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歌播这条语音的时候顾雪和就睡在旁边,差点以为床下有人,趴在床边往下看。
末了抬起头来,评价:“你小叔真是比鬼还恐怖。”
明歌笑得床都在抖,说这下见识了吧。
他从不干涉她交友,学校里那群杂碎动不动就拿顾雪和的暴发户出身说事,陆承言这样一个从锦玉里堆起来的的人,却一点不在意。
过去小雪来家里玩,就算偶然碰到他,他也很温和客气。
虽然心里念着他的好处,但明歌回复的时候仍在耍小性子:“你都不在家了,还管我几点睡?”
陆承言回了个敲打的表情。
他在开车,不方便回复,见她报备今晚家里有客人,陆承言一肚子关心的、严厉的、批评的、从健康角度出发的话更没了空隙说。
挡风玻璃上蓦然落下几颗雪粒,车载的天气界面还没从京都跳到a市,预报写后日有大暴雨,夹着雷电。
陆承言到酒店后,也不知道她睡了没,提议:不如让顾雪和在家里多住几天,也当陪陪你。早上让黎玉送她去上学。
明歌果然还醒着:她睡着了。我明天问问看吧,她应该挺乐意的。
她没和陆承言说什么原因,好朋友的秘密要保密。
更不会说顾雪和此刻正趴在床头看她的成人向漫画,两人五分钟前各吃了两颗撒了开心果碎、淋了蔓越莓酱的冰激淋球。
他对自己的牙齿健康很上心,这种事在他那里是绝对不允许的。
陆承言上电梯了。
想到她那张从十三岁睡到现在的小床,衣帽间改的卧室肯定不如正经房间大,明歌这些年长高不少,睡惯了又不肯换。他有先见之明买大了些,但睡两个大女孩,怕还是有点挤。
他说:“不够位置可以去我房间睡。但别在我枕头上流口水。”
明歌回复:你真讨厌。
到现在还记得他们过去同床共枕时,她嘴角悬河的糗事。
他又说:你小时候的每个样子我都记得。
到了套房,空荡荡的室内弥漫着一股寒气。陆承言摁亮了灯,他没有猫,真真正正是一个人过冬。
陆之景的母亲是a市人,为着贴身照顾这个儿子,大摇大摆地搬进陆忠文过去和亡妻一同购置的房产。
他下班后倒是阖家团圆。但如若当年陆承言没有在小学组织的郊游里失足落水、没有失踪、没有被求子不得的农户拴在连地图都找不到的小山村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这个私生子,怕是这辈子也进不了陆家的家门。
命运垂怜他,突发山洪,他趁乱逃跑,又在少有车辆的经过的荒山野岭里遇到陆淙夫妇,当下替他做了急性穿刺处理腹部积水。
在镇上的医院,陆淙又在他身上进行了人生第一次胸腔闭式引流,他这才捡回一条命,有了回家的机会。
只可惜造化弄人,横跨几千公里的路途,前方等待陆承言的,却是母亲病逝、外祖家的企业被吞并、以及继母过门的噩耗。
父母是联姻,婚前婚后并无感情,他的诞生自然也是为了顺应时局。
陆承言失踪后,陆忠文装模作样地找过他,许是因为还有另一个儿子,所以并不如他母亲那般歇斯底里,以至于心力交瘁,郁郁而终。
没想过会有奇迹发生,陆忠文已经组建了新的家庭。
他甚至对陆承言还活着这件事感到遗憾,因为他母亲遗嘱里的股份,赠予对象只有他一个。
无法确认死活的人,除非自己跑回来了,否则陆忠文有的是办法动手脚。
彼时他年纪还小,没到继承的岁数,为免他在重组家庭里煎熬度日,外祖家的亲戚将他送到国外念书。
眼不见为净,陆忠文同意了。
那些痛苦的求学岁月里,陆承言几乎没有回去过,一想到国内那个令人作呕的家,他就觉得窒息。
唯一一次被说动,是陆淙和陈灵回国省亲,在洛杉矶转机,陆承言刚好结束了一门棘手的课程,想起母亲的忌日也快到了,心下一松,便答应与他们同行。
落地京都已是傍晚,路上陈灵便急得不行了,中途接了一个来自老师的电话,更是心乱如焚。嘴里念叨着,又迟到了、又失约了。
陆淙倒是有些不紧不慢,毕竟暴雨,想快也快不了。
陆承言在记忆的褶皱里翻出一张小婴儿的面孔,一眨眼就是五六年光景,她是在上幼儿园的年纪了。心里不由得萌生出好奇,也不知道她长大了,是长得像爸爸,还是像妈妈。
车停在幼儿园门口,陈灵下车差点滑了一跤,陆淙扶了她一把。还笑话她,这么久不见,别让女儿记住了你毛毛躁躁的样子。
刚在车上,陆淙留他在家里住,陆承言见车流堵成这样,便答应下来,此刻跟着他们接人。
小小的人儿,大大的眼睛,说不上来像谁,但机灵劲倒是和他想象中的“明歌”如出一辙。
陆淙让她喊他小叔,她不喊,却一个劲地瞅着他。
陆承言没应付过小孩,彼时不过是爱屋及乌。或许也多少觉得她有些可爱吧,总之在她问他,有没有东西可以给她吃的时候,陆承言笑出声来了。
他走得急,又不打算久留,只背了个登山包。
夹层里刚好有一块小组同学给的patchi巧克力,可惜,翻出来的时候才发现有点化了。
明歌完全不嫌弃,拆开就吃,榛果被她嚼得咔吱咔吱作响,他明明记得腻得糊嗓,脆生生的声音却让人感觉味道很香。
陆承言听到陈灵在副驾驶尖叫,说这次回来还要带她去看牙的——
小姑娘朝他咧嘴一笑,两颗门牙在牙龈上各成帮派,米黄的齿面上挂着没舔干净的巧克力,一副得逞的样子。
陆承言没忍住,捏了下她的脸,她还说谢谢。
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谢的是巧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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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红酒代替安眠药,陆承言看见她在23:59分发来一句:请你忘掉。
并附言,我睡觉了。
言下之意就是,别嘀嘀咕咕熬夜的坏处了。
他很轻地扯了下嘴角,心想,那么鲜活的回忆,怎么忘得掉呢?那么久远的事情他都记得,更别说她加了各种水果和香料的热红酒了。
陆承言真没想到,三十岁了,反而更想家,以至于都有戒断反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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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歌第二天起晚了,早饭都是一边上课一边吃的。中途休息,才和顾雪和提起小住的事。顾雪和正愁离家出走没有去处,一口应下。
但她不想去学校。黎玉请示了陆承言。
陆承言可以拍板明歌的大小事,但顾雪和是别人家的孩子。
他电话打去她家,和她父母聊了几句,交谈中得知来龙去脉,态度更是宽容起来:“这事不算小,孩子一时接受不了是正常的。就让她在这歇几天吧,小雪算是懂事的,不像我们家那位,哪怕是一顿饭做淡了,都要拆房子的。”
顾父意识到,觉得女儿闹这一出,不过是怕将来父母一碗水端不平,没了现在千恩万宠的好日子。
他叹了口气。想起妻子之前提过一嘴,明歌在休学,而顾雪和只是不想上学,他便道:“陆先生说的有道理。这丫头平时也算省心的……”
那头不说话了。
顾母在家长会上和陆承言打过几次交道,嘘声骂了丈夫一句,糊涂!
你听不出来这是客套话吗?人家只是自谦,你还真顺着他的话,贬低、对比、侥幸起来了。
她接过手机:“那小雪就麻烦您和明歌了,她们虽然是好朋友,但平时都是明歌照顾小雪比较多。这丫头,什么时候能长大……”
陆承言这才笑笑,说放心吧。
挂了电话,顾母才松一口气。看着丈夫恍然大悟的样子,哀叹,你啊你啊,闺女的智商终于知道是遗传谁了!
得了特赦,两个女孩开心到恨不得把房顶给掀了。吵吵嚷嚷里,陆承言问明歌,最后给取了什么名字?
明歌忙着购入猫爬架,还没想。
但他既然问起,她眼珠一转,说不如就叫鳌拜吧。
陆承言回复:哦,还是个武将。
他走后天气就变差了,这两天不是狂风暴雨就是电闪雷鸣。
明歌害怕打雷,虽然没有到一逢雷雨天就要钻进洞里避险那样地怕,但家里有个亲近的人在左右,她也会感到安全些。
但顾雪和这死丫头的睡品极差,明歌常常半夜滚下床。
无奈之下,只好搂着枕头扑向陆承言柔软的大床。
她躺在上面能跳体操,睡得那叫一个舒适和宽敞。却得了便宜还卖乖,半夜发消息挤兑他:“老天爷真是怕恶人。你在的时候风和日丽,连滴雨都不敢下,你一走就暴雪压城。肯定是你,一定是你,你把好天气都带走了。”
陆承言已经习惯了这种突如其来又莫须有的栽赃,他以前就说过,还好她学艺不精,万一梦想落在政法大学,将来有幸为官做宰,不知道要多多少冤假错案。
他直接无视了,只说:“天气不好就呆在家里,别乱跑。”
有顾雪和陪着她,想来她也不需要出门找乐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