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仍旧爱着你。”范梨毫无心理负担地说着谎话,就像在凡界的最后一世哄骗谢寂一样。
“只是你在凡界背弃我数次,让我实在难以接受。”
“但你既如此诚心地在母亲面前认错,我也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她盯着谢寂的眼睛,轻轻道,
“只要你一日不背叛我,我就一日不抛弃你。”
闻言,谢寂笑了。
他手腕轻轻翻转,修长的五指收拢,握住了那根红线。
“定不负夫人所望。”
他露出了完美的、不含一丝瑕疵的温柔笑容。
范梨终于上钩了。
他感到喉中的干渴更为剧烈。
看着谢寂的笑容,范梨也笑了。她的手指轻轻一动,那根红线就消失不见,无声地联系在了她和谢寂之间。
它虽没有束缚的作用,却能让她时时刻刻感受到谢寂的位置。
像扯不断的狗绳。
谢寂终于上套了。
两人都心满意足地收回了手,方才纠缠在一起的神魂也拉扯着松开。
月色下,他们相视而笑,气氛和谐,一时间,竟当真有些琴瑟和鸣的味道。
范梨要求今夜极阴之时行动,让被选出在神宫外接应她的八部仙官都格外手忙脚乱。
他们一边布置围在神宫外的退魔法阵,一边不免抱怨:“为何天女要选这个时辰动手?这不是邪魔力量最盛之时么?”
一道含着讽意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自然是因为,这也是范梨力量最盛之时。”
众仙微微一惊,连忙转回头去看向来人,低眉敛目行礼道:“升阳星君。”
尽管知晓这位星君与素问天女向来不合,他们也不敢在她面前继续妄议,因为她的脾性同样不好,也许不知哪句话就会踩到了她的神经。
与素问天女的冷傲不同,升阳星君人如其名,是烈日灼火一般的暴躁,还睚眦必报,逮着一点错处就会咬着人不放,倒是符合她所属宪台的弹劾之职,令人退避三舍。
“行礼就免了。”升阳强硬道,“好好加固法阵,绝不能让任何一只魔趁乱逃出神宫。”
范梨和谢寂来时,听到的就是这样一句话。
没想到接应的队伍是升阳带领,范梨若有所思地看向这位在两次朝议上都竭力置她于死地的紫衣女子,宪台的上仙。
自从第一次被她针对,范梨就派小虫去收集了此人的情报,意外地得知,她与自己竟是幼时的友人。
后来不知为何,她与她反目成仇,成了人尽皆知的政敌。
升阳位及星君,仙职在她之上。此番仙帝派升阳来领接应的队伍,让升阳全权听她指挥,也让升阳暂时成为了她的下属,这或许是对她的示好。
看来,仙帝对她仍有拉拢之心。
见了范梨,升阳的面色更为难看,但她还是沉着声公事公办道:“你需要我做什么?”
“与我保持联络。”范梨从斗笠下看向升阳,神色淡淡。
“神宫之内状况不明,寻常法器或许会失效,我需要你服下联络用的传音蛊。”
从方才起就忽然急促的夜风将乌云吹来,遮蔽了明月,即使四处有夜明珠照亮,此刻的光线也昏暗无比。
范梨一身黑衣,苍白的面庞在那宽大的斗笠下,更显出阴森诡谲。
“你要给我下蛊?”升阳立时就愤怒起来,她双目几乎要喷火,“范梨,你这是公报私仇!”
“我可没有一点私心。”范梨皱起眉头,“敢问星君,除了这个,你们可有其他可靠的联络方式?”
“据我所知,自八百年前起,进入神宫探查的所有天兵都一去无回。”
“还有,我记得陛下说过,你们需全力配合我。”范梨双眼微眯,“若要质疑我的命令,你可现在就去找陛下。”
升阳咬紧了牙关,不再言语。
片刻后,她压着怒意伸出手:“拿来吧。”
范梨从紫砂葫芦中倒出一只长着蓝色翅膀的小虫,她从斗笠下伸出手,放进升阳手里。
掌心被范梨的指尖蹭过,升阳立时皱紧了眉头,她死死盯着那小虫片刻,最终还是满脸忍耐地将它吞下了。
谢寂站在一旁,笑意平和地看着这一幕,眼底漫出兴味。
吞完那传音蛊后,升阳看向谢寂,语气不善道:“永劫天君又有何吩咐?”
谢寂微笑:“你听素问安排即可。”
升阳皱着眉点头,面上不耐。
心中却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
看着范梨和谢寂一同往神宫结界的大门去,升阳眼底闪过一丝复杂与挣扎。
但很快,她就将那异样的神色压了下去,眉间隐隐有痛苦。
神宫外围有八部天兵轮值驻守,与为首的天将交接过后,范梨站到了结界前,看向谢寂。
“神宫之中存着与镜面有关的幻术,在寻到破解之法前,我们得先做应对。”她递给谢寂一段遮蔽光线与术法的漆黑缎带。
“若你信得过我,就把眼睛蒙上,我的小虫能视物,而我可以以红线沟通神识,做你的眼睛。”
“我自然相信夫人。”谢寂笑起来,却没有接过缎带,而是微微俯身,将垂下的双眸凑到她面前。
范梨盯着他神韵似桃花的漂亮眼眸,沉默了片刻后,还是施舍般伸出手,将缎带覆上他的双眼,随后缓缓拉至他的后脑,绑了一个施加了术法的无法轻易解开的死结。
他高挺的鼻梁近在咫尺,清浅的呼吸落在她的脸颊上,有些痒。
但为了与他继续演下去,直至骗出他心中最大的破绽,她可以暂且忍受这轻微的痒意。
做完这一切,范梨退开一步,给自己也绑上了同样的缎带,随后,漆黑的小虫从葫芦里飞出,充当她的眼睛。
如此,就算小虫陷入幻术,隔了一层意识的范梨也能及时抽离。
结界大门处,两侧的天将看到了范梨以手做出的指令,他们集中精神,拉起围绕神宫的金光的一角,打开了一瞬的结界。
范梨与谢寂飞身而入,踏入了神宫外殿的大庭。
金光在身后闭合,落定后,范梨就开始接收小虫的眼睛传来的信息,又将它以神识传给谢寂。
入目的宫殿已废弃万年,当年九重宫阙,如今只余断壁残垣,在黑夜中交叠出深不见底的阴翳,不知藏着多少魔物。
提防着魔障与幻术,范梨敛住气息,小心前进。
还没走几步,鼻尖就忽然传来了潮湿的水气,阴冷的大风一阵比一阵刺骨,小虫们转动眼珠,看到乌云疾速聚拢而来,遮盖了月亮,几息之间,豆大的雨滴便落下,在她的斗笠上打出一片急促的声响。
无边暴雨坠落,让范梨有一瞬的恍然。
上一次遇到这样的暴雨,是在飞升之前,她杀了谢寂的那一夜。
它仿佛追着她,从凡界咆哮到了天界。
某种幽暗的恐怖爬上范梨的脊梁,就像她与谢寂厮杀的生死危机还未过去,粘腻而冰冷。
“夫人,怎么了?”耳边传来关切的低语。
范梨倏然回神,她捏紧了腰边的紫砂葫芦,定下心神。
谢寂的小指上缠着她的红线,她会时刻知晓他的位置,就算他想刺杀她,也做不到。
“没什么。走吧,往神宫内部探查。”
范梨率先迈步向前,将后背向谢寂暴露。
“好。”
谢寂被遮盖在缎带下的眼眸微弯,他抬腿跟上了她的脚步。
穿过白茫茫的雨雾,两人一路走入了神宫外殿的廊下。
范梨操纵着小虫疾速观察着一切,心中警惕骤起。
早就空无一人的宫殿本该在岁月中腐化成彻底的灰黄,然而此刻的外殿与长廊上,却挂着连绵不断的红绸,不算新,但也绝非来自万年前。
与此同时,范梨听到了怪异的声响从神宫深处远远传来。
暴雨的吹打声覆盖下,那声响模糊而渺远,但范梨也听出了,那是一道比一道更凄厉的唢呐声。
急促的锣鼓声紧随其后,宛若进行着凡界喧闹的红白喜事,与肃穆的神宫格外不合,透出巨大的违和感。
“轰隆——”
可怖的雷鸣一阵接一阵,魔障笼罩的神宫深处,非人之物的的窃窃私语在幽暗中交叠,喜悦爬上了腐烂的白骨,蠕动着盛放。
小虫们死死盯着神宫深处那怪声来源的方向。
闪烁的雷光使神宫在雨中不断明灭,然而再强的光亮,也无法穿透迷障。
“谢寂,你听到了么?你觉得那是什么?”
“似乎是迎亲的队伍。”谢寂语带思忖。
“我先派出虫群去探查。”说着,范梨打开紫砂葫芦,将更多小虫放了出去。
然而,黑暗之中,那些小虫却没有尽数往声音传来的方向去,其中大半往神宫深处四散。
范梨此番前来,不仅为了清除魔域,更是为了解救母亲被蛊术束缚的神魂。
经过神器对黎洄尸体上子母蛊的析出,范梨已能辨明其中的术法脉络与气息,她的虫群便是她伸展的五感六识,会为她带回想要的讯息。
虽然谢寂口口声声说要帮她,但范梨对他并不信任,她不会对他透露她的所有行动。
谢寂笑着点点头:“辛苦夫人。”
他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干扰她。
然而暴雨积成的水洼之中,蛇形的波纹涌动,巨蟒悄无声息地潜行其中,游向神宫深邃的黑暗里。
很快,小虫就为范梨带回了讯息,发出声响的是抬着花轿的队伍,其中有二十二魔人,魔障浓郁,萦绕在它们周身。
范梨低声道:“此处怪相太多,或许已形成魔域,在摸清魔域的规则之前,暂且避开与它们交锋为好。”
“我听夫人的。”谢寂笑道。
两人达成了一致,决定先绕开这队魔物,范梨运转起蛊术伪色隐世,继续潜行,往前探查。
暴雨下得凶而急,仿佛天河倾泻而下,积水倒灌入廊下,逐渐淹没过范梨的小腿,让她的步子变得缓慢,其中倒映的人影破碎摇曳,与明灭的银光混杂在一起,在虫群的复眼中撞开破碎的斑纹。
渐渐地,明明没有被雨水侵入口鼻,范梨也感受到了窒息。
奇怪。
她分明时刻以小虫监视着魔人的位置,绕着它们前行,唢呐声与锣鼓声却越来越近。
范梨在黑暗中走过回廊的转角。
大风吹过长廊,红绸绵延无尽,它们缠绕在梁上、柱上,有的规整合礼,有的却狂乱扭曲,被风撕裂得如同泼溅的血。
又转过一个弯,范梨遮盖在黑色缎带下的双目一凝。
虫群的眼睛为她带回讯息,这条长廊,他们方才踏入过。
越发狂乱的风携着雨水灌入廊中,令范梨浑身发冷。
唢呐声与锣鼓声已然近在咫尺。
“谢……”
范梨猛然一顿。
她疾速转身,就发现本跟在她身后的人不见了。
这怎么可能?
他们之间的红线能让她时刻感知他的位置。
她能感受到,他就在这里,就在她身边。
可她眼中的确空无一人,向前伸出手去,也碰不到任何人的体温。
她的四周不知何时已陷入了无第二人声的恐怖死寂,只有风雨雷与魔物的喧嚣,绵延不尽。
潮湿的冷意顺着她裸露的后颈,爬入她的脊梁。
无边的雷雨仿佛正舔舐着她,吞没着她,让她如溺水般,无法挣脱。
范梨立刻抬步往方才的回廊的走,却一步踏入了一模一样的长廊中。
她的瞳孔缓缓收紧。
——她中了幻术。
什么时候?
这神宫中分明没有一块镜子,小虫们也未感受到任何异样,她什么时候中的招?
窒息感蔓延上口鼻,范梨不得不微微张口,轻轻喘息,片刻后,她坐上变大的紫砂葫芦向前飞去,可无论飞得多块,都飞不出眼前的长廊。
风与雨随着疾速的飞行砸在范梨的身上,令她的躯体因为冰冷而生理性地微微颤抖。
唢呐声与锣鼓声如在耳边轰鸣。
范梨咳嗽起来。
从口鼻中涌入的空气含着浓浓的水汽,冰冷又粘稠,让她喘不上气。
忽然,范梨心脏狠狠一跳。
水。
虫群猛然涌动,它们的无数只眼终于注意到了地上沉积的雨水里,那细碎明灭的银光。
可四处没有挂灯笼,她也并未点灯,在这暴雨倾盆的夜中,哪里来的光?
范梨手中立即施出止风决,水面缓缓恢复了平静。
——其中,倒影着一枚银白的月亮。
镜中之花,水中之月,是为虚幻。
而她浑身都湿透了,雨水早已灌入她的口鼻中。
原来那幻术的真正媒介不是镜子,而是可化为镜子的水!
范梨想施净水决,可已经来不及了,无孔不入的水珠终于透过她的内脏渗入了她的每一寸,它包裹住她的大脑无尽蠕动。被掌控的躯体会令神魂也扭曲,范梨眼睫微颤,目露恍然。
忽然,她觉得自己是来成亲的新娘,抬步僵硬地往前走去。
唢呐与锣鼓声完全盖过了从高天之上传来的雷声。
一队抬着血红花轿的人影从黑暗中行至她面前。
它们面色青紫,肌肤腐烂,眼眸是混沌的青白,脸上却挂着整齐而僵硬的笑容,宛如被钉子钉住了唇角。
破裂的大红灯笼被它们提在手中,红烛逸散出青色的魔障,如青烟缓缓在它们周身漂浮。
“终、终于、找到您了。”为首的魔人笑着,僵硬而迟钝地说话。
“请、请上花轿,与新郎成婚。”
范梨抬步,如提线木偶般向花轿走去,然而,在即将步入青烟状的魔障之时,她猛然停滞了步子。
盖在黑色缎带下的双目恢复了一丝清明,范梨眸色疾速变幻,明灭不定。
历劫的八百年中,谢寂足足有六世都堕了魔,因此与魔障对抗,已成为了她身体的本能,深入骨髓。
她修巫蛊之术,以无上之毒浸润自身,躯体本就是她最强的武器之一,甚至可以反过来影响神魂。
在这瞬间的清明中,她疾速催动起养在身体里的蛊虫。
见她不动,那提着灯笼的魔人微微歪头,沉默片刻后,它笑道:“您、走、走不动了么?没、没关系。”
满溢天地的雨水瞬间收束为一股,如海潮般疾速朝范梨涌来,汹涌着裹住了她。
那些水珠舔舐过她全身,再度涌入她的口鼻,抚摸过她内脏的每一寸,力道大得她浑身发疼。
其中还有一道水流,如水蟒般死死缠上了她的脖子,让她在窒息中双眼微微泛白,与此同时,脑中不可自抑地复现起被谢寂掐死的感觉。
她浑身用力,却挣脱不得。
神宫无边的雨幕之中,谢寂唇边挂着温柔的笑,他缓缓弯折修长的手指,水流随着他的指尖跳动,他的指腹上,传来范梨脖颈肌肤细腻的触感。
他目中愉悦如水流涌动,仿佛进行着什么好玩的游戏。
清澈的水流里,范梨附在眼上的黑色缎带被用力挑断,她漫上血丝的眼中洇出生理性的泪水与恨意,那些泪水又被涌动的水流很快吞吃掉了。
她的脑海中反复闪过谢寂那漂亮而残忍的笑容。
她在心中以最恶毒的语言诅咒他。
都是因为这疯子过去反复弄死她的暴行,让她濒死时满脑子都是他的脸!
八百年里,她不止杀过他一次,可下一世,他还是会如鬼一般从地狱爬回,找到她。
然后,笑着亲手掐死她。
他冰冷的手指狠狠压进她脖子里的触感,宛若死死缠绕在她神魂上的水蟒,直到此刻也如影随形,使她喉头发紧,陷入窒息。
无声的挣扎之中,范梨被水牢裹挟着,送至花轿前。
忽然,就在进入花轿的前一刻,范梨在水中弓腰,作出了呕吐的动作,数不清的吸饱了水的水蛭从她口中坠落到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她的目光也彻底恢复了清明。
范梨猛然打开腰间紫砂葫芦的口,如黑云般的蛊虫倾巢而出,冲破了她周身的水牢,随后蜂拥着吞噬了她眼前的青烟魔障与二十二只魔人,将它们包裹在涌动的虫群中,牢牢禁锢。
从水牢中摔出,范梨以手撑地,剧烈喘息。
无边无际的暴雨中,谢寂手指微顿。
范梨挣脱了他的幻术,也令水流传到他指尖的触感一空。
他目露些许遗憾,但并不意外。
若一招就败于他手中,范梨就不是范梨了。
清浅的笑容再度浮现在他温和的唇角。
他们的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
片刻后,虫群尽数没入了魔人的身体中,魔障也被魔人尽数吸入体内,范梨心念一动,它们就跟着动,对她恭恭敬敬地行礼跪拜。
这一队魔人已在蛊术下成为了她的傀儡。
范梨从地上缓缓站起,被冷水浸泡过的肌肤苍白无比,唇边却勾起冷厉的笑容。
想吞噬她?
她修巫蛊之术,是蛊师,也是蛊本身,靠咽下无数尸体而生。在撕咬之中,谁吞噬谁,还不一定。
夜风将她纯黑的衣袍吹得翻飞,漆黑的蝴蝶从衣袖中振翅而出,漫天飞舞,若有人细看,就能发现,那蝴蝶是从她身上直直生出的。
范梨的本命蛊蝶死灵,与她早已化为一体,它们从她肌肤上撑起翅膀,如破开苍白的茧般翻飞而起。
她体内的虫群一刻不息地吸收从四面八方侵袭而入的水汽,死灵则不停不歇地带走她体内被虫群收集的水滴,让她既可以顺畅呼吸,也不受水的侵袭。
众魔人的恭迎中,范梨身形伶仃地前行,她没有远离方才还想吃掉她的花轿,而是在魔人的搀扶下踏入车中。
哪怕从幻术中挣脱了出来,那些挂满神宫的红绸也还在,若环境当真发生了异变,那么,这里便已形成了魔域。
魔域依着魔核自生规则,若违反规则就会被魔物群起而攻之。
因此,被她操控的魔物是她在魔域中最好的护身符。
只要操纵它们按原本的行动逻辑前行,就不会被其他魔物发觉异样,也不会让她被这批魔物害死。
没入风雨另一端的红线被扯动,谢寂眼睫微颤,他知道,范梨要来找他了。
他伸手,扯下了眼上的黑色缎带,让指尖的风随意把它丢弃。
然后,在无边暴雨中,缓缓睁开了另一双眼眸。
他漆黑的眼珠子裂开一道平直的血线,如羊的横瞳,也如幽深地狱的一道裂口。
那是他藏在一半血脉里的魔瞳。
谢寂和范梨的目的完全相反。
她要清除魔域,他却是要魔域吞噬一切。
时隔八百年,他带着魔神残魂回到了神宫,催动了藏于此处千年的术法核心。
万千雨丝融入了他的目光,在神宫的上空蓄积得越发浓郁。
一旦神宫结界破,它们便会将他的双眼映照到神宫之外,携着笼罩仙洲的漫天烟雨,将幻梦的种子种入无数仙人的心肝肺腑。
镜花水月,一念幻梦,他真正的术法不是幻术,而是梦术。
一如魅魔诱人堕落的本质。
人永远无法胜过自己心中的欲望,欲望得不到满足便会生恨。
它藏在人的意识深处,一夜夜从梦的最幽微处翻涌而出,发酵生长,直至让人永溺幻梦,困于心魔境。
恨生心魔,心魔生魔障,摆脱不去,便会将人拉入永堕魔渊的地狱。
魔以恨为生,也以恨催发魔气,足以影响整个仙洲的庞大术法一瞬抽空了谢寂丹田中的所有魔气。
不够。
还不够。
他要所有人都堕入地狱。
谢寂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他唇边勾着笑容,修长的手指伸出,缓缓勾下缠在右手上的血色佛珠。
水中的蟒群一瞬游动得狂乱,发出焦躁的嘶鸣,他心底暗不见光的欲望喷涌而出,带着魔神的残魂一起释放。
“我愿意接受来自三界的更多恨意。”他轻轻道。
魔神笑了,无边的憎恨从那残魂上涌出,冲入谢寂的心脏,又被转化成魔气。
鲜血从他残缺的心脏上漫出,又从七窍流溢而下,哪怕是仙的躯体,也难以承受这样的压力。
雨下得更大了,带着无边恨意洒向神宫的每一寸黄土,只待冲破结界的那一刻。
范梨驱使花轿前进,眼前的长廊终于出现了尽头,车队来到与谢寂失散的地方,果然看见他倚在廊柱上。
无边风雨吹入廊下,将谢寂包裹在异样的雨幕中,水做的牢笼将他囚禁,也让他的身形与神色都如被隐蔽一般看不分明。
范梨抬手,密密麻麻的死灵蝶蜂拥飞去,如漆黑的火,烧开了雨幕。
花轿驶入死灵蝶撑起的华盖中,在谢寂面前停下,范梨垂眸朝他望去。
“谢寂。”范梨掀开花轿的窗帘,轻轻唤他。
谢寂没有回应。
或许是和魔物搏斗过,他的眼角、唇边都沾着未被雨水冲刷干净的血,一身白衣染上了暗红的脏污。
他眼上的黑色缎带也已不见了,不知是不是被魔物抢了去,那双袒露出来的眸子目光迷离,状似陷入了幻术之中。
范梨伸出手掌,轻轻吹一口气,一只莹白的小虫从就她指尖飞出,停在谢寂的太阳穴上,它细密的口器撕开他的肌肤,翅膀收束,钻入他的头颅。
当迷识蛊吸走谢寂大脑中一些怪异的如有自己意识的水,谢寂的目光也终于从迷离中抽离些许。
“谢寂,”范梨又唤他,“上来。”
这一次,她掀开了花轿的门帘,俯身朝他伸出手去。
谢寂在漆黑蝴蝶的簇拥中,抬头看向范梨。
他的神情迷蒙,目光安静,少见地流露出柔软的、完全无害的气质。
范梨甚至觉得他有些脆弱,好似他本身的存在已经岌岌可危,稍一用力就能将他打碎。
如同沉落在了毫无防备的梦中,被银白的月光轻轻包裹。
“怎么了?和我成亲,你不愿意?”范梨眉眼微弯,笑起来。
谢寂眼睫微微一颤。
此情此景,仿佛天上人间颠倒,声光色一瞬缭乱,鹊湖月明,她也曾如此笑着,说要与他结契。
夜风吹起范梨斗笠下垂着的红布带,她苍白的面色被布料映出一点红,在无边的冷风骤雨中,温暖得惊心动魄。
谢寂仰头看着她,漆黑如琉璃的眼珠子里,完全映照着她。
她在邀请他上这辆婚车。
也蛊惑着他进入她的巢穴。
那些抬轿的魔人,早已化为了她的小虫。
静静望着范梨片刻,谢寂缓缓勾起了一点笑容。
明知是陷阱。
明明曾数次死在她的诱哄与欺骗中。
他还是伸出了手。
蟒群在深不见底的水里游动,粗壮的身躯相互缠绕绷紧,蛰伏着要伺机绞死猎物。
谢寂修长的手指包裹住范梨的手,一点点绞紧。
冰冷而缠绵。
13、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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