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歌下课了,发现阿姨来了。
她有点惊讶,因为陆承言在家的话,一般都是他来做饭。只有他不回来吃饭,阿姨才会过来。
虽然疑惑,但明歌还是笑嘻嘻地扑上去,表示自己很想念她做的油炸小黄鱼。
阿姨被哄得眉开眼笑,边掏内脏边说:“就知道你爱吃,黎小姐一通知我,我就去菜市场买了!”
明歌咧着嘴给她捏肩,一边捏一边环顾客厅,没人。她小声问:“小叔是出去了吗?”
阿姨说没有啊,“就算出去了,待会也会回来吃饭吧。陆先生叮嘱过了,说他的菜只需要做一份清炒芦笋和虾仁口蘑就好。”
明歌便更奇怪了。
她去书房找人,心里还记挂着黎玉来了,想留她吃饭。但推开门,里面也没有人。
家教姐姐走时说了句:“这个知识点比较难,我多布置几道题目你好好练练。”
失落之际,明歌只好飘回房间写作业。
或许是户外课堂比较生动,今天老师说的内容她吸收得还不错,做起来还算得心应手。
明歌一认真就会开启屏蔽模式,等听到隔壁传来开门声,才惊觉陆承言已经回来了。
她刚对完答案,正确率空前地高,尾巴忍不住翘起来,拿着试卷就冲过去。
门没关,她莽然闯进来,大喊了一声:“小叔!”
没有看见熟悉的脸,倒是看见了一个蒙面人。
视线下滑,径直映入眼帘就是一节精壮的腰。
块垒分明的肌肉线条流畅到晃眼,明歌一时被抓住注意力,全然忘了自己雀跃的来由。
陆承言脱到一半就听见她的声音,在彻底脱掉换上新衣服和扯下旧衣服盖上之间纠结了一秒,选择了前者。
明歌愣愣地站在那里,像被罚站一样看他换衣服。
卧室里开了灯,亮堂到灰尘都纤毫毕现,傍晚的霞光穿过窗棂落在男人无瑕的身体,白如檐上雪的肌肤被踱上一层诱人的暖色。
明歌不错眼地看着他把衣服扔在地上,又套上新的,两点粉红在视线里短暂的出现了几秒,很快被贴身的衣物裹住。
上半身从白变成黑,他的脸色也随之暗了一个色块。
她丝毫没注意到手里的战利品被她捏出一小片褶皱,还是陆承言走到她面前,从她手里接过了试卷,明歌才如梦初醒。
他看了眼做题痕迹,本该夸奖的,却因这插曲而将试卷卷成柱状,砸在她的脑袋上:“不知道敲门?”
她夸张地啊一声,好像真的被打痛了一样:“是你自己不关门的!”
“我有掩上。”
“那还不是没关?怎么能怪我呢。”她撇撇嘴,脸上写着不服气,实则心情比进来的时候更雀跃了。
所谓赏心悦目,也不过如此吧。
陆承言看着她顶嘴时吊起来的眉梢,心里五味杂陈。
他已经三十而立,过去跌宕起伏的经历化为如今的冷静与克制,他已经很少有类似纠结和挣扎的情绪。
然而在面对明歌的时候,他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陷入焦灼和迷惘里。
他没再追究,明歌便顺着杆子往上爬,挽着他的手臂让他夸她,又问他去哪里了。
陆承言只说了两个字,有事。
明歌也不是真的好奇他的去向,毕竟他是个大忙人。她只是喜欢他跟自己交代的语气和样子。
正好阿姨在楼下叫吃饭,她一听到呼唤,就跟长出翅膀似的,咻地飞走了。
陆承言走到楼梯中间,就听见她口里含蜜地把阿姨夸得心花怒放。
叽叽喳喳的声音和他离巢时别无二致,小麻雀还是这么聒噪、开朗,仿佛从未被荼毒。
这让他想起自己刚才驱车,把十公里内的书店都逛了一圈的事情。
那本漫画书黎玉已经无声无息地归还,面对助理没藏好的意外神色,陆承言也不想解释太多。
基于里面少儿不宜的内容,他是要干涉的,但这干涉并非直接禁止。
他想心平气和、尽量客观地和明歌谈一谈。
而陆承言是个理性又谦逊的人,在谈话之前,他想先搞清楚现在市面上流行的书刊种类,以及少女迷恋这种读物的原因。
他去了很多书店,在店员的引领下,在特定领域看到了许多类似的漫画。
而这些书架附近,不乏一些和明歌年纪相仿的小孩,且多是女生。
陆承言清楚地看见,这些孩子在看到他的出现后,脸上流露出一点不好意思,有人甚至把书塞回书架,往别处去了。
他觉得自己长得应该不算凶神恶煞,也不像店长或店员,没开口就让陌生人感受到驱逐。
她们之所以逃窜,大概是因为她们知道这种读物是色.情的、轻浮的,是大人不允许她们阅读的。
那为什么还要读呢?陆承言带着这个问题去想象明歌买书的情景。
一起生活了这么久,他们了解彼此的个性。她肯定知道被他发现的话,他会反对的。但她还是买了,看了,甚至频繁地看。
除了好奇,陆承言找不到其它合理的解释了。
可简单的两个字,蕴含的心路历程和影响却许许多多。
他的认知还停留在早恋危机,可眼下,显然性教育更该提上日程。
然而,性是比早恋更重要也更危险的话题,他虽是长辈,却是男性。
陆承言有那么一瞬间想把所有的事情都推给黎玉,毕竟明歌还算信任她。
但明歌是他的孩子,又不是黎玉的。
他就这样当甩手掌柜,还算是人吗?
陆承言尚未想出合理的办法,也没找到合适的契机,明歌就闯进来了。
他有些恼怒她的莽撞和粗神经,以及目不转睛的视线。
陆承言想立刻把衣服拉好,可这样做非常欲盖弥彰。
因为明歌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以前她为了报答他的收留之恩,总会尽可能地帮忙做一些小事,比如在他出门前,帮他扣扣子、系领带、提前把他的皮鞋放到一个方便的角度。
尽管没多久,陆承言就以男女授受不亲和好好学习少操心等理由,拒绝了她的回报。
基于这样的亲近,他此刻不该表现得大惊小怪,以免她误以为他在疏远她。
更严重点,或许还会引起她的戒备。
他想,他该尽量客观地去和她讨论性,尽可能地让她觉得这是来自长辈的教育和关心,而非男性的不怀好意。
用餐的时候,陆承言主动开口:“最近有什么新鲜事要和我分享吗?”
明歌眼睛亮亮地说,有啊。
然后把学校里的鸡飞狗跳事无巨细地陈述了一遍,她的好朋友顾雪和占了大半篇幅。
陆承言知道这个人,也和她见过面。
追星爱好者,学习困难户,社交恐怖分子,和明歌算是臭味相投。
他边给她挑小黄鱼的刺,边状似不经意地问:“小雪平时会看书吗?都看什么书?”
明歌脑子里滚过无数说出来会被陆承言吊起来打的东西,但她脸色无虞,用懵懂的语气说:“最多也就看看言情小说吧。”
“你也看吗?”他五指笼住白玉瓷碗,放到她手边。掌心移开后是煎得焦黄酥脆的鱼肉。
明歌不劳而获,吃得唇瓣沾油,米饭却是一口没动:“无聊的时候看看。”
她无聊的时候不多。
陆承言又换了个话题:“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有趣的事,或者,你觉得迷惑的事?”
他高中念的是国外历史悠久且戒律森严的男校,校园恋情还没发生就会被扼杀在摇篮里,但他也听过不少一些男生被冲动操控时的幻想。
陆承言听完的感受是,怎么有人会把时间浪费在这些事情上。他不知道明歌身边有没有这种人,而她又怎么看待。
“没有。”
她斩钉截铁的两个字,打断了他所有的引导和试探。
吃完饭,陆承言去盯她其他的功课。
他没有离家前的每个周末,明歌都会叫苦连天,直呼放假比上学还累。
这次休学她没有抱怨,是因为不知道陆承言会回来。
如今在他眼皮子底下学习,明歌觉得自己的压力简直比五指山下的孙悟空还大。
陆承言坐在旁边看她的教材,他高中和大学都是在国外读的,对国内的筛选体系并不全然熟悉。但现学现卖,也够应付高中生了。
她呆了许久,目光一直锁着一道题,不自觉地把笔头塞进嘴巴里。
陆承言瞥过来,先是看到她口里一截湿红的舌头,然后才反应过来,铅有毒。
他钳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扭过头来。
明歌的瞳孔微微放大,还没回神,就被他从牙齿中间抽掉了那支铅笔。
陆承言抽过纸巾,对她这种孩子气又不卫生的行为有些不悦:“擦嘴。”
她慢了半拍,那一秒里,微张的粉色嘴唇和陆承言脑海里的某一帧重叠。
他企图遗忘过无数次的记忆卷土重来,海啸般迅速覆盖了此刻的景象,暴力地将他拉回那个昏暗的书房。
他一向疼爱的、只当作孩子看待的少女,趁着他小憩,带着一股醉意,爬到了他的腿上。
先闯入鼻息的是醇厚的白兰地,而后才是夹杂在其中的、他所熟悉的茉莉和山苍子的味道。
一个买沐浴露和洗衣液都要纠结半天的人,最后把选择权交给他的人,却兀自做了一个胆大包天的决定。
他睁开眼的时候,她的膝盖已经压在他的肱四头肌上,再往前靠点都快蹭上他的男性.体征。
腿上的重量在逐渐增加,她找不到支点,双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借着桌上一盏微光,他看见她张开了嘴。平时能言善辩的唇瓣,现在在试图衔住他。那如簧巧舌更是提前伸了出来,像天生就会吐信子的小蛇,要麻痹他,捕食他……
她不爱吃饭,倒是爱乱咬东西。
陆承言那时候没让她得逞,现在也是。
但只是咬了下铅笔头,他不至于又打她一次。
见她乖乖擦完嘴,陆承言站起来,去看那道把她困住的题目。
三个小问,他知道第一题对她来说没有难度,于是指着第二题问:“哪里不会?”
明歌说:“我心算出了第一题的答案,可是代下去,是不对的……”
他往她手心打了一下,纠正过很多次的事情,她依旧不改:“写下来,不要理所当然。”
她哦了一声,老实写步骤。
不等陆承言开口,她就开始做第二题,堪称下笔如有神。
陆承言垂眸,看见她心虚又得瑟的样子,已经懒得批评她这些小聪明和小粗心了。
他看着她写,心里也在解题,甚至比她做得更快。明歌还在算第二问的得数,他已经在看第三问的条件。
题目印在试卷最下角,被她靠着桌沿的衣服压住。
她冬天偏爱宽松的毛绒睡衣,这些款式的领口设计普遍偏大,俯视时虽不至于一览无遗,但形状却隐约可见。
她又没穿内衣。
明歌写完单位,抬头要求夸奖,抬眼却对上小叔双眼紧闭的面容。
他拧着眉心,一副彻底失语、疲于开口的样子。
吓得她赶紧又验算了一遍。
但是,没错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