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知道宿傩为什么这样做,他仍旧维持着那种冷冰冰的态度。甚至你回到他身边,他都沉默着,像是在等待你先说什么一样。
你是应该愤怒吗?
毕竟那是你亲手教导的孩子,她们差一点就死在宿傩手里。
可你又清楚,自己能够照看她们的地方只有禅院。既然已经走出家门,生死也是她们的人生。
所以你没有反应,他也没有反应。
直到与万对决,你花费心思把他困在领域的另一边,这件事好像取悦了宿傩。
他不打算再无视你,或许万那些毫不客气的挖苦也起了作用,他重新给予你体温与注视,让你回到他的被子和怀抱里。
万没有改变他。他只是重新调整了驯养你的方式。
两面宿傩依旧不懂得怎样爱人,却很清楚怎样让你难受,也知道怎样让你重新安静下来。若有人把这种做法称为“爱”,他大概也不会否认。
他只想用他的“爱”,让你长出他认为该有的枝丫,所以你越过他,试图伸给禅院的手让他备觉恶心。
但你依然选择回到他的身边。
那两个孩子浓烈的爱让你意识到自身感受的微小,你不再恐惧那点改变,于是顺应内心,做出想再见到他的决定。
即使他蛮横地夺走了你唯一的权力,求死的自由,又轻慢地玩弄你的感情。你也依然想再见到他。
而见了这面后,那些刚刚生出的渴望又一一淡去。你重新想拿回自己唯一的东西——求死的权利。
于是,在大雪纷飞的那一天,你们暂歇在一座空村。
屋主逃得匆忙,灶中的火尚未燃尽,里梅把他找到的肉和菜放进锅里。宿傩则坐在屋檐下喝酒,雪沫不断吹上他的赤足,又被他炽热的皮肤化成水。
你披着不知道谁遗落的旧衣,再次开口。
“今年可以杀我吗,宿傩大人?”
“不,你还有别的用。给我掏下耳朵。”
你照做了,他却发现你脸红,逗弄你,喂你喝下他手中的酒。
刺鼻的酒香萦绕在你们之间,你迷迷糊糊坐在他身旁,看着屋外的飞雪出神。
宿傩走进你的城池里,也是一个冬天,本来你就应该死在那个时候。
你生命的延续源自宿傩的欲望,那你的欲望……又在哪里?
你一直把死亡当作唯一愿望。可如果死亡是你的欲望,为什么这些日子里,又会不断生出别的妄想?而这些妄想——这些不可能被满足的妄想。
“喂?你干什么!”
你忽然站起身,独自一人迈过门槛,走入大雪中。端着汤锅走出的里梅正看到,他连忙把锅放地上,起身追上去。
“外面那么冷,快回来!”
你听到他在叫你,可不知是酒精助长了什么,你没有回应,只轻飘飘抬手一挥。霎时雪花更盛,吹走你肩上的旧衣,连身后的屋舍和里梅的声音也被白茫茫的风雪一并吞没。
“别追了,她把领域展开了。”一直旁观的宿傩评价道。
领域都不会很大,这意味着你走不出这个村子。
里梅刚踏出的脚步又硬生生止住,上火道:“好好的开领域干什么!饭刚做好就跑了,你们两个真是……越来越放肆了!”
“还骂了我吗?”宿傩慢条斯理地放下酒盏,起身走向灶边。锅盖被沸汤顶得轻响,肉香混着热气不断从缝隙里钻出来,他掀开盖伸手蘸了一点尝过,点点头,“实在很不错,不吃就可惜了。”
里梅站在门口着急道:“好好的专门开个领域干什么,不想让我管她就直说!”
“要钻进去吗?”宿傩忽然开口,“她的领域外壳不算难应对,找到位置就能进去。”
“什么?”里梅一愣,“走到别人领域里,我不要命了吗?”
“呵,”宿傩一笑,“她可喜欢你,又怎么会伤害你呢。”
里梅站在门口犹豫片刻,雪很快打湿了他的肩头。他最终还是退回屋里,反手掩住门。
“但我不觉得我能带她走,”他从灶上拿出已经洗好的碗筷,给宿傩先盛了汤,“我甚至没办法阻止她赴死……您先吃吧。”
“伤心了?”宿傩接过碗开吃,头也不抬,“啧,你真是把她太放在心上了。”
里梅少见没有怼回去,只别过头去,把下颌绷得越来越紧。
宿傩呼噜呼噜吃完一碗,又自己添满,拿起筷子前忽然开口道。
“你想带着她走另一条路吗?”
靠在门框上的里梅一愣,垂在身侧的手指随之蜷紧。他立刻反应过来这句话的含义。
宿傩凭借自己的强大随性而活,那是他的路。而宿傩之外,摆在里梅面前的另一条路,却平凡得随处可见……
“用心讨好她,和她结婚,”宿傩漫不经心地用筷子拨动碗里的汤汁,“生个乖巧的孩子,给她们优渥的生活,过那种所谓充满爱意的幸福人生?”
“我,”里梅忽的咬牙,死死盯着地面,沉默半晌才继续道,“宿傩大人,我……”
“去吧,我不早就说过吗?”宿傩只说,“我不需要你,所以去留随你。”
“但是我许诺过,不会离开您……”里梅的脸在阴影里,神色看不清,“我不会离开您的,宿傩大人,我发誓我永远是您的里梅。”
“哒。”筷子扣在碗沿。灶火映亮宿傩下半张脸,他终于抬起头,单手支着额角笑了起来。
“那就你去吧,把她带回来。可要快点,不然等你做的汤冷了,她就尝不到鲜美了。”
“好……宿傩大人。”
里梅最终也没敢和他对视一眼,扭头狼狈走进了风雪之中。
宿傩独自留在屋里,一碗接一碗地吃,神情满足。灶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他四条手臂如鬼魅般缓慢动作。
门外风雪依旧,哭嚎不休。
里梅抱着你回来的时候,汤锅已经只剩个底,宿傩特意把它放回灶上,残余的汤正咕嘟咕嘟冒着小泡。
“就她这小身板,这点就够了。”他一边拿小拇指甲剔牙,一边招呼。
里梅已经恢复惯常的冷漠。他把你抱到灶旁,你还在醉里发呆,放在板凳上也坐不住,只管往他怀里倒。
他愣了几秒,又把板凳挪到墙边,试图让你靠稳。可他半抱着你调整位置时,你从墙上滑下来,头正好贴上了他的脸。
有柔软的触感划过里梅的脸颊,又落在他的脖颈处,温热的酒气喷在他颈间。
“喂……”里梅下意识屏住呼吸,一时间不知所措。
隔了一会儿,你醉酒的大脑才反应过来,自己不小心亲了里梅。
你费力从他肩上抬起头,轻轻吐气:“抱歉,里梅大人,我……坐不起来。”
“里梅,”宿傩忽然开口,“你是怎么从领域里找到她的。”
里梅终于抓到一个能够转开话题的机会,立刻接道:“我一进去就看到她在一片空白里发呆。我问她要不要回去吃饭,”他顿了一下,“她就跟我走了。”
“对……要吃饭。”你扶着晕乎乎的头,终于想起自己该做的事,“饭已经好了,碗和勺……”
里梅就松开你,去拿洗好的碗,你却凭着味道摸到了灶台,和冷眼旁观的巨大人影。
“宿傩大人……?”你疑惑地摸上他的手臂,指尖捏到了那硬邦邦的肌肉,才终于确信,“您吃了吗?”
宿傩没理你,你也不恼,朝着灶台上被烤到灼热的铁锅靠近,手没沾上就被里梅强行拉起:“摸什么摸,想把自己的手烤熟吗?”
“抱歉……”
你扭头却看不到里梅的脸,酒气蒸得你头晕,只能不断眨眼,里梅察觉到你的不舒服,皱眉凑来审视:“不会是瞎了吧?”
“好像有点,看不清……”你讷讷道,“大概是我太晕了吧……我一直不擅长喝酒,我知道,我知道……”
门外忽然灌进一阵风,灶上的热气迎面扑来,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眼眶。你用力揉了好几下,视野终于重新清明。
“别吃了,睡一会吧。”里梅想把你从灶旁抱起,他靠你更近,手臂环上你无力的腰。
“……不用,我看……”
你用力眨了眼抬起,却先一步从里梅近在咫尺的眼睛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我……看到了。”
“什么?”里梅无奈你的话不成句,只能问,“到底要不要吃饭,点头还是摇头?”
你却一动不动,只专注地看着那浓密睫毛下小小的倒影。
“装傻呢。”宿傩在一旁风趣道,“把她放这里,看她掉锅里吗,掉了就是又想死了。”
“宿傩大人……您别说这种风凉话了行不行。”里梅被不着调的你们俩气得笑了,又转向还在呆滞的你,“你也是,到底是想干什么,你倒是给个——”
你还是没有反应,只着了魔般盯着里梅的眼睛。里梅起初还皱着眉,视线几次从你脸上移开,可不慎和你对上视线那一刻,他也愣在原地。
“看什么看……”
“……里梅的眼睛,”你愣愣地开口,“里梅眼里有我啊,就像妈妈……妈妈,为什么你只陪着我,却不带我走呢,妈妈……”
“什么妈妈,”里梅一下子清醒了,耳根的红迅速褪去。他恼火地指着自己,“看清楚好不好,我是男人——”
“嗒。”
一滴泪砸在你的胸前。你只觉得眼前又模糊一片,轻轻眨眼,泪珠便接连落下,可眼眶里仍在不断涌出更多,你只能一遍遍地眨眼。
“嗒,嗒,嗒嗒。”
风雪慢慢变成一场旧雨。窗外雨丝缠绵,檐下雨声不断。
“哎呦!”
给你簪发的侍女忽然惊叫一声,你低头看到簪子掉在地上。
她很快蹲了下去,用手去摸,你坐在那里静静等着。
“嗒。”
“嗒,嗒,嗒嗒。”
窗外的雨声响在你身下,你循声弯腰,看到那捡起簪子的侍女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
“怎么了?”你问,“被簪子砸到脚了吗?”
“……嗯,嗯……”侍女这样回着,眼泪却更多更多落下,全洒在她颤抖的双手上。
“没事就好。”你这样说,替她拿过簪子,自己凭着感觉插上。可就算如此,她也还在流泪。
“怎么了吗?”你又问,窗外的雨下得轻巧,如同每一个平常的午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