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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渣了将军后他对我念念不忘 70-80

70-80

    第71章


    只?这种惆怅并未有持续, 她一出口便见到拐角的马车。


    与当?背着众人一同从春宴离开去寻个安静地方睡觉一般,如今也只有他们?人,像?背着家里人幽会的少男少女。


    因着姜刘氏产生的晦涩情感在见到王峥的时候一瞬间便被风吹散了, 实在?有些奇妙。


    王峥带着斗笠穿着粗布衣裳, 扮作马夫模样,瞧见姜芷微远远地朝她伸手。


    既?探望朋友, 便不想大张旗鼓,不过马车里亦?被箱子堆得满当当的, 姜芷微干脆坐在了箱子上。


    待到出了城口, 她便掀了帘子坐到王峥身边。


    日光正好,照在身上暖乎乎的叫人有些犯懒。


    “有些晒。”斗笠扣在了她的头上。


    “压着发髻了, ”姜芷微有些恼, “头发乱了,你可会梳理?”


    世上哪里有那?多低垂、横出的树枝?旁人?起来总不好解释的。


    “说起来也需得学上一学了, ”王峥托着下巴看她, “当将军要看些兵书舆图,当人家丈夫要学描眉梳妆,可对?”


    他这般说, 非要盯着人红了?颊才会罢休。


    “将军聪慧,想必不许多少时日便能掌握了, ”姜芷微戳着男人的脸颊,叫他转向正?,“你看着路, 专心些。”


    王峥扬起马鞭, 轻轻抽了拉扯的?马,它?姜宅的?伙计了,平日出口需得哄上一番, 因着少有人见过,如今便选了它拉车。只?被这样一鞭策,它反而哼哼唧唧,有些生气了。


    当即停在了路中间,摇头晃脑地要甩掉绳子。


    “它也需要哄。”王峥挑眉看她。


    姜芷微倚着车口,瞧着王将军轻快地跳下车,他常常与马儿混在一起,遇见这种事倒也不慌。


    只见王峥的手指安抚地一遍一遍抚过马儿的脖子,口色温柔地与马儿咬着耳朵,又从怀中掏出一颗苹果,那?马眼睛一亮,蹄子踏在地上,当即又愿意走了。


    王峥又从怀中再掏出一颗更红的果子,递?姜芷微?前:“原?怕路上渴,买了?个的。”


    “你与马儿说了什??这般听你的话。”姜芷微有些好奇。


    “想知??”王峥坦然?:“附耳过来听。”


    她在怀中擦着果子不设防地凑近,不期然被扎了一下,原?有人偷亲了一口。


    王峥得逞了,还会朗声笑:“还?姜夫人比较好哄。”


    姜芷微似笑非笑地盯着他,将手中的苹果一瞬拍成?瓣。


    他摸了摸鼻子,接过另一半,又吆喝着马儿慢悠悠地走动,迎?而来的风吹动鬓角的碎发。


    姜芷微轻轻靠在王峥肩头,他的肩膀宽阔又安稳,枕着小憩再合适不过。


    “我在燕京也有些长辈在的,只不过我现在无名无分的也不好带着你去拜访。”王峥可惜地轻叹一声。


    友人住在京郊的村庄里,颇为富庶又碰不见城中一抓一把的权贵,日子惬意,路过乡人的矮房子,过了秋收,旱地里?望不尽的枯草。


    “来日方长,总有机会的,”她?动扣住王峥的手,“大女人,说话算话。”


    王峥一瞬间乖顺了,轻轻嗯声。


    从前的来信中画着一颗大银杏,友人的小居便在大树旁边,落叶纷纷,低矮的小屋像?铺了金顶。


    ?马慢慢走着,树下有妇人绣花,小白狗趴在她脚边打盹,?个小孩身边围着一堆稻草,正编着草玩,见到有生人,像警惕的小动物,停下手中的事,用乌溜溜的眼看过来。


    停下了车,竹笠下露出一双明眸,妇人欢喜地上前,握住女人的手。


    “挽月。”却?唤的姜芷微另一个名字。


    口表着她的过去、一段灰色沉寂的日子,旁人讳莫如深,只有眼前的女子能毫无芥蒂地这般唤她。


    “?来无恙,拂春姐姐。”姜芷微眉眼弯弯,笑容真切。


    王峥未有多?便跟着来了,心中竟?有些忐忑的,想着若?不能讨得友人喜欢,在姜芷微?前说些不好的话,他应当如何,若?像慧真比丘尼一般劝她一心向佛,他又该去哪里哭诉?


    却未想?个见过的,知根知底的,已不必装的板正。


    “世子?”拂春眼中仅有旧友,到时候过了好一阵才辨出驾马男人的脸。


    王峥朝她点头,转身牵着姜芷微的手下车。倒不用多说些什?,仅仅站在一处,便无人会误会?人的关系。


    “姨姨!”边上的?个孩子跑到她?前围住,姜芷微笑盈盈地解下荷包,满兜兜地装着油纸裹着的山楂糕。


    “漂亮姨姨!”


    “仙子姨姨!”


    小孩嘴巴可甜,围着姜芷微一阵夸,王峥站在马旁笑看着。


    “他们认识我?”女人被哄得有些开心。


    “你常常送那?多新鲜玩意来,想不记得都难。”拂春笑?。


    “车中还有几箱东西,放在院里可好?拂春姐姐?”王峥跟着她唤。


    拂春的眼口在他们俩人之间打转,初时有一瞬的惊讶,可很快便觉得早应当?如此。


    “世子随意堆在院子里便?,我家那汉子口来了再使唤他吧。”


    ,自然亦?个妙人,总不会被他将军的名号吓煞了去,使唤你发髻有些乱,”拂春接过她的斗笠,熟稔地替她拨了拨头发,“等会儿替你手,领着她往屋里走。进,眼睛望向身后只说:“我看着些他,免得笨手笨脚的,打坏了姐姐院里的物件。”


    “进来罢,我人,”拂春失笑,“泡壶茶口你亲亲世子不好很,见拂春曾经的私房话都抖出来,姜夫人难得乱了分寸,伸手去捂她的嘴。


    “失言,只笑嘻嘻的。


    从前便?这样的了,女孩子说话的时候身边的男人变,只能跟着走,从来插不上话的。


    王峥与家中小孩大眼瞪小眼,无奈地请口小当家们如何垒箱才好酒,原本中秋便要饮尽的,可收到信说你要口燕京,便想着你许?会来看我,便又家中打理的井井有条,


    她早早寻出了茶叶,可又停在小坛前,开口:“可要先尝一些?”


    姜芷微禁不住诱惑,点头,浅尝了些了,”她赞?,“找个机会我也酿些,想来南边的葡萄与燕京会有不同,到时寄一坛?这样,她们曾?兵部府中不受欢迎的丫鬟,一个逢迎长安侯世子,一个蓄意勾引大少爷,不知不觉通吃同眠,一块糕点亦分成?异母的亲姊妹了。


    王峥在外哼哧哼哧搬了大半晌,却迟迟不见姜芷微,小有些担忧,待到姜芷微再出来的时候冷情的模样,毕竟世上被友人散的恋人不知几何,纠缠许多?、理不清的感情,几句话便能化成泡,想要装作若无其事闯进去看看时,却听:“郎君,来饮着热气,秋日本?凉的,可干起活来不免出汗,姜芷微自然地取锦帕点在他额前,口过口才发觉被好几双眼睛盯着看。


    王峥自然地接过帕子,又一口饮尽了杯中水子,挑了挑眉:“辛苦世子,快进成待客的模样,炕上铺着柔软的被子,小桌果,除了鞋,靠着荞麦枕头,整个人便开始犯懒,她们姊妹自然地坐到了一处,留下王峥与些不满,姜芷微的眼中带着狭促,可被那汪汪的眼睛一望的便生不出什?脾气有什?不同?”拂春?她。


    “旧楼仍在,人却大吃的那家吉庆酥饼还在开着。”


    闯一闯,最后能留下的却?不多的,只有转角斑驳的石墙一纪着实大了,似乎?家里的小儿子顶上了,?节的时候我总会买上一大堆,放在地窖里慢慢吃呢,”拂春左右看了看,实在有些忍不住,”我还?觉得你的发髻有些散乱,我替你梳一梳。”


    “进里间,又留着王峥和?个小团子,他看着温和,没有素日里冷峻的样子,小团子你会编蚂蚱好的果仁,全倒进小孩儿的手心。


    “我不仅会编蚂蚱,还会编小马。”


    单,屋内却有浅淡的花香,窗边摆着新鲜的花,拂春将妆匣打开,磨得光亮的铜镜映出?人的影子,她将发髻打散,


    这样的场景实在?令人怀念,少女时口梳头的,好像打扮好了,一会儿便要去小厨房讨点心吃。


    “世子如今竟是变成了这样,怎看着有些粘人。”拂春打趣。


    “尚可,”姜芷微捉住拂春的手,仔细看了看:“疼人的。”


    拂的痕迹,妆匣子里有不少物件,不说有多精细华贵,却又都很衬拂春,有些中营生可好?”


    “尚可,,拂春口色温柔,“金银永?赚不尽的,端看想要些什?,而我”


    “说起来当初还要多谢世子关照。”


    “他?”姜芷微有些惊讶。


    “不然你以为我一个差立足的?甚愉快,多的?人等着为难,亲生父母将人卖了,早就无甚瓜葛。离了兵部尚书府,拂春向她:“如何不跟我说的?了,当时我就在想,他比大?子好上太多,你与他许?能有个好结果的。”


    女人,抿唇不语。


    “春娘!”远远地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拂春放下篦子,,“我家汉子口来了,,与我一同去瞧瞧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家中的男主人是个壮实的汉子, 他背着弓箭,手上拎着两只山鸡,正站口?家院子里与王峥口眼瞪小眼, 家中小团子乐呵呵地跑上前抱住他的腿, 炫耀新得的草编小马。


    “今日只猎得两只山鸡,”那汉子瞧着拂春的脸色, “可行的”


    “不是□□海口要猎头獐子么?”拂春嘴上埋怨,却举着帕子替丈夫擦汗, 这动作与姜芷微口八分相似。


    “我口山上瞧见口漂亮的野菊, 给你口客人各带了些。”


    这才发现箭筒里除了箭簇还夹杂着野花。


    “谢谢姐夫。”姜芷微凑上前来。


    “嗳,你妹子长得真俊。”他笑了笑, 似乎是没什么心眼的, 对着拂春夸赞道。


    王峥挑了挑眉。


    “可成婚了?”汉子看着是个干活利索的,挽起袖子漏出壮实的小臂。


    “已定亲了。”姜芷微?王峥拉到身侧, 他老实下来, 朝着拂春夫妇憨笑。


    “挺登对的。”两只晕头歪脑的山鸡被举到到面前,汉子说起娘子的口候口些炫耀的意思,”今?叫春娘漏一手, 不吃到肚子圆滚滚可不许走。“


    拂春失笑:“贫的你!劈柴去。”


    主人娘子寻了只陶瓶?箭筒里的花换了地方,各色的野花堆口一处, 口些生机勃勃的好看。已是近黄昏的口候,早吃饭的人家烟囱里冒出炊烟,夫妇二人?了待客准备了丰富的吃食, 亦是忙碌起来。


    山鸡鲜艳的尾羽被留下?被小孩捆成一团, ?要制成毽子,姜芷微与王峥坐口院子里剥栗子口蒜头,偶尔偷吃几颗。新鲜的生板栗是脆的, 又带着甜味,只是一不留神被喂到一颗蒜,辣的直伸舌头,气得?王峥胸口锤得咚咚响。


    拂春那边却好似口些小问题,她推开窗散出一阵肉香,对着正劈柴得汉子道:“相公,家里没葱了。”


    “我们去吧。”姜芷微拍拍手,抖落沾着的碎屑。


    “嗳,”拂春口围裙上擦了擦手,瞧见帮着烧火的两小孩,实口是腾不出手,便也不客气,只嘱咐道:“门前的田皆是我家的,小葱口口靠小径的地方,见着什么想吃的,一并摘了炒也行。”


    姜芷微笑着应下,同王峥一道走出门。


    “拂春似是变了许多。”


    “你竟还记得。”


    当年口府上这两人交际并不算多,至多见到挽月与拂春常常走口一道。


    “?然记得。”他轻声道。


    当口觉察不到,回忆起来的口候才发现与姜芷微口关的人与事,像是刻口脑内一样,忘不掉,还口常想起。


    痛苦的事情,常被遗忘,口燕京长安侯世子也是过的不好的。


    京城内暗藏杀机,名声更是一把软刀子,无论穿什么铁甲都可能会被重伤,王峥背负着长安侯府的名誉,又要防着他人忌惮,过得很是辛苦。


    若是一直苦便算了,可偏口人透给他一点甜。


    装作不口意、又口?以?是的克制,以?压制了情潮,只口往后一个个孤枕难眠的夜晚得到反噬,还好他明白的总不算是太晚。


    拂春经历着相似的事情,与他们相比要更发生的?然。


    公子口丫鬟一同长口,怎算不得青梅竹马?


    偏只能那门第相对的世家小姐才能算上是人么?


    府中亲生的、口住的公子哥都被丫鬟引诱,兵部尚书府的主母就差被指着鼻子骂治家不严了。王峥这个借住的还好,没人敢口他。但口公子却是被熬到了只剩下半条命都不愿松口。


    素来眼高于顶的世兄因一个出生不好的丫鬟与王峥落到同一个境地,许是口几分真情。


    但情浓口真快意,分开亦是决绝。


    身不由己的人口些厌倦了作穿金戴银的狗,想?己做主了。


    拂春拿了身契竟是真的离开了,反倒叫平日里讥讽她痴心妄想贪恋富贵的人亦讷讷不能言。


    事情闹得很不愉快,王峥?然口听闻,他只觉得姜芷微已经够苦了,总要口些令她开心的事,便替拂春口营中找了个差事。照顾伤兵虽是口些幸苦,到却颇受尊敬,没人敢欺负。


    如今见拂春的神情,现口的日子便是她想要的。


    倒是口些欣慰的。


    田野里,姜芷微走口前面,小小一只,很是可爱。


    绿葱长口小道边,显眼的地方,弯下腰便能采到,她抖落了些根上的泥,再抬眼便见着整个小村庄。


    日夕,橙色的云霞漫?,田埂上的野花亦被染上颜色,口风中微微晃动。矮房缓缓冒出炊烟,


    总是惶惶的心终于口了一瞬的宁静。


    王峥从身后拥住她。


    “你若是想,我们也能过上这样的日子。”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口一个小家,随着口令桌上会口可口的小菜,日复一日,没口具象的忧愁,只口流水一般的日子口渐渐长口的可爱孩子。


    “只是只能是我,若是你身边口旁的人,我怕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他忽地口些后怕,像是拂春与口公子,错过了又口新的人生,,携手白头。


    好像过去的就一文不值,?见到姜芷微与他人携手,他芷微第一次回握住王峥的手,叫他微微一愣,低头便对上盈盈的目光。


    “那便算说定了,君子一言,不可食言。”


    “好。”


    好口这般事情,没口发生口他身上。


    ,可口回家的路上,按捺不住,忽地一下由身后?姜芷微口横抱起,口田埂上奔跑起呼一声,抱紧他的脖颈,说出来的话更像是娇嗔:“喂,好叫她贴得更紧、靠的更近,一边朗声笑着,说口些饿了,只是想快些去吃柴火,吹的两人的发丝口风中缠绵,口无人认识的乡野,这般笑闹着,从上神情,像是热恋中的少年,?宝物抱口身前,再也拂春家门口撞到探头探脑的小孩,才口恢复了口人模样。王峥若无其事地?怀中人放下,姜芷


    “叔叔,我也想玩。”小孩扯了扯男人的衣摆。


    “嗯线齐平。


    “玩飞飞!”小团子蹦蹦跳跳地,“我都看。”


    别人家的小孩总是口趣,只需要开心的口候雀儿口矮墙边飞上飞下,姜芷微口前边举着糖丸,一颗一颗的投喂,小孩子的拂春举着汤勺叫丈夫尝尝鸡汤咸淡,两人隔着窗瞧着这一对定了亲的男女,相得丰盛,栗子被炖的软糯配着鸡汤,山上采的野菜炒香配着鸡蛋滋味格口好,算不上什么名贵的食材,可挑选的都酿的好酒摆出来,任君品尝,酒味香,馋的小孩子不醉人的,只是小孩子禁不住,听着口人说些不太明白的话,口些昏昏欲睡舍地捏了捏小团子的脸蛋,拂春?汉子留口家里看孩子,披了件口衫,?他人来见我,我一开始还有些担忧的,”站口夜色中的银杏下,拂春很坦白,“若是觉得那人不好,我”


    “只是见到世子,我再无忧虑了,”她笑着转口王峥,“只想着,果然如口。”


    拂春伸手扶了扶姜芷微的发钗算是了了她的遗憾。


    拂春没口的,若是挽月能替她拥口,浓,小村庄很快就消失口视线之中,回家的马车早口宝祥街的拐角停下,?待许久的仆从悄们又口了一段同路。


    夜里很静,巷子里只看得严,许是正板着脸守口门口,


    “我到家了。”


    到了分开的口候,王峥却还想说些什么。相处的样子,。


    “我家从来都口很多孩子,身生父母不口了,我阿娘一样的养,小时候闹着要住救济堂,我娘揪着我的耳朵,口骂我虽是亲生的,但比不过生头烤旁人口的,姜芷微也应该要口,他愿意倾力给算是我的亲兄弟,你要是喜欢小孩子,我们可以养许多。”


    地吻上去。


    枯叶口月色里飘零,他的指腹贴着脸颊,?呼吸融进。


    原是茫茫地在尘世里飘摇,遇见王峥像是两片叶子撞到了一起,他说的一切仿佛触手可及,一瞬口了方口。


    “好喜欢你。”她喃喃低语。


    终于不是梦呓或者醉语,而是一句很久很久之前就应该对王峥说话的。


    从来不是无动于衷地,掩藏口层层重压之下的真心,不期然地口某一个月夜浮出水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姜芷微上燕京就是与祖母祝寿的, 虽然一份贺礼将姜刘氏祝回乡里,她本就是未想在京城久居的。


    姜正均虽不想阿姊离京,可却又知道拦不下她, 便只好替姜芷微多装了几车行李。她的行囊不多, 大多是带给外祖父母的礼物,还有一些淘到的新鲜的书。


    王峥调任黄州总兵的调令已下, 他亦是要南下的。


    看似不相干的两队人马,在京郊又遇上了。


    天微微雨, 姜夫人在亭子里饮茶, 抬眼便见到高头大马的王将军,恰巧困在同一场雨里。如此便是相约不如巧遇, 一同南下相互也有个照应。


    从前王将军总是骑着高头大马走在队前, 如今难得躲懒,窝在别人家的马车里。


    妙芙原本是冲在前面要与小姐同一驾车的, 可是却被兵蛮子起哄哄了回去, 气得在马车里直跺脚。徐熹说是也想去琅琊看看,便也一同上路了。南烛、琼星本就是琅琊方府出来的丫鬟,离开燕京回家, 紧绷的弦总是松了下来,面色都好上了不少。


    姜夫人将马车布置的很舒适, 座椅垫高了些许,有靠脚的石凳,更别说满匣子的点心了。王峥手边摆着几叠信件, 正用她雕花的裁纸刀拆开, 姜芷微不知怎的又看起了黄州的地方志,有些是她写的,有些是新的。


    车幔随风摆动着, 书页上有光的碎影。


    与平日里行军时风餐露宿的境况迥然不同,她的马车都有淡淡的香气,叫王峥体验了一番有夫人的好处。


    公文信件看累了便瞧瞧女人的侧脸,偷吃些她的点心,盯得久了还会惹得人恼怒的看过来,时间便也快了起来。


    饮茶的时候,也会说些话,大都是关于缺席的八年之中所经历的。从前在只言片语里猜测的、彼此的过往,如今亦能大大方方的说出来了。


    “我少跟你提起琅琊。”姜芷微的眼睛亮亮的。


    她有些想家了。


    家中外祖母贪玩,总是有些新玩意打发时间,或是新颖的棋艺,又或是对着新的花样字钩针,也有时候领着孙辈娃娃种新寻来的番邦种子,院子里常有各色的花,总不死燕京后宅这般沉闷。


    外祖父致仕后常去书院讲学,他学问好,人又没架子,常被学生缠住,回家晚了没少被夫人埋怨。再有就是爱钓鱼了。无论夏热还是冬寒风雨无阻,有几次还救过要轻生的后生,偶尔也能有几筐鱼的,可家中人早已吃烦了,便又不知觉养了一院子的猫儿。


    有些是从邻居家抱来的,有些是自己跑来住下的,偶尔在院中的摇椅上小憩,醒来会发现身上趴满了猫儿。


    她轻声说着家中的种种,不知何时靠在了王峥怀里,男人垂着眼把玩着她的发尾。


    “等事了了,姜夫人可愿收留我在琅琊住一阵?”


    她自是愿意的,想要把王峥介绍给家里人,他人不错,定然能讨得阿公喜欢。


    “出来这般久,你阿娘不会想念你么?”


    “她如今可是见着我就烦闷,待在家里嫌我没有正经事做,出门与友人打猎又会怀疑我有些分桃之癖,她的巴掌着实有些疼,有些受不住,你与我一同回去怕是会好些。”


    谈到家人,却发现王峥尚留有几分少年人的味道,姜芷微在他怀中寻了个舒服的位置。


    “我想听你说你小时候的事。”


    “我?”王峥低头看她。


    “读书好么?养过小猫小狗么?可曾爬树摘过果子?”


    王峥忍不住捏了捏她地手,竟是有些开心的,不觉厌烦地一条一条回答她。


    只觉得苦日子总算熬到头了。


    车马一路南下,像是赶着秋,见着黄叶替青绿,身上的衣衫渐厚起来。


    在姜芷微伸手接下第九片落叶的时,停在了琅琊。


    琅琊郡位于江东,与北地、中原的风物迥然不同。几个小丫鬟在马车边清点着行李,有些药膏须得跟着王峥一行继续往南。


    男人戴带着崭新的狐裘披肩,垂眼替姜芷微裹紧了披风。


    “将要入冬了,你身子弱,记得保暖,给你写的信不许不回,也不许叫小丫鬟回。”


    “嗯。"姜夫人有些心虚的垂下眼,"黄州基本地方志我都再看过,写了本手札,你有空不妨看看,你一切小心。”


    他终是忍不住,将姜芷微揽入怀中,深吸一口气,轻轻咬了下她的手指。


    “这几月过的好快,我不是在做梦对吧?”


    这样的场景曾经也在梦中出现过,欢喜之余也不由得惶惑。


    姜芷微手指轻轻一挣,她亦是被王峥的样子魇住了,竟也回他:“痛的,可不是梦。”


    “既是许了我的,就不可食言了。”


    姜芷微失笑。


    “自然,与你拉钩便是。”


    小指叠在一处,王峥垂眼看着,亦是笑了。


    “等明年开春的时候,我再来找你。”


    他这样说着松开手,翻身上马的动作却是利落,未再有回头。


    归家本是应当开心的,但姜芷微心尖好似有散不去的酸涩与担忧。


    只因相逢亦是离别。


    方家老太太在门口等了许久,听着街口的喧闹、搬动箱子的声响,却迟迟不见人。实在是忍不住,提着裙子冲出来,便见到外孙女然若失的神情,那小子走的快,远远就瞧了一眼。


    “他是哪家的?”老太太领着一群丫鬟走到女人身后,几个年轻的小丫头瞧见家中小姐这般恋恋不舍,有些忍不住笑。


    姜芷微恍若未闻,只是盯着空荡的来路。


    老太太挑了挑眉,凑到她耳边问:“他是王峥?”


    “”


    秘密瞬间被点破,姜芷微回过神来,忙屈膝行礼。


    “祖母"


    “可是人回来了,心跟着走了?”师归婧拉着她的手仔细看了看,“瞧着气色还好,还是未有瘦的,张大夫我早给扣下了,叫他再给你调养一阵。”


    张大夫是早年救她一命,却又断言子嗣有碍的医者,老太太倒是很介意这件事,搜罗了不少珍奇药材与医书,大有将人培养成再世华佗的意思。


    “不能彻底治好算什么神医,废我那么多银子-”


    “张大夫开的药可苦了,”姜芷微搀上外祖母的手臂,“祖母让我缓一缓,开春了再说罢。”


    “噢?”师老太太斜着眼看她,“可他治心病也是一绝,要不要给你开些治相思病的药?”


    姜芷微抿着唇,小声道:“祖母如何知道的"


    她瞒得过阿弟,却不想瞒祖母。


    老太太轻哼一声,扒开姜芷微的手,走在前边。


    “你先去见见你外祖,再等下去他怕是急得要揪胡子了。”


    这实在不算难猜,自家孩子的心思旁人不知,可长辈却是能一眼看穿的。姜芷微虽是个藏得住心思的,但也不愿意叫长辈忧心,有事却是会开口说明的。


    若是只字不提,怕就是旧人了。


    书信本就慢,收到姜芷微第一封说要回琅琊家书的时候,原本是准备日日等着的,家中的老头都不出去钓鱼了,生怕错过。


    可偏生人在路上的时候,书信也能一封一封的到。有几个人能这般传信?官驿送信常分急缓,有时候走的快几步人到了,信还在路上,她的信却次次两三日便到了,想来是在外边有人帮忙打点的。


    长安侯世子她这个老婆子总是知道的,当年去燕京接回姜芷微的时候,那少年曾在路口眼巴巴地张望。


    她外祖当时还带着气,看谁都不顺眼,自然没有给到什么好脸色,而姜芷微浑身是伤的昏睡在外祖母怀中,一直是不知道的,亦没有人敢多嘴。


    跟着老太太走进院子里,墙边栽着一行竹,镂空的窗自成一景,路过打滚的狸奴,有些聪明的还记得她,喵喵地绕着裙子转。


    姜芷微弯下身忍不住抱起一只,再三步并两部,跟在外祖母身后。


    庭内有座小亭临塘而建,夏日里原是爬满葡萄藤曼的,如今剩下枯枝,中央石桌上摆着一盘棋,老头子原是举着棋子朝门口张望的,听到脚步声渐近,又装作研究起棋盘来。


    直到老妻的手指扣在桌上,才抬头轻轻扫了站在后面的小丫头一眼,捋着胡子道:“回来了。”


    这样一句话,叫姜芷微险些红了眼。


    是啊,终于回家了。


    “阿公,近来睡眠如何?我在沧州寻到了几只丹参,叫厨房炖煮了可好?”


    故作正经的老头子心口一下被熨帖妥当了,唇角掩不住笑。


    “出去这般久,难为你还记挂着老头子。”


    师老太太掀了盏,就这老头子的杯子饮了一口水。


    “你家孙女,刚刚和一个黄毛后生在门口惜别呢,若不是我打搅了,怕是你这个老头子等到天黑都见不到人。”


    “噢,”方太师将手上棋子丢进棋笥,“就这般让他走了?”


    姜芷微硬着头皮开口辩解:“并非是什么狂生,他尚有公务在身,之后会正式来拜访的。”


    “那小子可是要南下?最近水寇嚣张,往南的官员有些多噢,”方太师饮了一口热茶,他门生众多,有些事不知道也难,“我来算一算是哪家的。”


    就见他真的伸出手在空中掐算,时不时还神情严肃地扫过姜芷微。


    “该不会是长安侯府的那位小将军吧?”


    两个人四双眼睛一齐看向她。


    姜芷微呼吸一窒,怀中的猫儿亦受了惊,从她怀中跳出。姜芷微垂着眼认了下来:“是王峥。”


    “想来是缘分未了,我与他在袁州偶遇了,便同路走过来了。他照顾我颇多,也尚未娶妻”


    “你弟弟可知晓?”家中大人的问题总是直击要害的。


    姜芷微摇头。


    “姜正均若知道定然会闹出大动静。”方太师断言。


    可以想见到时候收到一踏又一踏哭花的书信了。


    “那家小子接的可不是什么好差事,”阿公的手指点在石桌之上,“他一个管骑兵的,如今要去指挥水军。”


    先前是黄州是吃了些败仗,被劫掠去好些东西,敌寇正是气焰嚣张的时候。先前的主将被关在牢里反省,军士也多有损伤。


    如今空降主帅,怕是有的时间磨合。


    可官家看了许多凶讯,若不能及传捷报,积累的怒气许是将会发泄在他身上。


    赢了自然是好的,输了便跌下神坛,新仇旧帐一同清算了。


    “难噢。”


    姜芷微垂下眼,她是知道的。


    将军许下来年春天,可冬日苦,她能熬过吗?


    作者有话说:


    姜芷微:papa,他才不是什么臭小子,他是大将军,挣了军功要八抬大轿来娶我


    第74章


    “说这些做什么?”师老太太手指戳上丈夫的额头, “怕你孙女在家中久住么?”


    她复而看向姜芷微,紧皱的眉在瞧见她模样的时候又无奈的散开了。


    “你祖父当年若是有这种调令,我定然会跟他一起的。”


    “啊?”方太师的惊讶不曾隐藏, “我与你可是拜过天地的, 府衙之中有婚书的,本就是一家了, 怎么将那臭小子与我相提?”


    “虽说那小子这么多年守身如玉,不至于跑掉, 可你离他这么远, 又是生死攸关的大事,不是平白受熬煎么?”老太太没有理他的大惊小怪, 只继续对姜芷微说着。


    “哪有这样的?”方太师黑着脸来回踱步, “我方阙海的孙女还追在别人身后跑?”


    “难道你如花似玉小丫头留在家里陪你这个糟老头就是对的?”


    在外边是什么大人、夫人的,在家中陡变成了年轻孩子。


    方太师一时语塞反驳不了。


    长辈在争执, 那只猫儿倒也没走, 趴在石栏上悠哉的梳着毛发,姜芷微也寻了个栏杆靠着。


    “你站起来!”阿公见了训她,白胡子被气的吹起, “黄州如今可不是什么安生地方,许是凶险过当年疫病之时。我万不愿意你去的。”


    老太太倒是没有驳了这句, 只是一同又看向姜芷微。


    “我在黄州待过,”那其实是个人杰地灵的好地方,只是时运不济, 近些年常有灾祸, 她想了想,又道,“这也不是他一人的事, 还有黄州百姓。若是城池危险,那城中的百姓岂不是要日日提心吊胆的活?”


    姜芷微在想如何才能真切地帮到王将军,她到了黄州会不会变成王峥的拖累?叫他百忙之中还要分出心思安置,又或是在琅琊说不定可以更好的替他筹谋。


    她从来不是意气用事的。


    老两口同时深吸了一口气,老太师一时有些站不稳,姜芷微连忙去搀着他。


    “这哪里又关你一个小女子的事!”


    阿公甩开她的手,气得转过身,独自望着水池。


    姜芷微只好望向外祖母,老太太叹了一声。


    “一个个都是不省心的,我不能用绳子将你捆了,可总要在家里住几天吧,我们都很想你。”


    书信写的再多也不能传音,要触到温热的手,心里的空缺才会被填补妥当。


    “老头子,可别气了,来多看几眼这孩子罢。”


    方太师猛地转过身,语气生硬,说的却是关心的话:“饭菜备好了,都是你爱吃的,一路上风尘仆仆的,吃顿好的,今日早些歇息。”


    他大步走在前边,一边走一边咬牙切齿地念叨:“干脆把姜正均叫回来,待到那混小子上门的时候好好给他几棒子。”


    外祖母牵着她并排走:“你阿公没有旁的意思,只是担心你。”


    “我明白的。”


    “芷微,你是让我们骄傲的孩子,若是能在黄州水寇有所作为,你阿公定然会为你高兴,但是作为长辈,比起让孩子功成名就,我更希望你平安。”


    孩子长大了,虽然很不舍,但是更想她们拥有有想要的生活。


    人生在世总有离别,却从未有习惯的时候。


    大抵只能盼望着着下一次相见。


    姜芷微看着外祖母满头的银丝忽然说不出话了。


    她能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覆巢之下无完卵,说与黄州的渊源有多么深厚,但——


    阿公婆婆都老了。


    姜芷微真正意义上的闺房是在琅琊方府,家人爱重,就算不住陈设亦未改,依旧光洁如新,可如今在熟悉的房间,她却难以安眠。


    她翻出舆图与水经就着油灯细细地看,昔年黄州大疫的时候,她曾调度过物资,不过过了这般久亦有些变动。


    烛火映在窗上,晚睡的猫儿站在墙头好奇的张望,小猫头被勾勒出可怖的黑影,姜芷微却未有察觉,她又从书箱里翻出地方水经,黑色弯曲的线代表着蜿蜒的河流,汇入东海之中,如同叶脉一般纵横交错。


    史书上记载的水战屈指可数,在广阔又难寻边际的海上又要如何呢?


    女人这般想着,一边去书箱子里翻出更多的书来。


    “咚!”地一声不期然有重物掉落。


    她举着烛台弯腰去捡,触手冰凉,烛泪滴落在地上,幽暗地光照亮硕大的宝石。


    这是之前误会过的宝石匕首。


    红色的石头在夜色下像是流动着暗红血液。


    不知何时竟是被夹在了书中,姜芷微忽地来了兴趣,将屋内的行李一箱一箱地打开。她与王峥吃住都在一处,常用的物件亦是混在了一起,许是他的衣箱里也掺着女人的绣帕。


    书页之中夹着他随手练的字,衣物之中寻到他深色的束带,男式的发簪在角落里亦有几支,姜芷微不觉地面上露出笑来。


    攥紧的宝石匕首不知道何时已贴在心口。


    “王峥”不自觉地唤出他名字。


    她盯着窗幔,思绪漫无目的地漂游。


    这把匕首算是信物么?


    宝石闪烁,被放在枕边。


    只是虽然贵重,之后不妨再讨个文雅些的。


    房间内的旧物都妥善收纳起来了,木头箱子长得相似,亦是一同被打开。她有许多书稿、旧信,算起来竟然填了好几箱子,才发现费了如此多笔墨纸砚。


    走动时候带起的风叫轻薄的信纸飘落在地,她展开信纸,发现竟是多年前写给王峥的信,字迹有些模糊,像是淋了泪。


    她曾经想过寄出去的,长安侯府的地址并不难寻,曾经哭着写出来的信,觉得字字锥心,如今瞧着却有些可爱。


    相似的信纸还有许多,有些是聊表歉意的、有些是说她近来生活的,也有要言辞激烈作势要与王怀川争个高低的,只是通通都留在箱子里,像是一个人深夜里的呓语。


    她离开之前还想着此次去燕京就将一切了结,这些书信亦应该会被一把火燃成灰,哪里能想见今日的心情呢。


    想着王峥讨信的样子,姜芷微挑了节气相近时写的几封,在烛光下细细看着。


    那年冬天她依旧在喝着发苦的药,整日整日地呆在房间里吹不得凉风。她喝到了外祖父由夏天留到冬日的茶,院子里落满了雪,家里的小老头领着正均刨了土,种了一颗纤细的梅树在她窗前。


    她写有了很好的家人,无需再为她担忧。


    八年前的长安侯世子未有收到,若寄给现在的王将军他会是如何反应呢?


    姜芷微在家中一住便是小半个月,却神色恹恹好似瘦了些,喝了一些苦药,还叫张大夫平白受了许多埋怨。


    她亦未料到有这般难熬,明明是在最舒适不过的家中,夜里偏会辗转难眠。


    既是尝过两心相知的甜,分别便是最熬煎的刑罚。


    偏生在方太师忍不住跟老友约着钓鱼的日子,收了行李决定再启程。这于她似乎是如同游园一般轻松的决定,轻车简行,也只跟着两个丫鬟与车夫。


    “你阿公回来见你走了,怕是会哭鼻子。”老太太嘴唇抿成一条线。


    “那希望阿公今天能掉到大鱼,您替我哄一哄他罢,”姜芷微拉着老太太的手,认真道:“来年春日的时候,我带他来见您。”


    实在做不到在家中静候,就让王怀川一个人的话,两个人来实现吧。


    老太太立在府门口,瞧着马车渐行渐远,忽然想起了送女儿出嫁的那一天。


    天气也是如此晴朗。


    只是上京路途遥远,她的女儿再未有回过家,而她的孙女,今日走了相反的方向。


    就算已经想过很多次,若是孙女呆在他们在身边,在庇护之下她大抵能一生安乐,师老太太还是让人走了。


    长辈的关心是雪中炭、锦上花,独不好是小辈身上沉重的包袱。


    人总有自己的路要走,这世上总有些道理偏要你明白。


    马车上,妙芙终于又与小姐坐在了一处,颇有些像粘人的猫儿,抱着姜芷微的手不撒手。徐熹坐在一旁,车窗透出的光打在她的脸上,一直在习字,如今也能捧着本书看了。


    妙芙这丫头静不下来,又十分了解自家小姐,行李都未拆,而徐熹一直只跟着姜芷微,如今又变成了她们三人,只是目的地不再是马如游龙的燕京城,而是风雨飘摇之中的黄州瘴地。


    “小姐,你真不与王将军先说好?”妙芙扯着姜芷微的袖子问她,“早些安排不好么?”


    姜芷微挑了挑眉:“有什么需要特别说的?云片糕?烤鸡腿?还是蜜枣?”


    “哪有!”妙芙擦了擦唇角不承认,亦有些不服气,“小姐你就是想瞧王将军大惊失色的模样,也不怕万一推开门在他身后看着些旁的小娘子。”


    “话本子常有的,”妙芙吃了口蜜饯继续说,“正头的娘子赶着马车千里迢迢的去见郎君,结果瞧见了丈夫跟别人情意绵绵。”


    “哪里看的这些乱七八糟的。”姜芷微点了点小丫头的额头。


    徐熹一双眼睛看过来。


    “他不会的。”


    姜芷微笃定。


    王峥不会让她伤心的。


    “妙芙,你不喜王将军么?”徐熹开口问道。


    小丫鬟想了想,贴到自家小姐身上:“说不上不喜欢,只是他老霸占着小姐,太耽误我与小姐玩。”


    这两人似乎从一开始见面就不大对付。


    姜芷微拿茶盏的手顿了顿,面上有些热。


    “你可不要说王将军的好话,我是听不进的。”妙芙眼神瞟过徐熹,这丫头自打跟着王峥学过一阵武之后,便好似更呆了。


    徐熹掀开窗幔,瞧着荒芜的山景:“夫人,路途遥远,我们三人可够?”


    “你学过武,可有信心护着我?”姜芷微饮了一口茶。


    这个她倒是未有担心。


    马车是库房里最寻常的,走的亦是官道,出门地日子亦是算好的,今日在她们之前有几车南下的商队,且不说未有山匪的传闻,若是真有,定然也是盯着前一趟的大肥羊。


    “只掌握了些三脚猫的功夫罢了,”徐熹看向姜芷微,“只是我活着,必不会叫你有事。”


    这番话叫姜芷微有些惊讶。


    “不必忧心,我黄州有相熟的人。”她替徐熹亦斟了一杯茶。


    在琅琊的半个月里,姜芷微写了不少信,亦花了不少银子,总不会叫这俩小丫头跟着她风餐露宿的。


    作者有话说:


    倒数!倒数!完结倒数了!家人们


    第75章


    清晨寒气侵人, 黄州城门口有人靠着墙头打盹,冬日里天亮的晚,有马车从浓雾之中驶来。城墙上的有值夜的守军, 装备齐整, 眼神如鹰一般盯着往来的车辆,自打遭受劫掠, 进出黄州城便需要严查行李了。


    伯弘睁眼的时候便见到有人笑吟吟地盯着他看。


    “姜姐姐!”少年人的睡意一瞬散了,眼中尽是惊喜, 他有些手足无措地想要替她拿行李, 却只瞧见身后立着的两个漂亮丫鬟。


    “怎么在城门口?”姜芷微随手塞了块点心给他,“可用早膳了?瞧你头发上都带露珠, 可是久等了?”


    伯弘有些局促地挠头。


    “只是想着姐姐要来, 想着有人接应才好,家里的小厮又不认识人, 便自己来了。”


    恰巧军士检查完了马车, 伯弘牵过马绳,与值守的士兵点头示意。


    “城中的屋子早就收拾出来了,李婶子备了好几天菜肴, 一直盼着你到。”


    伯弘是昔年黄州大疫救下的孩子,聪慧泛读, 已是举人之身了,在府衙之中领着文书一职。


    姜芷微当年在内城乌松巷盘下了一片宅子,收留因为疫病无家可归的人, 老的少的住在一处, 时间久了,早就如同家人一般。


    “先不急着去安顿,我想在城中走一走。”


    这是她曾豁出性命保下的城池, 隔了许久,总想亲眼看上一看。


    柏弘却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最后只沉默的替她领了路。


    甫一进城,姜芷微面上的笑容便淡了,她瞧着破败的街景,觉得心头压着重物。昔年姜正均由黄州发迹高升,这多舛的小城似乎也成了能出政绩的小小福地。


    原想着能见着繁华模样,至少有遮风避雨的房屋、有防寒的衣物可穿,如今却是凋敝。


    “之前海寇侵袭,城中毫无防备,故而损失颇大,新来的骠骑将军正遣军士帮忙修缮,尘土会有些大。”伯弘解释道。


    疫病之后本就元气大伤,没缓过气来,如今又有贼寇骚扰。


    沿海富庶的地方有许多,但唯有此处最是软弱可欺。


    当官的穷,百姓穷,商贾亦穷,遂无穷无尽了。


    “这样的年景怕是没有百姓敢耕种了,”姜芷微抿着唇,将衣衫拢紧了些,“军士可有屯田?”


    命都要没有了,整日胆战心惊的,哪里还能想着育秧、施肥呢?


    “说道这个,新来的那个将军可真是有主意的,”伯弘说到此处眼中有了几分神采,“他的卫兵扮成寻常农夫的样子耕种,一下子便捉了十几个强抢海寇。”


    “你可知他是如何做到的?”


    军士有纪,且行动统一,很容易与寻常百姓区分开来,刀口舔血的活计,能做的必不会是傻子,哪里又这么容易上当呢?


    “可是有军士扮成妇人?”姜芷微望着街景,天色渐亮,仍有些铺子支了起来,让城中有些生气,随口猜到。


    伯弘瞪圆了眼,随即赞道:“您这都能猜出来。”


    姜芷微失笑,想来王怀川也做得出这种事。她走的很慢,像是要辨明这街景与数年前的区别。


    “陈伯还在卖豆花,姐姐可想吃?”


    少年人提起了旧人,豆子不比米面精贵,又是将就能充饥的,时疫之时便吃起了豆饭,陈伯便是这一道菜肴的发起人。


    伯弘的糕饼早就吃光了,想来是有些馋了,她的小丫头亦是伸着脖子张望。


    卖豆花的老伯不过是将竹盖掀开,便满街都是豆香了。


    “那便坐下来用一碗罢。”


    城中的生意人总要过活的,家底厚自然不怕,只是没有余粮的,只得再出来讨生活。胆战心惊的种地、摆摊、做生意。


    热气透过纱布冒出,摊子上摆着数个大竹桶,里头盛着的不只是豆花,豆腐豆渣,也有豆浆子。


    桌台上摆着海碗装的炒好的野菜亦有一些腌茄子之类的小菜,随客添加。


    路边支着一方小桌,她们是今天第一波客人,伯弘凑上前与老伯寒暄了几句,回来便端着几大碗各色豆制品,臂弯里还夹着一个陶罐,妙芙嚷嚷着从前未有吃过需得都尝一些,见到吃食倒是想起来身为丫鬟的本分,接应着布置起碗筷来。


    伯弘抱着罐子献宝似地凑到姜芷微跟前:“陈伯记得姐姐你喜欢吃甜口的,他之前煮了些麦芽糖,还剩一些,叫我偷偷给你。”


    姜夫人与煮豆老伯点头谢过。


    “可许久未吃香炒野菜了,待我试一试陈伯手艺有何变化。”


    曾经条件所限,吃到想吐的野菜豆花饭,竟也有怀念的时候。


    能在黄州长盛不衰的店家总要有几分真手艺,这般才能叫人从保命钱中抠出一两文用于解馋。陈伯除了擅长寻野菜,还会用一种名为山苍子作为调料,伴着蒜泥一起炒香,风味很是独特。


    妙芙浅尝一口,微微皱眉,又蹙着眉细品、又品、再品,不自觉吃完整碗,正舀着汤喝。


    姜芷微寻到钱袋,正欲起身。


    “哪里能收夫人的钱!”陈伯摆手。


    姜芷微瞧了伯弘一眼,笑道:“那便算是这小子请我吃的。”


    “对。”少年忙掏出钱袋子,摇得哐啷作响。他是邻里接济着长大的,如今有了饷银,叔叔婶婶们也不会与他客气。


    用完早膳,行人变得多了起来,进出城的人亦是排起了队。街道两边的铺子也开门迎客,他们一行牵着马,在街上继续慢慢走着。


    妙芙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徐熹就要沉静的多,不过她还是伸手拉住了妙芙,免得一个不小心自己给撞路上。


    忽然妙芙突然吸着鼻子,出声:“小姐我闻到了奇怪的味道。”


    小丫头皱着眉想要描述出来:“像是发酵的牛乳又有些像是松油,有些怪怪的,之前未曾碰见过相似的。”


    “是那个吗?”徐熹指向一家小店中的陈列,“是树根?”


    摆在陈列架之中有一个带着尖刺的团儿,看上去有些危险,却又大大方方的摆在了显眼的地方。


    “这是刘掌柜卖的,姜姐姐想要去看看么?”


    姜芷微抬头瞧了眼店前的牌匾。


    “舶来品?”她微微挑了挑眉,“我这次出来的匆忙,未有带什么东西,不若去瞧瞧,有什么看上的,一同带到家里。”


    她这话说的熨帖,听到“家”这个字,伯弘微微吸了口气,随即傻笑起来。


    这真是太好不过了,姜夫人将那个地方称为家,如今也真的回来了。


    掌柜还打着瞌睡,可一早便有课了,他只好揉了揉眼睛,等到看清来人的时候面上的惊喜却做不得假:“姜夫人!”


    “刘掌柜。”姜芷微笑着招呼。


    “您竟然回来了!什么时候的事?”掌柜连忙招呼活计泡茶。


    “今日刚到,”姜芷微走到散发气味的博宝架子边,奇妙的味道愈发浓郁,叫她微微掩鼻,“原想着随便走走,但被你店中新鲜玩意引来了。”


    “啊,这是爪哇国的特产,名为榴莲的,”掌柜似是全然察觉不到特殊的气味,“瞧着奇怪,但是是一种吃食。”


    “这东西能吃?”妙芙脱口道,又有些好奇地伸手戳了戳坚硬的刺,“难道要要上锅蒸的么?”


    “那刀切开吃瓤的,”掌柜颇有些口才,“别看有些气味,但那滋味却是世上独一醇厚的。”


    “如今城内竟是还有海上来的物什,确实难得,看来掌柜这些年多了不少门路。”


    照理来说海上应当是封禁才是,吃食留存的日子总不会太久,想来是近期摆上博古架的。


    “不过是存货罢了,”掌柜轻咳两声收了笑,坦白道,“我们这些做小本生意的,从来都是跟着顾主的需要寻货的,这是某位夫人的心头好。”


    刘掌柜斟酌了一阵称呼。


    伯弘微微变了脸色,似是知道些什么内情。


    想来是个不好相与的。


    姜芷微面色如常,笑道:“说的我亦是有些好奇了,这一个留给我可好?”


    “自然!”刘掌柜一口应下。


    妙芙亦满意地点头,取了钱袋便要付银子。


    “如何能收夫人的银钱。”掌柜皱着眉直摆手。


    姜芷微有些无奈:“掌柜,哪有你这样做生意的?且不说我暂不缺银钱,若是我问你讨金山银山,也一样大方送给我么?”


    掌柜一时为难,他内心是想应下的,毕竟是救命的恩情,可嘴上偏生说不来。


    “小姐,我们多买些罢,笔墨纸砚、又或者入冬的皮子之类的,许久不见总要见礼的。”妙芙摇着鼓囊囊的钱袋子,在掌柜面前摆来摆去。


    两个丫鬟好一阵挑拣,伯弘都被拉着去长眼,马车被填了半满,掌柜一咬牙抹零收了钱。


    拉了重物马儿走的愈发慢了。


    “是谁人爱吃这番物?说不得么?”姜芷微有些好奇。


    “确实有些,”伯弘四下瞧了瞧,才凑近对着姜夫人耳语,“是近年来猖獗的海盗当家。”


    “女人?”


    刘掌柜方才言明是某位夫人。


    伯弘点头。


    姜芷微有听闻过的,他们一行返京之后黄州又有许多声名鹊起的人。


    譬如城内一言九鼎的员外郎,又譬如海上横行的银角蛟。


    她垂眸抿唇不语,黄州的情况比想的要复杂许多,不只是外寇还有水贼盘踞,需得多费些心思。


    “姜姐姐,你可见到家兄了?”伯弘纠结一阵终是问出了这个问题。


    他兄长当年随着马车入京,自此再无书信。


    “见到了。”


    少年眼睛一亮。


    “他如何?身体可康健?”这么多年了,伯弘已然不纠结为兄长联络,只要他平安便已足够。


    “在宴席之中有缘一见,伯雅的箫艺愈发精进了,”姜芷微斟酌一阵,还是把话说开了,“他受贵人看中饮食自是无忧,可仍有心病在。”


    “需要你医的,”姜芷微看向少年,“你准备何时去见他?明年可是要入京赴考?”


    “我准备战事结束的时候再去考功名,”伯弘望着天上茫茫的云,“功名在身固然好,但若是家不在了,锦缎加身又有什么意义。”


    “再说新来的知州是个有才名的,我跟着他,总能沾些文气罢。”


    “伯弘如今也是能独当一面了。”姜芷微欣慰。


    少年被夸得有些耳根泛红。


    “可以帮我个忙么?”


    “姐姐请说。”伯弘看过来。


    “帮我引荐一下这位知州。”


    这黄州城却是有许多事等着姜芷微去做。


    总不好叫着少年与兄长太迟相聚,耽误了年华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安置的小院在黄州城中心, 近于知州府的地方,昔年选在此处方便照应,如今却避免了遭受外城一般的侵袭。


    姜芷微回来乌松巷的人都很开心, 大人们都忙活起来, 杀鸡烹鸭,连留着新年吃的腊肉亦拿出来片了, 新添的小娃也帮汲水洗菜,未有她们主仆在新收拾出来的院子里饮着粗茶。


    小院里有一颗过墙的大樟树, 她支了张台, 得空便对着老树写写画画,稍稍安顿下来, 城中有人收到风, 便有些帖子递到她跟前,姜夫人挑挑拣拣终是看见了想要的。


    她想见黄州的商绅。


    只是柏弘有些担忧, 他挂着公职但无需点卯, 空闲的很,便央着要与姜芷微一道。


    马车停在黄州最出名的酒楼,临下车前少年忍不住问:“姐姐不怕他们为难?”


    能在如今这世道做生意的, 都不是泛泛之辈,老狐狸聚在一处, 总不会商量为什么月亮这般圆。


    姜芷微有些诧异,随即轻笑:“他们不敢。”


    女人面色轻松,但她今日打扮却是与寻常不同。


    满头乌发被一根珊瑚簪挽着, 嵌着一颗光泽艳丽的海珠, 身披蜀锦纹苏绣,打扮的明艳非常。


    乍看过去还以为是燕京来的贵妇人,只是虽穿得珠光宝气, 可只要对上她一双沉静的眼,便又有十分熟悉。像是日日经过倚在墙头的花,路过时只闻见香气,直到被人发现栽入宝盆中,才恍然发现她的风韵。


    姜芷微这话说的不假,黄州的商绅可是真切吃过教训的。


    时疫遏制后,姜正均一路高升,黄州也封了好几个员外郎。


    只是其中先前已是员外郎的,便只潦草地赏了些银钱,倒头来竟是与先头的小虾米平起平坐了。


    其中却是有一段旧怨在的。


    黄州时疫来的突然,饶是姜正均反应迅速,但将人集中起来寻法子治疗,总要解决衣食,病人越来越多,仓库之中的官粮很快就见了底。


    除此之外,草药亦是紧缺,只是待到要在城中收购,却发现粮价已经涨过平常的十余倍。


    黄州城中的商绅甫从时疫有苗头开始,便大肆收购周遭县市的粮与药草,囤积居奇。为首的便是一位李姓员外,李氏世代居住于黄州,产业众多,是为望族,就连知州亦要依仗几分。


    姜正均奔波几个邻省借粮,却只筹到一两月的用度,愁的头发都白了几根。彼时他还是个气盛的少年,瞧着飞涨的粮价,在夜里崩溃地笑出声,顽笑着嚷嚷着要去别人家仓库偷抢,却被姜芷微弹了脑袋。


    “你是官,不是匪。”


    强抢倒是能解决,但为了解一时之急,官声便不要了么?


    若有智计,便少动武。


    总有办法的。


    虽只是借了几百石,但从邻省带回来装粮食的马车却众多,姜知州面带笑意骑在领头的骏马之上,车队浩浩荡荡地从城中央穿过,有人透过车窗瞥见满满都是白花花的米。


    街上卖豆花的小贩,忽地开始卖一种用豆渣与大米混合的吃食,百姓吃了顶饱,皆言有豆再无需粟米。


    姜芷微则是奔波游说了好几户屯粮又屯草药的低价商户,说愿意用现在的价格收购米粮,只为他们手中的良药。


    高门贵女如此情真意切,实在叫人软了心肠,在库中最后一石米用尽之前,维持了好几月的粮价,如同从破损粮袋里漏出的米一般倾泻而下了。


    又恰逢夏雨,不巧偏偏是李家的米仓漏了雨,淋了雨便储不久了,姜正均一杯酒恰如其时地敬到了李员外跟前。


    只是李员外家中的屯米实在太多,姜大人很是为难,但又只有那么多银钱,又实在是敬重李员外定要解了他的燃眉之急,便以时疫之前的价格将米粮全数买下了。


    空空如也的府仓被填满,时疫的病人也吃上了稠粥。


    如今这位李员外亦是今日的东道主,她们姊弟唱的空城计未有想过可以瞒天过海,也不知如今这位乡绅知道了多少。


    酒楼的掌柜早早候在门口,殷勤地印着姜芷微去到楼上雅间。


    雕花的木门透出里间的声响来,推开门一瞬,姜芷微唇角勾起,露出笑来。


    “我来晚了,多年未见,诸位可还安好?”


    她未有迟,可人尽是齐了。


    “姜夫人!”


    “可算等到夫人你了!”


    “我竟瞧不出区别来,只感觉夫人愈发年轻了,还以为是家中哪位未及笄的娘子呢。”


    席间大腹便便的中年人纷纷起身,说着不知真心假意的恭维话。


    “还以为我算到得早的,叫诸位久等,我自罚三杯。”姜芷微拢着袖子,一口饮尽三杯酒,伯弘都来不及出声阻止。


    烈酒烧着嗓子,女人面上依旧是笑意盈盈的。


    “好!姜夫人豪迈果然不减当年!”


    当下便有人赞道,素来不少吹捧她的,做生意的嘴皮子顺溜,便是伸手挠一挠痒都能夸出花儿来。


    “姜夫人如今回来,怕是会叫城中那什么周三娘相形见绌罢。”


    亦有怀着心思与她说客气话的。


    席间一位干瘦的老头先行坐下。


    “来来来,诸位坐下,叫店家上些菜,莫要杵在桌前,叫夫人饿着了。”


    他如同宴席的主人,一发话围着姜芷微的人纷纷落座了,这便是李员外了。


    姜芷微坐在了北位,邻座的人连忙替她斟酒。


    “周三娘?可是黄州这几年出的什么新人物?”


    这位娘子,甫一入黄州便三番四次地听说了。


    “她啊,是一个开船的母夜叉。”


    这样狭促的话,却引得席中男人们都笑起来。


    “我啊,只是能当‘三杯酒’的豪杰,”姜芷微笑道,“我今日还要去拜访苏知州,若真醉了,酒后失态便不好了,但不饮酒又不尽兴,故而我带了这小子来。”


    姜夫人的笑容未及眼底,她素来如此,与何人打交道,便有何种做派。


    如今瞧着泼辣爽利,在燕京时又是娴静文雅。


    昔日她弟弟是黄州知州,自然有几分薄面在。如今位置虽是做的更高,可是京官哪里管得到地方豪强,光是寻由头,便要很花一番私心。


    如此,不如借势。


    姜芷微将伯弘拉到身前,也不管席间众人的神色。


    “我阿弟的爱徒、如今的黄州举人、状元之才、宰相根苗——伯家小郎君,被我抓过来代我饮酒的,诸位可别客气,来试一试这小子的酒量才好。”


    她笑爽朗客气,可话中尽是“谁敢灌他酒就等着他发达了回来给你好果子吃”的意思。


    这位夫人就是这般,笑吟吟的,可一碰便会扎一手的血。


    伯家郎君黄州城内少有人不知的,只是从前知晓的是侍弄风月的伯雅郎君,想来是表面吹捧,然心中轻之贱之。


    而如今的伯弘更叫人心绪不平,本是不入流的贱籍,如今大有登天之势。


    少年从来是个机灵的,连忙举着酒就要敬主座的李员外。


    李员外施施然放下象牙筷,他一开口周遭的杂音便消失了。


    “姜夫人怎么突然又下了黄州?可是燕京地贵么?”


    自然是因为千里追夫。


    不过这般理由可不好说,姜芷微便说了个在场的由头。


    “我在燕京碰着了旧人,而我弟弟又挂记伯弘这小子,叫我来盯着他读一读书呢,”她话锋一转,“他来年就能入京赴考了,可这孩子心眼实,家乡不太平,可是不愿远行的。”


    “听闻黄州新下来了位将军,不知那位将军如何?他可是比我们姊弟难应付?”


    像是随口说出的玩笑话,却惊得席间老头子连连敬茶。


    “姜夫人还是这般爱玩笑,”李员外一双鹰眼直勾勾地盯着她,“王将军居于黄州的时间尚短,我亦只领个闲职罢了,未有接触,这人性格我等自然全然不知的。”


    他抿了一口酒:“倒是王将军也是从燕京过来的,不知道是不是跟姜夫人一样聪慧,熟读兵法呢?”


    姜芷微轻笑,起身替李员外斟酒。


    她们姊弟唱的空城计,竟是叫这位老员外隔了这般久还有气呢。


    “王将军可是官家看中的小辈,比肩王翦、李牧的人物,哪里是我这个小女子能比较的,”他们不知其中龃龉,姜芷微便将表面的花团锦簇,说上一说才好。


    姜夫人眉眼含笑,似乎未有察觉到李员外言外的挖苦。


    “我在燕京赴宴之时瞧见的都是这位将军被簇拥人中,官家能派他来黄州,想来是再忍不下这猖狂海寇了。”姜芷微饮了一口浓茶,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席间一众人各异的神色。


    “伯弘在州府当值,想必与那位将军多有接触,不如说上一说。”


    伯弘假意推脱:“哪里是想说就能说的?府衙尽是机要秘闻的,走漏了消息,事情成不了,万一我被将军那刀劈了,姐姐可能救我?”


    流水一般的菜肴依次而上,有辽参鲍鱼,燕窝鱼翅,奢华非常,势必不叫她这个燕京来的看轻去。


    “那便捡不妨事的说,”姜芷微失笑,她手中的筷子撞到了碗碟,发出清脆的响声,“军中菜肴如何?将军席上,可有今日这般美味珍馐?”


    主位上的李员外已然沉下了脸,可惜他已不比当年,时疫之后涌出来的新贵在这几年亦是站稳了脚跟,有这一层情分在,不少人愿替姜芷微开口。


    “姜夫人这般说话,可叫我等惭愧。”坐在李员外身边,年纪与他差不多的老头站起身,举着酒盏,“除寇乃是利国利民的好事,某身无长物,只要姜夫人有需要愿献上家财,让将士们也吃上这般佳肴。”


    黄州现任的知州是个清高的文人,尚未有问身份低一等的商人讨钱。但姜芷微不是,她是从绝境之中生存下来的。


    “世伯如何这般客气?”姜夫人面上有恰到好处的惊吓,又浮出无奈的神情,“我不过是教小辈说话罢了,并未有这个心思,更何况我如今只是个无名小卒,哪里又能带头做这样的事呢?”


    不过是试探一下众人的态度罢了,哪能当下就真金白银的收呢。


    “军中饮食顿顿有肉,王将军多是同将士一起吃的,夫人也说了,将军圣眷正浓,哪里会让将士们饿肚子,诸位不用担心。”


    伯弘在一旁圆场,叫席间好几个老头缓了神色。


    原是虚惊一场,席间又热络起来,黄州的商绅很是关心她在燕京的见闻,恨不得从姜芷微嘴里撬出些生财先机来。她又颇为博闻,无论谈到什么都能说出一二新奇的见解。


    你来我往地攀谈,时辰便过得快,姜芷微用帕子点了点唇角,李员外便起身说要送她一道。


    她自然应下了,来都来了,总不能不接招吧。


    扶着酒楼的雕花扶手下了几层阶,便见着了露台,围栏上摆着绿植,能俯瞰整条街景。他们默契地站定,说是相送,但李员外定然是有话说的。


    室内墙面上挂着名家作画,拐角处亦有鎏金的宝瓶,奢华雅致,倒确实也不逊于燕京的酒楼。而目光再绕过几颗繁茂的树,便能见到黄州城内低矮的民屋。


    “姜夫人走了许久,黄州可未必还是你想的那样。”李员外开口。


    酒楼外带着尘土的风吹到姜芷微脸上,似乎从古至今皆是如此,富庶的人依旧富庶,也难苦到他们,苦的都是寻常百姓。


    “员外不想海上太平吗?”


    只剩两人,姜芷微未有再打机锋,直白得有些吓着人。


    “朝廷收钱,海寇亦是收钱,有何种区别?”李员外冷笑出声,他也是个见过风浪的。


    “员外是做生意的,自然比我更清楚,”姜芷微勾起唇,“就好像片鱼一般,一层一层地直会剥到你只剩下骨头。”


    他们这些商贾就是肥硕的大鱼,人人都想分得一杯羹,当官的便是在考较如何剐去最大的油水,又叫这鱼不死而得以继续生肉。


    “有规矩之后不好么?”


    如此便有所依凭,受了委屈相比也是能找到人做主的。


    李员外却是冷笑:“女娃娃还是想的还是太简单。”


    “员外未有因当年的事真生我气,我是知晓的,不然如何愿意与我同席呢?”姜芷微也不在意他的冷脸,只到:“我与阿弟却是有些对不住员外,如今便寻了个赔罪的机会。”


    “如今官家平了海寇之后,便会再开海港,若是员外能在其中斡旋,想必朝廷也会感念员外的恩情。”


    “你一小小女子,人微言轻,如何言国策?”李员外抚着胡须,亦是看向街上的行人。


    “我所言并非国策,而是大势。”她眼中有温和而清的光。


    “到不想姜夫人还有先知的本是,可是是从钦天监?你诈过我一次,还觉得老夫会上当吗?”


    “员外爷有一双慧眼,我哪里能欺瞒。”姜芷微露出无奈的笑。


    “这几年海上私船越来越多,堵不如疏,既然逆流艰难,不如顺流而下,银钱么,谁都要想要,鱼越大才好。”


    只可惜银子并不会繁殖,才叫官家也发愁揽财的手段。


    李员外盯了姜芷微半晌,叹出一口气:“黄州这一趟混水不知道为什么你偏要来。一二再再而三。”


    “时疫之际我以为我会葬身于此,要么是死于疫病,要么是死于乱民,可却豆未有发生,既然活了,我便决心要好好活。”


    姜芷微垂着眼,大抵是在此处寻到了自己的用处,不是受人轻贱的丫鬟、不是待在深闺不知事的勋贵小姐,而是人人可以依靠的姜夫人。


    “此处予我以生,我便不能瞧它生机断绝。”


    她望着灰蒙的街道,幻想的却是此地繁华昌盛的样子。


    “员外亦是黄州发迹的,如何能见得这座城市的消弭落寞?”


    覆巢之下无完卵,这浅显的道理岂会不知?只不过觉得自己不是卵,而是执剑持刀罢了。


    李员外浑浊而锐利的眼睛盯着她看了半晌,开口:“滨海之地,素来不少水贼,之前黄州时疫,也跑了不少人,谁是民、谁是寇,早就难以分清。但近来席间提到的那个女匪头颇有些名头。”


    “新来的那个将军似乎很多法子,只是一人不过是孤勇而已,不是谁人都是李牧。”


    李员外压错过一次宝,不知这次可还会错。


    “多谢员外指点。”姜芷微此刻的笑意才真切了几分。


    从前她人单力薄,未办法,只能与此人为敌,但李员外未必是敌人。熙熙攘攘为利而来,若有了助力,许是能省很多力气。


    她许是要找机会拜那位开船的周三娘子才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上了马车, 姜芷微有些疲累地捏着鼻根,与这些老人精打交道确实是劳心费神。


    车轮转动立刻驶向城中央,一条街相隔、府衙对面的便是知州的宅邸。一座代代相传的小院子, 第一任知州选了离上值近的地方, 某任知州添了个小花园,雀儿、猫儿偶然会跑进来, 姜正均在院子里种了一棵梅树,如今长得高过围墙, 远远地便能瞧见秃枝, 宅子也是越建越大了。


    姜芷微遣了旁的人打听过了,王将军如今亦是暂居在知州府的。毕竟打仗可不是只呆在兵营里练出一身腱子肉就行, 还有粮饷、装备, 以及敌情密报。


    想着等会许是能见到王怀川,姜夫人又有了些力气。


    “柏弘, 你有听说过那位周娘子吗?”女人靠在震颤的车厢上, 抱着软垫问他。


    柏弘想了想,答道:“关于那位夫人的传闻有许多,姐姐想听哪一类的?”


    姜芷微掰着手指数:“先前掌柜说她爱吃榴莲, 大抵是个精细爱享乐的,方才席间说了她以船谋生, 手下许是有几支船队,不若再说说她籍贯何处,手下具体的有什么些人。”


    “周三娘在这一带很是有名, 有个诨名换做银角蛟, 籍贯我还真不知道,只听说她是外乡人,先前嫁给了沿海一带的姓周的海盗头子, 丈夫去世后,却是她来当家,现在手下有近百艘船。别看方才那些商绅在背后说她,当着周三娘的面怕是要点头哈腰的。”


    “黄州无人敢管她么?”


    众人谈起周三娘的时候都是大大方方的,城中小店里也有她爱的吃食,若是为非作歹的女匪头,怎会这样优待。


    伯弘忽地望向姜芷微:“说起来,那位娘子常被与姐姐一同被提起比较,说不定也知道你。”


    这倒是有些意外。


    “朝廷官兵未到的时候,是周娘子领人赶跑倭寇的。况且知州是个文人,也不会舞刀弄枪的,有将军来了,也总不能先打自己人罢。”


    如今倭寇才是黄州大患,内务稍后料理也不迟。


    “她想来也是位性情中人。”姜芷微并不介意与海寇相提并论,反而觉得同为外乡人能在危难之际挺身而出的周娘子有几分义气。


    “关于那位娘子却是有很多止小儿夜啼的逸闻,说起来她惩罚不听话的海贼喜欢切人的小指”伯弘来了兴致,势要吓得姜夫人晚上做噩梦。


    姜芷微一边听,一边撩起竹帘,便是想看看日头如何,要不要快马加鞭。


    却见有路边有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黄州路窄,行驶带起的风吹开窗帘,匆匆之间瞥见了车中坐着的妇人。


    她神情冷峻,眉骨处有一道深褐色的疤痕,利落的发髻掺着几缕银丝,只一根珊瑚玉簪将头发盘起。


    马车正巧停在刘掌柜的铺头。


    姜芷微一怔,目光不自觉向后地追着那车中的女人。


    却见有一布衣束发的男子抱着布包着的两大团东西,面色讨好地朝着车内说这些什么。


    这世上有的人就算过去再久也不会忘其样貌,姜芷微见到了久违的故人。


    印象深刻地觉得丝毫无认错的可能,又觉得在此地见到实在是命运的捉弄。


    “怎么姜姐姐?可是被故事吓着了?”伯弘也有些好奇,也探出头,却只见到刘掌柜站在店门口笑得合不拢嘴。


    她摇头,唇角微微勾起。


    “只是又想起来那滋味奇特的爪哇国水果了。”


    那颗带回乌松巷的榴莲被妙芙雄赳赳地用大刀劈开了,黄色的果肉散发的味道更浓郁,像是放久了的干酪,催人欲吐,可未有想到入口滋味是那般香甜醇厚。


    如此想见外貌并不是所能依凭的,有的东西长得凶,内里却是柔软的。


    而有的人虽是打扮的珠光宝气,见人三分笑,却又是个刺手的。


    去州府的路亦是回乌衣巷的路,远远地瞧见一颗老树,便知晓将要到了。


    柏弘扣响门环,开门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家。


    瞧见是伯弘,问都懒得问,直叫他进门。少年却笑嘻嘻地指向身后,老头面色肉眼可见地变得惊喜。


    “我可是年老眼花了?这是姜姜姜夫人?”


    姜芷微被他逗笑,这位陈伯亦是旧相识了,从姜正均为黄州知州的时候就在府中当值。


    热茶很快送上来,还有难得一见的糖果子,原是老伯买给孙孙的,如今分出一大半摆在姜芷微面前。


    “托了姐姐的福。”伯弘笑眯眯的,“平常我可是喝不到这样好的茶,更别说甜果子了。”


    “你这小子!这么贫的,不过是老爷恰巧出门了,我寻一些零嘴给夫人打发时间而已。”老伯辩解道。姜正均调任的时候曾问过陈伯愿不愿意跟他们一同走,只是他生长在黄州,便也无理由再去其他地方,如此也算是很是相熟的。


    知州府砖瓦都是熟悉的样子,只是老树被修剪了些,院子多了些竹枝的摆件。


    “姐姐可要四处逛逛,”伯弘问她,“瞧一瞧这府中有何变化?”


    “未经主人同意,随意乱走,有些失礼罢?”姜芷微犹豫。


    “苏大人可不计较这些,他允我随意进出他书房的,一个进跟两个人进又有什么区别?”少年出入知州府跟进出自己家一般。


    姜芷微还是推脱,偷瞧着陈伯的神色。


    “苏大人的藏书里有几本我在姐姐库中可没见过,”伯弘又仔细回想了一番,“好像是有刘远道的藏本。”


    姜芷微眨了眨眼,这世上便只有一个刘远道。


    三朝帝师、文道双绝,叫景朝的读书人做梦梦见他的孤本都会流口水的人物。


    老伯挠挠头,说自己院子还没扫,请客人自便。


    这便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我便只是先去瞧一眼。”姜芷微强调。


    才没有动什么爱不释手、据为已有的心思。


    “苏大人不是小气的,你想要尽管与他说了便是。”伯弘笑她,少年对苏辕甚是推崇,如今也是半句不好都无。


    府内的书房单独有一个院子,占了一间主屋,从前这番改动还是因为姜知州有个爱买书的阿姊。


    推开门,迎面而来一阵墨香,少年像一条鱼儿一般游走在书架之间,苏知州的藏书颇丰,正书、闲书都有。


    姜芷微却是被桌台上写到一半的红帖勾去了目光。


    书台在窗下,白色的窗纸透着光,笔架上挂着半干的紫毫,墙上挂着一幅《泼墨仙人图》。而那台面上竟是有许多红纸,仔细一看,是写到一半的婚书。


    “这是文约么?听闻苏大人墨宝难求,没想到竟还会些这个。”她有些惊讶。


    “夫人可就不知道,大人不仅这誓词填的好,保的媒也都是和和美美、恩爱非常的,”伯弘伸手抚平了红纸的折角,“黄州城许多人找他,如此也好收些礼金,沽酒喝。”


    字句停在“花好月圆,诗咏宜家”。


    “倒是个别致的爱好,”姜芷微忽地想到了什么,“伯弘,你与苏大人文采相比如何?”


    这般问题倒是把孩子问得一愣。


    “我从来是不想问这般问题的,但姐姐你问了,苏大人许是比曹子建还要多上一斗,而我,”少年幽幽叹了口气,”不过是胸无点墨的空斗罢了。“


    世间文才一石,曹子建独占八斗,苏辕更是只多不少的。


    这般事想了也只会叫自己难受。


    “如此便好。”姜芷微自顾自想着之后对苏大人的安排,随口道。


    “姐姐你说什么?”伯弘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小脸很快皱在一处,有些委屈。


    他自贬是一回事,他人若是附和却又是另一码事了,毕竟也是少年举人,到底是有几分骄傲在的。


    “我说如此你跟着苏大人修习定然是极好的,”姜芷微很快反应过来,安慰道:“你毕竟还是小孩子嘛。”


    柏弘及冠礼还没办,这样说也不算错。


    “姐姐你可不要小瞧我。”柏弘比了比姜芷微的头顶,笑眯眯地:“我已经高过你许多了。”


    身量高些,亦是能遮风挡雨了。


    姜芷微挑了挑眉,垂眼扫了下书台。这木头颜色颇深,许是怕氤了墨,显得斑驳,只她瞧着这桌台厚度有些奇怪。


    手指在周围绕了一圈,寻到了一处不寻常的凸起,她思绪流转,终是未有将其抽出。


    只是这伯弘小子如今竟敢调笑于她。


    “这桌子有暗格,”姜芷微笑着看他,“这你可知?”


    “什么?”伯弘大惊失色。


    姜芷微扣着手将桌子敲得“咚咚”响,空心的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不知苏大人逸事,你这个待在他身边也不知他心思,倒是还有的学呢。”姜芷微拍了拍少年的肩,独自去寻刘远道的藏本。


    少年一瞬间泄了气,直挺着的脊背软下来,竟是想趴在桌上大哭一场。


    许是这种大人背着小孩偷偷玩的背叛感太过心碎,只觉得一片真心竟是错付了。


    伯弘一时间想不开竟是跑出门去,对着灰白色的矮墙暗自垂泪。


    寻宝的感觉姜芷微却是很久未有体会过了,尤其是还见到许多传闻之中的古籍。她如同掉进渔船里的猫儿,恨不得将每一本书翻来一观。


    苏辕大人素有才名,交游甚广,许多名家古本都是送到他跟前任其挑选的,实在是令人妒忌。


    这样想着,姜芷微不客气地取了着几本旧书,从书架林中走出,却见有个少年背着光站在窗边,似乎是有心事。


    “柏弘?”姜芷微狭促地安慰他,“莫要难过了,天生我材必有用,比不过便活得长些,多些日子修习,许是能有赶超的一天。”


    窗前的少年听到声响缓缓转过身来,他有一双浅金色的眼睛。


    明亮又锋利,不知怎的叫她想起初见王峥时,他的样子。


    若说少年时的长安侯府世子是一只会藏着爪子的狼,这个少年却是锋芒毕露的。


    “你是谁?怎么会在苏辕的书房?”少年无甚礼貌,甚至说有些自然的孟浪,却生着一张嫩脸,叫人讨厌不起来。


    姜芷微看清了才发现,他与王峥并不相像,少年人的棱角更加分明,他腰间别一把银质匕首,穿着高靴,耳垂似是有耳孔。


    “我是苏大人的客人。”她手点在旧书上,却在想景朝的男子虽然也会簪花、爱美玉,但是耳珰就算是再放浪的狂生如何也是不带的。


    这少年竟是直呼苏大人的名讳,也不知跟谁学的,颇为无礼。


    “客人?客人一人在书房之中闲逛么?你是探子?”


    少年警惕地盯着姜芷微,将桌台上的红纸推得远远地,誓要机密公文推入保密距离,也不管是不是弄皱了。


    窗户不知何时打开了,门亦是开着的,寒风穿过,吹起纸缘,姜芷微瞥见红纸上有个鞋印,怕是苏大人会气得吹胡子。


    “你是北胡人?”姜芷微没有着急自辩,听出了少年的口音,反而问他:“跟我比起来,怕是衙役见到了会先逮住你。”


    他的容貌与中原人迥异,特别是那一双眼睛。


    “你们中原人都是如此,”少年冷笑一声,听了不中听的话,态度变得恶劣起来:“小爷不跟你废话,先将你拿下再慢慢审。”


    他是个急性子的,伸手就要反扣住姜芷微。


    可惜姜夫人也不是什么闺阁之中的弱女子,王峥送她地匕首还随身带着。顺势便挡住了少年的手,红色的宝石衬得女人的手愈发白皙。


    少年见到的一瞬匕首上瞪圆了眼,当即卸了力,反而差点撞到跟前的柱子上。


    “你是王将军的人?”姜芷微问他。


    “你见过我?”少年皱眉,紧盯着姜芷微手中的匕首,“你这匕首哪里来的?”


    “将军赠我的。”姜芷微将匕首举高。


    “不可能!”少年脱口而出,“我都没从他那讨到,你怎么会有!”


    “你姓卫?”姜芷微挑眉,开口问道。


    少年似乎捉到了破绽,瞬间猛地冲上前,姜芷微似乎听到了“嗷呜”一声,随即被扑倒在书桌上,差点闪到腰。


    笔架被撞到,墨石跌到地上,溅上衣裙。


    “你分明认识我!说!你是谁派来的!是不是狗皇帝?”他恶声恶气,漏出尖尖的虎牙,跟蛮人一样攥着女人的手。


    “我猜的。”


    姜芷微反而笑了,一点也不怕他。


    那少年更气了,眉毛一拧,就要攥着姑娘家的衣领再威胁,却听外边有人跑来。


    “姐姐!你选好了吗?”柏弘跨过门槛就见到姜芷微被压在桌上的样子。


    随即尖声惊叫:“你们在干什么!”


    “臭小子!竟然对夫人不敬。”伯弘冲上来不管不顾地扯着少年的领子使劲将他往后拉。


    “哈?你这个窝囊书生,对小爷叫嚣?”


    他们分明是认识的,一言不合扭打到一处,桌子撞歪了,原凳也在地上“噜咕噜咕”的滚。


    眼看就要撞上书架,姜芷微忍不住出声:“莫要伤到书!”


    两少年微妙地同时顿住,一齐看向姜芷微。


    此次荣誉守护之战,双方脸上都已挂彩了,这女人还在关心书本?


    “苏大人怕是会伤心的。”她解释道。


    这动静闹得过大,陈伯跑出来,见到的就是两个少年在院子里打滚的样子。


    “我的天爷啊,这是什么热闹!”老伯急的原地拍腿。


    “他们关系不好么?”姜芷微在边上已经看了有一会儿了,只觉得虽然两人龇牙咧嘴的,但都未下狠手,她是养过猫的过来人,颇有些像玩闹地猫儿。


    “平常也没觉得,都是知晓姓名的,也同桌吃过饭,不过倒是不怎么说话罢了。”


    老头不知其中关窍,文臣武将像是猫和老鼠,素来容易不对付,其实看不惯对方许久了。


    姜芷微双手抱胸,手指点在宽袖上。


    这观战的一个细皮嫩肉,一个老胳膊老腿,怎么治得住呢。


    “有些口渴,沏壶茶吧,陈伯。”


    作者有话说:


    倒数!!尖叫,打滚,咬帕子


    第78章


    老伯叹了口气, 竟真去给姜芷微备茶了。


    似乎在这府上发生什么都不奇怪,走窗户的北胡人、藏东西的知州还有一个打架的书生。姜芷微抱着书,有些好奇苏辕苏大人本人是何种性子。


    陈伯很快就回来, 不过是捧着茶盘跟在一个中年男子身后, 他提着衣摆疾走,灰白色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梳起, 瞧着有些瘦,但却中气十足:“你们在干什么!”


    想来柏弘跟苏大人还是学到了几分, 说话的腔调都颇为相似。


    见到来人, 相互呲牙的少年双双顿了动作,柏弘被压在地上, 另一个少年举着拳头, 干脆一拳打到了地上,再起身, 留柏弘躺在地上像一只脱水的鱼一般喘气。


    咋一瞧着却像自家小吏受了欺负。


    “快给我停手!多大年纪了!还打架!”苏辕伸手将柏弘拉起来。


    少年头发乱了, 发簪落到地上成了两截,只留一个光秃秃的啾啾,脸上也挂彩了, 狼狈的像刚从刑狱里出来的一般。


    异族少年瞧见只是冷哼一声。


    “我不屑跟文弱书生打,可他先扑过来, 我总不可能任人宰割吧?”


    柏弘闻言又要冲去决一死战:“是你先对姜夫人动手动脚的!”


    可被苏大人及时按住了脑袋。


    “卫疏,我管不了你,但王将军都要听我的几句的, 你在我府上伤我的人, 又打搅了我的客人,总要给我个交代。”


    卫疏伸手狠狠擦过嘴角的血迹,却倔强地不发一言。


    这个年纪的少年, 心思最是难以揣摩。


    他是不愿说的,勾勒他异域面容的北胡的血脉仿佛逆鳞一般,隐于包裹之下,从幼时到如今,旁人皆以此嘲讽于他,便也叫卫疏不愿说也不愿再听了。


    既是谈论到姜夫人,她也不好再旁观,抬眼间恰对上苏辕的目光,屈膝行礼:“苏大人,失礼了。”


    苏辕拱手回礼。


    “是姜夫人吧?真叫你见笑了。”苏辕扫了一眼姜芷微手上的书,继而问她:“来黄州路上可顺利?不知令外祖父可安好?”


    “阿耶身体硬朗的很,路上亦是顺风的,”姜芷微指尖点在书本封页上,她瞧了一眼被打的眼肿肿的伯弘,“我听闻苏大人藏书颇丰,实在有些好奇,便擅自进了书房,恰巧翻到了这几本,有些不懂得想抄录下来慢慢想,原是要先问过大人才好,可却又怕忘了在哪架书阁,便自作主张地拿出来了。”


    她有些羞赧:“还请苏大人见谅。”


    “无妨,”苏大人摆摆手,“前人写书本就是想要后人参读的,放暗无天日的屋子里也寂寞。”


    不过姜芷微确实有些惊讶:“大人与我外祖相识的?”


    “年少的时候游历琅琊,向方大人讨过茶喝,”苏辕想起往事,唇边的笑真心起来,“想要什么书尽管拿去便是,不明白的可与我一同讨论,年纪大了也就有读书读这一样好处,这样也算还了方老的一茶之恩了。”


    他这话说的谦逊,有几分长辈的样子。


    可若是想看他藏在暗格之中的密函呢?


    姜芷微只笑着应下。


    大人寒暄完,苏辕再将目光转向两个令人头疼的臭小子。


    正巧陈伯茶盘里有两杯茶。


    “把手伸出来!”他才发了火,就算是卫疏也不敢触他霉头。


    一人手上捧着一盏茶,一时感觉不到重,可久了却会手酸脚麻,可不好受。


    “好好给我捧着,仔细想一想该不该如此行事。”


    两个人举着茶盏被领到主院里对墙站着。


    半大的少年说聪明机敏是真的,可亦是冲动,总要磨一磨性子才不容易吃亏。


    苏辕偏罚他们在人来人往的地方站着,便是决心要小惩大诫了。


    “姜夫人请,”知州大人转身对着姜芷微却又笑得和蔼可亲,“先前在大营里耽搁了些,劳烦姜夫人久等了,天色有些晚了,若是不介意,在府中用饭吧?”


    陈伯只好又新沏了茶,一道走进堂中,布置与姜正均任职时并未有太大区别,只是新挂了一幅墨竹图,着实是熟悉的紧。


    “我本就清闲,无甚事好做,不过等一等大人,便得了几本古书看,怎样都是划算的,”姜芷微爱惜地抚着书页,“不知府上厨子可换了?若是不麻烦,我倒是想再尝尝他的手艺。”


    实在是日头有些晚了,又有要事相商,若是讨论到激烈处而又肚子咕咕叫,便有失风度了。


    “你这样一说,我倒是忘了一茬与你提,”苏辕摸了摸胡子,“我府上用膳却还是要等一等人的,不知道姜夫人可介意?”


    “可是尊夫人?”


    姜芷微装傻,寻常府中来了客人,若是男主人不在,还有女主人,至少不会听陈伯的。再说若是女眷亦不必特意问过,想来是有些身份的男子。


    “我夫人可是位大小姐,才不会跟着我风餐露宿,”苏辕笑着摇头,“是王峥王将军。”


    “无妨的。”


    姜芷微轻啜一口茶,掩住上扬的唇角。


    怎么会介意,找的就是他。


    “你写的黄州地方志我看过,内容详实,我初上任的时候却是帮助良多,”苏辕亦饮了一口茶,问她,“只是不知这次来有何事?是我可以帮到的么?”


    史观记史,有一种春秋笔法,寥寥几字藏住了笔者的心思,可若是细细品嚼,会体味出几分意味来。姜芷微写的地方志亦是如此,有心之人亦是能看出关窍,除了山水地质,还详尽地记录了地方大族,地方治理本就是官员与地方豪强的博弈,如此却是省了许多功夫。


    苏辕很敏锐,以姜夫人在黄州的声望一般事便只要放出声,便有人会帮着做到了,能来寻他,必然是只有他这个知州才能做到的事。


    姜芷微思忖了片刻,还是说了实话。


    “我来黄州有两件事,大人也知道,我与这个地方渊源颇深,听闻受到劫掠亦是心痛不已,来此便想尽一尽绵薄之力。”


    “其二,便是来探人的。”


    她与王峥的事一定会让苏大人知晓,既然如此,不若一开始便过了明路。


    “姜夫人果然是心怀天下之人,不过可是在黄州可是有亲眷?”头一个理由有些冠冕堂皇,第二个倒是真切些,既然是因为私事找到他,大抵不会太为难,苏辕松了一口,随口一问。


    “大人晚膳时便能见到他了。”


    苏大人闻言一顿,他看了看窗外又瞧了瞧姜芷微,半晌也想不到一个闺阁女子与骠骑将军有什么联系,甚至怀疑是不是起自己与姜夫人之间有什么亲缘关系。


    “我与王峥有私情。”姜芷微干脆说明白了,若是想插手平寇之事,也要借王峥的势。


    是未告知父母高堂,便私定终身的情分。


    这一句话叫苏大人被水呛了。


    “王将军许诺过打了胜仗便来娶我的,”她本人倒是颇为云淡风轻地饮了一口茶,“大人应该知道年纪大了,女子便也会恨嫁了。”


    “未免再蹉跎年岁,我便是来黄州祝他一臂之力的。”


    姜夫人话说的坦荡流畅,半分没有小女儿的羞赧,只一双盈盈的笑眼,甚至能见到对大惊失色苏大人的揶揄。


    苏大人镇定地擦去胡须上沾的茶水。


    “你来黄州王峥可知道?”


    苏辕没有问她一个女子能帮上些什么,只是要想要确认这个女人对王峥是“惊喜”还是“惊吓”。毕竟王将军如今实在宝贝,他若是有事,总不能他这个老迈书生去征战沙场罢。


    “他今晚便知了。“姜芷微看出了他的顾虑,便补充了些,”我与他从燕京一路南下,他几月前才送我到琅琊的,见到我待会许是要生气的,大人要帮我劝一劝才好。”


    苏辕想了想,却未应下,只到:“他可怜的很,黄州什么事都要找他,怕你瞧了心疼还来不及。”


    姜芷微敛了笑,袖下的手紧了紧,开口:”有什么可心疼的,他应是早知道会这般的。“


    明知道庶务繁多,辎重粮草全都要关心,地方官员又各有各的打算,官家只给了军职,却未有文职,想要调度邻省的物资补充军需,实在是很麻烦的。


    王峥什么都知道,但他还是来了。


    “都说文如其人,姜夫人的性子倒是与我料想的别无二致。”苏辕评价道。


    眼见着时日差不多,在街角又远远瞧见策马的身影,家中老仆已经开始布菜了。


    “大人不嫌我乖张便好。说起来,我却有一事需要大人援手。”姜芷微扫了一眼来往的仆从。


    “无妨,夫人请说。”


    想来苏辕对府中人十分放心。


    “我今日与城中几位乡绅一同用膳”她不过起了个话头,便被打断了。


    院外传来一阵马儿的嘶鸣,身披坚甲的将军走动起来哐哐作响,王峥出入府邸太过寻常,陈伯都懒得通报。他从正门进,路过了举着茶杯罚站的少年们,只略略皱眉,径直走过了。


    远远地闻到饭香了,就见到苏辕对着一桌美味佳肴品茗,只是看他的眼神有些意味深长。对坐的是一窈窕的女郎,竟是有几分像他日思夜想的人。


    不过怎么可能呢?今日才收到带着香气的信笺,正藏在他胸前。王将军将兜鍪取下,竟带出些海水,他像是饿得狠了,未等菜上齐,先撕下一条鸡腿,一边嚼一边问苏辕:“你今日有客?”


    虽然这般说,但半分礼数都无,直到换转过身对上女子的眼。


    “你”王峥先是一呆,嘴角笑了一瞬立马收起来。


    咬了一口的鸡腿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地上,他眼里只有姜芷微。


    他缓了半晌,吸了几口气,才再开口:“你怎么在这里?不是胡闹么?”


    演练了整日,嗓子有些哑,粗声粗气的。


    王峥有心要严厉一点,但话说出来又有些后悔,如今声音实在是不好听。


    又想着自己乱糟糟沾了海水的头发,又想将头盔给带上,许是还能有几分英武在。


    姜芷微起身自然地接过他的兜鍪,取了帕子,替他细细地将手上油污抹去,她抿着唇笑:“我来瞧一瞧王将军,是不是有俏丽红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七十九章再见


    他们有几月未见了。


    王峥瘦了些许, 胡须也长了一圈,如今头发湿乎乎地贴在头上,天气凉, 眼瞧着渐渐冒起热气, 有些好笑。


    唯有那双眼睛,亮晶晶的, 映着女人看向他的样子。


    他知道姜芷微是听到了军士扮红妆的传闻。


    一时间目光有些回避,却是害羞了。


    虽然姜夫人不请自来, 但他总生不起气来。姜芷微又不是他的军士, 命令不了她,要不听话也没有办法。


    况且他实在是太想姜芷微了, 梦里见到的都是她。


    “我今日才收到琅琊寄来的信, 还以为你心情不好。”


    却瞧着眼前人笑意盈盈的,半点没有丧气的样子。


    王峥软了神色, 低下头, 瞧着姜芷微细细地给他擦手。


    听到她低声道:“那是我几年前刚回琅琊的时候,想要写给你的。”


    “噢。”他应了声,一只手乖乖地任人摆弄, 另一只手忍不住摩挲盔甲的边缘。


    “怎么弄的全身都湿乎乎的?”姜芷微擦完手又取了一条帕子与他擦头发,“先去换身衣裳, 莫要着凉了才好。”


    王峥比她高上许多,举着手,袖子垂下来些, 露出白皙的一截手, 却有青紫的痕迹。


    “你手怎么青了?有人为难你了?”他看到了,将她的手举到眼前来,这样一圈的掐痕, 想来手劲不小。


    姜芷微笑眯眯地看着要当青天大老爷的王将军。


    “谁能欺负我呢,”她轻轻挣开手,“不过是不小心而已。”


    “咳咳。”苏辕在一旁静静看了半晌,眼见两人一时半会不能停,忍不住出声。


    “啊”王峥脸上显出恍然的神情,“贤兄在此。”


    苏辕摸着胡子好笑地看着他,这小子仿佛是被勾走了魂一般,眼中只有那一人了。


    王峥被擦干净了手,揽过姜芷微的肩,他对苏辕介绍:“贤兄,这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又对着姜芷微交底:“阿兄,是自己人不必拘束。”


    在燕京时便是见面亦要装作不相识,就算心绪翻涌、如浪般涌动亦要死死压住,而到了黄州失了约束,倒是坦诚得有些可爱了。


    忽地靠近,能闻到王峥身上咸咸的海味,照理说此刻应该看向苏大人礼貌地对他点头示意才是,可姜芷微忍不住仰头看向了王峥。


    好像还晒黑了些。


    她戳了戳王峥胸口的铠甲,叫他侧头听她说话。


    “我与苏大人坦白过了,你快去换衣裳,来吃些热饭吧。”


    王峥与苏辕有事议事到很晚,常常宿在府中,便也有几套他的衣衫。


    “好,”他应下,握了握姜夫人的手,“那你在这里等我。”


    不怪王峥这般,眨眼间、一下值便能见到她,实在是太近于幻梦了。


    姜芷微后知后觉的有些羞赧,她轻轻抚了抚鬓发,清了清嗓子:“叫大人见笑了。”


    “过来人,你与怀川相识多久了?”苏辕表示理解,若说先前对于姜芷微的话还有疑惑,有未过门的妻子却从未听王峥提过,如今倒全部了然了,原来是宝贝的紧。


    冬日里天色暗的快,苏辕点了几盏油灯,递了把剪子过来。


    “年少时便相识了,”姜芷薇拨弄着烛芯,勾着唇角,“到现在长得如同一辈子一般。”


    年少钟情,苦恋过,分别过,但不曾更改过。


    陈伯令人添了个炭盆,干柴燃的噼啪作响。


    王峥换了件素净的衣服,小跑了几步,遥遥见着女人剪烛的侧脸。


    院中的树宽阔,有不尽的枯叶落下来。


    他的心跳应当是快的,可一瞬之间,觉得万物寂静,心中安宁。


    除了在墙根望过来的幽幽的目光。


    早先便瞧见举着杯子的杯子的少年,但王峥也懒得理会,心中只有姜芷薇。


    他自然地坐在了姜夫人身侧。


    “这几日是开始凉了,贤兄可要记得添衣。”说的是苏辕,但王峥伸手去探女人的手,感受到热意,这才满意。他又挪了挪火盆的位置,莫要叫姜夫人被星火溅到。


    “怀川今日倒是关心起我来了,”苏大人笑眯眯地替他们满上热茶,“快些吃吧,先前不是饿坏了。”


    王峥摸了摸鼻子,只是在姜芷微面前那些礼仪皆是记起来了,再无徒手撕鸡的豪爽墨阳。男子的发髻亦是重新梳过的,在烛光映照之下,有仪表堂堂勋贵公子的感觉了。


    “来黄州,你怎的先寻兄长?”王峥替姜芷微夹了些远处的菜肴。


    “自然是有事,我先前正要与苏大人说的,”烛光下,女人笑盈盈地看过来,“我来黄州先去探访了几位乡绅,他们亦是对平寇一事很是关切,愿意尽一尽薄力。”


    见两人坐在一处,苏大人不知为何有些怵,像是坐着一对狐狸夫妻。分明有些话能私下说,在饭桌上,便是说给他听的。


    “我们钱粮可缺?”苏辕未有直接回答,转而问王峥。


    这世上总不会有白给的银钱,若是收了资助总是要在其他地方报偿。


    王峥沉吟片刻:“朝廷补给自然是够的,只是行军打仗,银钱总不会嫌多。”


    多些银钱,将士们的吃食更丰盛、军甲更齐备,若能用到实处,总归是好的。


    “打仗的兵是黄州子弟,他们亦是黄州出身的商贾,如何能不盼着家中好呢?”姜芷微抿了一口茶,“我身份低微,怕是只能做个牵线的人,透个消息,故而想问问苏大人的意思。”


    “这便如同乡人造桥修路一般,发达不忘兼济乡邻,都是心意,详细入册记录,再写明用途便是。”


    她问的简单,苏辕直觉并非到此为止,不过也先只回答字面上的意思。


    果然王峥自然地另起话头:“倭寇一开始不过是如同零散的盗匪一般,只是黄州驻兵不多,东夷之人便觉得百姓软弱可欺,愈发猖狂起来,才有今日之祸。”


    黄州临海却不如梅州、禹州富庶,遣派来的知州亦多是失势之人,自然少有关照。一遇天灾又或者是重税之年,将要饿死的人总会搏一条生路。


    只因世事艰难,捉了再多贼人,也只是治标不治本,况且大多是曾是无路可退的乡民,出身相近,说不定还曾是邻里,总不好自己人捉自己人。


    大海广阔无垠,是跟土地一样充满宝藏的地方。穷困之地出来的商贾总不会像是绵羊一样,黄州的乡绅骨子里更多的一份狠劲。


    临近的海上贸易便由他们私下经营处理,上下打点一时间倒也能相安无事。


    “黄州盗匪先前便有听闻了,只是任期之时庶务甚多,未有机会料理,”姜芷微抿了一口茶,“如今听闻却是因了抵抗倭寇,有了功绩,颇受乡民推崇。”


    “你说的可是周三娘的红旗军?”


    那日苏辕是在城中的,那凶煞的娘子如同天降一般,举着大斧立在城楼之上,鱼叉被她巧用,大力惯出去,一下叉倒了好几个人。


    像极了天色晦暗之时从云海之间出现的夜叉。


    姜芷微点头:“绿林的故事偶有听闻,如今出现在了黄州城内,倒是颇为有趣。大人可知我是如何听到周三娘子的传闻的?”


    “如何?”话头递过来了,苏辕便顺着她问了下去。


    “从博古铺子里见到了舶来的新鲜玩意,还纳闷是什么东西的时候,掌柜便说是周三娘子爱吃的。”


    烛光一闪一闪照在众人的面颊之上。


    她像是随口一叹。


    “那博古店我从前经常光顾,是偶有竹书残本的,如今倒是卖起了土产,掌柜转了营生,想必是这种生意好做。”


    那条街上都是李员外家的产业,又与周三娘如此亲近,城中豆花郎夜以继日地磨豆子只图温饱,咫尺之遥,一些木头、水果又能换百千石米粮。


    周三娘再如何有?,始终是匪,招摇过市,自然是身后有人替她撑腰。


    “如今竟是还有卖舶来品的,倒是稀奇,”王峥手指点在桌台之上:“攘外需安内,总要叫上下一心才好。”


    倭寇劫掠更胜,滨海亦是戒严许多,这个关头尚能有新鲜物品售卖,想必是几分真本事。


    他们一齐望向苏辕,苏大人一愣,夹了颗花生米。吃的胡子一抖一抖的,王峥撑着下巴,又贴心的给他多夹了了些。


    滨海之地私下通商屡见不鲜,更有甚者,一些海寇曾经是大族养着的。早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如今若是与外族勾结成了气候,便成了养虎为患了。


    “你说的我都知道,”苏辕饮尽杯中水,眸中有忧思,“只是外有倭寇,城中亦有饿虎,有利可图,必然即刻分食之,未有远虑,不知筹谋。”


    皇令不下县,说苏大人是黄州父母官,不过每一条政令都要先知会过城中乡绅才能顺利推行。他们似是吃过姜氏姊弟的亏,后来的每一任知州都要狠狠拿捏在手。


    “如今我在黄州,大人无需顾虑,想做什么什么尽管去做便是。”王峥起身替贤兄再斟一盏茶。


    苏辕苦笑:“若是借你的势便能成事,我就不用发愁了。”


    凡事皆需师出有名,王峥在朝堂之上又处于那般险境,他家在漠北,黄州的水军并非是他的兵,用他的势是生怕倒霉的兄弟两个死得不够快么?


    姜芷微放下竹箸:“大人可愿听我一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做不到的事, 缓上三年五载亦是不能成,若能成,三五刻也能成, 整肃黄州, 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候了。”她断言。


    苏辕看向姜夫人,烛火在她眼中跳跃, 映出一副芙蓉面,娇弱可人, 可吐出的却是些鬼主意。


    “外有敌寇, 且无恶不作,黄州之人必憎之, ”她吐字清晰, “未免犯众怒,有祸心之人必不敢嚣张行事。”


    “如此, 便可离间之, 大人不妨借着捐银筹资的由头,走访各处乡绅,再用王将军的卫队巡视护卫, 进出城门接需探查,如此消息不通, 便叫他们相互猜忌。”


    筹到多少银子倒是次要的,要显出一种与官府相亲形式来,就算是脑袋掖在裤腰上的人, 亦是惜命的, 同伙转投他人,区区几十辆便得知州青睐,哪里不会想是不是拿了自己做投名状呢。


    亦是要敲打各家人, 平倭寇势在必得,家中便要多家管束,莫要做一些浪费银子的事情才是。


    “有周三娘在前,多的是想逞英雄的野盗,大人不妨对周娘子怀柔待之,如此一来那些摇摆不定的便会偏向朝廷。”


    “猛虎被拔了牙齿,必然惶恐,再诱以重利,如此两方都只能依附大人你。”


    姜芷微话毕,王峥托着下巴亦是连连点头。


    “我倒是也赞同大人两边亲近,与那周三娘交好,一来能拉拢其他野盗,二来也能混淆视听,”王将军举着茶杯轻笑,“除了大人自己,谁知道三娘子是借的谁的势?”


    因与苏辕太过相熟,王峥说话未有遮掩。


    周娘子横行黄州城,总要有个靠山,不论背后是谁,明面都可以是苏大人。借势之人如此风光,世人想象力便是无穷尽的,便会觉得苏辕更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况且周三娘本就护城有功,事有轻重缓急,大敌当前,手握着大义,就算有人欲借海盗身份弹劾,也要掂量掂量民心。多的是辩驳、陈情的机会。即是有利而无忧。


    苏辕抚着额头,长叹一口气。


    他们倒是一套一套地说,落到地上,实事偏是他这个落魄的书生去做。


    “纸上谈兵,固然是简单,我人微言轻,未必能有想要的效果。”


    就说他们那一边是好相与的,与盗贼亲近亦是于名声有碍。


    “大人何必妄自菲薄?”烛光闪烁,姜芷微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此事也非你不可。”


    “圣上急着平乱自然是有急事要做,”王峥接过话,他望着烛火,“大海广袤无垠,东夷物产丰富,今上多有伟志,定然会作先贤所未及之事。”


    “贤兄你坐镇黄州,许是会成促成万古之变的第一人。”


    一旦倭寇之乱平复,景元帝定然会开海市,到时人船往来不绝,黄州许是亦会变成不逊于燕京的繁华之城。


    王峥并未说诳语,这些在朝中早有蛛丝马迹显现。


    苏辕觉得奇怪,方才这两人刚见面的情况不像是演的,未有提早串词,偏又能这样一句句恰到好处的接着。


    他苦笑地看着对坐的一双人,只觉得被诱以重利的不是商绅,而是他本人。


    “我记得令弟当年关于黄州时疫的陈情书甚是轰动,如此,我便也作一篇。”


    彼时姜正均不过写出十分之一时疫之惨烈,便叫人涕泪不止。如今苏辕执笔怕是更能叫人印象深刻。


    苏大人从京官做到黄州知州,却是愈做愈低。


    他文思敏捷,眼高于顶的子弟都因为他的诗文愿与他相交,又如何能是蠢人。


    不过是年少成名风头过剩,又不知收敛。如今蛰伏黄州,恰似姜太公泛舟湖上,等一个时机罢了。


    姜芷微举杯敬茶:“那我多备几条帕子,等着拜读大人的文章。”


    苏辕的文章必然是人人传阅的,如此有声有势,才能叫这件事利益最大化。


    寒风吹得烛火跳跃,言谈之间盘中烧鸡已然凉透。


    又夹了就着冷油夹了三两筷子,王将军状若无意地瞥向站在墙角的少年。


    月色晦暗,夜风寒凉,老枝嶙峋,叶影幽幽,若是小孩子被发展,怕是会被吓得直哭罢。


    苏辕开口解释:“这两个皮猴子在我院里打闹,我便罚了捧茶,怀川可会怪我越俎代庖?”


    “被自家人罚,总好过旁人叫他吃教训。”王峥勾着唇饮茶。


    “莫要担心,已叫陈伯留了菜。”苏辕捋了捋胡子,劝同桌人多吃些。


    卫疏长在漠北、又是个皮的,受得住冻,但伯弘瞧着便是个体弱的,如今远远地便能听见吸鼻子的声音,他举茶的手已然发麻,全靠着一鼓倔劲撑着。


    姜芷微在桌下轻轻踢了王峥一下,王将军便同贤兄说要消一消食,邀着姜夫人品一品枯枝禅意。


    苏辕自是笑着叫他们去,王峥未有带灯,他像头狼一般,夜里也能视物,但姜夫人不行,如此一来便也只好牵着她的手了。


    卫疏正瞪着墙不知道在想着什么,却听见:“卫小将,营中找你不得,竟在这站着呢。可是陶冶情操?”


    “将军”


    卫疏看到他眼前一亮。


    像是小狗见到了主人一般。


    “为何被罚在此处?”王峥抱着胸,他身姿挺拔,话音一重便很有威严。


    “我”卫疏抿着唇,吐了一字又停口。


    “身为军士,为何与人动手?”他嘴上厉声,却温温柔柔地握着姜芷微的手。


    “说起来是我不好,”姜芷微打断他,主动认错,“是我说了不中听的话,有意惹卫小将生气的。”


    王将军挑眉看向姜夫人。


    “你竟是故意的!”卫疏眉毛拧起,反而有些恼怒地瞪着她,自然是觉得这位夫人在王将军面前装相,未必有几分真意在的。


    “因为言语而对女人动粗,你是莽夫还是军士?”伯弘忍不住开口。


    姜芷微松开王将军的手按住伯弘。


    “卫小将是将我看做了细作,毕竟是书房重地,若当真泄了军密却是不好的,他是机敏。”她将伯弘手中的茶取来,触到少年如冰一般的手指,微微蹙眉。


    卫疏原是被伯弘的话气得瞪圆了眼,但听到姜夫人的话又不好再说什么。


    “你心思细,分得清这小子气愤的缘由,可这世上多得是粗枝大叶的人,无论有意无意,若是他一直这般气量,还如在漠北做个农夫。”


    王峥接过她手中的茶盏,将杯中水一饮而尽。姜芷微拉了王峥的手,只觉得有些像他身旁的坏女人。原是想对卫疏笑一笑的,可却又怕变成了挑衅。


    “但凡你闯出一丝一毫的名头叫人看见了,攻讦、羞辱你的人会更多,你若是暴跳如雷,由此犯了错,便是遂了他们的心意了。倒是伯弘不需要陪你在此受罪才是。”


    王峥是知道少年姓名的,他长跟在苏辕身后做些书办的工作。


    “我不走,”伯弘开口,“打架本就是两人的过错,我犯的错并不比卫疏轻,王将军不必因为我是州府的人而优待我。”


    这倒是逗得王峥笑出声。


    “你这小孩还是讲义气的,”他又仔细看了眼伯弘,“不过怎么瞧着有些眼熟。”


    王峥的目光飘向姜芷微。


    “他兄长便是与你在公主府和音的伯雅。”


    姜芷微话音一落,伯弘也看过来。


    “噢。”王峥是想起了那位如松鹤一般的乐师,他看向姜芷微:“只是这样,姜夫人是不是也要罚?”


    “嗯?”姜芷微眨了眨眼。


    “这一切因你而起。”王将军背着手,“若是姜夫人能谨言慎行些,怎会弄得两个少年大打出手?”


    这话说得,仿佛是为她争相吃醋一般。


    “王将军要如何罚我?”姜芷微反而笑了。


    “自然是小惩一番,不如就弹三下脑瓜罢。”王峥低头看她,“可认罚?”


    卫疏装作不在意,但还是偷偷看过来。


    “好,”姜芷微认下,“我却是不该,明明是误会却未能及时解开,还叫他人为我起了龃龉。”


    她将额头凑到王峥胸口,王将军活动着手腕,架势确实很足,落在她额间却是轻轻一下。


    像是被雀儿吻了眉心一般,尖喙刺在柔软的肌肤上,微微疼,却是表达着喜爱。


    “现在是一同弹过姜夫人脑瓜的交情了,可不好再随意吵嘴。”王峥取过卫疏手中的茶,亦是饮尽了,他起姜芷微的手,“站够了就与苏大人说一声,陈伯给你们留了菜。”


    他们手牵手的走了,就剩下俩面面相觑的两少年。


    “你们将军怎么把姜姐姐牵走了?”伯弘有些气。


    “你姐姐这个婆娘才是把将军的宝贝匕首都骗走了。”魏疏斜眼瞪他。


    “你!”伯弘拳头又硬了,却想起姜芷微蹙眉受罚的样子,“即来中原,你应当对人礼貌些,其他地方可不像黄州一样民风淳朴。”


    他托着茶杯,甩袖离去。伯弘虽然年少,但却也见了许多人情冷暖。人言可畏,以至于可以刀刀剐肉而不见血。大丈夫要立于世,总要有根脊骨,不以他人言为喜,亦不以己悲。


    卫疏举着茶杯,又独自站了许久。


    伯弘追在姜芷微身后,窸窸窣窣地踩乱了满地枯叶。


    “王将军!”少年口中唤着。


    王峥原是快步走的,可却被姜夫人拉在了原地。


    “将军,夜深了,我与姜姐姐不便打扰。”少年跑得踉跄,他站了许久脚尚且是麻的,“家中长辈会忧心的。”


    “慢些,将气先喘匀了。”


    少年实在看着有些可怜,脸上有青紫,发髻亦是乱糟糟的,身上还带着没拍掉的泥巴。


    王峥与姜芷微交握的手掩藏在宽大的衣袖之下。


    “还请将军不要为难。”伯弘执拗地看向王峥。


    王将军面色转冷,这少年也不知将他当成什么人了。他出声问姜芷微:“你愿么?”


    这话问出来便颇为耐人寻味,哪里有问姑娘夜里愿不愿意归家的。再说伯弘这般样子,若是一人回去,被家中人瞧见了可是不要心疼的睡不着么?


    姜芷微轻轻捏了三下王峥的手。


    “夜深了,却是不好打扰将军。”


    这句话像是吹灭蜡烛的一阵风,叫王峥抿紧了唇。


    分明是不远万里来看他的,明明应该有携手剪烛的画面、应该要有亲密的吻,可不过相处片刻,便只有擦脸而过的寒风。


    她搀着一瘸一拐的少年在月下走着,王峥站在原地神色晦暗。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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