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扶莺轻车熟路地上了甲板。
很可惜,她并没有发现沈子谦的身影。
反倒是看见了另外一个熟人。
“昨晚怎么走得那么快?”
祁敛漫不经心地倚靠在她身边的栏杆上,故作随意地问:“是玩得不开心吗?”
他今天穿得比昨天更惹眼。
尤其是琐碎的配饰。
手上戴着花里胡哨的戒指,衣袖上钉着的袖扣价值不菲,胸针也精致华丽。
他人长得好看,身材比例优越。这些昂贵的配饰不仅没有喧宾夺主,反而衬得他愈发俊俏。让人完全移不开视线。
姜扶莺眼角的余光都被晃到了。
祁敛简直是在招摇过市。
这么有钱的肥羊,非要穿成这样,在她面前晃来晃去,不就是等着被她宰吗?
少女偏过头看向祁敛。她的眼睛都快黏在他的袖扣和胸针上了。一眨不眨。
她确实在看他。
可偏偏就是没怎么看他的脸。
祁敛扯了扯嘴角,说不上来是开心还是不开心。怎么有人拜金都能拜成这个样子?连藏都不打算藏一下。
是觉得他发现不了吗?
他又不是瞎子。
祁敛半低着头,故意靠近少女。直到确保自己的脸出现在她的视野里,他才慢悠悠地继续询问:“怎么不说话?真不开心啊?”
姜扶莺如梦初醒。
她从晃眼的光芒中回过神来,茫然应声:“啊?”她当时玩得倒是挺开心的。
“待会儿有空吗?”祁敛无意识地曲起指节,敲了敲栏杆。
“干嘛?”姜扶莺歪头。
她还想接着去找沈先生呢。
少女偏过身子,语气有些警惕,似乎随时打算转身逃跑。她可不想浪费自己宝贵的时间。
“这样吧。”祁敛耸了耸肩膀,“我换个问法。”说着,他轻轻抓住少女的手掌,白皙的指尖勾住她的手心。
姜扶莺怔愣片刻。
“你现在有空吗?”祁敛懒洋洋地问。他半敛着眉眼,语气漫不经心。
他突如其来的触碰带来细微的痒意。姜扶莺只觉得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落在自己的掌心里。触感细腻温润。
她低头去看。
是一颗成色极好的宝石。
晶莹剔透,毫无杂质,品相绝佳。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放在普通的拍卖会上,完全就是压轴的水平。
——他的意思显而易见。
“当然有空!”生怕祁敛反悔,姜扶莺眼疾手快地收起宝石,笑眯眯地回答。
哎呀,还是祁敛懂事。
不愧是人傻钱多的大鱼,出手如此阔绰。既然如此,那她现在可太有空了!
她宝贵的时间变成了闪闪发亮的宝石。
“陪我一会儿?”祁敛又问,“看看海。”
姜扶莺忙不迭地点点头。
原来就只是让她陪他看海而已?他的钱还真是多得没地方花了。
少女没骨头似的趴在栏杆上,漫无目的地眺望着远方的海景。身为拜金女,她绝大多数时候都是听话且敬业的。
“你是自己一个人来的吗?”祁敛冷不丁地问,语气随意。
“不……”姜扶莺摇了摇头。
她毫无防备,下意识地就要说实话。下一秒,她陡然间意识到了什么。幸好她的反应足够快,立刻改了口:“不然呢?”
她当然不可能告诉祁敛,自己是和陆怀瑾一起来的。虽然她和陆先生本质上没有什么关系,双方都没名没分,只不过是各取所需而已,但是,现如今,为了钓鱼,她还是不得不稍微隐瞒一下。
“这样啊。”祁敛眯起眼睛。他在心里隐隐松了一口气,眉眼也舒展开来。
到底是做贼心虚,姜扶莺很快就急急忙忙地转移了话题:“那你呢?你和……那个谁是一起来的吗?”她有点慌,想到哪里说哪里。
“……谁?”祁敛知道她问的是谁,却还要明知故问。
“就是昨天输给你的那个人。”姜扶莺抬手胡乱地比划了一下,“你的手下败将。”
严格意义上来说,陆闻野其实是自己主动认输的。不过,祁敛并没有较真地纠正她,而是随口回答:“嗯。”
“对了,他叫什么名字?”姜扶莺好奇地问。这个坏家伙每次都在嘲讽她,她要把他的名字狠狠地钉在耻辱柱上!
祁敛刚刚还弯起的嘴角忽地僵了一下,薄唇逐渐抿成平直的线。他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假装没有听见她的问题,转而反问她:“你这么关心他干嘛?”
姜扶莺认真解释:“我觉得他讨厌我。所以,我也讨厌他。”
她就是这样一个睚眦必报的坏人!
“他……向来如此。”祁敛扯了一下嘴角,语气却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陈述客观事实而已,“他的脾气很差,对很多东西都看不惯。你不用放在心上。”
姜扶莺深表赞同。
“他的脾气看起来确实不太好。”
简直是坏透了!
“大概是他本人对你有什么偏见吧?”祁敛轻声说,“他不了解你,又私底下擅自揣测,所以,才会误会你。”
“狗眼看人低!”姜扶莺恶狠狠地抨击陆闻野。虽然陆闻野并没有误会她——她就是拜金女,但是,她还是讨厌他!
“没关系。”祁敛温声安慰她,“如果你不喜欢他,那我们下次就不和他一起玩了。”
那怎么行?像陆闻野这种可恶的坏家伙,就适合当冤大头,被她狠狠地宰一顿。
“不行!”姜扶莺想也不想,脱口而出,“干嘛不和他一起玩?看他输多有意思!”
她就想看陆闻野吃瘪的样子。
“你想和他一起玩?”祁敛抿了抿唇。
他觉得不太对劲。怎么又变得和昨天晚上一样了?明明是他花了钱让她陪自己,结果,现在的话题却全部都围绕着陆闻野。
凭什么?尽管他们是在说陆闻野的坏话,但是,从姜扶莺的嘴里听见别的男人的名字,还是让他感到尤为烦躁。
为什么她非要去在意无关紧要的人呢?
他给了钱。
她就应该只关注他一个人才对。
“算了,我们先不聊他了。”祁敛颇为生硬地强行打断这个话题。
他已经忍无可忍了。
就在这时,姜扶莺忽然瞥见自己心心念念的高大身影在转角处一闪而过。白衬衫、金丝眼镜,看起来十分眼熟。
好像是沈子谦。
他果然早就出门了!
可恶,害得她在房间里白白等了半天。
“那……我就先走了?”姜扶莺以为祁敛是聊得不耐烦了,在委婉地赶她走。
她借坡下驴,打算直接去追沈子谦。
“你要走?”
祁敛甚至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他没想到自己才刚和姜扶莺说,不聊陆闻野了,紧接着,她就想走了,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打算和他说。
她这是什么意思?
祁敛的心脏猛地往下坠,仿佛正浸泡在酸溜溜的醋里,被腐蚀的刺痛像针一样扎过来,喉咙里也堵得厉害,难受得很。
哈……给她钱的人明明是自己吧?像她这种见钱眼开的拜金女,不应该更爱钱才对吗?他给了钱,怎么反倒被她弃如敝履?
祁敛蓦地拽住少女的手腕,将她重新扯了回来:“你想要去哪里?”
他的语气也冷了下来。
“啊?”姜扶莺茫然地反问,“不是不聊了吗?”她只觉得莫名其妙。
自己都已经表现得这么听话了。他说不聊,她就不聊。令行禁止。他怎么还是冷着一张脸?有钱人可真难伺候啊。
祁敛二话不说,低头将价值不菲的胸针解了下来,随意地塞进她的手心里。
“现在,可以继续聊天了吗?”
他一字一顿地问。
这枚胸针是限量款,精雕细琢,设计精巧,造型别致。精致的飞鸟栖息在枝头,栩栩如生,宛若活物。连羽毛都清晰可见。
看在钱的份上……
“可以。”姜扶莺不受控制地点点脑袋。她停下脚步,轻车熟路地把胸针收了起来。既然如此,那她当然可以继续陪他聊下去。
祁敛的心底郁气丛生。
没来由的烦躁挥之不去。
他和她之间的关系,好像只剩下钱了。他不给钱,她就懒得应付他。难道除了钱以外,他这个人就一无是处了吗?
男人的脸色冷若冰霜。
“聊天就聊天,你干嘛凶我?”姜扶莺却不乐意了。她皱起眉头,脸上的表情不太开心。
“我……凶你?”
祁敛一时间也顾不上生气了。
他的语气甚至算得上茫然。他哪里凶她了?什么时候的事情?他怎么不知道?
“你的表情很凶。”姜扶莺咬着嘴巴,长长的睫毛颤了颤,言之凿凿地说,“你就是在凶我。”她委屈得不行,愤愤不平地望着他,水汪汪的眼睛里满是埋怨。
祁敛心底的怒火像是被针戳破的气球,啪的一声,陡然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尽可能地放缓语气,温声细语地哄她:“抱歉,我不是在凶你。”
可姜扶莺还是委屈巴巴地瞪着他。
祁敛忍不住抬手抚过她嫣红的眼尾。湿漉漉的柔软触感在指尖上蔓延开来。
她的眼泪是温热的。
怎么这么容易就哭了?
被他凶了一下就红了眼眶。
不过,她好像确实经常哭。要是他真的对她做了什么事情,她岂不是会哭得更加可怜?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鬼使神差地,祁敛将潮湿的食指抵在唇边,又探出舌尖尝了一口。
他似乎尝到了丝丝缕缕的腻人甜味。
是从她的皮肉下透出来的香甜。
让人……上瘾。
“你在干嘛?”姜扶莺也顾不上委屈了,惊疑不定地后退了一步。
怎么感觉祁敛怪怪的?
“没什么。”祁敛不着痕迹地上前一步,“是我的错,不小心吓到你了。”
他的语气愈发柔和。
“知道错了就好。”姜扶莺得寸进尺,理所当然地命令他,“下次不要凶我了。记住了吗?”她扬着下巴,颐指气使。
“嗯。”祁敛从善如流,认真地保证,“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姜扶莺满意地点了点头。她的小脸上清清楚楚地写着“这还差不多”。
可是,她不知道自己湿红的眼尾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摇摇欲坠的泪宛若珍珠,水光潋滟,晃得人心醉神迷。
祁敛抬手捧住少女的脸颊,哑声说:“聊表歉意,我帮你擦擦眼泪?”
还挺懂事的。姜扶莺不疑有他,胡乱地点头应了下来。
下一秒,面前的男人就偏过头,毫无征兆地凑到少女的脸侧。温热潮湿的触感落在她的眼尾。她流下的眼泪被卷进他的口中。
姜扶莺惊诧地睁大眼睛。
等一下,他、他在干嘛啊?!
擦眼泪是这么擦的吗?
他口渴了就去喝水啊,干嘛要凑过来吃她的眼泪?又不能解渴。莫名其妙。
祁敛抬手捏着少女的脸颊,认真而细致地吃掉了她的眼泪。他的力道不轻,她白皙细腻的皮肉都因此泛起层层叠叠的绯色。
姜扶莺不假思索,试图推开他。
她才不要……
可是,祁敛却未卜先知般,提前握住她的手,又将自己的戒指塞进她的手心,动作慢条斯理,胸有成竹。
他歪了歪头,滚烫吐息落在她的耳畔,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这样……可以吗?”
掌心中的分量沉甸甸的。姜扶莺不禁犹豫了。她咬了咬唇,没什么反应,既没有扭头闪躲,也没有伸手推他。
只是默默地攥紧手心。
在祁敛的眼中,少女的迟疑就相当于是默认了。他再次低头凑了上去。
此时此刻,他忽然想明白了。
对于他这种人来说,她的拜金根本不是缺点,恰恰相反,是……难得的优点。
——因为他有的是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