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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抽身

    “公主,驸马回了侯府。”


    落在折子上的笔触似流水不曾迟疑,程惟回侯府一事在乔予宁的意料之中,忽而冒出个新盟友他定然是要和旧盟相商,或者说程惟亦知晓自己会知道他回侯府,是以也不做任何隐瞒。


    看着墨渍徐徐坠下,她合上折子递给锦言:“交给季照。”


    锦言接过折子揣进袖中,“还有一事。”


    乔予宁掀眸:“嗯?”


    “贵妃娘娘宫中递来口信,邀您于两日后入宫。”锦言道。


    乔予宁皱了皱眉:“有说是什么事情吗?”


    锦言:“说是替六皇子相看贵女。”


    乔予宁若有所思,颖贵妃确实是筹备了场赏花宴,名为赏花实则皆知是择选皇子妃,但前世陪同相看的名册中并未有自己而是淑妃等人,唯一受邀的公主还是淑妃尚未出阁的女儿佳宁公主。


    锦言想起这两日的事情,觉得稀奇的同时也不免多了几分担心:“宫中娘娘们知晓您深居简出,除了年节外甚少邀您入宫而且又是这个时候,怕有蹊跷。”她丈过公主神色如常的面容,道:“若不然奴婢寻个理由,替您回绝了贵妃娘娘。”


    “不用。”乔予宁知道她在担心什么,怕名为赏花宴实为鸿门宴,但她担心的也没有错,这场相看贵女的宫宴于自己而言,确实是场鸿门宴,“就说我会准时到。”


    就算是场鸿门宴,她也必须要去。


    如今后宫无中宫坐镇,颖贵妃统领六宫,于私贵妃是长辈,于公则是实权在握的娘娘,若是不去,下一步就是言官参奏,给她安上个目无尊长之名。


    更何况这个时点邀赴宴,乔予宁轻轻一笑,应当是为了昨夜之事。


    既然如此,她更没有不去的道理。


    乔予宁起身行至窗边,院中日光明亮,薄云如絮缓缓浮过,檐下花枝被日光烘得暖意融融,颀长黑影落入,她微微抬眸,就见程惟自院外走入。


    他似乎也瞧见了自己,步伐停了下来。


    四目隔着院中夏日之色相对,他面色与适才无异,眸子却是冷的,融不进夏日之中。


    曾几何时乔予宁自以为自己很懂他,但眼下才惊觉,她从来都没有懂过程惟,不知道他心中在想着什么,亦不懂他到底想要什么。


    乔予宁看不明,程惟亦觉得看不透。


    他眼睑微掀,透过洒落树枝上的斑驳光影凝着窗前的少女,眼前闪过千秋宴前夕的血红夕阳,与他十三年前所见之景相似至极。


    十三年前的未月十四,她在何处,又在做着什么。是在期待着未月十五的到来,还是在清点着生辰贺礼。


    程惟无从知晓。


    ‘程惟,很多人都害怕靠近我,你为什么不呢?’


    ‘程惟,我不喜欢出门,但如果和你一起,似乎也很不错。’


    ‘程惟,程惟,程惟……’


    少女单手抵着草地半趴着,歪头看着自己,笑靥如花,一声又一声地唤着他,也不说别的,只是单纯地唤他。


    某个瞬间,程惟似乎听闻到了花枝松动声响。


    他凝着她,“嗯?”


    少女嫣然一笑,“程惟,你真好。”


    清澈如涓涓细流嗓音徐徐荡过,程惟骤然回过神来,乔予宁仍站在书房窗前,隔着整座院子的距离,他不动声色地敛下眸,眸底翻涌情绪消弭得干干净净。


    他抽身退了半步,再次拉远了两人的距离。


    窗前的乔予宁看着他转身头也不回离去,冷漠而又决绝,伪装的情意被撕破后剩下的不过是淡漠,所谓情动,是欺骗,是隐瞒。


    静伫须臾,乔予宁侧身走离。


    -


    翌日清晨,听闻程知时求见时乔予宁甫起身梳洗,“现在?”


    苏沁雨颔首:“程姑娘此刻已经在门口等候。”


    “程惟呢。”乔予宁随手挑个了椿花玉簪递给侍女,“他在哪里。”


    “今日早朝,驸马上朝去了。”锦言道。


    乔予宁沉吟少顷,对苏沁雨道:“带去前院等我片刻。”


    目送着她走出院子,锦言上前取过梳头侍女手中的花鸟纹半月木梳,“昨日前去问询那对主仆的侍卫等候在院外,可否要现在命他入内回话?”


    乔予宁闻言掀睑透过妆镜看她,“不急。”


    程知时这个时候过来,她是兄嫂自是不能让小姑等候,且程惟昨日才回了靖安侯府,今日程知时便上门求见,定是有不对劲的地方。


    程知时也知道自己来的时辰不对,但她着实有些坐不住,夜里左思右想都觉得有必要前来探上一番,看到是苏沁雨来迎接自己,她微微皱眉。


    趁着四下无人,她开口:“怎么会是你来接我?”


    “她前日突然调我到跟前伺候,”苏沁雨低语,比起这个她更奇怪程知时为什么会出现在此处,但她还没有开口问就见程知时步伐顿时止住。


    她背脊微僵,侧眸一瞬不眨地凝着面带疑惑的自己,面上渐渐染上些许不安。


    程知时隐隐意识到了什么,“你去回了她,就说我临时有些事,日后得空再前来拜见。”


    说着她当即转身,但甫迈出脚就被叫住。


    “程姑娘。”


    程知时神思凝紧,回身就看到自后院走出的纤细倩影,未施粉黛的脸庞在阳光照耀下熠熠生辉,细小绒毛也清晰可见,叫住自己的是她的贴身女官。


    怔默了会儿,程知时硬着头皮上去,“见过端阳公主。”


    “你我之间不用如此客气。”乔予宁微微一笑,视线越过她瞥了眼苏沁雨,不疾不徐地道:“怎么才来就要走,是有什么要紧事?”


    “突然想到来的突然没有提前递来拜帖,怕耽误了端阳公主您的正事,是臣女冒犯了。”程知时不知道她有没有听清自己适才的言语,也只当没有听到她前面那句话。


    “无妨。”乔予宁示意她坐下说话,“小姑今日是有事找我?”


    “不是什么正事。”程知时眸中闪过警惕,道出昨夜就想好的借口:“就是昨日哥哥回府不见公主您一同前往,还以为是哥哥惹公主您不开心了,想着来替他说上点好话。”


    “也不至于到不开心的地步。”乔予宁没有否认她的话,而是顺着往下说:“就是昨日他说要回府,我想着也有段时日没去侯府了就要跟着过去,但他寻了不少由头回绝我,实在叫我苦恼,要不是小姑你今早过来做证他确实回了侯府,我还以为他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去了。”


    程知时捧着苏沁雨递来的茶水,视着少女苦恼神色,心中的疑惑回落了几分,她怎么忘了,端阳对褚煦用情颇深,要是有疑心也只会往情之一事去猜测。


    “还好臣女来了,若不然真叫公主误会了哥哥。”她眸光流转扫了眼伫立在侧的苏沁雨,顿了顿,道:“这位是公主身边新来的侍女?还是头一回见。”


    “不算新来的。”乔予宁若有所思地呷了口茶水,“锦言见她干活利落,向我举荐她贴身伺候。”说着她笑了笑,“你若是对她有兴趣,若不然派她到你身边伺候些许时日?”


    “臣女不敢。”程知时当即拒绝,收回了试探的小心思,“就是觉得陌生所以问问。”


    乔予宁视着她,道:“平日里多走动走动,自然就不会觉得陌生了。”


    程知时扬唇笑了笑,没说可以也没说不可以。


    侯府与公主府确实走动不深,一方面是家中对她还是有所顾虑,担心接触过多情感深了日后不免会心软,二来是程知时也不想与乔予宁有交集,一个将死之人,还是导致褚煦家破人亡的仇人之女,犯不着与她有交流。


    两人都没开口,院中陷入了静谧。


    不多时,程知时站起身:“臣女还要去趟书院,就不陪公主闲话了。”


    乔予宁颔首,“沁雨,你送小姑出门。”


    程知时婉拒了她的提议,行礼离去。


    目送着女子背影渐行渐远,乔予宁面上的笑容渐渐敛下,京中盛言程知时才情动人,今日一见确实如此,她很聪明,也很警觉,只是看到苏沁雨就意识到了什么。


    她言语中所有试探不假,但似乎并非她真正想要探寻的事情。


    而且在此之前程惟数次回侯府乔予宁也并未次次同行,与程知时的交流还不如靖安侯府管家来的多,昨日她甫和程惟谈合作,程知时今日就来了。


    是程惟托她来试探自己?


    但也不对,要真的是程惟派她过来,定然会告知她苏沁雨如今就在自己身边伺候,不会让她乱了阵脚。


    不是程惟,还能是谁?


    靖安侯还是程政屿,亦或是她自己?


    难不成是她自作主张,来替她的三哥前来试探自己结盟的心思是否纯粹?


    乔予宁想不通。


    只是有一点倒是与她的猜测对上了,程惟带着目的接近自己的事情,靖安侯一家皆知,且对此事持有认同态度,也给了程惟不少助力。


    思及此,乔予宁笑出了声。


    她前世傻得可怜,被程惟卖了还帮他数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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