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余味
散朝后,群臣的话题仍绕着那两架望远镜打转。
兴奋的讨论声在人群间流淌,直到一声重重的冷哼突兀地插了进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周谨面色铁青,官袍袖子狠狠一甩,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连衣角都透着一股显而易见的怒意。
哦对,还有薛铣那档子事呢,差点给忘了。
看着周谨携怒而去的背影,所有人一时失语,面面相觑,神色各异。
有与薛家或周谨交好的,面上不免露出几分尴尬或凝重,更多的则是摇头叹息,或是暗搓搓看好戏。
能说什么呢?
萧青梧那一脚是狠了些,上不得台面,传出去也不好听,可说到底,是薛铣自己找死。
持械闯入朝廷命官府邸,又在背后动刀行刺,无论哪一条拎出来都是重罪。萧青梧自卫反击,哪怕手段不雅,道理总在她那边。
更何况,陛下显然信重极了她,朝廷更是离不开她鼓捣出来的那些神器。没见刚才一提望远镜,陛下的脸色立刻由阴转晴,斥责的话都没说完就咽回去了么?
这官司,就是打到天边去,萧青梧也吃不了大亏。
“唉,薛二郎也是……”一位中年官员低声与同僚感慨,“平日里跋扈些也就罢了,这节骨眼上,还去触这个霉头,不是自寻死路是什么?”
他身旁的同僚扯了扯嘴角,同样压低声音:“岂止是自寻死路,简直蠢不可及。”
他朝萧青梧那边瞥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不过……萧学士行事也着实……不拘小节了些。”
另一个交好的凑近了些,脸上带着点看好戏的兴味:“也不知道这事传出去后,薛家会如何应对,这次可算是把整个家族的脸面都丢光了。”
有人不满,自然就有人暗暗拍手叫好。薛铣仗着家世,在长安欺男霸女、横行跋扈不是一天两天了,早有人看他不顺眼,只是碍于薛家势力,不想给自己惹麻烦罢了。
如今见他踢到铁板,落得这般下场,心里未尝没有几分恶人自有恶人磨的暗爽。
另一边,萧青梧正被几位须发皆白的老臣围着。
其中一位太常寺的老博士笑呵呵问道:“萧学士,这望远镜既已造出来了,是否也能提上日程了?老朽可是盼了许久了。”
旁边几位同样眼神不太济事的官员纷纷附和,面露期待。
萧青梧遗憾地摇头叹气:“诸公见谅,这望远镜,你们方才也试看了,是否觉得其中景象稍微有些扭曲模糊,像是蒙着一层纱似的,看久了还有些眩晕?这是因为镜片打磨的精度和弧度离理想状态还差得远。”
几位老臣回想方才所见,纷纷点头。那镜中世界虽然神奇,但确实不如肉眼所见清晰自然。
萧青梧继续解释道:“如果只是用来看远处的大体轮廓,勉强还能用。可若是要用在眼睛上,贴在眼前看字读书,这点模糊和畸变,就完全无法忍受了,看久了头晕不说,对眼睛也会有损伤。”
几位老臣听罢,虽有些失望,但也能理解,方才亲眼所见的镜中景象的确有很大瑕疵。
于是说了几句宽慰的话,又勉励她早日攻克难关。
这时,旁边一位有人凑近了些,低声提醒道:“萧学士,今日之事,薛家绝不会善罢甘休。明面上他们或许奈何不了你,但暗地里……还需小心些。”
另一人闻言,凝眉颔首道:“正是,薛家虽不算顶级世家,但也是百年大族,关系盘根错节。周御史方才的态度你也看到了,他们动不了你的官职,但散播些流言蜚语,坏你名声,总是做得到的。”
萧青梧看了眼提出声提醒自己的这两人,一个是侍御史杨慎矜,一个是秘书丞韦坚,都是与自己没多少交情,平日见了也不过点个头问声好的关系。
此刻他们特意驻足提醒,倒让萧青梧心里生出些微妙的疑惑。
据她所知,杨慎矜是杨广的玄孙,帝胄之后,家世极为显赫。韦坚更不必说,京兆韦氏,关中郡姓之首,真正的顶级门阀子弟。
自己把薛铣整得那么惨,还是用那种羞辱的手段,站在同属世家的阶级立场上,他们心里难道就真的毫无芥蒂?
即便薛铣罪有应得,自己那一脚在当下来看,也确实伤了勋贵阶层的体面。他们不帮着薛家同仇敌忾也就罢了,怎么还反过来提醒她?
她心里这么想着,脸上便自然而然地露出了同样的困惑。
杨慎矜与韦坚见她这般情状,互相对视一眼,皆是微微一笑。
诚然,萧青梧的做派让不少人本能地排斥甚至不安,可她的无心之言,也确确实实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保全了数个会在不久之后倾覆的家族。
若非她当日在朝堂之上,将李林甫未来如何构陷忠良、排除异己的种种手段提前曝露,那么按照她与九五二七口中的史书所载,在场不少人,连同他们背后的家族姻亲,师生友朋,都会彻底覆灭。
这份救命之恩,她自己甚至都不知道,但那些受了恩惠的人,却未必能轻易忘却。
萧青梧浑不在意地摆手:“让他们说去呗,我又不是靠名声活着的。说我凶悍?还是说我狠毒?无所谓啊。”
她眼珠一转,恰好瞥见不远处几位官员正眼神不善地盯着自己,正是前段时间反对她要求重判薛铣的那几位。
萧青梧故意提高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故作夸张的惊奇和嘲讽:“何况诸位想想,薛铣一个大男人,领着十几个膀大腰圆的豪奴,大张旗鼓地打上门来,结果呢?”
她的目光在那几人脸上扫过,故意拖长了调子:“啧啧,打架也就算了,关键是还没打过!连我一个女人都打不过,反手就把他给揍趴下了,无能啊无能~”
她摊了摊手,一脸“我也很无奈”的表情:“不管往哪说,挨了打还丢了脸的是他薛铣,可不是我。这到底是谁更丢人一点?我反正是不太明白。”
她这番话说得又响又亮,不止近处所有人听得清清楚楚,连远处不少尚未散尽的同僚也都听了个分明。
许多人先是一愣,随即面上便露出些古怪的神色,想笑又不好笑,只能拼命忍住,忍得五官都扭曲成一团。
说的没错,抛开手段不谈,结果就摆在那儿。
薛铣气势汹汹而去,狼狈不堪而回,还搭上了自己最要紧的物件和所剩无几的颜面。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场冲突中,薛铣都是彻头彻尾的输家,输得底裤都不剩。
萧青梧这话虽然又糙又损,但……话糙理不糙。
那几位官员被她当面挤兑,脸色顿时一阵青一阵白,有两个面色勃然大怒,嘴唇哆嗦了几下,似是想反驳,却发现任何反驳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最终,他们也只能重重哼了一声,或是狠狠瞪她一眼,甩袖快步离去,不与她有任何交谈。
杨慎矜与韦坚在一旁听着,看着她这副混不吝、专往人痛处戳的做派,也是无奈摇头,眼中掠过一丝微微的笑意。
“萧学士心中有数便好。”杨慎矜不再多言,略一拱手,与韦坚一同离去。
萧青梧与众人道别,又往外走了几步,就看见李白跟王维在前面不远处站着,显然是在等她。
她立刻小跑着凑过去,脸上还带着点未散尽的得意劲儿,笑嘻嘻地对李白说:“师父,您瞧见了没?咱们不愧是师徒!您在诗中写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我虽做不到那般潇洒,可一脚下去也能叫他再也行不了,我这算不算一定程度上继承了您的衣钵?”
李白正抱臂看着她,闻言眉梢一扬,眼中掠过一丝好笑:“这不是庄子的话么?为师怎么不记得自己写过这样的句子?”
萧青梧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糟糕,一激动,又把他还没写的诗给说出来了。
她眼神飘忽了一下,赶紧打哈哈:“这个……你说得对,确实是庄子说的,可能是我记混了,误以为是您写的……”
李白心里有数,并未深究,转而问起正事:“昨日之事,你且完完本本,细细说与我听。到底如何起的冲突?薛铣当真持刀了?你又是如何应对的?”
萧青梧便收了嬉笑,将昨日傍晚薛铣如何带人砸门闯入,双方如何从口角升级为混战,薛铣如何持刀背后偷袭,自己如何闪避反击,最终又如何被自己一脚踢中要害全都说了一遍。
李白听罢,眉头并未舒展,反而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赞同:“你呀……见事态不妙,就该立刻退入内院,紧闭门户,速使人去京兆府报官。那些人手持棍棒,更有凶器,你竟也敢亲身凑上去?万一有个闪失……”
王维此时也温声开口:“萧学士勇气可嘉,然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薛铣狂悖,自取灭亡,你实不必与之正面相搏,徒增风险。昨日若真伤及要害,纵使事后严惩薛铣,于你自身,亦是无可挽回的损失。”
萧青梧知道他们是真心担忧,便急忙解释:“师父,王补阙,你们有所不知。我昨日敢动手,是因为……我突然发现自己竟是个练武的好料子!不仅力气大,反应也快,寻常三五个壮汉近不得身。因为我心里有底,这才敢跟他们周旋。不然,我早躲起来了。”
李白和王维听她这么说,俱是一怔,脸上明明白白写着“此话当真”的疑问。
先前听她说踹倒了薛铣,总想着是情急之下攻其不备,或是仗着有护卫抵挡,自己抽冷子给了那要命的一下。
谁承想,她话里的意思,竟是自己身手了得,正面放倒了好几个?
两人不由地再次仔细打量她。
身形纤细,穿着官袍更显文弱,手臂还用布带吊着,一副伤员的模样。
虽不至于弱质纤纤,可无论怎么看,都跟力能扛鼎、身手矫捷这类词不上边。
见他们明显不信,萧青梧眉毛一挑,继续吹嘘道:“你们别不信,要不是朝廷规矩不让女子参加科考,我觉得吧……武状元的头名,肯定得是我的。”
见她这副信心爆棚、仿佛武状元已是囊中物的模样,李白终于忍不住,放声笑了起来。
他摇着头,眼中满是戏谑:“你以为武状元是街头卖艺,只比谁力气大、拳头硬么?还是你以为,是话本里的擂台比武,打赢了就能披红挂彩?”
他屈起手指,一样一样数给她听:“武举之制,首重韬略。要考军谋策论,通晓山川地理、攻守之道。其次才是骑射、马枪、负重、摔跤等等技艺。即便你身手了得,可你不通文墨,不懂兵法,连第一关的帖经都过不去,又如何能中举?更遑论状元?”
王维也微笑着补充:“况且,武举选拔,是为国擢取将才,非为逞匹夫之勇。纵使你力能扛鼎,箭无虚发,若无统御之能,于朝廷而言,亦无大用。”
萧青梧假意失望地叹气:“好吧,朝廷注定要损失我这一员大将了。”
正说着话,高力士手下的何常突然脚步匆匆地寻了过来,到近前躬身一礼:“萧学士,陛下召您往延英殿议事。”
李白与王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了然。
王维往前略倾了倾身,声音放得极低,只容双方听见:“陛下虽未在朝会上说什么,私下里免不了训斥。你记着,无论陛下说什么,态度务必恭谨,诚心认错,切莫再逞口舌之快。”
萧青梧点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便跟着何常往延英殿方向行去。
王维皱眉盯着她离去的背影,心里对她的表态很是不放心。
只盼她是真的想明白了,千万别在陛下生气的时候,又在心里骂人啊……
到了延英殿,李隆基整端坐于御案之后,脸色果然不怎么好看,眉宇间压着一层显而易见的烦躁。
“参见陛下。”萧青梧依礼参拜。
李隆基抬了抬手,径直指向御案一侧堆积起来的奏疏:“看看,这些天递进来多少弹劾你的折子。你自己翻翻,都说了些什么。”
萧青梧伸手拿起最上面的几本,快速翻看起来。
第一本是某位言官写的,措辞还算文雅,但核心意思明确,指责她恃宠生骄,屡屡于大朝之上妄言干政,淆乱法度,有失朝廷体统。
第二本的火气就大得多了,直接说她性行乖张,不遵礼法,以一女子之身屡屡僭越,干预刑名,动摇国本。
第三本更是把她与薛铣冲突的事拿出来大做文章,说她身为朝廷命官,不思以德服人,反以阴私手段伤残同僚,行同市井泼皮,实有辱官箴,玷污朝堂清誉。
再往下翻,还有说她专务奇技,惑乱君心的,有说她结交非类,招惹事端的,更有将她先前种种不敬言行一一罗列,痛心疾首地表示长此以往朝纲何在的。
一本本翻过去,罪名扣得一个比一个大,用词一个比一个激烈,仿佛她萧青梧不是个弄点小发明的技术官,而是什么即将颠覆大唐江山的妖孽。
萧青梧看着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忍不住嘀咕。
【好家伙,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掘了他们家祖坟呢。】
【不就是说了几句实话,打了个该打的人么?至于这么上纲上线?】
她大致翻了几本,便放了回去,垂手而立。
李隆基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再听她心里那几句话,只觉得那股熟悉的头痛感又在隐隐发作。
“萧青梧,你究竟意欲何为?”他盯着她,“你要重判薛铣,朕依你所请,流二千里,加役一年。你且去翻翻史书,自古至今,可有哪个勋贵子弟,因为打死几个奴婢,受过这般重罚?”
他顿了顿,语气渐沉,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火气:“薛铣上门行凶,自寻死路。你将之制服,捆了送交刑部、大理寺依律严办,甚至是当场格杀,都有无数个理由混过去,可你偏偏用那种手段!”
李隆基越说越觉得胸口发堵:“你让天下人如何看你?又如何揣测朕?此刻不知有多少人在暗中议论,说是朕默许甚至指使你,用这等下作方式折辱薛家,敲打勋贵!你叫朕如何自处?!”
萧青梧听着,适时地低下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愧疚与后怕。
【说就说呗,屁大点胆子,你抢儿媳妇的时候怎么不这么瞻前顾后呢?】
她小心翼翼地抬起右手,轻轻按在吊着的左臂上,眉头微微蹙起,嘴角紧抿,仿佛牵动了伤口,正强忍着疼痛。
李隆基:“……”
还有完没完了??!
高力士垂手立在角落,眼观鼻鼻观心,仿佛自己只是个没有生命的陈设。
李隆基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再去看她那副疼痛难忍却又努力维持仪态的模样。
殿内陷入一种尴尬的沉寂。
半晌,李隆基才硬邦邦问道:“……伤得很重?”
萧青梧立刻摇头:“谢陛下关怀,皮肉伤而已,休养几日便好。”
话虽这么说,她的右手仍旧一直护着左臂,眉头也没有完全舒展,一派故作坚强的模样。
李隆基只觉得太阳穴又开始突突直跳,他算是看明白了,这女人今天是打定主意要拿伤患这个身份当挡箭牌,让他有火发不出。
他烦躁地挥了挥手:“罢了罢了,薛铣之事,到此为止。他持械行凶,咎由自取,流刑照旧,待其伤……待其能起身,即刻押送启程。朕召你来,是要你明白,往后行事,万不可再如此狂悖不计后果。朝廷自有法度,你也当时时谨记身份,顾全大局,莫要再授人以柄,徒惹风波,记住了吗?”
“臣记住了,谢陛下教诲。”萧青梧从善如流地认错,态度挑不出错。
李隆基见她认错态度良好,至少表面上是,脸色稍霁了几分。
他继续开口,话题却已转到了别处:“去岁你曾言,待到春夏之交,当能制出第一批用于前线的火药。如今时辰已至,进展如何了?”
提到正事,萧青梧也认真回道:“回陛下,虽未达到最完美的效果,但稳定性与安全性与去岁相比大为提升,只要沿途小心押运,避免剧烈颠簸与明火,运抵前线应当无虞。”
李隆基眼中顿时迸发出光彩:“果真?已能实用?”
“确已可以小规模试用了。”萧青梧点头,“不过,臣以为,当务之急并非立刻将其配发边军,而是要在禁军中挑选一批稳重心细的士卒,进行专门操练,否则,一个操作不当,未伤敌先伤己,后果不堪设想。”
李隆基立刻回想起当初目睹的那毁天灭地般的景象,心中凛然,连连点头:“卿所言极是,是朕心急了。此事关乎重大,确实急不得。训练专精士卒一事,朕即刻命兵部与十六卫协同办理,务必尽快遴选妥当人手,交由你督导操练。”
萧青梧接着说道:“此外,臣还有一设想,可否对每一批制备成型的火药进行编号,记录后续流向。哪一军、哪一部领取,用于何时何地,均需朝廷核验,不论是消耗的每一颗弹药,还是剩余和损毁,均需说明情况。”
李隆基听完,沉吟良久,显然在飞速权衡。
“编号记录,核准呈报……此议甚好,然,恐怕仍不足够。”他缓缓开口,“此物威力太大,若有一星半点落入不妥当的人手中,便是滔天大祸。依朕看,除了你所说的这些,还得对所有工匠,乃至日后那些负责操练使用的士卒,皆需施行连坐担保制。”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萧青梧:“即以什伍为单位,互相监察,互相担保。一人泄密或私藏,同组之人皆受重惩,祸及家小。反之,若能恪尽职守,严守机密,则予以重赏。唯有恩威并施,赏罚分明到令人战栗的程度,才能使其不至轻易外泄,为奸人所用。”
萧青梧闻言,微微一怔。
连坐担保,祸及家小……这是将最严苛的秦法精髓,用在了武器管制上。
她心里掠过严重的不适,那是对古代连坐制度的本能排斥。
但她也清楚,在当下这个时代,或许没有比这更直接、更有效的威慑手段了。
她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表示知晓。
这事算是初步敲定,萧青梧想着耽搁了这么久,立刻请示道:“陛下若无其他吩咐,臣便先行告退了。”
“等等。”李隆基叫住她,“薛铣之事,虽是他咎由自取,然你行事终究太过出格,如今满朝盯着,朕若全然不做处置,难以服众,因此……”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审视着萧青梧的反应,接着说道:“不得不小惩大诫,以示公允,你明白朕的难处吗?”
萧青梧眉头皱了一下,满心不悦:【你最好有点分寸,别太过分了。要是罚重了,你看我还干不干活。】
李隆基眼角一跳:“便罚俸一月,此外,后面一个月的朝会,你暂时不必参加了。”
萧青梧瞬间转怒为喜:【不用上朝?太好了!带薪放假啊!】
她努力压下差点翘起来的嘴角,规规矩矩地躬身应道:“臣领罚,谢陛下。”
李隆基看着她那副欢天喜地的样子,赶紧补充道:“只是免你常参朝会,并非让你懈怠!一应事务,皆需照常推进,万万不可耽搁,朕会随时过问!”
萧青梧悄悄撇了撇嘴,老老实实地应道:“臣知道了。”
“嗯,去吧。”
萧青梧行过礼,转身朝殿外走去,心中又开始吐槽。
【老东西真是既要又要,既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还得挨鞭子,自己真是一点坏处都不想占啊。】
李隆基胸膛起伏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强行将到嘴边的呵斥咽了回去,脸色瞬间黑如锅底。
到了崇玄馆,学子们见她吊着胳膊进来,都吃了一惊。有几个消息灵通的显然已听说了昨夜永嘉坊的动静,言语间满是担忧。
萧青梧只道是皮外伤,无甚大碍,让他们不必挂心,接着将众人的注意力引回课业。
结束了授课,刚到府门前,门房老郑连忙上前禀报:“学士,李拾遗他们几位来了,此刻都在花厅里坐着呢。”
萧青梧心下诧异,快步穿过前庭,刚走近就听到里面传来熟悉的谈笑声。
见她进来,众人都停了话头,目光齐齐落在她吊着的左臂上。
杜甫最先开口:“萧娘子,你莫怪我们贸然登门,昨日薛铣闹出那般大的阵仗,不过半日,这长安城里都快传遍了,我等岂能不知?”
孟浩然也捻须点头:“正是,听闻你受了伤,总是要亲眼来看看才能安心。”
王昌龄没说话,但眼神里的关切同样明显。
萧青梧走到近前,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三下两下便将那吊着胳膊的布带给解了下来,然后将左臂抬起,前后活动了几下。
动作灵便,显然并非重伤难支的模样。
“其实没伤到筋骨,皮肉伤,看着吓人罢了。”她压低声音,带着狡黠的笑意,“包成这样只是故意弄严重点。”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恍然,继而失笑。
李白更是直接笑骂了一句:“你这鬼灵精!”
厅内气氛顿时更加松快,其他几个刚得到消息的又问起昨日详情,萧青梧便简略说了,省去一些惊险细节,只道是薛铣嚣张上门,冲突间自己侥幸占了上风。
正说笑间,陈安又进来通传,说是颜杲卿、颜真卿、颜允南兄弟三人联袂来访。
萧青梧见陈安不停给她使眼色,立刻反应过来,飞快抓过搭在椅背上的布带,动作熟练地往脖子上一套,再一拉一系,方才还活动自如的胳膊,瞬间又变回了那副重伤员模样。
这一串动作行云流水,看得厅内众人嘴角抽搐,肩膀耸动,显然憋笑憋得十分辛苦。
萧青梧刚装备好,颜杲卿、颜真卿、颜允南兄弟三人便已踏进了花厅。
颜杲卿走在最前,见她受伤,脸色立刻变得凝重:“听闻昨日惊变,我等心忧如焚,萧学士可曾延医诊治?伤情如何了”
颜真卿紧随其后脸上满是关切与后怕:“薛铣真是胆大妄为,萧学士受惊了。”
颜允南虽未多言,目光中的担忧同样真切。
萧青梧一边请他们入座,一边不得不将昨日的冲突又简明扼要地复述了一遍,自然还是省去了最凶险的那些片段。
众人听罢,免不了又是一番议论。
颜真卿性子刚直,对薛铣的无法无天尤为愤慨。颜杲卿则想得更深,提醒萧青梧往后需更加谨言慎行,避免再给别有用心之人可乘之机。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话题在声讨薛铣与关心萧青梧伤势之间反复了一阵。
正说着,王昌龄忽然好奇地开口问道:“萧娘子,你究竟是制服那薛铣的?他带了十几人,又持了凶器,而你府上的男丁一只手都数的过来……”
这话问出了不少人的心声,连颜家兄弟也看了过来,眼中带着深深的好奇与探究。
萧青梧清了清嗓子,被众人直直盯着,尤其是想到自己那一脚的战果,心里那点压下去的得意劲儿又有点冒头。
她下意识挺了挺背,眉毛微扬,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膨胀:“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找准机会,给了他一下狠的。”
见众人愈发好奇,她便讲了自己跟这张虔李钊学武的事,又忍不住稍稍说得详细了些:“你们是不知道,我当时反应可快了!他拿刀扑过来,我侧身躲开,反手就扣住他手腕把刀夺了。他想用另一只手打我,被我架开,然后我瞅准空档,抬腿就……”
说到关键处,她故意停了一下,目光扫过众人:“……踢中了他要害,他当场就趴下了,嚎得跟杀猪似的。”
厅内安静了一瞬。
李白猛地坐直了身体,眼睛微微瞪大,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等等,你是说,你是独自一人制住了持刀的薛铣,没有其他人帮忙?就凭你只跟着张虔李钊学了几日的粗浅功夫??”
萧青梧矜持地点了点头:“或许我天生就是个学武的好苗子吧,力气比常人大些,反应也快些,张虔他们教的招式,一看就会。”
不能说是她会,是这具身体会,不过这些细节就没必要说了。
李白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脸上表情复杂极了。
就在这时,一直含笑旁观的孟浩然,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萧青梧疑惑地看向他。
孟浩然促狭地瞥了一眼表情僵硬的李白,眼中笑意流转,这才慢悠悠地对萧青梧说道:“萧娘子莫怪,李十二这不是怀疑你的本事,他这是想起自家陈年往事,心里头不痛快呢。”
“嗯?”萧青梧更疑惑了。
孟浩然笑意更深,也不再卖关子:“那是好些年前的事了,那会李十二初入长安,意气风发,某日酒后,不知怎地得罪了一群游手好闲的五陵豪少。那帮人纠集了七八个,将他堵在巷子里,非要给他个教训。”
他顿了顿,在李白逐渐发黑的脸色中,继续说道:“李十二总是吹嘘什么托身白刃里,杀人红尘中。可双拳难敌四手,好汉架不住人多啊。若非恰巧有朋友经过,将他救下,怕是少不得要结结实实挨上一顿揍,鼻青脸肿好几日下不来榻呢。”
孟浩然说完,笑吟吟地看向李白:“李十二,是也不是?你苦学剑术多年,如今见萧娘子不过学了几日,便能干净利落地放倒了领头的,两相比较,你这心里头,能痛快得了吗?”
李白:“……”
好了,大可不必解释得这么详细!
萧青梧见李白有点恼羞成怒的意味,连忙忍着笑岔开话题:“我虽然算是出了口气,可自己也没讨到好呀,陛下今日还罚了我呢。”
“哦?”杜甫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关切问道,“陛下如何说?”
“罚俸一月。”萧青梧伸出根手指,“还有,后面一个月的常参朝会,让我不必去了。”
她话音刚落,李白原本那点不自在瞬间抛到了九霄云外,嗤笑出声:“这算什么罚?陛下这到底是罚你,还是赏你清闲?”
王维眼中也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确是如此,常参冗长,于萧学士而言,怕是煎熬多于荣宠。”
萧青梧叹着气解释道:“可陛下也说了,只是免了朝会,该干的活儿一样不能少,一切事物都得照旧,还要随时禀报进度……”
孟浩然捻须笑道:“这便是了,陛下这是明面上略施薄惩,以堵悠悠众口,实则仍是信重倚赖,未损分毫。萧娘子,你这罚,可比许多人的赏还要实惠。”
颜杲卿跟着开口:“孟先生所言甚是,陛下若全然不理会,恐生非议。如今这般处置,既保全了萧学士,未伤其实质,又给了外界一个交代,可谓两全。萧学士正好借此机会,暂避朝堂锋芒,专心实务,未尝不是好事。”
萧青梧笑着摇了摇头,没跟他们辩解这到底算赏还是罚,两种南辕北辙的价值观体系,实在没必要非得争个高下。
就在此时,陈安又一次匆匆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位身着青色道袍、头戴芙蓉冠的中年女冠。
“学士,玉真公主遣人前来探望。”陈安侧身引见。
那女冠上前几步,对萧青梧稽首一礼:“贫道清云,奉公主之命,特来问候萧学士。公主学士昨日受惊,心中关切,特命贫道送来凝神香丸一盒,乃观中依古方亲手调制,有安神静心、化瘀镇痛之效,还望学士笑纳。”
她说着便将手中锦盒奉上,萧青梧连忙还礼,双手接过锦盒,心中亦是诧异与感动交织。
她与玉真公主只有几面之缘,交情不深,没想到这位身份特殊的公主殿下竟会记得她,还在此时遣人送来问候与礼物。
“有劳清云道长,更请道长代我叩谢公主殿下关怀厚意。劳公主挂心,实在惶恐。待他日若有机会,定当亲往公主府上拜谢。”萧青梧语气诚挚地说道。
清云道长微微一笑,再次稽首:“萧学士客气了,公主言道,学士乃朝廷栋梁,身系要务,万望保重。些许香丸,不足挂齿。贫道话已带到,便不多扰诸位雅兴了。”
说罢,她又向厅内其他众人微微颔首致意,便转身翩然而去,如来时一般从容。
萧青梧低头看着手中那个纹饰清雅的锦盒,由衷地感叹了一句:“公主有心了,这般仁善体贴,实在令人感念。”
李白笑着接口:“玉真公主待人向来宽厚,何况是于你。你忘了吗?从前在洛阳,公主设宴,每回都将你唤至近前单独叙话,可见公主心中一直记挂着你。日后若得了闲暇,是该多去公主府上走动走动。”
萧青梧听了,若有所思地沉默了片刻,脸上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
她犹豫地摇了摇头,声音低了下去:“公主是很好,但是……走动就不必了。”
“哦?”李白不解地看向她,“这是为何?莫非你觉得公主身份尊贵,不愿高攀?还是因着公主是方外之人,有所顾忌?”
“并非因为身份。”萧青梧又摇了摇头,这次没再说话。
她确实很喜欢玉真公主,她欣赏那份超脱于宫廷繁华之外的清净与悲悯,倾慕她的通透与智慧,但是……
她是李隆基一母同胞的亲妹妹,自幼一同长大,感情极为深厚。仅凭这一层斩不断的血缘关系,便注定了自己永远无法真正与她亲近起来,没法把她当成真正的朋友。
她能像个朋友那样吐槽李隆基,还是跟她议论朝政,又或是跟她闲话八卦?
全都不能,甚至与对方交往都要顾及着背后的政治因素。
萧青梧可以欣赏她,感激她,却绝不可能将后背交付给她,更不可能在她面前卸下心防。
与其等将来双方的情谊被透支与辜负,还不如别开始。
见萧青梧若有所思,面色不佳,杜甫适时地出声岔开了话题:“上次重阳登高时,萧娘子提过自己曾在海外生活,我等一直颇为好奇,今日难得清闲,不如便与我等讲讲那海外风光?也好让我们开开眼界。”
这话一出,立刻引来了众人的附和。
李白也来了兴致,抚掌笑道:“不错不错,你快与为师说说,那海外之地,究竟是何等模样?可有诗家词客?山川风物与中原相比,又是孰优孰劣?”
萧青梧被众人期待地看着,那点关于玉真公主的复杂心绪暂时被搁置。
她略一沉吟,笑着问:“海外风物万千,一时也不知从何说起,你们具体想知道什么?”
杜甫想了想,谨慎而体贴地说:“萧娘子便挑些能说的,或是你觉得有趣的说与我们听听便好。不必拘泥,随意谈谈便是。”
萧青梧点点头,思索了片刻,眼睛微微一亮:“既然这么多人在,那我便讲讲我们那边,人与人之间相处的一些习惯和风气吧。”
众人闻言,精神皆是一振。
风俗人情,往往比单纯的山川地理更能窥见一方水土一方人的精神面貌。
每个人含笑点头,做出认真聆听的姿态。
萧青梧斟酌着词句,缓缓开口:“首先,那边非常非常强调个人。每个人都被视为完全独立的个体,拥有绝对自主的选择权和生活空间。这种独立……甚至可能超出你们的想象。”
她边说边比划:“比如,一个成年女子,哪怕她带着陌生的男子回家留宿,只要不触犯基本的公共安全条例,她的父母通常也不会过多干涉,最多问一句男方的姓名,连做什么的都不会过问,因为这被认为是子女个人的私事,旁人无权置喙。”
厅内瞬间一片寂静,连李白都怔住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颜真卿更是眉头紧锁,脱口而出:“这……成何体统?父母于子女,有教养督导之责,岂能如此放任?”
萧青梧继续解释道:“在我们那里,普遍认为,一个人成年之后,她的人生道路、情感选择、生活方式,首要责任在于他自己。亲人朋友可以关心、可以提供建议,但干涉本身被视为一种越界和不尊重,每个人首先要为自己的人生负责。”
王维沉吟道:“如此……人情岂非过于淡薄?守望相助,患难与共,又当如何?”
“这便是我想说的第二点。”萧青梧皱眉沉吟,“我们那边的人际关系,底色是疏离和边界感。大家非常礼貌、客气,必要时也能协作,但情感上的深度绑定非常罕见。像在这里,有时候为了朋友一句承诺,就不远千里奔波相助。或是为了某种情义、信念,就甘愿赴汤蹈火,乃至付出生命……在我们那,是几乎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因为这种行为会被视为不理智,个人的安全、利益、舒适度,是优先度最高的考量。帮助他人,往往建立在不损害自身的前提下。那种倾尽所有、不计代价的付出,要么存在于极其罕见的亲密关系里,要么只存在于故事和历史的记载中。”
孟浩然叹息一声,喃喃道:“听萧娘子这般说,我竟觉那海外之地,虽有万千新奇,却似少了些人间的热气。”
“可以这么说。”萧青梧坦然承认,“我们追求的是高效、清晰、少负担的关系。情感浓度越高,往往也意味着责任重、期待多、消耗大,所以大家更习惯保持一种安全的距离。虽然表面上比你们这里更开放,比如异性之间可以随意来往,但人与人之间的情感,远比这里淡薄得多。亲情、友情、爱情,都有非常明确的界限,大家不会轻易混淆,也不会轻易为彼此背负过重的东西。”
所有人怔怔听着,一时甚至不知该说些什么。
在萧青梧的描述中,那是一个规则清晰、人情淡薄、个人至上的世界,与他们所深植的宗族伦理、家国情怀、士人风骨、知己之道……完全背道而驰。
李白摇了摇头,不知是感慨还是惋惜:“人活一世,若事事权衡利弊,处处划清界限,爱憎不敢浓烈,恩义不愿深重,纵有千年寿数,万里山河任遨游,活得未免太寡淡了些。”
王维的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时空:“月有阴晴圆缺,人有亲疏远近。浓淡皆是世相,本无高下。只是,若心无所系,情无所钟,纵然超然,或许亦难免孤清。”
杜甫眉头深锁,忧虑道:“若天下人人皆如此自守,危难之时,谁肯为他人挺身?道义公理,又将托付于谁?”
萧青梧只是笑着,没有解释。
她来自一个高度信息化、个人权利与边界清晰到近乎严苛的时代,而他们,身处一个宗族乡党、人情网络紧密,士人崇尚气节,重诺轻生死的时代。
不看便利性、安全性、是否更文明一类的,单说人情这一方面,到底哪种更好,她也难以评判。
厅内一时沉静,各人面上各有各的思索。
李白忽地挑眉,目光炯炯地看向萧青梧,嘴角噙着一丝探究的笑意:“青梧,你既见识过两种截然不同的活法,那为师倒要问问你,你心里更偏向哪一边?是你们那儿各自安稳的边界,还是大唐这里纷纷扰扰的牵扯?”
这问题问得直接,所有人抬眸望来,眼中带着同样的好奇。
萧青梧微微一怔,没料到李白会问得如此直白。
她垂眸思索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相互摩挲着,仿佛在掂量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分量。
然后,她抬起头,迎上李白那双带着促狭的眼睛,脸上缓缓绽开一个清晰的笑容:“只论人情,我喜欢这边。”
李白眉梢高高挑起,惊讶与某种更深的笑意同时漾开:“当真?你可想清楚了,这里可是麻烦得很,规矩多,人情重,动不动便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哪有你们那边清爽?”
萧青梧笑着点了点头,眼神变得有些悠远:“我们那边很安全,也很自由,但同时也非常非常、非常非常的冷漠……一切都很清晰,很有序,大家不喜欢意外,绝大多数人在规则里活着……”
她的目光重新聚焦,落在眼前这些鲜活的人身上:“这边不一样,麻烦,危险,规矩让人头疼,人情债多到还不完。可是这里的人,会为了朋友一句话就拍案而起,会为了看不见摸不着的道义,这种你们觉得重要的东西,欢喜或落泪,争执或共鸣。”
“或许你们很难想象……”她叹了口气,“哪怕是薛铣那种冲动鲁莽的蠢货,在我们那里,都是很少见的。”
李白目光悠远地望向窗外:“听你这般说,倒让为师心生好奇……也不知此生有没有机缘,去你家乡亲眼见见那般风土人情,究竟是何等光景。”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目光复杂地落在萧青梧身上。
那是一个他们全然无法想象,甚至隐隐感到些许寒意的陌生世界。
萧青梧迎着众人的视线,没有直接回答李白的感慨,只是举着茶盏轻轻一晃,笑着道:“那就……为了这个愿望,干杯?”
第132章 俗世尘网中
接下来的几日,萧宅的门厅,突然变得比以往热闹了许多。
先是贺知章派人带着重礼上门,不仅如此,还把赵明微也给她送来了,声称这段时间就留她在身边做个伴。
接着是杨慎矜与韦坚府上遣了体面的管事,送来了上好的伤药与滋补药材,言辞恳切,问候周到。紧接着,韦陟府上的仆役也登了门,除了一些时令果品,还附带了几盒据说是江南新到的明前茶。
随后几日,陆陆续续又有几份拜帖与礼物送到。
有些让萧青梧颇感意外,比如与她并无往来的尚书左丞严挺之,以及侍御史皇甫惟明,竟也都派人送来了问候与薄礼。
李琎亲、崔宗之、王缙等交情匪浅的自是不必说,刘宴、赵元明等诸位学生们更是不遑多让。
更让她意外的是,张九龄和裴耀卿这两个一举一动都有人拿放大镜盯着的宰相,竟也各自遣了府中得力的属官前来送礼问候。
还有不少在朝堂上明显对她持保留态度的官员,如李尚隐、韩休等人,也都陆续遣了人登门,或是送来时令果品药材,或是递上措辞得体的问候短笺。
【我的人缘还不赖嘛,没我想象中那么糟糕,甚至可以说得上很不错了。】萧青梧兴致勃勃地翻着所有拜帖,在心里跟9527讨论着。
为什么这么笃定?仅从来访者的态度、以及礼物的轻重上,就能看出背后主人的态度了。
再说,自己一个无根无基的技术官,哪怕是装样子,也没必要装到自己头上来,浪费时间不说且没有任何政治收益。
【他们能在这种微妙的时候探望,固然有相对安全的示好成份在,本身也可以算作一种默然的表态和支持。】
萧青梧脸上笑意更浓:【这么说来,其实也不是所有人都对重判薛铣这事持强烈反感态度啊?说不定私下里拍手称快的也不少呢。】
【您推动重判薛铣,固然触怒了许多利益相关的勋贵,但也必然得到另一些人的认可。】
9527头头是道地讲着:【比如那些希望加强皇权与法度权威的官员,比如自身与薛家并无利益瓜葛甚至存在竞争关系的家族,再比如部分真正重视实务、希望整顿吏治的官员。他们未必会公开表态支持您,但此刻的问候与礼物,多少能够表达背后的含义。】
萧青梧心情颇好地回顾了下朝堂上那些人,开心了没两分钟,她突然又想到:【……可能只是单纯的面子活也不一定,估计没你想的那么好。】
她正胡思乱想着,忽然听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抬眼望去,只见赵明微额角带着细汗,脸蛋红扑扑地跑了进来,发髻因奔跑稍显松散,几缕碎发贴在颊边,眼神却亮晶晶的,带着孩童特有的鲜活气。
“青梧姐姐,你一个人在这儿笑什么呢?莫非发生了什么好事?”赵明微在她跟前站定,好奇地眨着眼。
萧青梧脸上笑意未褪,伸手轻轻捏了捏她明显圆润了些的脸颊:“看见明微又长高长胖了些,当然开心啊。”
如今的赵明微,与当初掖庭里那个瘦小惶恐、总是低着头的小宫女简直判若两人。
不仅身高抽条了,身上也长了许多肉,丰润的脸颊透着健康的血色,整个人的精神状态都与从前大为不同。
赵明微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低了低头:“贺公府上吃得好,点心花样又多,每回厨房做了新的,贺公都让人给我留一份……阿郑嬷嬷还总说我太瘦,要多吃些才能长力气。”
“那是该多吃点,正长身体呢。”萧青梧笑着点头,目光扫过她因出汗而贴在额前的碎发,眉头微蹙,“出了一身汗,赶紧把外衫披上,仔细着凉。”
她说着,指了指旁边架子上搭着的一件半旧夹袄。
赵明微哦了一声,听话地走过去拿起夹袄往身上套,系带时,瞥见萧青梧身上极为单薄的夏衫,不由疑惑:“青梧姐姐,你穿得比我还单呢,怎么不怕着凉?”
萧青梧随口说道:“我是大人了嘛,大人身子骨硬朗,没那么容易生病。你们小孩子气血不足,最容易让风寒邪气钻了空子,可马虎不得。”
赵明微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乖乖穿好衣服,又扯了扯袖子,确保自己包裹严实了,才抬头看向萧青梧,等着她下一步吩咐。
萧青梧上下打量一番,见她确实穿妥当了,这才满意地微微颔首。
随即,她脸上的笑意稍稍收敛,压低声音,语气突然变得严肃:“明微,你记着,往后若是出去了,在外人面前,可别轻易提起你跟我的关系,知道吗?”
赵明微一愣,眼睛睁得圆圆的,显然没明白:“为什么呀?贺公他还经常跟来访的客人提起青梧姐姐你,说你有大才,是国之栋梁……大家都知道的呀。”
“你能跟贺公比吗?”萧青梧戳了下她的额头,“贺公是什么身份?你又是什么身份?说不好听点,就算哪天我把太子揍一顿,都不影响贺公跟我继续往来,但你就不一样了。别人要是知道你跟我关系好,第一个就拿你开刀。”
赵明微被她这话吓得一哆嗦,眼睛瞪得滚圆:“揍、揍太子?!青梧姐姐,这话怎么能乱说!”
“我就是打个比方,意思是这么个意思。”萧青梧赶紧安抚地拍拍她的肩膀,“反正你记住,在外头尽量别提我,除了与我相熟的那些,尽量别让人知道你跟我的关系就行。”
赵明微虽然不是很能理解,但看着她严肃的脸色,还是乖巧地点头应道:“嗯,我记住了。”
“记住了就好。”萧青梧脸色缓和下来,牵起她的手,“走,吃饭去,今天厨房做了你爱吃的笋蕨羹。”
接下来一个月不上朝的日子,对萧青梧而言,完全就是带薪休假。
但该有的工作一样都没落下,只是省去了每日天不亮就往皇城奔波的辛苦与麻烦。
朋友们得了空,便常来永嘉坊坐坐。
李白来得最勤,有时带着新得的佳酿,有时揣着几卷新抄的诗文,兴致来了便拉她品评,全然不管是不是在对牛弹琴,甚至有次还提了个食盒来,说是许氏亲手做的几样小菜与酥饼。
从他们口中,萧青梧断续听到了许多自己不知道的消息。
在判决下达后的第十日,薛铣终究还是上路了,听说出发那日,他连路都走不利索,被两个仆役半搀半抬着弄上押解车,脸色灰败如死人。
围观的人群指指点点,往日里与他有怨的、或是单纯看热闹的,将那场面描绘得活灵活现,薛铣因着杀奴被贬一事目前堪称整个长安最热闹的话题。
薛家自然不肯罢休,通过各种渠道,奏疏、私信、托关系递话,反复陈情,咬定萧青梧防卫过当,手段阴毒,有辱朝廷体面,要求严惩。
然而这些奏疏递上去,全都石沉大海。李隆基不但留中不发,连句斥责的口谕都没有。
直到薛家那位老封君裴氏,不知托了多少关系,终于得以进宫求见武惠妃,哭诉家门不幸、子孙受辱,恳请惠妃代为转圜,看在薛铣去了半条命的情况下,免了他这遭流放。
这事当天就传到了李隆基耳朵里,他当即勃然大怒,次日便将薛昶召入宫中,劈头盖脸一顿痛骂。
“薛铣持械行凶,咎由自取!朕念你薛家世代微劳,未加严惩,只判个流放之刑,已是格外开恩!尔等不知感恩悔过,反倒四处钻营,搬弄是非,甚至搅扰宫闱!真当朕会一直容忍你们薛家吗?!”
“朕怜你弟弟刚遭变故,心神恍惚,暂且不额外惩处。若再敢有下次,你这朝议郎的官,也不必做了!带着你薛家老小,悉数给朕滚回河东去!”
李白见四下无人,惟妙惟肖地学着李隆基的语气,谁也不知道这段发生在延英殿里的对话,他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萧青梧欣赏完李白的表演,心满意足地笑着感慨:“所以说,卖惨也得有个限度,一旦过了头,只会把原本有的情分都搞没了,还被四处嫌弃。更何况薛铣一路坐车,哪里惨了?有吃有喝公款旅游,这待遇谁不羡慕啊?反正我是羡慕死了。”
李白笑得前仰后合,指着她连连摇头:“你呀你,这张嘴是真真不饶人!公款旅游……亏你想得出来,这话要是传到薛家人耳朵里,怕不是当场就要吐血三升。”
他弯着腰边笑边说:“往后你若是见了薛家人,可得收敛着点,不然我真怕被你三言两句气疯了,不管不顾冲上来打你。”
萧青梧单手支颐,闻言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另一只手悠闲地转着桌上的空茶杯。
谁打谁还不一定呢。
接着她又问道:“薛家与惠妃娘娘有旧?为什么薛家老夫人会请求惠妃做主呢?”
她印象里,武惠妃出身武氏,虽也是高门,但与河东薛氏并非同一脉系,彼此间似乎也没有姻亲关系,交往应当不算密切才对。
李白执起酒杯,摇了摇头:“具体渊源不甚清楚,不过,武惠妃圣眷正浓,六宫之中隐有副后之实。薛家走投无路之下,想方设法求到惠妃面前,倒也也不难理解。只是他们没料到,陛下的态度竟如此坚决。”
“罢了,不说这些事了。”李白忽然就意兴阑珊地瘫靠在凭几上,衣袖带翻了空酒盏也懒得扶,“我今日来,主要是有一事想劳烦你,你有空时,不妨去劝劝孟夫子。你的话,或许能让他产生些别的念头。”
萧青梧疑惑地望过来:“孟山人?他怎么了?”
李白叹了口气,眉心蹙起:“他近来总与我抱怨,嫌秘书省规矩繁琐,见了上官要趋拜,同僚间也多虚礼客套,甚不自在,言谈间似有挂冠求去之意。”
“这才一年就不想干了?”萧青梧很是惊讶,“他那校书郎的官职,得来不易吧?张相举荐,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正是如此!”李白一拍大腿,坐直了身子,脸上烦恼之色更重,“好不容易才在长安立足,诗文才学也渐得赏识,何苦因些许琐事便生退意?长安到底是天下中心,人物荟萃,机遇远非山野所能比。”
萧青梧想起孟浩然曾有的那些纠结,那些仕与隐之间的徘徊,以及那副极度不喜官场规矩的性子,对他做出这样的选择,突然也就不意外了。
她犹豫地看向李白:“您不想他离开吗?”
李白沉默了片刻,声音都低了些:“自然是不愿……他若真辞官归去,我在长安的知交好友便又少一个。”
这话说得平淡,萧青梧却听出了一丝难得的寂寥。
她想起李白那些“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的诗句,此刻倒有了些实感。
“我明白了。”萧青梧点点头,“等孟山人下次过来,我会试着与他提一下这事,不过……我的话也未必管用。孟山人那样的人,心里自有丘壑,不是旁人三言两语能劝动的。”
“尽力便好。”李白重新靠回凭几,拎起酒壶晃了晃,发现已空,便有些扫兴地搁下,“不过……他倒也没明说要走,只是抱怨。或许是我多虑了,未必真到辞官那一步。”
萧青梧见他眉宇间那缕挥之不去的郁色,并不全然是为了孟浩然,便问道:“师父今日似乎另有心事?”
李白闻言,长长叹了口气,整个人向后一仰,没什么正形地半瘫在席上,目光望着屋顶的梁椽,半晌才道:“若真能舍下一切功名利禄,挂冠归去,纵情山水……倒也是件快事。”
萧青梧想了想,问他:“如今这种生活,不是您想要的吗?”
李白沉默了片刻,神情中难掩失落地说道:“是……也不是……”
萧青梧点点头,没再追问。
她大抵能明白,李白想要的不仅是进入官场,更是与君王坐而论道的尊荣,是以胸中才学经纬天下的抱负。
可那样的际遇太过渺茫,或许此生都难以企及,甚至李白都不具备那方面的才华。
“可惜……”李白又叹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自嘲,“我却舍不下长安的一切,舍不下这里的热闹,也舍不下心里那点不甘。”
他说完,见萧青梧垂眸不语,似乎在想着什么,便懒洋洋地笑道:“怎么,平日总夸我是天上谪仙人,如今总算知道,我也不过是个汲汲营营的俗人了?”
萧青梧替他斟了半盏新沏的茶,笑着推过去:“这世上谁不是这样呢?求不得,放不下,才是人生常理。若真能万事通透,那才是真成了泥塑木雕的木头人了。”
李白接过茶盏,却不喝,只在手中缓缓转着,看着澄黄的茶汤里细碎的茶末上下沉浮。
他忽地抬眼,嘴角噙着一丝笑:“听你这话,倒像是也有求不得之事?平日里见你直来直往,万事不萦于怀,洒脱得很,可一点瞧不出来。”
“当然有啊,”萧青梧笑了笑,神色坦然,“而且还不少呢。”
“哦?”李白挑眉,显出几分兴味,“说来听听?最大的求不得是什么?”
萧青梧托着腮,目光望向窗外葱茏的庭院,想了想,才慢慢说道:“最大的求不得……或许是,这个世界变好的速度实在太慢了,与自己最初设想的差了十万八千里那么远吧,而我永远都做不到自己想象中的那些事。”
李白听了,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些复杂的思绪。
他没有追问“变好”是指什么,是礼乐教化?是民生富足?还是别的什么?
萧青梧见他沉默,也不深谈,转而问道:“那师父您呢?会不会有一天也像孟山人那样,厌倦了官场这些规矩琐碎,索性辞官归去?”
李白似乎还沉浸在方才的思绪里,被这一问拉回神。
这一次,他沉默的时间比方才更久些,目光掠过窗外的青空流云,又落回手中已半凉的茶盏上。
“不会。”他终于开口,“我不会轻易辞官的。”
他抬手指了指皇城的方向:“我好不容易才扣开这道门,若是转身离去,恐怕此生,就再也进不来了。”
心理学上有个理论叫过度补偿,越是匮乏什么,便越要在那方面证明自己。
用婚姻来弥补无法向上社交的缺憾,用极度张扬的才华与性情来对抗出身带来的不安,用自负到近乎不靠谱的言语和姿态,来包裹那份生怕被人看轻的敏感。
萧青梧笑着点点头,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的坦然:“您说得没错,仕途这一道,可不就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既然想要,就该去争取,总好过日后想起来才后悔。”
李白闻言,眉梢高高挑起,眼中掠过一丝诧异与玩味:“旁人听了我这话,哪怕心里头也是这么想,嘴上总免不了要说几句冠冕堂皇的废话,劝我莫要太过执着于功名利禄,当志存高远云云。你倒好,非但不说这些,反倒劝我抓紧些?”
“因为我是实用主义嘛,”萧青梧摊了摊手,“我一向是有话就说,怎么想就怎么说,从不说那些装模作样、自己都不信的废话。”
李白被她这直白得近乎粗粝的坦诚逗得笑了起来:“难道你就不觉得,为师这般汲汲营营的姿态,实在有些不堪?”
萧青梧认真地想了想,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会才抬眼看过去:“说实话,刚认识您那会儿,我也困惑过。明明拥有这样惊世的才华,为什么非得一头往官场里钻呢?寄情山水不也挺逍遥快活?”
李白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只是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她顿了顿,迎上李白专注的目光,继续说道:“但现在,我不这么想了。”
“为何?”李白急声追问。
萧青梧唔了一声:“假如……我有您这样的惊世才华,能写出那样动人心魄的诗句,而我周围绝大多数人,却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那么,我绝不会甘心只做一个在田垄间默默老去的农夫,或者一个只在山林间自得其乐的隐士。”
“谁能甘心啊?明珠蒙尘,宝剑藏匣,那是世上最憋屈的事之一,有本事就该让人都看到。这跟是不是仙人没关系,这是人之常情。”
她十分自然地说着一个似乎天经地义的道理。
有才华,想施展,不甘被埋没,这有什么不对?
片刻的寂静后,一阵大笑从李白胸腔里迸发出来:“说得好!谁能甘心?是了,正是如此……谁能甘心!”
他将盏中已经变凉的茶一饮而尽,萦绕在眉宇间许久的郁色,在这畅快的大笑中,竟似消散了大半。
放下茶盏,他笑着摇头:“青梧啊青梧,你明明年纪轻轻,反倒比我这个痴长你十几岁的师父还要通透几分。”
萧青梧只是笑了笑,没接这话。
她心里很清楚,哪是什么通透,后见之明而已。她不过是站在了时光的另一头,看过了太多结局,由果溯源,自然比身在局中的人看得清楚些罢了。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长安的趣闻,不知不觉日头已西斜。
李白看了看窗外天色,起身拂了拂衣袖:“不知不觉叨扰了这半日,我也该回去了。”
萧青梧点点头,也跟着站起来,忽然想起什么:“师父稍等。”
她转身进了内室,不多时,手里拿着一个扁平的木匣子出来,递到李白面前。
“这是?”李白接过,入手很轻。
“这里头是我整理的册子,记载了一些我家乡那边行之有效的强身健体之法。怎么活动筋骨,日常饮食注意些什么,常见的头疼脑热如何缓解,都写在上面了。图画了不少,应该能看懂。您和师娘,还有明月奴、平阳他们,平日若有闲暇,可以照着用用,总归没坏处。”
李白一听,立刻明白这是极为实在的好东西。
他脸上的玩笑之色收起,郑重地朝萧青梧点了点头:“徒儿有心了,这份心意,我代家人领受,多谢。”
“您别客气。”萧青梧笑了笑,“路上慢些。”
一个月的光景倏忽而过,暑气已盛得灼人。
这段时间里,遴选出的第一批士卒已操练得非常娴熟,除了最基本的点火、投掷、撤离等一连串动作,连安全守则都背得有模有样,押送第一批共计二十颗震天雷前往前线,完全够格了。
踏入延英殿时,萧青梧见殿内四角各置了冰鉴,丝丝凉气不住逸散,但仍压不住那股由热气与熏香混杂而成的闷意。
李隆基与众臣的议题,毫无悬念地围绕着那二十颗即将西行的炸弹。
“臣以为,首批火药,当优先配发给河西。”刚升了太子太师的萧嵩率先开口,“王忠嗣将军正与吐蕃对峙,若能得此神器相助,破敌摧锋,必能一举扭转战局,扬我国威。”
裴耀卿紧接着附和:“萧公所言极是,王将军用兵沉稳,深得陛下信重,且河西战事关乎西域商路安危,乃当前首务。火药用于此处,正当其时。”
张九龄紧跟着说了类似的话,表达了对王忠嗣的支持。
第一个该给谁,这个问题几乎没什么好商量的,不管是从需求程度上还是与朝廷的关系紧密上,王忠嗣是毫无疑问的头号人选。
第一项议题很快定下来,李隆基颔首表示同意,接着他又将目光转向萧青梧:“萧卿,此物毕竟初次用于实战,且路途遥远,地域气候迥异,可能确保途中绝无纰漏?”
所有人的目光随之投向萧青梧,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萧青梧站在那里,耳边是众人关于首战将会如何震动列国的热切议论,思绪一时有些涣散。
她看着最前方的李隆基,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灼热期待,突然开口说了句和问题不相干的话。
“陛下,火药的制法,不可能永远藏得住,总有一天会泄露出去的。这一点,您明白吗?”
李隆基一怔,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说起这个。
他皱了皱眉,眼中掠过一丝被打断的不悦,但还是按捺着点了点头:“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此等奇物,觊觎者众,时日一长,难免为人所窥,这一点朕自是知晓。故而朕才严令连坐担保,力求延缓这一日。”
萧青梧像是没察觉他语气中那丝细微的责备,继续说了下去:“所以,如果朝廷持此利器,征伐太过,展现出来的威力超出了周边诸国所能理解的范畴,甚至超出了他们承受的底线……那么,引来的恐怕就不仅仅是觊觎了。”
李隆基的眉头皱得更紧:“此言何意?”
“他们会恐惧。”萧青梧继续道,“当他们发现,战争的规则被彻底打破,所有的城墙、军队、武艺在这种力量面前都不堪一击时,这种恐惧会驱使他们联合,会催生不计代价的反扑,甚至可能促使他们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从我们这里夺走或毁掉它。”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众臣:“我认为,火药最重要的用途应该是威慑,而不仅仅是征服,更不可引发不受控的恐慌。用它来对付难啃的敌阵或坚城,亦或是震慑不臣,保持中央的权威,这完全足以,但若动辄用于灭国屠城……恐非长久之福。”
萧青梧的话音落下,殿内即刻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
“萧学士此言,是否太过谨慎,乃至长他人志气?”萧嵩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赞同,“既有雷霆之器,正该扬我国威,慑服四夷!若束手束脚,与宝刀藏于匣中何异?”
户部尚书裴宽跟着附和:“陛下,吐蕃屡犯边境,劫掠生民,正需雷霆手段予以痛击,方可保河西长久安宁。威慑固然需要,然若无切实之重创,何来长久之威慑?”
支持萧青梧的声音随即响起。
裴耀卿提高了声音强调:“萧学士所言不无道理,利器或可定一时,仁政方能安百年。若恃利器而肆行征伐,绝非圣朝气象。”
张九龄亦沉声道:“陛下,治国在德不在险。火药之威,已远超寻常兵械,用之更当存一份敬畏与克制。老臣以为,萧学士所说的震慑不臣、保持权威,方是持重之论。”
两种不同的意见虽未激烈碰撞,却也隐隐形成了对峙。
更多的人则将目光投向御座那边,等待天子的决断。
李隆基目光锐利地看向萧青梧,带着被冒犯的不悦:“萧卿,朕富有四海,统御万邦,自当恩威并施。然威不足,则恩不立!吐蕃屡犯我边境,正当以神器迎头痛击,使其胆裂,岂可未战先虑其恐惧过甚?”
萧青梧并没有被他的脸色吓住,而是面容平静地接着说下去:“陛下,使其胆裂,和使其绝望而疯狂,这不是一回事。困兽在绝境中的反扑往往最为暴烈,也最难预料。与吐蕃一战,若能以较小代价获得全胜,既可彰显天威,又能留有余地,但如果……”
她抬起眼:“如果展示出足以轻易摧毁一个国家的力量,四周强邻如突厥、契丹、乃至大食,今夜便将彻夜难眠。他们不会坐等大唐的军队逐一上门,更可能会联合起来先发制人,甚至不计一切代价窃取火药,届时,边患或将此起彼伏,朝廷亦会疲于应付。”
“征服或许能靠利器加速,但消化和统治,终归需要时间。步子太大,很容易绊倒。”
更重要的是,轻易摧毁一个吐蕃,李隆基的胃口会满足吗?一个习惯了用绝对力量碾压对手的皇帝,他的野心边界将在哪里?
今日是吐蕃,明日会不会是契丹、突厥,乃至更远的国度?
当征服变得轻易,节制就成了最难的品德。
她无法预见,那不断被轻而易举的胜利滋养出的膨胀感和野心,最终会将这个王朝引向何方。
殿内不少老成持重之臣暗自颔首,他们担心的,也正是天子因利器在手而滋生骄狂,失去对局势的谨慎权衡。
李隆基听罢,面色阴晴不定,他心中不仅有火气在升腾,更有一股深深的烦躁。
开疆拓土,威服四夷,成就远超太宗的伟业,这本就是他深藏的雄心。
如今有了这般神兵利器,正是实现抱负的绝佳时机,萧青梧却跳出来大谈克制、分寸、长远之患……简直在他灼热的野心上浇冷水。
然而,身为盛世帝王,他的理智还没有被膨胀的欲望完全淹没。
张九龄、裴耀卿他们的劝谏,他尚听得进去。萧青梧描绘的那种因过度恐惧而引发的、不可控的反扑与联合,瞬间与那些因穷兵黩武而陷入泥潭,甚至招致众叛亲离的历史教训重叠在了一起。
前隋炀帝三征高句丽,空耗国力、民怨沸腾的景象,正是过度扩张与滥用武力的典型案例,这个教训并不遥远。
他沉默片刻,目光锐利地扫过萧青梧,又缓缓移向殿中诸臣,最后落在地图上的河西方位,理智终究占据了上风。
“……卿之所言,不无道理。”他的声音略显低沉,“利器虽锐,亦不可轻用无度。河西之战,便以慑服为重,王忠嗣性情沉稳,朕亦会令他掌握分寸。”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为严厉:“然,此非怯战!若吐蕃不识天威,负隅顽抗,则雷霆之势亦不可吝惜!朕要让吐蕃乃至诸胡亲眼见识忤逆大唐的下场!”
还有回纥……那是早早被他标记的、必须用更酷烈的方式清洗的对象。
李隆基心中骤然涌起冰冷的恨意与杀心,那些胆敢凌辱神都的蛮夷,必将在真正的天雷怒火下,付出千百倍的代价!
虽然不是现在,但那一日,必会到来。
“陛下圣明!”群臣躬身应道。
反对过度使用火药的一派稍感安心,而积极主战的一派也从皇帝最后的话语中得到了某种保证。
第133章 初鸣
几日后,一支由重兵严密护卫的车队,自开远门处离开长安,一路向着更西的方向挺进。
车厢被厚毡包裹得严严实实,二十颗震天雷被分装在内衬了软木与皮革的坚固木箱中,车队前后是身披重甲、神情肃穆的禁军精锐。
除了护送的禁军,高力士以观军容使的身份一同前往。
皇帝需要一双绝对可靠的眼睛,替他见证神器首次用于实战的每一个细节,还有谁比这位对他忠心不二的家仆更合适呢?
走了半日,一名护卫将领策马靠近,低声禀报:“高公,前方十里驿已安排妥当,沿途哨探已放出。”
高力士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那些遮盖得密不透风的车辆,高声吩咐:“传令下去,保持车距,严禁烟火。护卫各守其位,以车阵为核心固守,无令不得擅离。外人若有不问情由,近车五十步内者,立时射杀。”
“是!”
日头渐高的酷暑中,车队加速西行,将长安的城墙远远抛在身后。
官道两旁的田舍逐渐稀疏,地势开始起伏。
高力士抬头望了一眼远方的天际线,心中默算着剩下的路程。
与此同时,陇右鄯州以南,盐泉城外围的唐军阵地上,正在经历一场激烈的交锋。
吐蕃为报复之前在新城的失利,此番重新集结重兵,汹汹而来。其中一路精锐前锋悍然突进,更是直逼唐军驻扎在城外的一处前沿阵地。
唐军这处营垒兵力羸弱,能守住的可能性一眼看得见,眼见敌军逼近,营中将士无不色变,未战先怯,士气都落下对方一大截。
就在这时,王忠嗣突然单枪匹马跃出,迎着敌军最密集处,竟就这样直愣愣冲了进去。
营墙上顿时响起一片惊呼,几个老卒眼更是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
他们打过不少硬仗,却从未见过主将如此不要命的打法。这哪是冲锋,简直是把自己当石头往悬崖下扔。
吐蕃军显然也懵了一瞬,估计也是从没见过这么嚣张的人。单枪匹马就敢闯阵,真把自己当成刀枪不入的天神了?
前排几名吐蕃铁骑最先反应过来,狞笑着提刀迎上,正要给这个不知死活的唐将一个血淋淋的教训,就见王忠嗣手中长槊闪电般探出,精准无比地捅穿了当先一骑的咽喉。
接下来的一幕,让双方士兵都看呆了眼。
王忠嗣根本不像是在打仗,倒像是闯进了无人看管的羊圈。
他左一槊挑飞一个百夫长,右一槊扫落三四骑,马头所向,吐蕃人惊呼着向两边倒伏,短时间内竟是无人能挡。
他胆大包天地专往人堆里扎,哪里的人群最密集就往哪里冲,生生在严整的敌阵中搅出一个个血色的漩涡。
长槊折断,他便夺过吐蕃军的兵器继续砍杀,所过之处,残肢断臂与惊马乱窜,吐蕃前锋的阵型硬是被他一人一骑冲得七零八落。
后面的唐军看得热血沸腾,全军士气大振,跟着就从侧翼掩杀过去。
吐蕃军本就被王忠嗣这不要命的打法搅得心胆俱裂,再遭突击,顿时全线崩溃,慌乱中相互践踏,丢盔弃甲跑了十几里才渐渐稳住阵脚。
等到王忠嗣拨马回营,浑身浴血,盔甲每一处缝隙里都在往下滴嗒,脸上却带着一种杀爽了的酣畅笑意。
营中将士山呼海啸般地欢呼起来,几个老卒激动得甚至抹起了眼泪,口中不住高呼着天神、天王之类的敬称。
王忠嗣把卷了刃的刀随手一扔,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正想吩咐人给他找点水喝,一名亲兵急匆匆上前,递上一封封口处有特殊印记的信:“将军,观军容使密函!”
王忠嗣心头一动,接过那封被汗水浸得微潮的信函,目光扫过纸上的字句,脸上神情逐渐愈发振奋起来。
信是高力士亲笔,内容十分简短,言简意赅地说明此番奉旨押运神器二十具,目前已过秦州,约莫还有五六日便可抵达鄯州。
一目十行地看罢,王忠嗣猛地攥紧信纸,他急忙换下那身满是血污的重甲,仅着戎服便急急赶往杜希望处。
中军大帐内,陇右节度使杜希望正在听取各部的战损与斩获,见王忠嗣入内,双眼顿时一亮,脸上露出由衷的赞赏笑容:“忠嗣来了!今日你阵前突骑,斩将夺旗,大振我军之威!此战过后,我定要上奏朝廷为你请功!”
帐内其他将领幕僚也纷纷向王忠嗣投来敬佩的目光。
王忠嗣抱拳环礼,脸上带着未褪的杀伐之气和某种令众人不解的炽热:“使君,下官此来,正有要事禀告,关乎破敌大计,甚至能一举奠定陇右局势!”
杜希望不解地抬眉,疑惑问道:“忠嗣有何良策,速速道来。”
王忠嗣沉声禀道:“我刚接观军容使密信,陛下遣高翁亲自押送破城神器来此,车架不日将抵鄯州。”
“破城神器?”杜希望一怔,帐内其他将领也面面相觑。
这个词听着就非同一般,但在座诸位谁没经历过攻城拔寨?
云车、冲车、抛石机、地道火攻……但这些似乎也称不上神器啊,而且还是高力士亲自押送?
一位胡须虬结的郎将忍不住开口:“王将军,你说的神器……莫非是新型的攻城车?还是加大的抛石机?需多少人力畜力拖拽?何种地形可用?”
“非也,此物非寻常军械可比!”王忠嗣无比笃定地说道,“此物名为火药,看着平平无奇,像是普通的陶罐或匣子,内里却大有乾坤。只需用一个引线点燃,顷刻间便如九天霹雳般炸响,威力足以摧毁土木寨墙,甚至裂石开道!任何营垒工事,在此物面前,便如纸糊泥塑一般!”
帐内陷入一片死寂,所有杜希望在内的将领幕僚,甚至旁边伺候的几个亲兵,都像听天书一样呆呆看着他。
王忠嗣描述的东西,完全不在他们的认知范畴内。
一个罐子?或者盒子?点火,然后就像天上打雷劈下来一样,把城墙营垒炸开?
“火药……??”另一个声音响起,带着更深的茫然。
军中自然是有火药的,常用于纵火或发信号,偶尔也弄些爆竹壮声威,但……摧城拔寨?
王忠嗣口中的火药,是他们理解的那个火药吗?
王忠嗣迎着满帐惊疑不定的目光,知道此事匪夷所思,绝非三言两语就能让这些久在边关、信息闭塞的同僚们立刻接受的。
他只能选择性地讲出关键信息,以求最快取得信任。
“此物乃是陛下特命崇玄馆萧学士主持研造,我上次返京献捷,曾亲眼见证其威,矮墙石垒,顷刻化为齑粉,声如天雷,绝非虚言!”王忠嗣目光炯炯地看着众人,“此等军国大事,忠嗣岂敢妄言?”
帐内诸将听得更加云里雾里。
“崇玄馆?萧学士?”杜希望眉头紧锁,努力在记忆中搜寻,“我只知崇文馆、弘文馆……这崇玄馆是何时所设?这位萧学士又是何方神圣?”
他环顾左右,见多数将领也是一脸茫然,显然对此闻所未闻。
王忠嗣知道这牵扯到长安近几年的诸多变故,萧青梧其人其事更是复杂无比,绝非此时此地能解释清楚的。
他将细节暂且压下,专心挑眼下最要紧的说:“使君,诸位,此事说来话长,请容后再细禀。当务之急是,神器不日即至,我军战略须随之调整!”
杜希望仍觉恍惚,但见王忠嗣神色斩钉截铁,绝无玩笑之意,且又搬出皇帝与高力士,不由不信了几分。
他定了定神,挥手令亲兵将那副精细无比的河西地图在案上铺开,沉声问道:“忠嗣既有此信心,想必已有计较。你且说说,欲如何用此神器?”
王忠嗣一步跨到案前,手指点向盐泉城的位置,接着一路往西,一一划过石堡城、大莫门、宛秀城等地,最终停在吐蕃控制的一处山隘重镇。
“使君,以往我军拔除其中一两处便需数月,且伤亡必重。如今既有火药破城,忠嗣以为,不妨自盐泉城向西,一路推进,将吐蕃在东道这些经营多年的钉子——”
他的手指从图上重重一划:“一鼓作气,全部拔除。”
帐内响起数道抽气之声。
一位年长些的将军脱口而出:“这……这岂非全线深入?战线过长,粮草辎重如何保障?侧翼如何防护?”
王忠嗣转身看向他:“正因为以往做不到,吐蕃才敢将这些据点修到我们眼皮底下。如今有了快速破城的手段,便可集中精锐,逐一击破,不必再担心兵顿城坚。拔掉一处,便巩固一处,以战养战,携胜势而进。且吐蕃主力此番受挫,短期内难以组织大军反扑,正是我们清除这些前沿堡垒的时机。”
杜希望听完王忠嗣的话,眉心的褶皱更深了。
他并未立刻反驳,只是盯着地图上那几个被王忠嗣重点圈出的据点,半晌才缓缓摇了摇头。
“忠嗣,你所言听起来虽然有理,但……”他抬起眼,目光里的审慎与疑虑非常明显,“那火药,当真如你所说那般,有九天神雷之威?你我都是沙场老卒,当知攻坚拔寨之事,从来不是一两种奇巧之物就能轻易扭转的。纵使它真有如此神威,大军深入敌境,战线拉长,粮道如何保障?侧翼如何防护?士卒久战疲惫又当如何?这些,都不是单凭一件神器就能解决的。”
他见王忠嗣欲言,立刻抬手止住:“此事牵涉太大,容后再议。一切,等高公来了后,我等亲眼见识过神器之威,再行商榷不迟。”
“眼下当务之急,是巩固盐泉城防务,清理战场,救治伤员,整备军械。斥候加派一倍,盯紧吐蕃溃军动向,尤其是西面诸城有无增兵迹象。各营不得松懈,防备敌军反扑。”
“诺!”众将领命,帐中的气氛重新被拉回到现实的军务中。
王忠嗣见状,知道多说也无益,只得将胸中那股炽热的谋划暂时压下,抱拳应声。
八月初,高力士的车队终于抵达盐泉城。
盐泉城之战早已尘埃落定,杜希望凭借出色的指挥能力,以寡击众,大破三万吐蕃军,不仅稳固了城防,更是借此新置了镇西军,大唐的旌旗在这片重新被收复的土地上再次矗立。
烽火暂熄,乍看之下,那二十颗被严密护送而来的震天雷,此刻倒显得有些生不逢时。
在王忠嗣的请求下,杜希望率领众将,于城西一处远离营垒的荒谷中,观看了由高力士带来的演示。
当引线被点燃,沉闷如地龙翻身的巨响猛然炸开时,即便王忠嗣早让众人做了心理准备,亲眼所见的威力仍然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土石混合着硝烟冲天而起,土墙木栅在火光与气浪中被粉碎。
大地传来清晰的震颤,所有战马惊得人立而起,嘶鸣不止,若非骑士拼命勒紧缰绳,几乎要当场炸营。
离得稍近的将领中,有人下意识地抱头俯身,更多人则是面色煞白,僵在原地,耳中嗡嗡作响,除了那毁灭的轰鸣声,一时竟听不到别的声音。
混乱平息后,荒谷中只余下一个狰狞的土坑,和弥漫不散的刺鼻气味。先前立起来的目标物,已经全数被毁。
杜希望定定地看着那片废墟,又缓缓转头,看向身旁神色平静、仿佛早有预料的高力士,再看向目光灼灼、隐含期待的王忠嗣。
他之前所有的疑虑和衡量,基于过往经验的判断,在这一声巨响和满地狼藉面前,被彻底击碎,然后重塑。
不,甚至他活了四十多年的认知,都在这一刻被蛮横地掀翻,露出底下某种令他既亢奋又隐隐战栗的、一种全新的规则。
当泥土与木石可以如此轻易地化为齑粉,以往那些需要拿人命和时间去填的坚不可摧,忽然就变得如此苍白。
他沉默的时间太久,久到身旁的副将忍不住低声唤了句“使君”。
杜希望猛地回过神来,视线扫过周围那些跟随他多年的部下,这一刻,每个人脸上的惊悸与茫然,与他如出一辙。
“高公……”他转向高力士,“陛下圣明,天赐神器……杜某,今日方知何为雷霆之威。”
高力士笑着颔首:“此物虽妙,然陛下有旨,陇右战事,当以慑服为重,具体如何行事,仍赖杜使君与诸位将军运筹。”
杜希望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天佑大唐。”
杜希望的目光再次落回王忠嗣身上:“盐泉城胜局已定,吐蕃东道诸军大败,士气低迷,防线必然空虚。忠嗣,本帅予你五颗震天雷,再拔精锐两千,你率部西进,能拔除一二要害自是最好,即便不能,也要让他们寝食难安,再不敢将堡垒修到我军眼皮底下!”
“末将领命!”王忠嗣抱拳,声音沉稳有力,眼中锐光如电。
——
长安的夏日,蝉鸣聒噪得让人心烦。
萧青梧坐在崇玄馆的值房里,面前摊开着写满算式的草稿,纸上墨迹已干,她却许久没有翻动一页。
算算时日,高力士应当已抵达河西,那二十颗震天雷……也该派上用场了。
演示过了吗?用上了吗?效果如何?
她刻意不去细想,可那些画面却总是不由自主地往脑子里钻。
不再是试验场那些没有生命的土墙木靶,而是真正的、住着人的城垒关隘,在一声巨响后,土崩瓦解。
她带来火药,最初的动机清晰而坚定。
以跨越时代的技术,交换这个时代在法律上对人道的一丝修正,并为十几年后的那场滔天浩劫,提前埋下一枚或许能扭转乾坤的棋子。
她希望一个掌握了绝对武力的中央朝廷,能够更有底气、也更有效率地遏制未来藩镇的坐大,避免那场将大唐拖入深渊的叛乱与分裂。
甚至不止是大唐。
她自觉这个考量在逻辑上无懈可击,甚至称得上深谋远虑。
但当它真的成为战场上决定生死、摧毁城防的利器时,她仍旧不可避免地产生了极大的道德焦虑。
后悔吗?当然没有,但茫然的确是有的。
她只是,在用吐蕃人的命、用回纥人的命、用契丹人的命,以及无数个小国乃至偏远国家……她只是在用这些,来交换大唐百姓的命而已。
这种心不在焉的状态,自然没能瞒过身边那些敏锐的眼睛。
某日散朝后,李白特意放慢脚步,与落在后面的萧青梧并肩而行。
官道两旁槐树的浓荫,也滤不尽盛夏午后的燥热。
李白侧头看她,目光里带着浅浅的疑问:“这几日看你总有些神思不属,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萧青梧回过神,提起精神回了句:“没什么,许是天气太热,有些倦怠。”
李白挑了挑眉,目光在她光洁的额角,和依旧白皙不见一滴汗珠与潮红的脸颊上扫过,不信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但他并未追问,只是顺着她的话点了点头,转而道:“若是精神不济,稍后可要随我去个地方散散心?我正要去探望孟山人。”
“孟山人?”萧青梧一怔,这才想起确实有段日子没见到那位总是神色恬淡的诗人了,“他怎么了?”
“病了。”李白叹了口气,眉头微微蹙起,“他身子骨向来不算强健,每年入夏或入冬,总免不了要病上一场。今年暑气凶猛,他前几日便有些不适,干脆告假在家休养了。”
萧青梧恍然,随即有些自责:“难怪许久未见……师父您怎么不早跟我说?我也该去探望的。”
“现在知道也不迟,走吧,一道去看看。他那里布置得颇有些雅趣,正是个散心的好地方。”
跟着李白一路穿街过巷,二人来到了孟浩然在长安的赁居之所。
此处远离东西二市的喧闹,邻近城墙,坊内多是寻常人家。
孟浩然居住的院落不大,门扉半掩,庭中植有几竿青竹,还有几颗萧青梧辨认不出来的绿植,确实如李白所说,颇有几分闹中取静的雅趣。
然刚踏进院门,一股草药的苦味和隐隐的腥气便飘了过来。
正屋的门开着,隐约能看见里面人影晃动。
引他们进来的老仆低声道:“郎君刚服了药,此刻正在换药。”
李白点了点头,示意知晓,脚步不停地径直朝屋内走去,萧青梧急忙跟在他身后。
屋内光线有些暗,窗户为了避风只开了半扇。
孟浩然刚换完药,正半倚在卧榻上,穿着一件松垮的细麻中衣,脸色有些萎靡,眉头紧紧拧着,惯常的舒朗之气被病痛磨去了大半,只剩下一脸的愁苦。
他见到二人,还未起身,口中已先叹出一口气:“劳你们跑这一趟……哎,真是……病来如山倒,我这副样子,实在失礼。”
“快躺着别动。”李白忙上前按住他,仔细端详他的气色,摇头道,“几日不见,怎憔悴至此?我早说过,你那背疽之症,最忌鱼鲜等发物,莫不是前几日又贪嘴了?”
孟浩然闻言,愁苦的脸上更添几分明显的郁闷:“前些日子与同僚小聚,席间有道刚捞上来的黄河鲤鱼,做成鱼脍,实在鲜美……我没忍住,多动了几筷。原想着许久未发,或许无碍,谁能想到……”
他摇了摇头,一脸懊恼:“夜里便觉背上旧处隐隐作痛,晨起一看,果然又肿了起来,比往年发作得更快更凶。”
他越说越郁闷,眉头拧成了疙瘩:“早知如此,当时无论如何也不该贪那口腹之欲。哎,真是自讨苦吃。”
李白没好气地数落他:“都多少回了,总是不长记性!医官叮嘱的话总是左耳进右耳出,到头来吃苦的还不是自己?”
他转头看向萧青梧,无奈道:“你瞧瞧,他在诗文上是何等一等一的灵透,偏偏在这事上,糊涂得紧。”
萧青梧上前几步,关切地问道:“孟山人现在感觉如何?除了背上疼痛,可还有别的不适?”
孟浩然费力地挪动了一下身子,想找个不那么疼的姿势,额上又渗出一层虚汗:“背上火烧火燎地疼,一阵阵发紧。身上也忽冷忽热,嘴里干得发苦,心里也莫名烦躁得很……夜里都睡不踏实。”
萧青梧看着他又黄又白的脸色,在心里疾呼援助:【9527,孟浩然这是什么病?严重吗?该怎么治?】
【根据症状描述,大概率是背疽,即背部急性化脓性感染,在古代的医疗条件下,这个病可以说极为凶险。】9527立即回应道,【此病与他长期的情绪抑郁有关,历史上,孟浩然正是因为背疽,于开元二十八年去世。】
开元二十八年……那不就是……后年?!
萧青梧脑子里嗡的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
【你确定?!】她难以置信地在心中追问,【开元二十八年?740年?】
【数据确凿。】9527的声音仿佛也带上了一丝惋惜。
后年……这个总是带着几分落寞与疏离、在出世与入世间徘徊的诗人,这个会在宴席上因一口鲜美鱼脍而破戒、此刻正被病痛折磨得愁眉苦脸的孟夫子……只剩下两年的阳寿了?
她怔怔地看向卧榻上萎靡不振的孟浩然,目光里充满了巨大的惊愕与无措。
而此刻,孟浩然和李白脸上的神情,也同时凝固了。
开元二十八年?后年?
孟浩然茫然地睁大了眼睛,原本因病痛而涣散的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懵然。
他后年就会死?因为这个背上的疮?
李白更是霍然变色,他猛地看向萧青梧,又急急转向孟浩然,嘴唇动了动,却一时失声,只觉得通身冰凉。
他知道萧青梧的心声能预知未来,那些关于安史之乱、关于名臣宿将的预言一次次被验证。
可当这预言如此残酷地落在至交好友身上,落在短短两年之后时,所带来的冲击远比任何遥远的国运更让他心痛。
【那……那现在怎么办?】萧青梧强迫自己从震惊的失神中抽离,急切地询问,【有什么办法能治?现代医学怎么处理?】
【现代医学主要采用抗生素治疗,配合必要时的切开引流手术。以当前的条件,唯一可能有效的干预是外科手段,即切开脓包,彻底排出脓液和坏死组织。】9527快速说道,【但这种操作难度很高,手术过程中的无菌操作与术后防感染,仅这两项,就是当下绕不开的一道难关。】
屋内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孟浩然略显粗重压抑的呼吸声,以及窗外持续不断的、令人烦躁的蝉鸣。
萧青梧终于从自己的震惊和思虑中稍稍回神,她察觉到气氛有些异样,抬起头,看到李白正怔怔出神,孟浩然则闭着眼,眉头紧锁,脸色似乎比刚才更灰败了些,只当是病人更加不适。
“孟山人……”她压下心头的沉重,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您务必放宽心,好生静养,我会帮您寻访名医,定能找到对症之法。”
孟浩然没有立刻回应,过了好几息,他才缓缓掀开眼皮,眼神有些涣散,目光艰难地落在萧青梧身上,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声音沙哑飘忽:“……有劳,挂心了。”
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吃力,仿佛耗尽了力气,说完后再次闭上眼睛,谁都没有再看一眼。
萧青梧心头一酸,只觉他这反应是病重之人常有的颓唐与绝望,更是打定主意要想出解决的办法。
她转向李白,低声说道:“师父,孟山人看来疲乏得紧,我们……”
李白猛地回过神,目光从孟浩然了无生气的脸上移开,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沉沉地点了点头:“嗯,让他歇着吧,我们去外间。”
两人轻手轻脚退出内室,重新回到那方植着青竹的小院。
李白站在院中,负手而立,仰头望着被屋檐切割出一角的白晃晃的天空,久久没有出声。
萧青梧走到他身侧,打起精神开口:“师父,您也别太忧心。孟山人体质虽弱,但吉人自有天相。要不了多久,定能好转的。”
李白神情复杂地轻轻叹道:“但愿如此……”
第134章 治疗方案
因着各有心事,二人没在孟浩然那处小院待多久,告辞之后便各自离去。
一路沉默,直到回到永嘉坊自己的宅邸,在书房里坐下,萧青梧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她定了定神,在心中唤道:【9527。】
【我在,主人。】
【背疽……手术是唯一的解决办法吗?没有其他更温和、更保守的法子了?】她需要再确认一次。
【在缺乏抗生素的古代,对于已形成明显脓肿的背疽,通过外科清创引流是阻止感染扩散最直接有效的方法。使用传统中草药治疗,对这一类病症几乎没有任何决定性的改变,手术确实是目前情境下的最优解。】
萧青梧捏了捏眉心,继续追问:【手术的风险有多大?治愈的可能性有几成?】
【风险主要集中在术中出血、清创不彻底、以及最关键的术后感染。成功率取决于以下几个关键点,病情所处的阶段、手术环境是否无菌、术后护理的精细度,以及患者自身的免疫与恢复能力。】
【再说具体点。】
【如果感染处于早期,脓肿只局限于局部,尚未引起严重的全身性中毒症状,同时能创造相对可靠的无菌条件进行手术,术后坚持使用大蒜素内服外用控制感染,并提供充足的营养支持与精心护理,那么,治愈的可能性约有七成。】
七成……这个数字让萧青梧的心稍微踏实了一点。
不算高,但对于已知的必死结局来说,完全可以放手一搏了。
【那如果……已经不是初期了呢?】
【如果感染已经彻底扩散,形成多发性脓肿,或已出现明显的败血症症状,那么在这种条件下,即使强行手术,术后恢复也会极差,治愈可能性将低于两成不说,且患者很可能无法承受手术本身。】
萧青梧仔细回想了下孟浩然当时的状况,虽然面色不佳无精打采,但眼睛里还有光,意识十分清醒,而且尚能自主起床,露出来的皮肤也没有斑点,她几乎能断定,病情十有八九还处于早期。
因为如果现在就已经是中晚期的话,根本撑不到后年才去世。
但肉眼观察太不保险,她必须知道孟浩然现在到底处于哪个阶段。
【所以,现在第一步,我得找个机会,仔细看看他背上的情况……最好能让你扫描分析一下。】
【不止是背部,最好是全身扫描。】9527纠正道,【背疽虽然是皮肤上的问题,但严重的时候,细菌可能跑进血液里,引起全身性的严重感染。我们需要看看他的心脏、肺、关节这些重要地方有没有受到影响。同时,全身检查也能看清楚他背上这个脓包到底有多大、多深,离重要的血管和神经有多近,皮肤下面的组织有没有坏死。这些信息对于决定从哪里开刀、要清理多大范围至关重要。】
萧青梧暗暗点头,她明白了,不管手术到底能不能做,具体怎么做,做了之后能不能恢复,都得先检查再说,检查是所有事情的前提。
所以,现在的问题是……
【嗯……全身扫描可以穿着衣服吗?】
【不行。】9527回答得直接了当,【衣物会严重遮挡和干扰扫描信号,无法获取清晰准确的影像数据。为了进行有效的病理分析,需要皮肤表面直接暴露在扫描范围内。考虑到检查需要覆盖躯干、四肢等大面积区域,并评估可能的感染扩散点,最理想的状态是不着寸缕。】
萧青梧:【……】
这难度,瞬间又拔高了好几个层级。
她这个什么都见过的现代人倒是无所谓,但她担心孟浩然可能会羞愤地直接撞墙。
而且,要用什么理由来说服他?
总不能直接告诉他,我要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手段把他全身看个透吧?
萧青梧再次揉了揉额角,看来这事儿绕不开李白或者王维等人来,自己直接去说是万万不行的。
至于怎么解释自己突然会看病……反正有海外奇遇这个万能筐,什么都能往里装。
她不再耽搁,起身就往外走,病人的时间耽搁不得,多一天就多一份危险。
她先是直奔李白宅邸,却扑了个空,许氏称散朝后便未归家,不知去向。
萧青梧又去了李白平日最常光顾的几家酒肆,挨个寻了一遍,皆不见人影。接着念头一转,又折往杜甫赁居的里坊,开门的老仆言道李白不久前刚来,二人一起寻访王维去了。
萧青梧脚步不停,转向王维在平康坊的宅子。叩响门环后,前来应门的僮仆还认得她,未多通传便引她入内。
穿过前庭,便听见厅堂内传来压抑的啜泣。
僮仆对她低声解释道:“李拾遗、杜校书皆在,正与我家郎君小酌。”
萧青梧点点头,又往前走几步,只见室内三人围坐,李白正一边啜泣一边用衣袖不时擦过眼角,杜甫神色哀痛,王维虽坐得端正,脸上亦能清晰看见未干的泪痕,不知因何事伤心至此。
因为孟浩然的病?可孟浩然体弱多病并非一朝一夕,李白纵使担忧,也不至于与王维、杜甫聚在一处如此悲泣。
她正迟疑是否该此时进去,李白却已瞥见了门外的身影。
他又擦了把脸,哑声开口:“徒儿,你怎寻到此处来了?可是有事?”
萧青梧步入室内,没有回答李白的问题,而是很纳闷地问道:“师父,两位……因何事如此伤怀啊?”
王维闻言,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将目光转向别处沉默不语。杜甫仰头饮尽杯中残酒,亦是垂首默然。
李白鼻音浓重地开口:“唉……还不是因为浩然那病……”
他说到此处急忙顿住,稍微等了几息,才接着说道:“你有所不知,得了这种恶疾的人,最后往往都都难逃一劫。一想起他为疾所困,性命堪忧,我这心里就痛快不起来……”
原来如此,萧青梧心下了然,看来李白他们见孟浩然病情发作,又知道背疽的凶险,心生悲惧,故而在此借酒消愁,相对垂泪。
这种反应,倒也符合李白至情至性的性子。
“原来是为了孟山人的病。”萧青梧点点头,顺势将自己想到的可能疗法说了出来,“我或许有个法子,能治孟山人的背疽。”
“当真?!”
三人几乎异口同声,猛地抬头看向她,眼中的哀痛悉数被骤起的希望取代。
李白更是倏地站起,疾步冲到萧青梧面前,目光灼灼地急声问道:“怎么治?你快说!需要什么药材?我立刻去寻!”
萧青梧对着满怀希望注视着自己的三人说道:“我少时在海外居住时,曾跟随一位云游的医者学过一段时日,对此类痈疽之症,略有些非常规的法子,或可一试,但是……”
“但是什么?”李白的目光紧紧锁住她。
萧青梧轻咳一声,面上尽量维持着平淡与严肃:“但是,用那异邦医法,第一件便是精准判断病灶的深浅与范围,以及毒邪是否内侵。因此,我必须将孟山人全身的状况仔细检查一遍。”
“这是自然!”王维跟着站起,“事不宜迟,我们这就过去!”
萧青梧继续咳嗽:“这个……检查的时候,需……褪尽衣衫,毫无遮蔽,由我亲自检查周身各处,寸肤不得遗漏,方能精准判断病根所在。”
空气寂静了一瞬,然而预想中的尴尬、为难、解释并未出现。
她见李白脸上只是略微闪过讶异,随即神色便转为自然。
“原来如此……”李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既要探查病灶根源,自当彻查周身。为了治病,褪去衣衫又何妨?行,我这便替浩然应下了!”
一旁的王维亦是神色平静地颔首:“非常之事,当用非常之法。若能救人性命,些许不便,不足挂齿。”
杜甫也连连点头,面上只有关切,不见丝毫扭捏:“萧娘子既有此法,尽管施为。”
萧青梧:“……???”
她准备好的关于医者父母心、海外奇术需裸裎相对方能气机流转等等一大堆说服之辞,此刻全然堵在喉咙里,噎得她一时失语。
【……他们就这么接受了?就这么简单??一点挣扎的过程都没有吗???】她在心中难以置信地问9527。
【唐代距离魏晋南北朝很近,深受魏晋风度的影响,人体被视为自然造物的一部分,裸露肌肤在特定情境下并不被视为Y邪猥亵之事,反而带有回归本真、探索自然的意味。】
9527解释道:【尤其是盛唐时期,社会风气开放,受胡风和宗教思想的影响,袒胸露乳甚至被视为一种时尚。唐代士人对身体裸露的羞耻感远远低于后面几个朝代,敦煌壁画与雕塑中存在的大量坦率表现人体,甚至性崇拜文化的内容,便是最好的证明。】
【……】
行吧,她的担心太多余了,这下真不知道到底谁开放谁保守了。
“那……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过去?”她压下心中的古怪感,再次确认道。
“走!”李白突然莫名其妙的噗嗤一笑,接着率先转身向外走去,王维与杜甫紧随其后。
萧青梧凌乱地跟在三人身后:“不是……你们就不怕我其实是瞎说的?”
李白哈哈一笑,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豪迈又笃定:“你连九天雷霆都能拘来为朝廷所用,治个背疽,想必也不在话下!走吧走吧,莫要耽搁了!”
杜甫也跟着点头,一脸理所当然:“是啊,萧娘子见识广博,非常理可度之。”
萧青梧:“……?”
她准备好的解释再次胎死腹中,而且,造火药和看病之间,到底有什么逻辑联系吗?
再次回到孟浩然那小院时,天色已转为昏暗的蟹壳青。
屋内比午后更加晦暗,只点了一盏如豆的油灯。
孟浩然依旧侧卧在榻上,姿势几乎与他们离去时毫无二致,听见动静,也只是缓缓转动眼珠,淡淡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即又恢复成那种了无生气的发呆模样。
李白大步上前,语气振奋:“浩然,青梧说她有法子治你的背疽!”
孟浩然迟缓地眨了眨眼,像是没听懂,脸上依旧是木然的愁苦。
李白见状,也不多言,直接上手就去扯他中衣的系带,动作快得孟浩然根本没反应过来。
“你做什么?!”孟浩然猛地一激灵,原本萎靡的精神瞬间被惊飞了一半,他慌忙坐起身,死死揪住自己松垮的衣襟,又惊又怒地瞪着李白。
杜甫忙上前按住他,温声解释:“山人勿惊,萧娘子言道,她那海外医法需得检视周身,方能确诊病灶深浅,故而需褪尽衣衫。”
孟浩然依旧没反应过来,茫然地看向萧青梧:“啊???”
萧青梧清了清嗓子,硬着头皮,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专业毫无异样:“是的,孟山人,最好寸缕不留,方能看得清楚。”
“这……这……”孟浩然脸上那点病中的苍白,瞬间被一层窘迫的红晕取代。
得救了的喜悦还没来得及爬上眉梢,就被这惊世骇俗的治疗手段给砸懵了。
他再次一把拍开李白作乱的手,满脸懵逼地抬头:“萧娘子,此话当真?真、真要如此?”
“到底能不能治,以及如何治,必须先彻底检查一遍才能定论。”萧青梧努力维持着严肃脸。
李白在一旁看得心急,啧了一声:“徒儿既然提了,定然是有大半把握的。快别磨蹭了,再耽搁下去天都黑透了,点再多灯也不如白日看得清楚。你从前与我赤膊酣饮、裸身跃入寒潭醒酒时,也不见忸怩啊!”
孟浩然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又羞又恼地瞪向李白,压低了声音愤愤道:“这、这岂能一样?!”
两个男人之间自是可以无所顾忌,可、可萧娘子她是女子!更是小辈友人!
这般赤诚相对,叫他日后如何再坦然面对她?!
萧青梧:“……其实没关系,我不介意。”
她什么大尺度的没见过,是真的一丁点都不在意。
孟浩然脸上的红晕更甚,嗫嚅片刻,才期期艾艾道:“这……要不还是算了吧,我往后定当万分注意,绝不沾半点鱼腥,想来……应当不会再发作了。”
“这病的诱因,可远不止鱼鲜一物。”王维不赞同地摇了摇头,“心绪郁结、劳累过度、乃至时节更替,皆可能引发。此番侥幸压下去了,谁能担保下回因何而起?既然萧娘子说了有法子,还是速速查明为宜,岂能因一时之羞,误了根治良机?”
孟浩然被他说得一噎:“这……”
见他仍是迟疑不定,拖拖拉拉,李白叹了口气,直接说道:“罢了罢了,你若实在羞臊,便闭上眼,只当看不见,我来帮你。”
“什——!”孟浩然大惊失色,死死揪住衣襟,“不可!太白你休要胡来!”
李白哪里理他,伸手就去拉他的袖子。
孟浩然奋力挣扎,一只手还要护着胸前,场面顿时有些混乱。
杜甫见状,赶紧上前帮忙按住孟浩然另一侧肩膀,口中还温声劝着:“山人,且忍耐片刻,治病要紧。”
孟浩然又急又羞,虽在病中气力不济,但因着情绪激动,李白与杜甫顾着他的伤又没敢太用力,一时竟拿他没办法,折腾半天也只脱了一侧袖子。
一直静立旁观的王维,见孟浩然如此不配合,终是上前按住了他胡乱踢蹬的腿脚,语气严肃地批评他:“忌医讳药,乃至闭目塞听,掩耳盗铃,岂是君子之道?昔扁鹊见桓侯,屡劝而不纳,终至病人膏肓,无药可救。今萧娘子怀异术而来,太白、子美乃至维皆在此为你周旋,你竟因区区小节,置根本于不顾,何其不明也!快快束手,莫要再作此无谓顽抗。”
萧青梧:“…………”
不行了,真的很好笑,再忍下去她真的要破功了。
寡不敌众,孟浩然最终败下阵来,被剥得如一只待宰的羊,光溜溜地趴在榻上,双眼紧闭,一动不动,一副只求速死的模样。
9527立刻开始全方位扫描,无形的波纹悄然将整具身体覆盖,从背部红肿溃烂的疽疮,到四肢百骸,再到五脏六腑,细密的探查在无声中进行。
大约五分钟后,扫描终于结束。
李白见萧青梧舒了口气,便迫不及待地问她:“如何?可是看好了?要不要再多检视片刻?事关重大,务必看得仔细些才好。”
“够了够了,已经非常清楚了。”
萧青梧连忙摆手,再检视下去,孟浩然怕不是真要羞愤自绝了:“我心中已有数了,待回去仔细推敲一番,究竟能不能治,又该如何治,明日便能给各位一个准话。”
李白闻言,长长舒了口气,脸上露出感激之色:“有劳你了。”
这时,她瞥见孟浩然依旧双眼紧闭一动不动,一副此人已死的模样,实在觉得好笑,又忍不住有些微微的同情,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开口道:“孟山人……其实,在我家乡那边,风气比这边开放许多。像这样为了治病而检视身体,实属寻常,我更是见得多了,您真的不必过于放在心上。”
她本意是想告诉对方,这在她看来没什么大不了的,别太有心理负担。
李白听了,立刻在一旁点头附和:“对啊浩然,昔日神农尝百草,可没穿衣服,你就当自己是那尝草辨疾的神农,为后世以身试法,青梧便是那记录方略的使者,你二人此番,也算是一段佳话……”
他越说越离谱,孟浩然终于忍无可忍地一把扯过旁边的薄被将自己随意裹住,咬牙切齿地瞪向李白:“快滚!”
李白见他是真急了,这才讪讪住口,与其他几人交换了个“此地不宜久留”的眼神。
王维轻咳一声:“浩然,你好生歇息,万勿再动气,于病体无益,我等明日再来看你。”
孟浩然没有吭声,显然今天这事在他心里留下了极为严重的心理阴影。
从屋内出来,天色愈发昏暗,庭中的竹影已模糊成一片。
廊下未点灯,只能借着堂屋透出的微光,勉强看清彼此的面容。
见萧青梧自出来后便一直紧锁着眉头,沉默不语,众人的心不由得又悬了起来。
杜甫最先问道:“萧娘子,方才检视……究竟如何?这病可能治得?”
萧青梧从自己的思绪中抽离,抬眼看向几双写满焦急的眼睛,略作沉吟,才谨慎开口:“从病情本身的轻重程度来说,是能治的。”
这话让李白等人眼睛一亮,脸上瞬间绽出希望。
“但是……”萧青梧紧接着补充,眉头并未舒展,“治病的过程,恐怕有些复杂和艰难。具体该如何着手,我还得再仔细推敲一番。”
她不好跟他们解释手术、麻醉、无菌操作这些远超时代的概念,只能暂且模糊过去。
王维抬眼望了望越发深沉的天色,轻轻叹了口气:“人力有时而穷,尽心便好。天色不早,闭门鼓声将起,诸位还是先各自回府安顿吧。萧娘子既需时间斟酌,我等在此亦是无益,反添困扰。”
众人各自颔首,坊门关闭在即,夜间在街巷逗留是大忌。
李白纵然满腹疑问与愁绪,也知此刻不宜再纠缠,只得说道:“那……徒儿你回去好好思量,有任何需要,随时知会我一声。”
“一定。”萧青梧应道。
几人不再多言,在渐浓的暮色中匆匆作别,各自朝着家的方向赶去。
回到宅邸,萧青梧没有耽搁,立刻将房门紧闭,与9527开始商议接下来的流程。
【情况确实还在早期,手术也是唯一的办法。】萧青梧在心中梳理着思路,【但问题来了,谁来做这个手术?】
她首先想到的是太医署,唐代的医学制度已相对完善,太医署下设有各科,总能找到几个擅长清创缝合的外科医生。
但随即她又自己否定了。
医官们又没有透视能力,切哪里,切多深,切多少,全凭手感和经验,很容易因为清理不彻底导致复发,或者损伤深层重要的筋脉血管,风险实在太大。
军中的军医呢?这些常年处理战伤的人,对外科手段一定不陌生,止血、缝合、甚至取出箭头都是家常便饭。
但表层伤口处理与感染性病灶的清创手术仍是两码事,军医凭借的多是经验与胆量,而非对病理的清晰认知。
9527的声音平稳地响起:【综合评估,最合适的主刀人选,是主人您自己。】
【我?!】萧青梧一愣,满脸不可置信,【可是我完全就是个门外汉啊!连鸡都没杀过,你让我给人动手术?】
【在这个没有X光和B超的时代,即便是经验最丰富的疡医,也无法看见皮下脓肿的准确范围,让他们下刀,如同在充满大雾的海面上航行,一切都是未知的。】
9527继续对她说,四平八稳的声音里多了点人性化的鼓舞:【但您不一样,我可以为您提供实时三维成像导航,您只需要握住刀具,保持稳定,严格按照我的指引进行切割和清理,就像完成一项精度要求较高的手工作业,有我来指导,能最大限度弥补您经验上的空白,并将操作失误的风险降至最低。】
【真正的难点,并不在于手术刀下的那几十分钟,而在于可靠的麻醉、最大限度接近无菌的环境、有效的术后抗感染以及精细的护理。这些,才是决定成败的关键。】
萧青梧下意识想反驳,话到嘴边却又顿住了。
她不得不承认,9527说得有道理,让一个全凭经验和手感的古代医生去处理一个他们看不见的病灶,风险甚至可能比她这个有外挂指导的新手更大。
她沉默了片刻,默默接受了这个事实,然后提出了下一个,或许更为棘手的难题。
【好吧,就算手术过程可以依靠你的导航……可是麻醉怎么办?孟浩然就一个文弱书生,他可不是刮骨疗毒还能谈笑自若的关羽。没有安全可靠的麻醉,手术根本无从谈起啊。】
【根据现有条件分析,最可能实现的麻醉方式是局部麻醉。可以使用附子、乌头、曼陀罗等药物进行局部止痛或麻醉,但在此之前,必须在鸡鸭等活体上进行试验,以确定相对安全的有效剂量和浓度,并观察可能的毒性反应。】
萧青梧听得眉头拧成个疙瘩:【局部麻醉?效果怎么样?】
9527如实告知:【只能让原本尖锐的痛觉变得钝化,让切割和清理的痛苦变得相对可以忍受,但痛感并不会完全消失。术中绝大部分不适感,以及术后的疼痛,仍需患者自行忍耐。】
萧青梧倒吸一口凉气:【这……能忍得住吗?那可是活生生用刀割开皮肉,再刮掉烂肉……他肯定会剧烈挣扎的!】
光是想象那个场景,她就觉得一阵窒息。
【而且……】她愁得直叹气,【要是让孟浩然提前知道要受这样的罪,他恐怕宁可病死,也未必肯同意做这个手术。】
9527肯定地回答:【所以,充分的术前沟通和心理准备至关重要。】
萧青梧艰难地叹了口气,好吧……虽然艰难,但好在至少有东西可用,不是她最初想象的全都得靠自己忍着,这倒是比预期好上不少。
她继续又问:【麻醉之后呢?还有什么需要赶紧去准备的?】
【接下来是手术器械的准备,我会给您几张图纸,您需要尽快去找少府监打造出来,务必要尽可能小巧锋利。】
【其次,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是您自身的准备,您需要进行密集的模拟练习。使用鸡鸭鱼等动物,在我的引导下,反复练习基本动作,务必要达到动作稳定精准,不受情绪和外界干扰。同时,这也是增强您自身心理适应能力的过程,避免在真正面对人体时出现不该有的失误或慌乱。】
萧青梧再次倒吸一口气,天呐,她压力好大……
万一手术失败了怎么办?万一她操作失误,手一抖切错了地方,或者清理不彻底导致感染扩散,反而加速了孟浩然的死亡呢?
她满心的犹豫为难,既想出一份力救救自己的朋友,又害怕救人不成反倒害了他,她真的担不起这个责任……
【9527,你觉得我能行吗?必须手术吗?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主人,请您回想一下,历史上孟浩然正是在后面因病去世,以他的社会地位与名望,若能寻到治愈的办法,断不会早早过世。这恰恰说明,在当时的医疗条件下,背疽确实是不治之症。除了现代意义上的手术,普通治疗手段确实毫无办法。】
萧青梧焦虑地抠着手指,她心里也清楚只有手术这一条路,但因着慌乱还是忍不住问一问。
【好吧,那……明天一大早,我就去跟他们沟通……】
她脸上依旧愁绪不展,心里却渐渐坚定起来。
做了决定,心头的纷乱反而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冷静取代。
无论怎样都得一试,总好过眼睁睁看着他走向死亡吧。
翌日清晨,宫门处等候朝会时,萧青梧一眼便在人群中找到了李白与王维。
两人眉宇间也笼着一层淡淡的忧色,显然昨夜也未曾安寝。
将二人引至稍僻静些的角落,她压低声音,言简意赅地将手术需要面对的核心问题说了一遍。
除了操作上的难点,她特别强调了最不可控的一环,病人的配合。
“简而言之,就是需要用刀将脓肿处切开,将里面腐坏的部分彻底剜除清理。这个过程极为痛楚,所以我必须把这事提前说明,孟山人若是因着惧怕而不愿意动手术,那……那我也……”
李白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变了调:“剜……剜除腐肉?!”
王维虽然没有出声,但他眉头紧锁,显然也对萧青梧提出的手术方案担忧至极。
“清创剜腐之痛,非同小可。”李白压低了声音,“孟山人那性子,怕是对自己狠不下心肠,忍受这般剧痛折磨。他若心生抗拒,或是不愿意让你诊治……”
王维缓缓点头,目光中忧虑深重:“他宿疾缠身,平日本就怯痛畏苦。且他心性高洁,或许……宁求自然,也不愿受此刀斧加身之痛……”
他们担心的,是孟浩然那颗敏感执拗的文人心,能否接受并承受这种残酷的救治方式,而这也是萧青梧最担心的。
如果病人自己都不愿意,那么说什么都没有用。
他们下意识的反应和低呼,还是引来了附近几位同僚探询的目光。
有人关切问道:“萧学士,李拾遗,王补阙,可是出了何事?”
说来话长,萧青梧不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讨论这个,便收敛神色,语气如常地解释道:“无事,只是孟山人不慎抱恙,我等正在商议如何探视。”
“孟山人病了?”一个略带忧心的声音插了进来。
萧青梧转头,见张九龄不知何时走近了,正关切地看着他们。
王维定了定神,向张九龄微微欠身,简略答道:“回张相,确是浩然。他背疽复发,行动不便,正告了假在家休养。”
张九龄闻言,眉头微蹙,轻轻叹了口气:“背疽最是磨人,让他务必安心静养,勿要劳神。待他稍好些,我寻个时机,也去看看他。”
“多谢张相关怀。”王维代孟浩然谢过。
散朝后,李白与王维叫住萧青梧。
“此事由我二人去与浩然分说。”李白神色郑重,“他那边,我们尽力劝慰。你只管专心准备所需之物,无论药材、器械还是别的什么,务必周全。”
王维也点了点头:“萧娘子放手施为,浩然这边,我们会看着办。”
萧青梧心下稍安,有了这两位去沟通,总比她独自面对要强。
她不再耽搁,转身又去找李隆基请假。
她言简意赅地禀明了孟浩然病情危重,自己需尝试用海外所学之法救治,请求暂时搁置其他事务。
李隆基对萧青梧那些层出不穷的“海外奇术”早已见怪不怪,甚至乐见其成,很痛快地准了她的请求。
离开皇宫,又是一整日的忙碌。
先是到少府监,将图纸交给负责器作的官员,与匠人们反复沟通,再三说明自己的要求。
接着去太医署寻找用于麻醉的附子、消毒的酒精、止血收敛的药材、品质上佳的大蒜素酊剂等等。
傍晚回到永嘉坊,她又让人收拾出一间闲置的柴房彻底清扫,用熟石灰水泼洒地面墙壁,尽可能创造一个相对洁净的环境,用作未来几天的练习。
次日,她再度来到孟浩然家中,远远便听见院内人声比往日要多。
推门进去,只见除了预料中的李白、王维,贺知章竟也赫然在座,杜甫、王昌龄等人亦在一旁,面上都带着忧虑之色。
这么多人都是来探病的?萧青梧心里刚有升起这个疑惑,随即又想到,背疽在这时候确实是绝症,只要得了,十有八九得死人,哪怕还没到哪一步,但友人为此忧愁却是少不了的。
见她到来,李白立刻起身,眼中带着探询:“怎地突然来了,可是又有什么变故?”
他以为是治疗方案出了岔子。
萧青梧连忙安抚地说道:“师父放心,没有变故,只是过来再看看孟山人的情况。”
她的视线越过众人,朝内室望去,只见孟浩然依旧半倚在榻上,面上病容未减,整个人似是笼罩在一层浓得化不开的愁云惨雾里。
一见萧青梧出现在门口,未等她开口,他便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连视线都别开了,眼中满是债主上门的无奈与抗拒。
萧青梧:“……”
要不要这样啊……
贺知章捋了捋胡须,神色是少见的严肃,开口问道:“萧娘子,你既已诊视过,心中必有章程。然具体该如何施为,你且再与我详细说说。”
萧青梧知道众人大概还是云里雾里,便将手术方案清晰道来。中间自是略去了9527的存在,只说自己曾经学过特殊的解剖技巧,又对人体筋络脏腑走向、要害避让了然于心。
“……故而,其间痛楚,即使用药缓解,自身也得承受大半。且术后发热、疼痛乃至创口愈合,皆需小心护理,一丝也马虎不得。更有甚者,不论术中还是术后,皆有可能因病人体弱或其他意外,发生不测……”
室内一片寂静,只有孟浩然在室内发出的、愈发沉重的叹息声。
“老夫听明白了。”贺知章终于开口,“细思之下,割肉剜腐,确是唯一能根治的法子。你既有把握不伤其根本,那便去做,浩然这边……”
他提高了声音,对着内室喊道:“浩然!事已至此,讳疾忌医只会贻误自身!老夫在此,便替你做个主!这手术,做得!”
内室一片沉默,半晌,才传来孟浩然有气无力丧到极点的声音:“……二竖为虐,病入膏肓,此殆天意乎?罢了,既是无有他法……便……便姑且一试罢,有劳萧娘子费心操持了。”
萧青梧暗暗松了口气,还好有贺知章的一锤定音,否则又不知道要浪费多少时间去劝说。
她对众人点了点头,再次向室内交代:“既如此,手术暂定在七日后。在这之前,孟山人务必安心静养,饮食必须洁净丰盛,禽肉、蛋羹、新鲜菜蔬不可少,忌食鱼鲜发物及一切油腻辛辣。且不可再添忧思,只有养足精神,稳固元气,手术也能更顺畅。”
交代完毕,她不再多留,对众人微微一礼,便转身离去。
她只有七天时间去练习,每一天都是在与时间赛跑,每一天都不能浪费。
第135章 第一场手术
少府监的效率一如人所料,第二日一大早,一套崭新的器械便送到了萧青梧面前。
柳叶般的薄刃刀、带弧度的刮匙、精巧的镊子,每一样都打磨得寒光凛凛,跟后世的比较起来自然是粗劣的,但这已是这个时代能做到的极致。
萧青梧将所有时间都耗在了练习室里,在9527精确到纳米的指引下,重复着切割、分离、清创、缝合等一系列动作。
进步的过程谈不上飞跃,更像是一种机械性的精准度累积。
第一次看到血从刀口喷溅出来的刹那,她下意识地皱了眉不敢多看,后来经历得多了,她很快就发现,无论心里如何翻腾,握刀的手并不会受到太大影响,稳定精准与否只与熟练度有关,并不完全被情绪所牵连。
她把这归功于仿生体对情绪与生理反应的某种剥离。
大脑可以害怕,但执行单元不受干扰。
七天转瞬即过。
为了方便术后就近观察看护,孟浩然提前两日就被接来了萧宅,手术前更是按要求严格空腹了半日。
此刻他趴在特意加固过的手术台上,脸色比身上铺着的素麻布还要白上几分。
众位友人因着放心不下,一个不落全到了,甚至连日理万机的张九龄也抽空亲至,李隆基更是派了太医署的吴启明过来,名义上是看看有无协助之处,实则全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萧青梧扫视众人,心中有了计较。
“待会儿手术,屋内需得有人帮手。”她直接点名,“少伯、子美,还有吴医官,劳烦三位随我进去。”
李白见没选自己,心中略微失落,忍不住问道:“为何选他们三人?”
萧青梧解释:“少伯久历边关,见过太多残酷的景象,一会见到手术过程不会慌了手脚。子美年轻力气足,需要时能帮上忙。吴医官懂行,递东西、搭把手都很方便。手术室里人不宜多,三个正好,多了会把脏东西带进去。”
她侧头望了眼身后门扉紧闭的手术室,犹豫片刻,还是选择了开口:“还有一事……稳妥起见,还是得用绳子把四肢和腰固定一下,否则人可能会不受控制地乱动……”
李白听得头皮一阵一麻:“还、还要绑起来?”
萧青梧叹了口气:“这也是以防万一……不仅要绑起来,少伯和子美更是得全程按紧了。”
这种被束缚又被人制住的过程确实有些丧失尊严,但麻醉效果实在不理想,也是没办法的事。
贺知章也跟着叹了口气,挥挥手:“听萧娘子的,治病要紧,顾不得那许多体面了。”
李白等人面面相觑,眼中忧虑更深,但事已至此,也知道这是必要之恶。
王维提高声音,对着室内喊了一声:“浩然,且忍一时之苦。”
准备工作完毕,四人换上消过毒的衣裳,用浸过酒精的布巾蒙住口鼻,又将双手用酒精严格清理也一遍,连头发也仔细包起。
屋内亮如白昼,墙角、桌案、乃至手术台旁边的架子上,全都摆满了灯烛。更有数面打磨得锃亮的铜镜被精心调整过角度,将烛火的光芒汇聚、反射至最中间那片区域,整个操作台被照得纤毫毕现。
空气里弥漫着酒精挥发的微呛气味,形成一种令人莫名不安的紧绷。
王昌龄与杜甫一左一右站定在手术台两侧,吴启明则肃立在萧青梧身旁,目光紧紧盯着她手中那套寒光闪烁的器械。
孟浩然侧脸埋在软枕里,他的四肢被牢牢束缚在手术台上,完全动弹不得,整个人绷得像一块石头。
萧青梧在那处红肿发热的疽疮周围仔细涂抹着麻药,药液带来一阵清凉的触感,但随之而来的,是皮肤下更清晰的、一跳一跳的灼痛。
“忍着点,药效起来会好些。”她低声说道,声音透过布巾有些发闷。
麻药需要时间去生效,等待的间隙,王昌龄的目光落在萧青梧手边那柄薄如柳叶的刀上,刃口在烛火与镜光的交映下,流转着一抹令人心悸的冷光。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萧娘子,依我在边关所见,这种在身上动刀子的事,病人多半受不住要大喊。一喊起来,牙关打颤,容易咬着舌头,气息也乱,最好……给他嘴里塞点东西。”
萧青梧怔了一下,随即点头:“有道理。”
她环顾四周,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东西。吴启明反应快,立刻从带来的药箱里取出一卷洁净的软麻布,裁下一段,迅速卷成结实的布卷。
“孟山人,得罪了。”王昌龄接过布卷,俯身凑近,语气十分温和,动作却一点不见迟疑。
孟浩然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刚动了动,那卷布已被精准地塞入口腔。
喉头被布巾堵着,孟浩然只能从鼻腔里挤出急促而含糊的声音,他费力地扭过头来,看向萧青梧所在的方向,眼中的惊惶与抗议清晰可见,甚至还有一丝近乎崩溃的控诉。
这又是要做什么?!不是只治背吗?!
萧青梧一看他那焦急恐惧的神色,立刻明白他可能是脑补了什么多余的步骤,连忙安抚他:“放心,只是一个小小的清创手术,很快就能结束,不是要给你额外加菜。”
孟浩然彻底放弃了挣扎,像条躺在砧板上的死鱼,只剩胸膛还在微微起伏。
麻药的效力有限地扩散开来,萧青梧深吸一口气,朝王昌龄和杜甫点了点头。
两人立刻伸出双手,一上一下,稳稳按住孟浩然的肩背和腰胯。绳子提供了基础束缚,但人力按压才能对抗最剧烈的本能挣扎。
“开始了。”
话音落下,萧青梧手中的薄刃稳稳贴上皮肤。
刀刃切入的瞬间,即使有麻药缓冲,那尖锐的刺痛仍如烧红的烙铁,狠狠刺进孟浩然的神经。
他整个人剧烈地一弹,喉间爆发出被布团闷住的痛呼,四肢猛地绷紧,绳索瞬间勒进皮肉。
王昌龄和杜甫早有准备,四只手如铁钳般死死按住了孟浩然的肩膀和腰胯,任他怎么挣扎也不放松一瞬。
萧青梧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脏猛然跳漏了一拍,滚烫的鲜血随着刀锋的推进迸溅出来,几点鲜红甚至溅到了她覆面的布巾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这与在鸡鸭鱼身上练习时,那些带着禽类特有腥气的液体截然不同。
这是活生生的人血,正从她的朋友、一位历史上留名的伟大诗人身体里流出,带着人体的温度,甚至似乎能闻到那股独特的、属于生命的铁锈气息。
这就是二者之间的区别。
她浑身僵硬地呆立片刻,反应过来后,急忙在心中与9527沟通,下一瞬,视野中清晰浮现的,只有她能看见的三维图像瞬间覆盖了所有感官的冲击。
孟浩然的背部在她眼中变成了一个半透明的解剖模型。
皮肤、肌肉、血管、神经……以及病灶处那团被高亮标记为红色的坏死组织,一切都精确无比地被呈现出来。
蓝色的指引线标示着最优的切割路径,规避着每一条重要的血管和神经节点。
不错,不过是一次要求更高的手工作业罢了,萧青梧脑中闪过这个念头。
她奇异地冷静了下来,刀尖沿着9527的导航线平稳推进,皮下组织被切开得越多,黄绿色脓液立刻涌了出来,带着不太妙的腥腐气味。
吴启明见状立刻递上蘸饱了酒精的绵团,萧青梧快速清理着涌出的脓血,继续扩大切口,暴露出下面坏死的肌肉组织。
“刮匙。”她简短吩咐。
吴启明迅速将一把金属刮匙递到她手中。
接下来的步骤极为残酷,需要在麻药效果不济的情况下,将那些失去生机的坏死组织彻底刮除。
孟浩然比方才更剧烈的疯狂挣扎起来,王昌龄目光紧紧锁在创口上,额角也渗出了细汗。杜甫则偏开了头不敢再看,只凭着一股力气死死按着,脸色看上去也十分难看。
吴启明倒是看得目不转睛,眼中满是探究与思索,手中递送器械的动作却丝毫不乱。
时间在极度紧绷中缓慢流逝。
终于,当最后一点坏死组织被清除,创面呈现出相对干净的状态时,萧青梧这才大松一口气。
“清理完毕,准备冲洗,然后缝合。”
杜甫如蒙大赦般稍微松了点劲,这才发觉自己双臂酸麻得早就失去知觉。王昌龄也暗暗松了口气,手上的力道却分毫未减。
孟浩然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挣扎变得微弱,身体仍在无法控制地细微颤抖,嘴里发出的声音也低弱下去,只剩下拉风箱般粗重痛苦的喘息。
萧青梧用大量生理盐水反复冲洗创口内部,直到流出的液体变得清澈,然后拿起穿好桑麻线的弯针开始缝合。
缝合虽然也让人痛苦,但相比之前的刮骨削肉,这点痛已经显得微不足道。
孟浩然只是偶尔痉挛一下,再没发出太大的声响。
当最后一针结束,剪断线头,9527扫描检查过确认无误,萧青梧终于有种完成某项本不可能完成的艰巨任务的喜悦,强烈的后怕与庆幸此刻才真正涌上心头。
【9527,多亏了你!要不是有你指导,孟浩然这下真的死定了!】
【主人,您的执行力亦是此次操作能成功不可或缺的一环。】9527的声音平稳依旧,却也带上了一丝很明显的欣慰,【我只是提供指导意见,执刀的还是您自己。】
【夸奖的话一会再说,你最后再检查一遍,看看我刚才的操作有没有失误。】
萧青梧微微勾了勾唇角,没再多说,趁着9527检查的空隙开始收尾。
王昌龄与杜甫此时才缓缓松开了手,两人额上都沁出了一层薄汗,胳膊和肩膀因为长时间用力而微微发酸颤抖。
他们不约而同地看向孟浩然裸露的背部,可怕的隆起已经消失,只有一片因清理脓液与腐肉后留下的红肿。
他们继续往下看去,在皮肤的表层,一道道纵横交错的发着光的线条清晰可见。
不止表层,他们知道,这些线条更会深入肌肤的最深处,事无巨细地检视着身体每一处症状。
王昌龄与杜甫飞快地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法掩饰的震撼,以及一丝更深沉的敬畏。
他们早已见识过萧青梧与九五二七带来的种种不可思议,不论是预言未来还是展现奇景,亦或是造出火药那般神物……每一次,在他们以为已经足够震撼的时候,萧娘子又能掏出一样更令人瞠目结舌的东西。
两人迅速收敛了外露的情绪,面上恢复了一贯的沉静。
包扎完毕后,萧青梧对王昌龄和杜甫说:“先不要移动他,就在这里休息,挪来挪去的又会染上脏东西。”
她又看了一眼趴在台上的孟浩然,人似乎昏昏沉沉,介于半昏迷与半醒之间。
她脱下沾了血污的外罩和蒙面布巾,用剩下的酒精再次清洁了双手和脸颊,这才推开那扇隔绝了内外的小门。
门外,等待的众人几乎在她出现的同时就围了上来。
李白一步抢到最前,急声问:“如何?可还顺利?”
贺知章、王维、张九龄等人也都紧盯着她,脸上写满了关切与紧张。
萧青梧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很顺利,病灶清理得很干净。接下来只要精心护理,按时换药,避免感染,应该就不会有事了。”
众人闻言,脸上瞬间绽开如释重负的笑容,贺知章更是捻须连连点头:“好!好!苍天庇佑!萧娘子妙手回春,实乃浩然之大幸!”
然而萧青梧紧接着轻轻叹了口气:“但是……”
众人的心又提了起来,李白忙问:“但是什么?可是还有什么隐忧?”
萧青梧很无奈地摇摇头:“但是,伤口恢复的过程,肯定会非常遭罪。疼痛、发热、瘙痒、行动不便……而且为了防止伤口崩裂或感染,他恐怕得有很长一段时间只能这么趴着或侧卧,饮食起居都需人贴身照料,这些只能靠他自己扛过去。”
王维听到这里,反而像是松了口气:“刀子都挨过来了,些许皮肉之苦,总比病入膏肓无药可医要强。浩然性子虽有些疏懒,但并非不能吃苦之人。既有痊愈之望,些许磨折,他必能承受。”
张九龄也颔首道:“此言甚是,性命攸关,些许痛楚不便,不足道也。萧娘子已尽了全力,后续护理,我等自会督促安排周全。”
贺知章一摆手,直接一锤定音,做了最后的安排:“他那赁居之处狭小不便,仆役也不周全。既已动了刀,不好挪动,不如就暂且留在你这里养着。我让家里拨两个稳妥细心的仆妇过来,专司照看。药材用度,也一并由我府里支应,你只管吩咐如何用药护理便是。”
萧青梧想了想,这样确实最稳妥,便点头应下:“如此甚好,多谢贺公。”
她又简单交代了几句诸如保持室内通风洁净、注意孟浩然有无发烧等后续观察的要点,孟浩然身边随侍的仆人用心几下,这才去处理自己这一身狼藉。
从清晨忙到现在,日头已近中天。
待她换了一身干净的常服出来,陈安早已指挥仆役在正厅摆好了食案。
众人移步厅中,各自落座。经历了上午那番高度紧张与担忧,此刻松弛下来,才觉出腹中饥饿。
席间气氛比之前轻松了许多,话题自然是围绕着方才的手术和孟浩然的病情。
李白夹了一箸菜,慢吞吞咽了下去,终于按捺不住好奇:“徒儿,你方才在里面,究竟是如何施为的?真就用那薄薄的小刀,把皮肉割开,把里头坏掉的腐肉挖出来?”
这话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王维放下酒盏,贺知章也停下夹菜的手,连上首的张九龄都抬眼望了过来。
萧青梧咽下口中的食物,尽量用平实的语言描述:“差不多就是那样,先用麻药让皮肤不那么敏感,然后下刀切开脓包,把里面积存的脓液放干净,再用刮匙把那些已经坏死的腐肉一点点刮掉,直到露出底下健康的的肉来,最后冲洗干净,把切口缝上。”
贺知章倒吸一口凉气:“刮、刮掉腐肉?那得多疼!”
王维想象了一下那场景,眉头也微微蹙起:“如此说来,浩然方才在里面……”
萧青梧点点头:“疼是肯定的,麻药只能缓解很小一部分。所以我才让少伯和子美务必按紧了,就怕他疼极了乱动,刀子偏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李白听得龇牙咧嘴,仿佛那刀子是刮在自己身上:“难怪要绑起来……这罪受的……”
他摇摇头,又是心疼又是后怕。
王昌龄与杜甫想起手术中的场景,脸上不约而同露出后怕不忍的神色。
与他人或牙疼或身上疼的表现不同,吴启明不仅不怕,反倒十分热切地追问:“萧娘子,若依你之法,往后再遇此类痈疽恶疮,是否皆可效法此术,切开引流,刮除腐肉,以绝后患?”
这个问题很实际,也代表了在场许多人的想法。
既然方法有效,为何不推广?
萧青梧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摆手,神色严肃地否定:“万万不可!”
她语气郑重地强调:“此法听着简单,实则凶险万分。我之所以敢动手,一是幼师机缘巧合得了仙缘,学过一些极为特殊的异术,不仅可以探查病灶深浅,更能辨识肌理脉络的走向。”
反正大唐几乎人人迷信,找不出几个不信神仙的,每个人脑子里一堆神神怪怪的事,有什么不能理解的事就往仙缘上推,一准没错。
“这项异数使我对人体内部脏腑位置、血脉走向、要害避让之处了然于心,所以才敢动手。即便如此,今日为孟山人施术,我也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若是换做旁人,盲目下刀,非但治不了病,反而极易伤及筋脉脏腑,轻则残疾,重则当场殒命。那便不是救人,而是害人了。”
吴启明听罢,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但眼中的求知欲并未熄灭。
他犹豫了一下,试探着问:“萧娘子既对人体关窍如此熟稔……不知,可否将其中关要绘制成图?若能稍加传授,令医者知晓何处可动,何处当避,或可……”
一个不轻不重的咳嗽突然打断了吴启明的话。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张九龄放下酒杯,神情温和地看着萧青梧:“萧娘子,老夫方才听你嘱咐,说要保持室内通风,这说法倒是新鲜。历来医家皆言,病中体虚,最忌风寒,需得紧闭门窗,厚覆锦被,以免邪风入侵。你这通风一说,不知是何道理?不如趁此闲暇,与我等分说一二,也好解解惑。”
贺知章十分精明地接过话头:“正是,张相不提我倒忘了。萧娘子,你快说说,这里头到底有什么门道?”
其余人暗暗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不再追问手术细节和图册之事,都将好奇的目光投向萧青梧。
萧青梧见吴启明不再纠缠,心里暗暗感激张九龄问得及时,解释道:“张相、贺公,这通风之说,其实与我方才所说的,手术之后怕染上脏东西是一回事。”
她斟酌了一下用词,尽量用古人能理解的概念解释:“你们想一想,我们这间屋子里,人呼出的气、身上的尘灰、还有物品陈放多年产生的浊气,若是门窗紧闭,这些污浊之气便会积聚不散。身体强健之人或许无碍,但生了病的,气息本就弱,若长久待在这种浊气充盈的场所,浊气便极易侵扰创口,或是从口鼻吸入,加重病势,这便是感染的一大缘由。”
“所谓通风,不是让病人对着寒风直吹,而是选择天气适宜的时候,将窗户半开,或者开条缝都行,让室内外的气息得以缓慢流通,将浊气排出去,将清气换进来。同时,若是日光能照进来,更是有干燥杀菌……呃,有驱散浊气的效果。”
“原来如此!”贺知章恍然大悟,“是要通风,但是要避贼风。此间分寸,颇需把握。”
王维也微微颔首:“流水不腐,户枢不蠹。气息流转,方能常新。此理不止用于养病,似也可通于万物。”
“王补阙说得不错,正是这个道理!”萧青梧赶紧点头,,“各位想一想,为何夏日食物易腐,冬日却能存放更久?除去冷暖之别,冬日空气干燥,夏日往往潮湿闷热,浊气淤积,正是滋生腐坏的温床。人居其中,焉能不受其害?”
见他们大多露出思索之色,萧青梧便继续说道:“再比如,为何一些人员密集,又不重洒扫整洁,便易生疫病?不仅是因为有人染病,更是因为浊气交互,病气也容易借着不流通的污浊环境蔓延开来。若能及时清理污秽,保持环境通风干爽,许多时疫或可避免。”
李白听着,忍不住插了一嘴:“徒儿你这话,倒是让我想起军中一些老行伍的说法。他们常说,扎营要选高处、干爽、有风之地,污水污物须得挖坑掩埋,远离水源和营帐。原以为只是经验之谈,如今听你这么一说,我心里倒是彻底敞亮了。”
吴启明听得极为认真,他身为医官,对这些与疾病预防相关的道理天然敏感,而且自从经过牛痘一事后,他对萧青梧的信任已经到了盲目的地步,简直就是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此刻见对方侃侃而谈,他忍不住追问:“萧娘子,按此说来,除了居所通风,还有哪些日常举措,有助于避浊气、防病患?可否再详述一二?”
萧青梧想了想,决定从最基础、也最容易接受的方面说起,比如饭前饭后要洗手、病人的餐具或其他用具要有区分、灶灰泥土或是不洁的布不可包扎伤口等等。
这些在现代看来是常识,但在唐代,却多是未曾系统归纳总结过的零散经验。
人们只知其然不知所以然,知道这样做似乎会生病或导致病情加重,却缺乏一个清晰、系统的概念来理解背后的缘由。
众人听着,有的点头称是,有的若有所思,连张九龄都露出了凝神倾听的神色。
萧青梧见状,心中一动,趁机提议:“其实,类似这样在日常起居中防病避秽的小法子,我所知还有不少,多是些简单易行、不费太多物力人力的。若是诸位觉得有用,改日我抽空将它们稍加整理,编纂成册,朝廷可以派人去坊间宣讲分发,也算是个提醒。”
张九龄闻言,眼中赞赏之色更浓:“善!此乃真正惠及生民之举。不涉玄虚,不求丹石,唯在细微处用心,便可减轻病痛,实是功德一件。”
“张相过誉了,若能稍微有点用,我便不算白忙活。”萧青梧忙谦虚回道。
饭后,萧青梧要去看看孟浩然的状况,其他人听了,都说要一同去看看。她知道众人还是放心不下,也不好阻拦,便让侍女取来几件洁净的外衫,坚持让每个人都换了,又用酒精将全身仔细喷洒一遍。
贺知章看着自己衣襟上迅速挥发消失的湿润痕迹,抽了抽鼻子:“这酒气倒是清冽提神。”
李白一边伸手配合,一边忍不住笑:“我说徒儿,你这规矩是不是忒大了些?我们又不碰他伤口。”
“小心驶得万年船。”萧青梧头也不抬,“孟山人现在最怕染上脏东西,咱们从外头进去,难免带上外头的污浊之气,处理一下总没错。”
王维倒是最为配合,主动为自己清理:“是该如此,浩然此时体虚,谨慎些好。”
一通净身程序后,众人才被允许进入内室。
孟浩然依旧只能趴卧着,听到动静,微微侧过脸来。看到一下子进来这许多人,他脸上掠过一丝无奈,随即又因牵动伤口而轻轻吸了口气。
“浩然,感觉如何?”贺知章最先开口,声音比平日放低了些。
孟浩然有气无力地开口:“自是疼得要命,我三魂七魄仿佛都去了大半……”
听他虽然叫疼,但还有力气说话,众人悬着的心反而放下了些。
会嚷嚷,能喊疼,说明脑子还清醒着,精神头尚在。
李白忍不住摇头叹气,没好气地笑着调侃:“以后还贪不贪那口鱼脍了?为了一口鲜,差点把命搭进去!”
孟浩然从鼻子里哼笑一声:“经此一遭,莫说鱼脍,便是闻见鱼腥味,怕是也要绕道走了……太白你休要再提,提起来,我这背上……嘶,仿佛又疼了几分。”
他忍着疼,艰难地侧过脸,目光寻到人群后的萧青梧,极为缓慢地说道:“此番……多亏萧娘子回春妙手,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他说着,竟还想挣扎着抬起身来致意。
萧青梧吓了一跳,赶紧上前虚按了一下:“快别动!刚缝好的线,要是绷开了可要重新缝一次!”
孟浩然立刻僵住不动了,只是口中仍坚持道:“礼不可废……”
“这时候还讲什么虚礼!”贺知章一挥袖,“你老老实实趴着,把伤养好,赶紧把身子骨养结实了,往后雅集诗会,还等着你出力呢!”
探望过后,众人也不便继续打扰,又嘱咐了几句安心休养的话,便陆续退出了内室。
萧青梧落在最后,仔细检查了一遍窗扉是否留了适当的缝隙,又看了看角落水盆里浸泡的布巾是否洁净,随侍的下仆衣物手脚是否洁净,这才掩门出来。
送别了众人,回到自己房中,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能稍微放松些许。
手术成功只是闯过了第一关,接下来的恢复期,才是真正的考验。
【9527,接下来这几天,你每隔三个小时提醒我一次,我得去看看他的情况。】
【明白,已设定周期性提醒。】
古代的医疗条件毕竟有限,没有抗生素,没有静脉输液,术后感染和并发症的风险依然很高,孟浩然本身就不算体格健壮,又刚经历了一场大伤元气的手术……
而现在,又有了比手术中那几十分钟更重要的问题。
伤口会不会感染?会不会出现术后高热?免疫力会不会骤降?
她轻轻叹了口气,转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沓空白的纸页。
趁着现在有些空闲,不如把之前答应张九龄的那些法子,先整理出个大概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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