阳确实是江淮屏障,但临淮同样是漕运要冲。若贺兰进明真的因救援而导致临淮失守,致使漕运断绝,这个责任又该由谁来承担?
画面中的旁白音还在继续。
【再者,我们不得不面对一个史料缺失但至关重要的现实问题,贺兰进明当时究竟拥有多少可动用的兵力?】
光幕上,代表临淮的蓝点旁,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问号。
【后世史书多谴责其拥兵不救,但具体兵力却语焉不详。我们无法确定,他手中是否真有足够的、能在野战中击败尹子奇部叛军主力的生力军。或许,他手中的兵力也仅够自守,一旦分出精锐援救睢阳,自己的防区便会立刻变得脆弱不堪。又或许,他是真的拥重兵而见死不救。】
这一点,让殿内那些熟知军务的将领们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兵力多寡,是决定一切战术行动的基础。
如果贺兰进明自己也是捉襟见肘,那么他的选择,虽然冷酷,却似乎……多了几分可以被理解的无奈?
【当然,我们绝不能因此就为贺兰进明的行为完全开脱。领导者的个人品性与胆识,在历史关头同样起着决定性作用。史料记载,贺兰进明确实存在忌惮张巡威望的私心,南霁云断指求援所展现的忠烈,使其在道德审判上几乎永无翻身之日。】
镜头再次回到了南霁云断指明志那悲壮的一幕,与贺兰进明在宴席上迟疑推诿的表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种对比,让众人心中刚刚升起的一丝理解,又迅速被更深的鄙夷所取代。
你可以有你的现实困难,但在如此壮烈的牺牲面前,任何的私心与退缩,都显得格外龌龊与不堪。
【睢阳之围,不仅仅是张巡、许远等人的悲剧,也是整个大唐王朝在安史之乱中指挥体系崩溃、地方势力坐大、中央权威失落的集中体现。】
【历史的评判固然会铭记忠烈,但若要真正理解睢阳之围的全部意义,就必须正视这份隐藏在不救背后的、冰冷而复杂的时代逻辑。这份逻辑,远比简单的忠奸对立,更能揭示一个庞大帝国在陷入内乱时,所面临的治理危机和人性困境。】
旁白向来冷静客观的语调,在此刻带上了一种总结性的、深沉的悲哀。
【当我们为睢阳守军的忠勇而震撼落泪时,也不应忘记,历史的悲剧往往由复杂的经纬编织而成。简单的归咎于某一个人的善恶,或许能宣泄一时的情绪,却无法让我们真正接近那段历史的真相,以及它留给后世的、关于制度与人性的沉重思考。】
光幕缓缓暗下,那压抑的背景音乐也渐趋无声。
先前汹涌的悲愤并未消失,但却仿佛被注入了一种更为复杂的东西。
人们依旧痛恨贺兰进明,但这种恨意,却不再像最初那样纯粹而炽烈。
不少武将甚至开始扪心自问,如果易地而处,他们是贺兰进明的话,会选择救睢阳吗?
若自己身处临淮,麾下是将士们的身家性命,是朝廷赖以维系一方局面的力量。面对尹子奇十余万士气正盛、刚刚攻破睢阳的虎狼之师,救援成功的可能性有多大?
若救援失败,麾下儿郎血染沙场,防区失守,导致江淮门户洞开,这个责任,谁又能承担得起?
是拼死一搏,赌上一切去践行袍泽之义与忠君爱国的理想?还是冷静而现实地权衡,选择保存实力,守住现有的防线,为朝廷,也为自己,保留更多的可能性?
这绝非一个可以轻易回答的问题。
理想与现实的撕裂,忠诚与自保的冲突,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尖锐。
一些将领下意识地避开了同僚的目光,仿佛害怕被人看穿自己内心那片刻的动摇与计算。
至此,纪录片的第二集 依旧没有结束。
【张巡的功绩,彪炳史册。张巡的忠诚,感天动地。然而,当我们穿越历史的尘埃,试图去理解睢阳城内发生的一切时,一个无法回避、也无需回避的道德困境,便横亘在眼前。】
纪录片的语调在此刻变得异常沉静,甚至堪称沉痛。
【为了守住城池,为了维系那微弱的希望,张巡下令杀妾飨士,许远、南霁云等人杀其奴仆,最终,这座孤城陷入了人类历史上最黑暗的一页——以人为食。】
镜头没有回避,它扫过那些在绝望中分食“军粮”的守军麻木而痛苦的脸,最终定格在张巡那双布满血丝、仿佛承载了整个时代重量的眼睛上。
殿内悲壮的氛围瞬间为之一滞。
许多以儒家正统自居的官员,脸色突然变得微妙起来。
他们刚刚为张巡的忠义流下热泪,内心将其奉为与颜杲卿比肩的忠烈典范,此刻却被迫直面这光辉形象背后,那无法忽视的、血淋淋的阴影。
光幕上出现了后世一些史学家、文人对此事的评论摘录。
有激烈抨击者,称其“悖逆人伦,虽忠烈而近于魔”。
有力图辩护者,言其“舍小全大,乃不得已之悲歌”。
也有试图折中者,认为“其行可悯,其心可哀,然不可为训”。
看着这些争论,殿内许多人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他们刚刚亲身感受了睢阳之围的惨烈与绝望,对张巡的崇敬之情尚未平息,此刻却要理智地去剖析行为背后的对错,这无疑是一种情感与理智的撕裂。
萧青梧看着这些争论,心中也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我知道这是为了守住城池、保住更多人性命的无奈之举……但是……那些被吃掉的人呢?】她的脸上充满了迷茫,【那位侍妾,那些奴仆,还有城中的百姓……他们难道就活该被牺牲吗?他们连个名字都没有留下,在后世的争论里,他们只是被吃的三万人里的一个数字……他们又是自愿被牺牲的吗……?】
她不由想到那个经典的电车难题。
不拉杆,电车会按照原定路线行驶,碾死五个人。
拉杆,电车会改道,只碾死一个人。
牺牲一人去救五人是值得的吗?但那人本来是不用死的。
坐视五条本可以挽回的人命奔向死亡,又该如何面对这份无作为的罪责?
这个问题永远都不会有答案。
她叹了口气,继续将心神放在纪录片上。
【然而,当我们试图去评判张巡时,或许首先应该问一句:谁,最有资格去评判他?】
【是那些在城破后得以保全的江淮百姓吗?他们因睢阳的坚守而免于战火,他们活了下来,享受着张巡与守军以超越人性的牺牲换来的生机。他们或许感念其恩德,但他们,恰恰最没有资格去轻飘飘地原谅张巡。因为他们的生,建立在睢阳城内那些被吞噬的、具体的、有名有姓的无辜者的死亡之上。】
【是未曾经历过那种极致绝望的我们吗?我们可以用现代的伦理去分析,去批判,但我们永远无法真正体会,在那样一个炼狱般的绝境中,做出那样决定的人,内心经受着何等的地狱煎熬。】
【那么,谁有资格?】
【是那位被张巡亲手杀死、用以激励士气的侍妾。她有权怨恨,怨恨这个她侍奉的男人,最终将她作为了维系军心的祭品。】
【是那些被主人下令杀死的奴仆,他们有权质问,为何他们的生命,可以被如此轻易地划入牺牲的范畴。】
【是睢阳城内,那些最终也未能逃脱被吞噬命运的普通百姓。他们有权在无尽的恐惧与痛苦中诅咒,诅咒这该死的战争,诅咒昏聩的皇帝,诅咒不作为的朝廷,诅咒让他们陷入人相食地狱的守将与叛军。】
【唯有他们,这些被历史的宏大叙事所吞没、连名字都未曾留下的具体个体,这些付出了最极端代价的牺牲者,才有资格去评判、去怨恨张巡,去质问那压垮了人伦底线的抉择。】
画面中,出现了张巡独自一人立于残破城头的背影。
月光凄冷,照着他染血的征袍和愈发消瘦的身形。
他望着南方,那里有他誓死守护的江淮,但此刻,他的眼神深处,除了坚毅,更有着无法与人言说的巨大痛苦与挣扎。
【而张巡自己呢?他深知自己的罪孽。史载,他常“裂眦嚼齿”,这不仅是面对敌人的愤怒,或许更是内心无尽痛苦与自我撕裂的外在显化。他选择了背负这永恒的罪孽,以自身永世不得超生的沉沦,去换取一个渺茫的、关乎家国存续的可能。】
【他拯救了江淮,延续了大唐的国祚,却永远无法拯救自己那坠入无间地狱的灵魂。】
【这,便是睢阳保卫战,留给后世最沉重、也最复杂的一笔遗产。它既是忠烈的丰碑,也是人性的坟墓。当我们仰望这座丰碑时,也不应忘记,铸造它的,除了钢铁的意志,还有无数被碾碎的、无声的冤魂。】
光幕上的画面渐渐暗了下去,最后定格在张巡那饱含痛苦与决绝的深邃眼神上。
那眼神仿佛在质问苍天,也仿佛在拷问着后世每一个知晓这段历史的人。
徽猷殿无人说话,连呼吸都几不可闻。
先前为忠烈流淌的热泪尚未干涸,此刻却被冻结在了脸上。
一种比悲伤更深沉、更复杂、更令人窒息的情绪,充斥着每一个人的肺腑。
他们被抛入了一个无法挣脱的道德困境,被迫直面那份忠烈之下,那份血淋淋的代价。
他们既是未来的受益者,又在情感上与那些被牺牲者共情。
这种撕裂感,让每个人都感到无所适从,只能在这片沉重的迷雾中,长久地沉默着。
第二集 结束,视频自动跳转到了最后一集。
萧青梧赶紧按下暂停,脑子里的信息太多,她得暂时缓一缓吸收一下,剩下一集明早再看吧。
她关上电脑,长长舒出一口气,抬手揉了揉红肿的眼眶,这才有空去注意周围的环境。
殿外天色已然黯淡,殿内点起了无数烛火。
萧青梧抬头望去,发现竟没有一个人说话,用餐的都没几个,只有零星几人一杯接一杯地大口灌着酒。
皇帝在所以不方便说笑,只能在这里枯坐着?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下一秒,萧青梧就没任何心情去关注周遭的一切。
她的全部心神依旧沉浸在睢阳中,那股几乎要将人灵魂都吞没的巨大失落感,让她连个表情都做不出来。
高力士悄然行至御座旁,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极低:“陛下,您看这宴……”
李隆基的目光依旧有些空茫地落在虚处,仿佛还陷在方才那血与火的画卷里,未能完全抽离。
他疲惫地摆了摆手,声音带着浓重的沙哑与无力:“……散了吧。”
高力士了然,直起身,清了清嗓子,扬声道:“陛下有旨,宴毕,诸公可自行散去——!”
一阵低沉的谢恩与恭送后,官员们如同被抽去了魂魄,沉默而迟缓地转身,步履沉重地向殿外走去。
烛火摇曳,映照着他们或悲戚、或凝重、或惶然的面容,珍馐满案的筵席几乎未动,美酒在夜光杯中早已失了温度。
偌大的徽猷殿很快便空旷下来,只剩下内侍们悄无声息地收拾着残局,流动的光影与凝固的寂静相互交织,将那片沉重得令人窒息的悲凉,长久地封存在了这座宫殿之中。
第78章 香积寺之战(一)
翌日清晨的常参。
洛城殿内的气氛与昨日散朝时一般无二,甚至更为凝滞。
许多官员眼下挂着一团乌青,显然昨夜未能安寝,彼此目光交汇间,也多是迅速避开,或叹气摇头,神情里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疲惫与沉重。
就连平日里最活跃的御史,在点名时也格外无精打采,严肃沉默的一张张脸,如同霜打的茄子般,透着挥之不去的潮冷。
萧青梧站着发了会呆,目光空茫茫地不知落在何处。
在以前,她并不会因为遥远时空中的某段历史难过太久,感慨一会也就过了,毕竟那些东西离自己太远太远,她很难真心实意地去悲伤或者共情。
【唉,还有最后一集,这会看了吧……】她在心里对9527念叨着,【虽然知道看完会更难受,但总得有始有终。】
【也不知道下一集讲的是什么?怎么平定叛乱,还是晚唐五代十国?】
她一边打开电脑按下播放,一边又看了眼御座上神色如常的李隆基,心里一股烦躁怎么也压抑不住。
【贱人!】
殿内气氛有一瞬的微妙,有人皱眉,有人面露不忿,有人神色古怪。
看着光幕上的影像,李隆基咬牙将所有情绪暂且忍下。
转念,他忽然又想着,也许她骂的是安禄山呢?也许是贺兰进明呢?也许是尹子奇呢?
下一瞬,纪录片低沉压抑的前奏再次流淌出来,昨日的悲壮、惨烈、愤怒与无力感,再次齐齐涌上心头,许多官员下意识地绷紧了脊背,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许多。
光幕上,与昨日无二的、冷静理智的旁白音再度响起。
【当睢阳的烽火最终熄灭在血色的残阳中,当张巡、许远等三十六将的忠魂飘散于破碎的山河之间,安史之乱的战局,也进入了后半段。然而,这最后的胜利,却并非是一首凯歌,而是一场带着无尽屈辱与后患的惨胜……】
萧青梧紧张地捏紧拳头:【我知道,说的是回纥借兵是不是?】
9527在旁边为她补充:【回纥兵在洛阳劫掠是其中最为直观和屈辱的一面,但惨胜的代价远不止于此,它至少包含三个层面。第一,主权和尊严的丧失,以及收复区百姓遭受的二次荼毒,洛阳只是其中一个。第二,对河北安史旧部的妥协,导致藩镇林立的局面被合法化。第三,北方经济遭到毁灭性打击,人口锐减,帝国财政命脉从此彻底依赖东南,为中晚唐至五代的深层次危机埋下了伏笔。】
不止洛阳?!
无数人瞳孔骤缩,呼吸困难,一时间只觉眼前阵阵发黑,仿佛脚下的地砖都在晃动。
他们原以为,引回纥兵收复两京,纵容其劫掠洛阳,已是将帝国的尊严彻底踩在了脚底下,却万万没想到,洛阳,竟只是其中之一?!
藩镇合法化又是什么意思?
难道说,大唐会在未来走向分裂?
忠王李浚更是连身体都开始发抖,因为他猛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
昨日光幕中那个仓促即位、急于收复两京以稳固地位的“唐肃宗”,正是未来的自己!
那么,与回纥的屈辱盟约,纵容甚至可以说是邀请这些虎狼之师蹂躏自家子民的政策……很可能……不,几乎可以肯定,就是出自他李浚本人之手!
他仿佛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冷汗瞬间浸湿了内里的衣衫。
等光幕里的内容展示完毕,父亲会怎么看他?朝臣会怎么看他?
与李浚的恐惧形成微妙对比的,是站在最前排的太子李瑛。
此刻,李瑛低垂着眼,用力掐着自己的掌心,才勉强压下嘴角那一抹上扬的弧度。
幸好……幸好不是我!
他看到李浚那副吓得魂不附体的样子,心中充满了鄙夷和畅快。
这个平日里看似沉稳、实则暗藏心思的三弟,原来未来竟会做出这等引狼入室、遗臭万年的蠢事。
还有什么比看到夺走自己皇位的竞争者前程尽毁更令人安心呢?
甚至,他这点幸灾乐祸,远不止针对李浚一人。
他的目光极其隐晦地、带着一丝报复的快感,飞快扫过御座上同样面色铁青的天子。
皇帝西狩……李瑛悄悄弯了弯嘴角。
原来,他这位至高无上的父亲,在真正的危机面前,也会像个寻常富户一般仓皇逃命,这可真是……
相比之下,我李瑛即便被你视为无能,可至少,我未曾让大唐蒙受如此奇耻大辱!
现在看来,被厌弃,被视作不堪大任,甚至可能被废黜……或许,并非全是坏事。
那么大的烂摊子,他可应付不来。这等好事,还是交给他的父亲和三弟慢慢去处理吧。
他甚至巴不得光幕中披露的形势更严峻些,巴不得父亲与李浚在未来展现出更多的不堪,不这样的话,怎能证明我李瑛的清白与无辜呢?
光幕之上,画面随着旁白徐徐展开,动态演变的大唐疆域图再次呈现在所有人眼前。
【战争的转折,往往始于内部的裂痕。至德二载,叛军内部矛盾爆发,安禄山被其子安庆绪所杀,叛军势力虽在,却已显露出颓势。然而,此时的唐廷,却选择了一条饮鸩止渴的道路……】
地图上,代表着唐军的蓝色箭头旁,出现了一支紫色的箭头,自北方而来,直插叛军腹地,旁标被标注为回纥援军。
萧青梧眉头紧锁:【果然说到这个了……】
【公元757年,也就是至德二年九月,经过近一年的准备与混乱,在唐肃宗的统筹下,唐军于凤翔集结了来自西北、河西、陇右的勤王兵马,连同回纥、南诏、大食等国组成的联军,总兵力号称二十余万,发起了收复两京的决战。其中,由回纥叶护太子率领的四千回纥精骑,被视为扭转战局的关键力量。】
【决战的地点,选在了长安城西的香积寺以北。唐军主力十五万至二十万,由郭子仪等将领指挥,列阵于沣水以东、香积寺以北的辽阔地带。他们的对手,是安守忠、李归仁这两员悍将所率领的十万叛军精锐。】
【这是一场双方都输不起的决战。】
画面中,唐军阵型严整,步骑协同,展现出久违的王师气象,与潼关之战时的混乱景象形成鲜明对比。
这雄壮的军容,让许多心情沉郁的官员精神为之一振,眼中重新燃起希冀的光芒。一些将领更是微微颔首,仿佛看到了帝国重振的曙光。
然而,短暂的振奋很快被接下来的画面冲淡。
光幕镜头转向叛军阵营,只见对方同样军容鼎盛,刀枪如林。
那些来自河北的百战老兵个个眼神凶狠,面目精悍,浑身透着一股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煞气,论军容竟丝毫不逊于唐军,甚至那股亡命之徒的彪悍之气犹有过之。
“河北精锐,果然名不虚传……”一位老将低声喟叹,语气中充满了凝重与担忧。
王忠嗣轻轻叹了口气,眼神无比复杂。
眼前这支强大的叛军,其中不少都曾是大唐的边军,如今却调转刀锋指向了朝廷……
讽刺吗?当然是有的,但更多的是痛心,是愤怒,是无力,是物伤其类的悲凉。
他们或许曾是张守珪麾下的猛士,或许是其他边镇中凭借军功一步步爬上来的悍卒,更或许有不少会出自他的部下。
他们本应是帝国的荣耀,此刻却成了帝国肌体上最深的溃痈。
是谁,将这些猛虎驱赶出了牢笼,又反噬其身?
王忠嗣沉默着继续看向光幕,眼底深处是挥之不去的迷茫。
第79章 香积寺之战(二)
镜头下,香积寺以北的广阔原野上,唐军与叛军两大主力阵营遥遥对峙,肃杀之气几乎要透屏而出。
【……箭矢遮蔽天日,冲锋的马蹄声撼动大地,方阵的碰撞与厮杀声持续不绝。战场化为了巨大的血肉磨盘,每一刻都有无数生命消逝,鲜血浸透了沣水东岸的土地……】
士兵扭曲的面容、远远飞出去的肢体、濒死者的眼神……由高科技时代制作还原的战场影像,即便没有直接的血腥场面,逼真程度也让每一个目睹者犹如亲身所历。
殿中一片死寂,唯有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对没去过前线的官员们而言,虽已在昨日见识过睢阳守卫战的惨烈,心里有所准备,但眼前这十几万大军正面冲撞、舍生忘死绞杀的壮阔场面,更让许多人感到一阵自脚底而生的恐惧与战栗。
【从清晨至下午,双方伤亡极为惨重。战至午后,久战疲惫的唐军阵线,在面对叛军愈发疯狂的反扑时,终于开始显现出不支的迹象,部分区域开始混乱,整个阵脚面临崩溃的危险……】
就在众人紧张得手心额头满是冷汗之际,镜头中,一员身材异常魁梧、甲胄染满血污的唐军大将,猛地一把扯下自己早已破损不堪的胸甲,露出布满新旧伤疤的上身。
他手持一柄制式陌刀,血珠顺着刀刃一路往下,滴在被血染成黑色的土地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唐军前军主将李嗣业站了出来,他袒胸赤膊,手持陌刀立于阵前,对着开始动摇退缩的士卒们怒声吼道:“今日不以身饵敌,军无遗矣!”】
话音未落,他一马当先率先冲入叛军阵中,所过之处,叛军如草芥般倒下,竟是被他硬生生在敌阵中撕开了一道口子!
主帅身先士卒,唐军士气大振,原本动摇的阵线迅速重整,将士们紧握兵刃,一时间,唐军所向披靡。
李隆基深吸一口气,他忍着激动,悄声问一旁的高力士:“此等虎将,如今可在我左右?”
高力士凝神细思片刻,面上掠过一丝迟疑,同样低声回禀:“陛下,朝中武将名录中似乎并无此人。观其装束气度,应是戍边将领,此刻恐怕正在某处边镇效力。”
李隆基眼底闪过一丝失望,他默默将李嗣业这个名字在心中反复念了几遍,在“可堪大用”的名单中又添上一员。
此时,光幕中的景象又开始变化。
唐军斥候竟发现了叛军的一支伏兵!
这支叛军埋伏在唐军后方,意图在关键时刻杀出,给予唐军致命一击。
消息传回中军,统帅郭子仪当机立断,派出了那四千回纥精骑。
【回纥骑兵自幼生长于马背,来去如风,骁勇善战。他们迅速击溃了叛军的伏兵,解除了唐军后方的威胁,接着迅速与李嗣业的方阵会和,直接绕至叛军主力的背后,对叛军形成包抄之势……叛军一步步溃退,唐军从此时进入大获全胜的阶段……】
几乎同一时间,所有人长长吐出了一口憋了许久的气。
紧绷得几乎要断裂的心弦骤然一松,强烈的虚脱感席卷而来。
方才全神贯注于瞬息万变的战场时尚未察觉,此刻危机解除,许多人才惊觉自己后背的官袍早已被冷汗浸透,额头上更是沁满了细密的汗珠。
有人用衣袖擦拭着额头和颈间,抬起的手都在颤抖着。
尽管内心深处因着后续而充满不安,但至少在此刻,亲眼见证着战局的扭转,那种骤然释放的重压,依旧让许多人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般的松弛。
胜利的天平,终于开始向着王师倾斜!
【……叛军阵型彻底崩溃……是役,斩首六万,俘虏两万,盘踞长安的叛军主力在香积寺一战后几乎损失殆尽。】
叛军兵败如山倒,丢盔弃甲,狼狈逃窜。唐军与回纥联军乘胜追击,将战果进一步扩大。
胜利的画面让殿内压抑许久的气氛终于得到了一丝喘息。
许多人长长舒了一口气,甚至有年轻官员忍不住以拳击掌,低声叫着好。
然而,众人短暂的兴奋很快被接下来的解说再次浇灭。
【需要特别强调的是,香积寺一战中,回纥兵的助力可以说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在史学界有这样一种观点,认为香积寺一战能够获胜的关键在于出奇制胜,而回纥兵,便是那支奇兵。】
【正是因为居功至伟,回纥兵气焰日盛,愈发骄横跋扈。他们的胃口被越养越大,索取犒赏时愈发贪得无厌,渐渐成了朝廷难以约束的心腹大患。】
光幕上,镜头跟随着胜利的联军,进入了残破的长安城,但很快,又转向了下一个目标——东都洛阳。
【收复长安,仅仅是第一步。同年十月,唐军与回纥联军东进洛阳。此前年初,安禄山已被其子安庆绪所杀。此时叛军士气不稳,安庆绪不敢固守洛阳,仓皇北撤至邺城。联军逼近,洛阳重归唐廷。】
画面中,洛阳城的景象比长安更加凄惨。
宫室焚烧,十不存一,曾有的繁华荡然无存,满目皆是断壁残垣。
萧青梧默默流着泪,此时的她心痛得无以复加。
不久前,她还在洛水之畔欣赏美妙的春光,看青年男女互传情愫。
她在那里与李白、王维、杜甫他们谈天说笑,看张旭挥毫、吴道子作画,听李龟年引吭高歌,欣赏公孙大娘剑气如虹。
那时的洛阳,春光曼丽,柳絮如烟,士女如云,空气中都弥漫着盛世特有的、慵懒而甜美的气息。
那些精美的亭台楼阁,那些熙攘的街市坊间,那些鲜活的笑语欢声……仿佛就在昨日,却又遥远得如同隔世。
她甚至能清晰地记起,贺知章在宴席上朗声大笑,提议三月三该定位洛水每年之会时的意气风发。
而如今,这片承载了无数风流与诗意的土地,在未来竟会沦落至此。
一种文明倾覆的巨大悲怆感,连带着对无能统治者和暴徒的极端憎恨,瞬间淹没了她的心神。
【两个贱人,去死吧!!】
众人甚至来不及为这句大不敬的话做出什么反应,因为更令人心胆俱裂的一幕出现了。
旁白音再度响起,这一次,它的语调里满是深沉的叹息。
【然而,对于洛阳的百姓而言,收复,却并非噩梦的结束,而是另一场浩劫的开始。】
镜头死死盯住那些入城的回纥骑兵。
作战时的勇悍在此时变成了贪婪与凶戾。
不知是谁先发出一声兴奋的唿哨,曾经的“友军”,此时如同挣脱了缰绳的野兽,猛地扑向了残破的洛阳城。
城中火光四起,但这一次,举着火把四处纵火的,是那些曾被视为救星的回纥精骑。
【按照战前那屈辱的约定,或者说,是唐廷为换取回纥出兵而不得不做出的默许,“克城之日,土地、士庶归唐,玉帛、子女皆归回纥”。此刻,这些自恃立下赫赫战功的回纥骄兵,开始理直气壮地索取他们的“报酬”。】
光幕上,回纥兵踹开摇摇欲坠的木门,将惊惶失措的百姓从藏身之处拖拽出来。
他们抢夺着一切财物,无论是仅存的粮食、粗笨的家具,还是女子发间一枚小小的木簪,甚至是身上的衣服,百姓们到后来不得不穿纸衣来蔽体。
绝望的人们本能地涌向寺庙与佛塔,涌向那些往日象征着慈悲与庇护的场所。他们以为,在佛陀的注视下,总能寻得一线生机。
一座高大的佛塔下,转眼间便聚集了成百上千的男女老幼,人们相互推挤着,将最后的希望寄托于神佛的庇佑,仿佛此地是炼狱中唯一的净土。
然而,他们的希望很快被更深的绝望取代。
一队杀红了眼的回纥兵发现了这座聚集了大量“猎物”的佛塔。
他们狞笑着,眼中没有丝毫对神佛的敬畏,只有对财富和杀戮的渴望。
手中的火把被毫不犹豫地投向木制的门窗、楼梯,甚至直接扔向塔下惊恐万状的人群。
凄厉的哀嚎和绝望的祈祷瞬间被烈焰吞噬。
干燥的木材遇火即燃,火舌疯狂舔舐着塔身,浓烟裹挟着热浪,将佛塔变成了一座巨大的焚尸炉。
塔内的人想冲出来,却被门口的火焰逼退。塔外的人想逃离,却被回纥兵的马刀驱赶回火海。
成百上千的生命,就在这佛门清净之地,化为了焦炭与灰烬。
有人摇头叹息,有人默默流泪,有人双目赤红,有人紧咬嘴唇直到满嘴血腥。
神都洛阳,秀丽的洛阳,牡丹甲天下的洛阳,清波映照过无数才子佳人的洛阳,承载着三代帝都辉煌、汇聚四方精华的洛阳……
一种无声的悲恸和巨大的耻辱感笼罩着大殿。
先前对叛军的恨,对胜利的期盼,此刻都被“友军”令人发指的暴行所覆盖。
胜利的代价太过惨重,重到让有些人都开始怀疑,这一切,究竟是否值得。
画面中,回纥使者在唐朝官员面前趾高气扬,而唐廷官员只能唯唯诺诺,陪尽笑脸。
愤怒和无力让所有人连声叹息都发不出来。
当你自身的力量不足以平定内乱,不得不借助外援时,就必然要忍受这份屈辱,咽下这枚苦果。
这就是惨胜的代价。
李浚也在无声地流泪,除了对自身前途与身后名的巨大惶恐之外,他确实也在为着光幕中洛阳的惨烈遭遇而痛心,为那葬身火海的冤魂而叹息。
他又不是没有心肝的人偶,他也是自幼读着圣贤书,听着“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道理长大的。
眼见未来由自己主导的朝廷竟引来如此浩劫,致使生灵涂炭,神佛蒙尘,他怎能不感到痛苦?
他下意识地抬眼,恰好对上了御座上投来的那道目光。那是他的父亲,当今天子李隆基的眼神。
那双眼里没有丝毫亲情,只有无穷的暴怒、失望、以及恨之欲狂的厉色。
仿佛在对他说,你看看你做的好事!
李浚默默垂下眼,眼泪却流得更凶。
他是引豺狼入室了,可是……他又能有什么办法?
叛军那般凶悍,连潼关天险都丢了,长安、洛阳尽陷贼手,天子也已离开了京城,放眼望去,烽烟遍地,除了能征善战的回纥骑兵,他还能指望谁?
连好不容易收复的陪京洛阳,都只能眼睁睁交出去任胡兵蹂躏……这难道还不足以说明,那时的他,除了死死抓住回纥这根救命稻草,已经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了吗?!
即便他才干平庸,即便他性情怯懦……可是,有哪个皇帝会心甘情愿地将自己的子民、自己的都城拱手让人践踏?
若非被逼到了绝路,走投无门……
光幕中,冷静的旁白声再次响起。
【后世在回顾这段历史时,情感上往往会第一个怪罪于唐玄宗的养痈遗患与唐肃宗的饮鸩止渴。】
【唐玄宗晚年沉湎享乐、任用奸相,节度使制度失控固然是安史之乱爆发的直接原因,他本人在这个过程中起到的催化作用绝不可忽视。而唐肃宗在灵武即位后,为了快速收复两京、稳固自身合法性,不惜答应回纥兵的屈辱条件,这直接导致了洛阳等地的人间惨剧。将责任归于最高领导者,符合我们对历史叙事中权责对应的朴素认知。】
李浚开始站立不稳,李隆基的脸色也难看至极。
一番话说得许多人心情复杂至极。
权责对等……他们心里默默咀嚼着这个词,偶尔向御座与李浚的方向投去复杂的一瞥。
【然而,历史的评判若仅停留在道德层面的愤怒与对个人能力的指摘,往往难以触及更深层的困境。当我们尝试以更宏观的视角来审视“至德二载”这个时间节点,或许能对当时决策者面临的,那近乎无解的困局,多一分理解。尽管这份理解,绝不等同于原谅。】
【在分析之前,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是,当时的唐廷,除了借兵回纥,是否还有其他选择?或者说,是否存在一条理论上更好的道路?】
此言一出,殿内许多人开始在心中模拟着各种可能性,试图为那段屈辱的历史寻找一个或许存在的、不那么痛苦的出口。
地图上,各地勤王兵马和仍在抵抗的据点,如张巡的睢阳,正被高亮显示。
【后世历史学家与研究人员曾提出过几种理论上的替代方案。】
旁白的声音引导着众人的思绪,光幕上也随之浮现出相应的文字和图解。
【其一,放弃速胜,采取持久消耗的战略。即不急于立刻收复两京,而是利用帝国尚存的广阔疆域,如江淮、江南、剑南、岭南等地,和依然有效的部分行政体系,整合资源,重新操练新军,同时利用叛军内部必然发生的矛盾,等待其自行削弱,再图反攻。】
画面展示了唐朝仍控制区域的资源分布图,以及叛军控制区内势力范围的动态变化。
【这项策略的优势在于,可以避免因为引外兵入室造成的主权和民望损失,但风险同样巨大。时间站在谁一边?长期的分裂会不会导致地方势力彻底坐大,形成事实上的割据?漫长的战争对民生、经济的摧毁是否足以拖垮整个帝国?更重要的是,一个长期流亡的、无法收复都城的朝廷,其合法性还能维持多久?军心、民心是否会逐渐离散?】
不少官员在心中暗暗摇头。
放弃两京?那可是宗庙所在,帝国的象征!
长期流亡?恐怕不等叛军崩溃,朝廷自己就先分崩离析了。
此策听起来稳妥,实则空中楼阁,毫无实际建树。
【其二,全力倚重并协调内地仍有实力的节度使与勤王兵马。】
下一瞬,光幕上出现了郭子仪、李光弼等将领的名字,以及他们当时活动的区域。
【若能有效整合这些力量,形成统一的指挥和战略配合,或许能在不与回纥结盟的情况下,逐步扭转战局。】
【然而现实是,安史之乱初期,中央权威已然扫地,各地节度使、观察使往往拥兵自重,观望不前,甚至彼此猜忌、掣肘。睢阳之围时,周边诸镇坐视不救便是明证。要求一个权威坠地的流亡朝廷,去有效指挥调度这些本就带有半独立性质的藩镇,其难度可想而知。这需要一位极具威望和手腕的君主,以及一个高效团结的中央核心,才有可能做到这一点,而当时的肃宗朝廷,显然不具备这些条件。】
一些熟知地方事务的官员更是暗自叹息。
整合藩镇?谈何容易!那些手握重兵的节度使,哪个不是人精?没有足够的好处或威慑,谁会真心为你卖命去硬碰叛军主力?
朝廷若能有效整合,又何至于让叛乱蔓延至此?
【其三,尝试与其他外部势力结盟来制衡回纥,或寻找要价更低的盟友。例如,当时与唐关系尚可的吐蕃,或者西域的某些城邦。】
话音还没落地,大部分人已经皱起了眉头,脸上浮现出十分明显的荒谬之色。
仙家真的不是在说笑话吗???
“吐蕃?!”贺知章低声惊呼,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斥责,“与吐蕃结盟?那岂不是与虎谋皮!”
他身旁的官员连连摇头,低声道:“贞观年间与吐蕃尚有和亲之谊,然其狼子野心,屡犯边境,掠夺河陇,觊觎西域。高宗、武后时期,大小战事不断。请神容易送神难,若引吐蕃入关,恐怕河西、陇右乃至蜀中,皆要尽落其手,其害恐更甚于回纥!”
王忠嗣斩钉截铁对旁边的人小声道:“绝无可能!回纥虽贪暴,然其根基在漠北,所求者财帛子女,尚无吞并中原之志。吐蕃则不同,其立国高原,俯视河陇,对关中沃野早有垂涎之意!若开此门,大唐西陲届时两面受敌,国将不国,永无宁日!”
对于西域城邦的提议,更多人则是报以无奈的苦笑。
“西域诸国自保尚且艰难,焉有余力助我平叛?”
“且路途遥远,信使往来动辄数月,叛军铁蹄早已踏遍河南河北,远水如何能解这近火?”
“小邦寡民,即便派兵,不过杯水车薪,于大局何益?反倒可能因其介入,引得西域局势更加复杂。”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殿内绝大多数人在心中已经彻底否定了这第三条道路。
与吐蕃结盟的构想,在他们看来,不仅愚蠢,更是自取灭亡,其潜在的危险性远超借助回纥。
而西域城邦,则根本不被视为一个有效的选项。
仿佛是为了应和他们的想法,旁白音接着说道。
【但这项策略风险更高,吐蕃与大唐时和时战,野心不小,引入吐蕃可能导致西北边疆出现更大危机,无异于前驱狼后进虎。而西域诸国实力有限,且远水难救近火,完全无法提供及时的军事支持。相比之下,与唐有姻亲关系,地理位置相邻,且骑兵战力强大的回纥,几乎是当时唯一现实的选择。】
地图上,吐蕃的势力范围在西部若隐若现,其威胁性不言而喻。
【综合来看,借兵回纥虽然代价惨重,但在至德二载那个特定的时间点,对于刚刚即位、亟需收复两京以证明自身合法性、且手中直接兵力不足的唐肃宗李亨而言,它是一条已知的、能够相对快速达成核心目标的捷径。其他选择,要么风险未知或更大,要么远水难解近渴,要么根本不具备落地的可能性。】
这番分析可以说敲碎了许多人心中尚存的的微弱幻想。
王维在心中默然盘算,是了,速胜……朝廷当时恐怕连支撑大军长期作战的钱粮都捉襟见肘,更遑论各地藩镇还在观望,拖延下去,局势只会更加糜烂。
他微微阖眼,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捷径固然是饮鸩止渴,但那时的朝廷,怕是连找“鸩酒”的机会都不多,更遑论其他?
一片死寂之中,能听到有人牙关紧咬的咯咯声,有人沉重而压抑的呼吸,更有人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却饱含着无尽苦涩与无奈的叹息。
【历史无法假设,我们无法断言,如果选择了其他的路,结局一定会更好还是更坏。或许能避免洛阳的悲剧,但可能会付出帝国长时期分裂、甚至彻底解体的代价。或许能保全主权尊严,但可能会失去收复两京、重聚人心的机会。】
旁白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
【后世站在上帝视角,自然可以指责肃宗朝廷的短视与残忍。但设身处地,要求一个刚刚经历溃败、合法性岌岌可危的流亡政权,做出更具远见、更顾全民生但见效缓慢的决策,无疑是一种苛求。历史的悲剧性往往就在于此,在特定的条件下,统治者面前并没有正确的答案,只有不同代价的选择。而李亨,选择了用洛阳百姓的血泪和帝国的尊严,来换取他个人权位的巩固,和唐朝国祚的暂时延续。】
【这绝非为决策者开脱,恰恰相反,指出这种不得已,是为了更深刻地揭示一个道理。当一个帝国的沉疴积累到一定程度,后续引发的崩溃,会使得任何继任者都难以找到体面的解决方案。最终,代价必然会由最无力承担的普通民众来支付。】
旁白音暂时淡去,一幅残破的江山社稷图缓缓浮现出来。
象征着叛军的猩红与代表唐廷的蓝色彼此纠缠,互相侵蚀,最后留下满目疮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张九龄缓缓闭上双眼,这位素来以刚正和远见著称的贤相,眼角难以抑制地滑下两行浊泪。
他看到了,他看到了节度使权力失控的恶果,看到了中央权威坠地的可怕,看到了借兵外族的两难,看到了忠臣良将的悲壮与无奈,也看到了普通百姓在洪流中如草芥般被碾碎。
光幕上,破碎的山河图景并未随着叛军首领们的覆灭而弥合,反而呈现出一种更加令人心悸的割裂状态。
【香积寺与洛阳的胜利,并未带来真正的和平,反而以一种令人屈辱的方式,为这场叛乱画上了一个休止符。而这场惨胜所付出的代价,及其留下的遗产,将如同幽灵般,缠绕此后的大唐一百五十年,直至其最终的覆灭。】
那张流动的大唐疆域图被拉近,镜头聚焦于河北。
原本代表叛军的红色区域,在经历了一番模糊的演变后,竟逐渐变成了另一种颜色,一种代表着听调不听宣、拥兵自重的深灰色。
其上标注着成德、魏博、卢龙等字样,合称河朔三镇。
【对于安史叛军的残余势力,已然精疲力尽的唐廷,再也无力进行彻底的清剿。为了尽快结束战争,朝廷选择了姑息政策,招降了安史旧部,并任命他们为河北诸镇的节度使。】
画面中,朝廷使者前往河北宣旨,昔日叛将恭敬跪接节度使旌节。
然而,当使者离开,这些节度使脸上便露出了桀骜与算计的神情。
他们自行任命官吏,征收赋税,扩充军队,法令、官制几乎自成一体。
【此时的河北诸镇虽在名义上称藩臣,实际上已经算是半个独立的王国了。节度使的继承,往往由军中拥立,父死子继,兄终弟及,朝廷的任命完全沦为形式上的追认,中央的政令和法律在此时形同虚设。】
萧青梧看着地图上那片几乎与中央脱离的区域,心中涌起一股荒谬感。
她愤愤不平又难掩伤心地抱怨道:【这算什么平定叛乱?这分明是招安!打生打死七八年,最后造反的头子们摇身一变成了地方大员,那之前死掉的那些人算什么?张巡、许远,还有睢阳城里的百姓,还有颜杲卿一家子,不就白死了吗?!】
9527温声回应道:【这便是历史的无奈之处,从道义和情感上,这确实难以接受。但从当时唐廷的角度看,这或许是一种基于现实的最优解。当中央军无法与藩镇抗衡时,只能选择以这种方式换取表面的臣服,将公开的叛乱转化为潜在的割据。】
一些原本还对河北局势抱有幻想、认为可以徐徐图之的官员,此刻也彻底陷入了绝望。
如果妥协招安是唯一的选择,又焉知今日之姑息,不会成为明日更大祸乱的根源?
今日可以默许河北三镇的自洽,他日,那些仍在观望的节度使,那些手握重兵的边将,又岂会不起效仿之心?
今日割河北,明日便能失河东,裂痕一旦开启,便会如蛛网般蔓延,直至整个帝国分崩离析。
突然,一种比战败更深的恐惧和寒意,自人们心脏处缓缓蔓延。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在并不遥远的未来,无数个“河北”正在蠢蠢欲动,而长安的政令,连宫城都无法出去。
光幕上,随着画面的变换,旁白音继续娓娓道来。
【与藩镇割据相伴相生的,是中央权威的急剧衰落。皇权不再至高无上,反而被内部崛起的势力和外部骄横的藩镇轮流侵蚀。】
镜头切换至长安大明宫,曾经意气风发的唐肃宗,此时变得憔悴多疑,他身边环绕的不再是贤相良将,而是以李辅国、程元振为首的宦官。
【由于对武将极度不信任,皇帝开始倚重身边最亲近的奴仆——宦官。他们掌握了禁军,开始深度干预朝政,乃至皇帝的废立。从李辅国开始,到后来的鱼朝恩、俱文珍,乃至弑君的刘克明,宦官的权力膨胀到了足以颠覆皇权的地步。唐朝是历朝历代以来,宦官干政最严重的一个朝代。】
画面中,宦官手持节杖,昂首阔步于朝堂之上,外庭大臣面露愤懑却无可奈何。甚至出现了宦官带兵入宫,逼迫皇帝的惊悚场景。
“弑、弑君?!!”
一声无法抑制的、短促的惊呼不知从哪个角落响起,随即又被死死捂住,只剩下喉咙里嗬嗬的抽气声。
李隆基猛地从御座上站起,身体因极致的震怒与不敢置信而颤抖着。
他的脸色先是涨得通红,随即又转为骇人的惨白,阴鸷的双眼中充斥着震惊到极致的暴怒。
他赖以掌控宫廷、甚至在一定程度上用来制衡外朝的家奴,未来竟会变成吞噬皇权的毒舌?!
年迈的宁王竟直接双眼一翻,承受不住这巨大的冲击,直挺挺地向后晕厥过去,引得周围一阵慌乱。
李隆基猛地看向侍立在一旁的高力士,看着这个堪称世上最信赖倚重的家奴,眼中第一次掠过了极深的忌惮和寒意。
高力士在他的注视下面色煞白,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
他深深垂下头,不敢去看御座上的皇帝,心中却是翻江倒海。
他再清楚不过,这光幕之言一旦在陛下心中种下猜疑的种子,对他们这些内侍而言,无疑是灭顶之灾,哪怕他忠心耿耿什么都没做过。
“阉、阉人……竟敢……弑君?!”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几乎只能发出气声。
他身边的同僚死死攥住了他的胳膊,仿佛借此才能支撑住自己同样摇摇欲坠的身体。
更多官员则是僵立原地,脸上血色尽失,瞳孔因极致的恐惧而不断收缩着。
大唐的天子,竟会被身边的奴仆弑杀?!
在惊骇、暴怒、杀意快到顶点的时候,李隆基眼角的余光猛地捕捉到下方那道身影。
队列中,萧青梧正好奇地抬着头,四处打量的眸子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疑惑。
不能失态,绝不能在她面前失态!
几乎是凭借数十年政治生涯锤炼出的本能,李隆基迅速收敛了脸上过于外露的情绪,只余下一片严肃的威仪。
他目光一转,目光随意落在户部尚书的身上,声音平稳如常地问道:“裴尚书,朕前日见度支司奏报,言及漕运损耗较之往年又增半成?此事,尔等核查清楚否?若再有虚报、贪墨,朕绝不轻饶!”
裴宽一个激灵,猛地从宦官弑君的骇人想象中挣脱出来,连忙出列,深深躬身,声音还带着未能完全平复的颤抖,哑声回道:“回陛下,已命人加紧核查,定当尽快厘清。”
其他官员也如梦初醒,纷纷低下头,努力平复着狂跳的心脏,不敢去看天子沉如黑潭的双眼。
萧青梧眨了眨眼,她悄悄转动着脑袋,试图越过前方重重背影去看最前排发生了什么。
刚刚那是什么声音,有人摔倒了?
看了一会没看出个什么结果,萧青梧只能作罢,继续将心思放回纪录片上。
第80章 日暮晚唐(一)
纪录片并没有就宦官专权继续说下去,此时的话题已经转向了经济重心的南移。
【与此同时,帝国的经济格局也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
【持续八年的战乱主要席卷北方,黄河流域的经济遭到毁灭性打击。而相对安定的南方,特别是江淮地区,成为了帝国新的财赋生命线。天下以江淮为国命,帝国的运转,越来越依赖通过大运河从南方输送而来的粮食物资。】
话题从令人窒息的藩镇割据和宦官弑君,转向相对温和的经济议题,这让许多被惊得魂不附体的官员,不由自主地暗暗松了口气。
虽然眼下这个议题也是一片废墟,但至少可以靠着它稍作喘息,总好过一直待在血腥的刑场上。
然而,这口气还没喘匀,光幕上地图所示的局势,让他们的心再次沉了下去。
画面中,象征着财富和物资的金色光点,如同涓涓细流,从广袤的江南、淮南、剑南等地汇聚,通过蜿蜒纵横的水系,最终汇入通济渠、山阳渎等漕运主干道,形成一条条金色的动脉,接着逆流而上,艰难地将粮食输送到关中、河洛这两个亟待输血的核心政治区。
而曾经富庶的河北、河南、关中北部等地,则大片大片地黯淡下去,呈现出一种毫无生气的灰败。
许多官员看着那象征着帝国生命线的金色脉络,心情复杂沉郁至极。
一方面,他们庆幸帝国尚有南方这片根基,不至于全线崩溃。毕竟,有粮有钱,就还有重整河山的希望。
另一方面,一种强烈的不安感也在滋生蔓延。
帝国的命脉,竟要完全系于远方,系于那条漫长而脆弱的水路之上。
一旦漕运有失,或是南方有变……
裴耀卿主持漕运改革一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份依赖背后的致命脆弱。
那绵延数千里的水道,任何一处节点……
无论是天灾导致的水道淤塞,还是沿途任何一个心生异志的藩镇,只要他们想,随时可以像掐断一根稻草般,轻易卡住这条维系帝国心脏的漕线。
汴州、徐州、宿州……他看着那些未来可能成为节度使驻地的城池名字,额头背后冷汗岑岑。
一旦漕运被切断,不需叛军攻打,不需外敌入侵,光是关中缺粮引发的饥荒,就足以让长安不攻自破。
届时,莫说平定藩镇,就连维持朝廷最基本的运转都将成为奢望,天子百官,恐怕连粥饭都难以为继。
光幕上,那条金色的漕运细线再次被高亮,但这一次,线条途经的深灰色藩镇割据区开始闪烁着危险的红光,仿佛一颗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
其中强烈的不祥意味,让每一个能看见这一幕的人心中猛地一跳。
这份不安不说专业领域的裴耀卿或其他官员们,对政治不敏感的萧青梧都感受得到。
萧青梧按下视频暂停键,研究了一会地图,皱着眉问9527:【可是漕运路段有好几部分在藩镇的割据地啊,那如果藩镇卡住漕运该怎么办?长安是不是就没粮食了?】
【这个问题不是假设,而是中晚唐时期反复上演的常态化现实。如果用一个比喻来形容,安史之乱后的大唐,就是个被捆在病床上的巨人,漕运就是那根从南方勉强续命的输血管。而最致命的是,捏着管子的手,来自于环伺在病床边的军阀。】
9527冷静地给她,也给所有人讲解着:【比如比较近的一个案例,便是在唐德宗在位时期,淮西节度使李希烈叛乱,出兵攻占了汴州,而汴州,正是运河的咽喉。】
9527的语气依旧平稳:【后果立竿见影,准备北上的巨额钱粮被叛军截获,消息传到流亡的朝廷,史书记载就四个字,物情骇愕。意思是举朝上下,惊恐万分。当时长安粮尽,宫中膳食储备不足,皇帝都差点断粮。】
【所以,回答您的问题,是的,如果藩镇卡住漕运,长安立刻就会陷入绝境。这不是军事威胁,而是更直接的生存威胁。不需要攻打潼关,只需要捏一下这根管子,朝廷就会因为断粮而妥协。】
【在安史之乱后的世界里,漕运畅通不再是一个经济或工程问题,而是最高级别的政治和军事问题。朝廷的威严,皇帝的意志,常常需要向这根管子低头。能否让它保持流动,取决于沿途那些节度使们今天是否心情好,又或者朝廷给的买路钱是否足够让他们满意。】
萧青梧若有所思地问:【所以,简单来说,后来的大唐皇帝,在很多时候,是在看藩镇的脸色赏口饭吃?所以,正是因为漕运艰难,加上战后的创伤,漕运便捷的南方就一跃成为经济重心?】
【是的,完全正确。】9527快速响应,【战争导致北方经济长期难以恢复,而南方受战乱影响小,相对比较稳定。加上漕运运输成本极高,因此,南方的稳定与富庶就尤为珍贵。比如唐代宗时刘宴改革漕运,年运粮量稳定可达110万石,全部来自于江南。所以中晚唐开始,南方的人口、耕地、赋税全面超越北方,扬州、苏州、杭州等地成为全国最繁华的城市。】
一些出身关陇、山东等高门的官员,眉头锁得更紧了。
他们家族的土地、庄园、人脉多在北方,南方的崛起,无疑会冲击他们固有的经济基础和政治影响力。
一种挥之不去的沉郁感笼罩着他们。
数百年来,天下正统皆在北方,如今这格局竟要被打破了?
南方的机遇与他们无关,他们祖辈的陵墓、绵延数代的田产庄园、盘根错节的乡党势力,全都根植于北方这片会被战火蹂躏的土地上。
“范阳、平卢……那是我卢氏、崔氏祖籍所在,田连阡陌,族人聚居,岂能任由胡虏践踏,沦为焦土?!”一位博陵崔氏的官员眼角微微抽搐,心中无声痛呼。
“我太原王氏,基业尽在河东。若河东有失,家族数百年的根基便将毁于一旦!届时,纵有万贯家财南迁,也不过是无根浮萍,丧家之犬!”
“必须守住!为了保住祖宗的祠堂,为了族中数千口人的身家性命,无论如何也要将大势扭转过来!”
他们与这片土地捆绑得太深,无法像那些根基较浅或更具投机色彩的官员一样轻易转身南下。
对他们而言,帝国的江山,就是他们家族的江山。朝廷的存亡,直接关系到他们千年望族的存续。
因此,他们望向御座的目光,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急切与恳切。
他们比任何人都更需要一个强有力的中央朝廷,需要一支能征善战的王师,需要皇帝展现出力挽狂澜的决心!
而一些出身江淮、荆襄乃至更南区域的官员,虽竭力维持着面上的沉静,眼底却难以抑制地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在为着帝国前途担忧的同时,另有一种“彼可取而代之”的隐秘野心在悄然滋长。
他们意识到,家族的未来,或许不再仅仅依赖于在北方的祖荫,而是与这片正在崛起的南方沃土紧密相连。
权力的天平,正在悄然倾斜。
甚至部分人已经在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
一些心思活络的官员,眼神不由自主地飘向南方,脑中飞速运转着。
扬州地处运河与长江交汇之咽喉,商贾云集,盐铁之利甲于天下……此时若能提前布局,购地置产,将来无论是收取租金,还是经营货栈,岂非坐拥金山?
苏州杭州亦是上选,听闻那里气候温润,稻米可一年两熟,桑蚕之利更是丰厚。若能买下大片水田,或投资于织坊,家族便有了稳固的、不受北方战乱影响的财源……
还有荆襄之地,控制汉水,连接南北,亦是漕运要冲,此时地价想必尚未飞涨,正是入手的良机……
这些念头一旦生出,便如野草般疯长。
他们忽然意识到,与其在日渐残破,且未来可能沦为战场的北方祖地上苦苦支撑,不如将部分财产与子弟,早早转移至正在焕发无限生机的南方。
谁能率先在南方扎下根基,谁或许就能在新的权力和财富分配中,占先机。
整个大殿中,一种无声的、基于现实利益的计算,正在悄然取代先前的悲愤与绝望。
【没想明白……】萧青梧满脸困惑地问道,【既然长安完全被捏在藩镇手里,那为什么唐朝在安史之乱之后,还延续了150年呢?】
一时间,许多官员脸上或忧虑或盘算的神情,都微微一滞,随即变得极其复杂。
这个问题于萧青梧这等不通权术之人,是单纯的困惑。可对他们这些久浸官场、深谙平衡之道的老吏而言,却是心中雪亮。
李隆基勉强勾了勾唇,政权能延续,无非是藩镇之间彼此牵制,谁也无法独吞天下。朝廷彻底沦为象征,靠着在几大势力间苟且逢迎,用江淮的钱帛勉强吊住一口气。
可这种延续,对一个立志追求寰宇大一统,自比太宗皇帝,要开创万世盛世的帝王来说,是何等的奇耻大辱。
9527立刻为她解答困惑:【唐朝在安史之乱后能延续百年,并不是因为中央重新变得强大,而是因为多方势力之间形成了一种极其微妙且脆弱的平衡。】
【一个常见的误区是,藩镇全是叛镇,实际上并不是如此,三种不同的藩镇,对中央朝廷三种态度。河朔型藩镇常与中央对抗,自主性强,节度使世袭,他们是经常威胁漕运的主要实施者。中原型藩镇由朝廷任命,缴纳部分赋税,驻重兵以防河朔,是保卫漕运的主力军。边疆与东南型藩镇控制着漕运要道,大多效忠朝廷,常常会主动保卫漕运。】
【有人叛,有人守,有人摇摆,河朔藩镇是威胁,但不是唯一的主角,中原与东南藩镇才是维系帝国不倒的真正支柱。】
萧青梧感觉自己似乎理解了:【你是说,这三种类型的藩镇互相牵制,谁也吞不掉谁,谁也不愿意先动手,而朝廷恰好在这种危险的平衡中,与藩镇获得了某种微妙的共生?】
9527继续说道:【您的理解完全正确,但这只是其中一部分原因。形成制衡之势的不止是藩镇之间,还有文官与宦官这两个势力,中晚唐的政治格局到后来演变成一个三足鼎立的权力三角,谁也无法彻底消灭另外两方。直到黄巢起义彻底摧毁江淮经济,朱温打破军事平衡,宦官被诛杀,这个脆弱的系统才终于崩溃。】
【此外,还有其他多方面的原因。唐朝能延续150年,并非单纯依赖军阀的善意,或者彼此之间的动态平衡。从经济上来说,有江南这个源源不断的大后方。从制度上来说,盐铁专营与两税法的实施、漕运的改革、禁军的重建,都为中央政权提供了最基本的军事与财力方面的保障。】
【文化上的认同也是非常重要的一个因素,唐人们对于大唐有着强烈的归属感,这份认同感本身,就是一股强大的凝聚力。即便藩镇割据,即便皇权衰微,但大唐这个名号,依然是天下公认的正统所在,是维系各方势力不至于彻底分崩离析的最后纽带。】
黄巢?朱温?人们已经无暇理会这两个会摧毁大唐的人,到了王朝末期,各路起义军总是难免的。
此刻,官员们脑海中流转过的不再是刀兵与权谋,而是一幅幅文化盛景。
是诗文传唱于市井边陲,是科举取士凝聚着天下英才之心,是长安洛阳作为文明灯塔在四夷心中的崇高地位,是律令格式所构建的、即便在乱世中也依然被广泛认可的天下秩序。
【即便藩镇跋扈,节度使们在法理上仍需大唐天子的册封,才更具合法性。即便枭雄并起,其麾下士兵与治下百姓,在情感上仍自认是唐人。这份深入骨髓的认同,兜住了急速下坠的帝国。它使得任何试图彻底取而代之的势力,都不得不顾忌这强大的文化惯性所带来的反弹。】
一种与先前截然不同的、温热而酸楚的情绪,悄然在殿中弥漫开来。
那些白发苍苍的老臣,如贺知章,浑浊的眼中已泛起泪光。
他们仍在为着帝国的前途而忧虑悲伤,但此刻,听到自己所毕生浸淫传承的诗歌礼乐,自己所坚信的华夷之辨与天下秩序,竟成了这艘破船最后的压舱石,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动与自豪冲散了绝望。
贺知章微微仰头,仿佛透过殿顶,看到了那无形却磅礴的文化命脉,它比任何军队都更深入人心,也更难被摧毁。
一些出身寒门、凭借才华跻身朝堂的官员,此时更是感同身受,几乎要哽咽出声。
他们比谁都清楚,正是大唐这个文化母体,给了他们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可能。
这份认同,不仅仅是忠君,更是对自身价值所系的归属与捍卫。
就连王忠嗣张守珪这样以军功立身的将领,听完这番剖析之后,刚毅的面容上也流露出复杂的动容。
他们捍卫的,不仅仅是李家的江山,更是这江山所承载的、让万千将士愿意为之效死的文明与秩序。
听到未来即便在最黑暗的时期,这份认同依然不灭,众人心里不由漫上一阵自豪的动容。
先前因赤裸的权力算计而产生的冰冷与分裂感,被这股源于文化认同的暖流悄然冲淡了些许。
至少在此刻,他们仍然是同舟共济的唐人,脚下,依然是他们共同守护的疆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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